[连载] 啾~!

现代背景的傻白甜文
1 圈子: 金光布袋戏 CP: 狼赤 酆任 角色: 千雪孤鸣 赤羽信之介 酆都月 任飘渺 TAGS:
作者
云在霜天 发表于:2015-05-19 13:58:28
云在霜天

(1)
赤羽信之介把捏在手中的紙條看了又看,再三確認門牌號碼與紙條上的地址一字不差,依然禁不住往眼前的建築投去懷疑的一瞥。
眼前是一間學校,適合六歲到十二歲孩子就讀的普通公立小學,普通到看不出有任何特別。
但在赤羽看來,普通,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這次來中國是爲了兩件事。
一件是公事,作為日本西劍流遊戲公司的代表,與還珠樓網絡安全公司洽淡一筆重要的生意;另一件,卻是私事。

三年前當他還是西劍流中一名普通員工時,就被公司派往參加一次以來訪中國客商為主的經貿交流活動。他大學時修過漢語,可以無需翻譯自如地與中國人交談,像這種活動對他來說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在會議結束、大會安排車輛送他們回去時就出了意外。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車子經過一段山路時忽遇上山體滑坡,翻側在另一邊的山溪中。溪水並不深,車上的人也都很快從車裡脫出,但水下的石頭光溜非常,水流又很急,他腳下不慎一滑。“小心!”有個人跑過來拉住他的手,結果是兩人一起被湍急的溪水沖走。
身上帶的所有通訊工具都在水中泡壞了。在被搜救人員找到之前,他們兩人在沒有人跡的荒山野嶺困了兩天——但如果不是那人意外地富有野外生存經驗,兩天來對他多有關照,可能他連半天都堅持不下去。
直到脫困之後各自離開,赤羽才想起自己不但忘記歸還對方的夾克,連名字都忘了問。最後在夾克口袋里找到一張名片,姓名部份已經泡得模糊不清,只勉強辨認出“還珠樓”以及“Chairman”的字樣。

赤羽後來查證過,還珠樓的總裁名叫“任飄渺”,是個非常深居簡出的神秘人。還珠樓在業界很有些名聲,但不管是媒體報導還是公司官站頁面,從來沒有見過哪怕一張任飄渺的照片。
他不由得把這件事上了心,恰好這次公司的生意對象竟就是還珠樓,於是他在談判時便向還珠樓的主事酆都月提出,三年前匆匆一會,希望能再見到他們總裁。赤羽本來並無其他意思,不過是想向當初幫助過自己的人當面道謝罷了。結果不知哪裡有誤會,讓還珠樓上下鬧得雞飛狗跳。
最後待他終於見到任飄渺本人,卻發現眼前這個穿戴體面但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久不見天日的宅男氣息的男子,根本不是他當年見過之人。

酆都月看他難掩失落之情,不覺也明白幾分。
“我大概知道……赤羽先生您當日見到的是誰了。”
酆都月刷刷寫了個地址和姓名,然後從本子上撕下來交給赤羽。
“明天是週三,下午三點半,我想您應該可以見到他。”

按照酆都月介紹,這個叫“千雪孤鳴”的人是還珠樓的出資人和大股東,平時比較少參與公司的運作,也不在公司上班。
——但,爲什麽會是在小學……
而且公立學校,應該是沒校董或者理事長什麽的吧……
現在還不是放學時候,學校門前的大鐵閘還鎖著。赤羽向門房那邊正在看報紙的值班阿姨有禮貌地問道:
“請問……千雪孤鳴,在嗎?”
這個頗有點奇怪的名字,初次唸來真有點拗口……
值班阿姨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把赤羽認真看了幾眼:
“學生家長吧,要找千雪老師嗎?”

——我的面相……看上去像是有個讀小學的孩子的年紀了嗎……
赤羽內心忍不住開始吐槽,但如果不承認是家長只怕連門都進不得,於是只好說是。值班阿姨出來開門還給他指了路,說在沿著樓道最後一個辦公室裡先等一下,這鐘點千雪老師的第二節課應該要下了。
這時間教師們都在上課,辦公室裡沒有人。從每張辦公桌上放著的教具,大致能推斷出該桌子的主人教的是什麽科目。比如放著角尺的應該是數學老師,放著字母卡片的應該是英語老師……赤羽不知道哪張桌子是千雪孤鳴的——今天之前甚至連他是個小學老師都不知道……但明明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大股東,平日職業卻是普通的人民教師,這可真有些不可思議。他在辦公桌之間逡巡,忽然卻在其中一張前面停了下來。這張桌子的玻璃板底下壓了一些照片,都是七八歲的小學生們簇擁著一個笑容很燦爛的年輕男子。
——這張開朗陽光的臉還有這雙熱情明亮的藍色眼睛,真是讓人很難忘記呢。

這時赤羽聽見悠揚的樂聲響起,是下課鈴聲。
原本安靜的校園忽然一下就喧鬧許多,混雜了各種跑動聲還有孩子的吵鬧聲。
“老師老師~你不是說這個學期要帶我們去山裡嗎?”
“嗯下次~下次~”
“耶!要去捉蝴蝶了!”
“這次課教過的區分蝴蝶品種的方法要記住了~下次課外活動教你們折紙角,裝蝴蝶用的。”
赤羽聽見話聲就抬頭去看,辦公室窗外有個剪著清爽短髮的男子走過,手裡還抱著一疊標本盒,正是千雪孤鳴。他被學生纏著問東問西,一路走走停停,但也沒有一點不耐煩。與其說他是好脾氣有耐心,不如說他就是喜歡與小朋友廝混、完全是個孩子王吧。
赤羽也沒走出辦公室去招呼,只隔了窗戶靜靜觀察著他。當時被困山中的兩日情況比較特殊,生存是最嚴峻的挑戰,人的精神也繃到極限……所以當初對方留下的印象,大概加入了許多他自己的想像也說不定。現在這個千雪孤鳴看起來,確實和他所想的頗不一樣呢……
但要說具體不一樣在哪,一時卻也說不出。於是禁不住一直看著那個紅髮男子,直到上課鈴響,看他終於擺脫那群小尾巴、推門進了辦公室。

千雪孤鳴進門看到有個西裝筆挺、神情嚴肅的男子站在自己的辦公桌旁,也不由得一愣。
方才經過門房時值班阿姨確實有告訴他,辦公室裡有家長找他。
但這位家長……好像以前沒見過啊?
“請問……是您要找我嗎?”
對面有著長劉海卻梳得一絲不苟的男子抿了下唇,答了聲“是”,然後雙手向他遞上一張名片。
“呃,”他不是班主任,老實說也真的沒收過來自家長的名片;還珠樓給他印的名片固然是有,但卻不是用在這種場合的。“對不起我……沒準備……”
“沒關係。”
看對方似乎並不介意,千雪孤鳴接過後快速看了一眼。
——赤羽信之介……日本人?
他們學校有日本學生嗎……

千雪孤鳴還在思考自己什麽時候和日本人有過交往,對方卻是先開口了。
“三年前,我們在淡路島見過面。那天天氣不好,我們的車翻進水裡……”
赤羽語氣認真地組織著開場白,可一說起淡路島和翻車,千雪孤鳴就想起來了。
“我記得,你是被水沖走的那個吧!”
“……”——你也被沖走了好嗎!
雖然這是事實而且他確實被這個人救了,但被這麼說出來好像就顯得是赤羽自己太沒用一樣。

發現是認識的人,千雪孤鳴馬上就放鬆下來,露出熱情的笑容。
“來中國一次不容易啊~去哪玩了沒?”
“沒……”赤羽對這話題轉換有點適應不良,他是來工作的,哪怕這次因為私事單獨外出,也從沒想過“玩”這回事。
“我今天的課上完了,馬上就下班~等下我開車帶你去逛逛~”
赤羽都沒表示同意還是反對,就被千雪孤鳴一把拉著往外走。
路過大門時值班阿姨從報紙上抬頭:“喲千雪老師下班了啊~”
“是啊~”千雪孤鳴一邊說一邊還不忘回頭介紹:“這是我朋友~”,大有“下次看到他來就放行吧”的意思。
赤羽都不知是該吐槽自己恐怕不會再來這間小學、這交待完全沒必要,還是疑惑自己什麽時候就已經成了他的朋友了。
但說了“開車”……
所謂的“車”……
他默默看著千雪孤鳴從車棚裡推出一輛自行車,女式,有籃子,無後座。

赤羽還沒說什麽,倒是千雪孤鳴看著赤羽的表情笑了起來。
“哈哈哈~你不會騎車嗎?”
“……”
赤羽又無言以對,心下嘀咕:會當然是會,但要他穿著全套西裝騎女式自行車嗎……不,問題的關鍵是,這只有一輛車,兩人是要怎麼……
“在這裡等我一下。”
千雪孤鳴瀟灑翻身上車,離開大約十分鐘,馬路對面開來一輛黑色悍馬,在這條路的車輛中顯得十分打眼。
“上車吧。”千雪孤鳴打開副駕駛的車門。

赤羽才剛坐上座位,千雪孤鳴就隨口問道:
“你什麽時候回去?”
——這種問題不是一開始就該問嗎……
赤羽還是開口說了一個日期,就聽見千雪孤鳴驚訝地說:
“哎呀那不就是星期天?沒幾天了呢,這時間可得好好安排一下……餓了沒?先去吃飯怎麼樣?我知道一家店味道挺不錯,雖然是大排檔……要瞭解一個地方,最好是從地道的小吃開始……”
然後就像怕他寂寞一樣,一路上把這城市的名勝掌故說個不停,也不管赤羽感不感興趣、能不能插上話。
赤羽一邊聽著,一邊只不出聲笑著,心下輕歎:
這人真是……亂七八糟的。

    1#
    云在霜天 更新于:2015-05-19 13:59:22
    云在霜天
  • (2)
    兩天時間,千雪孤鳴真的開車帶著赤羽跑遍城裡的大街小巷。
    赤羽平日的生活除了工作還是工作,生活必需品都通過網路購買,連上街的時間都不願浪費。如果以他往日的標準,這兩日全然與工作無涉,簡直是浪費中的浪費;但這兩日卻又讓他覺得過得很充實,每天看到的東西、體會到的快樂……都是前所未有的。
    比如在馬路邊上焦急地等待麻辣燙出鍋;
    比如靠在江邊幾百年的古榕樹下吹風發呆;
    又比如穿街走巷、只為找一間最正宗的咖喱魚丸店。
    當然,這其中也少不了千雪孤鳴話嘮的功勞。他從城東講到城西,天南講到海北,好像他們真是一對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以至於赤羽幾次想提醒他:這樣一邊開車一邊講話,是非常容易引起交通事故的。
    但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只繼續安靜坐在副駕駛聽他好似不會疲倦一樣熱情地嘮叨。
    所幸千雪孤鳴車技不錯,一路上確實也沒出過意外。

    “明天外宿一天可以嗎?”
    週五晚上把赤羽送回賓館時,千雪孤鳴忽然問道。
    明天嗎……赤羽思索了一陣。他是週日的飛機回國,按照原定計劃,週六晚上該是留在賓館收拾整理行李的……
    “嗯,可以。”
    最後思考的結果仍是答應。
    只要和這個人一起的話,嚴謹慣了的他好像也不太抗拒去做一些打破常規的事情了。
    反而……有點期待呢……
    “那明天見~”
    “明天見。”

    第二天千雪孤鳴又依時開著他的黑色悍馬來接赤羽。
    雖然光從這輛車就能看出千雪孤鳴是個有大把閒錢、不用憂心生計的人,但赤羽還是忍不住問:
    “你這兩天都沒上班,不要緊吧?”
    如果單是爲了陪他而影響到千雪孤鳴的工作,那他可就太過意不去了。
    “沒事,週四週五只有兩節課,我讓同事代我去上了。”
    千雪孤鳴握著方向盤,口氣隨意地說。

    想起那天看到他被學生簇擁的樣子,赤羽心忖他應該很受學生歡迎吧。
    結果有兩次課沒見到喜歡的老師,那些孩子也許會很失望呢……
    想到這赤羽就覺得分外抱歉,只得在心中默默道歉,再過兩天一定把老師還給他們。
    車子開上外城高速路,窗外景物變換,高樓大廈漸次被郊野農田取代。
    千雪孤鳴說,這次要去的是他朋友兄弟二人經營的農莊。他這個朋友,早年離異,和女兒分開十數年,事業人生都不順,人到中年才狠心拋棄城裡的一切,跑到鄉下重新開始。
    赤羽聽後不由得肅然起敬,他向來佩服白手起家的人,尤其從中年才開始創業,更屬不易。

    車子開到農莊前一片空地便停了下來,赤羽下了車,才發現這農莊和自己之前想的不太一樣。
    他初時以為千雪孤鳴的朋友經營農莊是專事農務,是以出產作物投入市場為經營方式的那種農莊;但眼前這農莊……雖然確乎是有農田、池塘、果樹之類,但種植範圍並不廣,也沒有任何現代化的農作設備,好似完全是看天吃飯一樣。
    更奇怪的是圍著農田還有一排嶄新的房屋,除了房屋還有各種休閒設施,比如有個能人工造浪的游泳池……占地顯然還比農田要大些。與其說是農莊,不如說是一片鄉間別墅更合適。

    “你朋友經營的……真是農莊?”赤羽問得有點遲疑,因為如果直接說這地方一看就是要折本的生意,似乎不太禮貌……
    “是農莊啊。”千雪孤鳴回答,但隨即想到赤羽是不是理解到了其他地方,就又解釋道:“這麼說吧,我朋友經營的,嚴格來說應該是‘鄉村旅遊業’;在我們這兒,也叫‘農家樂’。”
    這一種“農莊”,赤羽倒也知道。現代人厭煩了都市的生活節奏,紛紛有了想要體驗鄉村、回歸自然放鬆身心的訴求,於是這種建立在鄉村農莊基礎上、專門面向城市人的觀光旅遊業就應運而生。
    只是……
    赤羽抬頭看了眼農莊的招牌:
    美味正氣山莊。
    ——會叫這種“看上去應該是一家餐館但裏面東西一定不好吃吧”名字的農莊,真的有前途嗎……
    今天是週末,放眼看去都見不到一個客人……似乎就很能說明一些問題了。

    “哎、呀——千雪,你怎麼把他也帶來了?”
    看到赤羽,任飄渺就刻意拖了個長音。他對這個害他跟酆都月吵架、最後以他屁股痛三天收場的傢伙實在沒有什麽好印象。
    對對方沒有好印象的可不止任飄渺一個。赤羽就只皺了下眉,卻沒說話。
    酆都月把車停好,走過來微笑著接口:“赤羽先生是我們的合作對象,學長代表還珠樓盡地主之誼招待一下很正常吧。”他不像任飄渺那麼任性,任何時候公司利益都比個人情緒更重要。再說赤羽的出現雖然引起了一點風波,但結果他可是相當滿意的。
    “咦?你們認識的?”千雪孤鳴很驚訝,他不知道赤羽這次來中國最重要的事就是與還珠樓談生意,更不知道赤羽正是因為任飄渺他們才能找得到他——現場四個人,就數他最狀況外。

    “要盡地主之誼之前,你們是不是還要先問一下‘地主’啊?”
    聽到一個略顯不爽的聲音,赤羽轉頭就看見從農莊裡走出兩個人,雖然打扮風格不同,面貌卻十分肖似,看來就是千雪孤鳴之前說過的農莊老闆兄弟二人。
    ——這兩個人,看起來有點面熟啊?
    雖然覺得應該沒可能,但赤羽還是覺得像是在哪裡見過,尤其是兩兄弟中穿白色風衣、氣質斯文,沒插話只在旁邊微笑的那一個。
    “吶,我來介紹,這是從日本來的赤羽信之介,這邊兩位是這農莊的老闆。”千雪孤鳴轉過身來跟赤羽介紹道:“這個是我的死黨羅碧,那個是他哥哥史豔文。”
    “哎?”赤羽終於意識到爲什麽會覺得面熟了,忍不住驚訝問道:“是那個史豔文嗎!”

    “哈哈哈——”
    看到他這意外的反應,所有人都不禁笑了起來——除了羅碧,只頗有些不忿地說:
    “什麽‘那個史豔文’,難道還能有第二個嗎?”
    不過聽羅碧這麼說,赤羽就肯定自己沒有認錯人了。史豔文是個很有名的實力派演員,他的名聲不限於國內,連赤羽在日本也有聽過他的名字,大學選修漢語時就有把他主演的武俠電影當作教材看過幾遍,聽說是華語電影圈中一個時代的經典。但史豔文主要活躍範圍還是在電視劇,以風度翩翩、允文允武的小生形象紅極一時,有“常青樹”之稱。只是前些年忽然就銷聲匿跡,極少再在屏幕上出現——其實赤羽不是追星族,也不關注娛樂圈的八卦,只是親戚裏正好有人是史豔文的粉絲,所以多少知道一點。
    只不過史豔文成名至少在二十年前,按說他現在少說也過五十歲了吧……現在這真人素顏看起來雖不至於比任飄渺他們還年輕,但怎麼看也就是三十開外的樣子。
    不愧是“常青樹”,真是會保養……

    午後他們幾個都在農莊裡活動。
    任飄渺一來就抱著筆記本一頭紮進房間,一邊抱怨農莊的網速一邊說著“陽光是我的敵人”這種吸血鬼一樣的發言。
    酆都月因為有鍛鍊的習慣,週六下午雷打不動要去游泳。
    史豔文要給他們這兩天的食宿作安排之類,也先行離開。
    結果一起活動就只剩下羅碧、千雪孤鳴和赤羽三個。

    千雪孤鳴顯然並不是第一次來,但依然對農莊的每一個項目充滿了興趣。一時撐了竹筏去池塘裡撈魚,一時又教赤羽去踩水車,把兩人衣服都弄濕大半。好在赤羽早有準備沒把正裝穿出來,不然像這般玩法少不得要弄髒搞壞。
    羅碧沒和他們一起鬧,只頗認真地和千雪孤鳴討論蔬果種植的心得和問題,並不止一次懊惱地表示你們來得不是時候,不然他引以為豪的兩棵黃皮今年夏天一定會有好收成,到時保準讓你們吃個夠本。赤羽沒見過這種水果,不由得問黃皮是什麽?千雪孤鳴指了指田埂上兩株不甚高的果樹,說,喏~那就是;然後又指指池塘邊上一排低矮樹叢,說那是荔枝。不過現在還是春天,和黃皮一樣到了夏季才會掛果。
    說到植物這個話題,千雪孤鳴的話馬上就變得多起來,簡直如數家珍——雖然他的話也從來沒少過——反觀作為農莊老闆的羅碧,現在都基本插不上話。赤羽這幾天來也已經習慣千雪孤鳴這種說話節奏,於是後來三人乾脆就搬了幾張竹凳在房屋門前的白蘭樹底,支起茶几泡茶聊天;酆都月游泳完也帶了自己做的甜點來加入,聊天的氣氛就更熱鬧了。幸好不久史豔文就讓服務員來通知他們可以開飯,不然以四人的融洽程度沒準會打算開一桌麻將。

    “唉……他們又開始了啊……”
    晚飯之後,赤羽聽到酆都月嘆了一句。然後回頭就看到千雪孤鳴拉著任飄渺往池塘方向走,一路還回頭跟羅碧招呼“酒要一箱啊~至少一箱才夠~”而羅碧也真的張羅了一箱酒扛著一起跟過去。任飄渺一臉的沒幹勁,卻還是和那兩人一道去了池塘的水車邊。
    “他們這是做什麽?”赤羽不解。他每次見酆都月都是自信而淡定,像這種頗有些無奈的反應還是第一次看到。
    “喝酒啊……”史豔文在一旁,也和酆都月一樣帶點歎息地說。但比起無奈,更多的卻是寬容。“千雪他們兩個週末時常會來,晚上不醉不歸,也是保留節目了,對吧?”說著就把眼光投向酆都月,酆都月也是一笑,就算默認了。

    千雪孤鳴三個在那邊喝開了攤,史豔文就從廚房帶了點花生水果給赤羽和酆都月,他們這“被排擠三人組”也自己開了一桌。今晚天氣很好,鄉村沒有城市的燈光污染,萬里無雲正月中,水車撩起池塘涼爽的水聲,徐徐夜風也令人心神舒暢。
    有個問題其實赤羽想問很久了。“你怎麼不和他們一起?”他問酆都月,然後指了指那邊喝酒的三人。他看得出酆都月和他們三個都很熟悉,尤其還叫千雪孤鳴“學長”,這關係定是不淺;但不知道爲什麽晚上千雪孤鳴一說起一起喝酒,酆都月就很自覺地退到後面。
    “他們是好友,我嘛……只是個司機。”酆都月說著,擺出個手握方向盤的動作。
    “他們認識多久了?”赤羽又問,關於千雪孤鳴的事情他總希望能多了解一點。
    “十幾二十年總有了吧?”酆都月想了想,說:“反正比我長。”

    ——這話聽起來真是酸溜溜的……
    赤羽還是搖頭,“我不懂。”
    “不懂什麽?”
    “不懂你爲什麽只在旁邊看。”
    就算千雪孤鳴沒有提說,赤羽也看得出酆都月和任飄渺的關係不是普通朋友或者下屬與上司那麼簡單。所以他確實不懂,既然在意一個人,怎會甘心不去了解他的世界、融入他的圈子、儘量和他有共同話題呢?雖然他也不能理解千雪孤鳴爲什麽會去當小學老師、史豔文爲什麽在事業巔峰期卻跑來鄉下開農莊……赤羽覺得,像他這樣從底層普通員工一路打拼到高級管理層的人依然嚮往著成功,爲什麽這些人卻能把他視作“成功”的東西輕易拋開?他想不通,原來以為這幾天可以更增進一些了解,不想卻是讓自己越來越不明白了。
    “因為他們現在都很快樂,不是嗎?”史豔文忽然笑道。
    “就是這樣。”酆都月點頭,然後回頭和史豔文碰了下手中的茶杯,表示英雄所見略同。
    赤羽不由得一怔。史豔文說得沒錯,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每個人也有自己的人生選擇,或者彼此的想法並不相同,甚至不能互相理解認同,但如果真是從心底相信、支持對方,那麼只要他能過得開心快樂,又有什麽是不能包容的呢?
    他的疑問,果然沒有必要。

    酆都月看著他思索的神情,忽然笑了:“那麼赤羽先生……現在可是有興趣加入我們這邊了?”
    這話說得含義微妙,一語雙關。赤羽疑心酆都月可能已經看出點什麽,從打交道第一天起,他就覺得這個還珠樓CEO真是個相當難對付的角色。於是便裝作聽不懂地說:
    “我們這不已經坐一起了嗎?還是要像你們剛才那樣一起碰過杯才算?這是中國的禮節……‘以茶代酒’?”
    “哈,對!就是‘以茶代酒’,他們喝酒,我們喝茶。”
    “來,乾杯!”
    “乾杯!”

    結果屋裡一攤、屋外一攤,兩邊都喝得很晚。
    先僕倒的是酒量最差的任飄渺,於是赤羽他們這邊最早離開的就是酆都月。
    有人先離開,剩下的人就坐不了太久,不多時也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赤羽睡得迷迷糊糊就聽見有人在喊他,勉強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千雪孤鳴的笑臉——他這才想起他們兩人是一起住一個雙人間。
    “要不要去爬山?”千雪孤鳴笑著問。

    赤羽最後還是答應了這個邀請。
    緊挨農莊背後就有一座山——說是“山”,不過是海拔一百米左右的小丘陵,但作為清晨散步、呼吸點大自然的新鮮空氣,卻也是個頗有些趣味的去處,至少植物種類很豐富。
    至於爲什麽赤羽知道這裡植物種類豐富,那是一路上從千雪孤鳴口中聽來的。
    “你看,這是車前草,葉子寬寬的,還有幾根須一樣的穗。當地人又叫田灌草,通常在山野裡有很多,山裡人用來當草藥;但現在如果真要藥用,那就要專門成片人工種植了……”
    赤羽聽他絮絮講了許多,不由得插了一句嘴:“你知道的倒挺多。”
    “因為我是專業的啊~”千雪孤鳴也不客氣,笑著就承認了。然後他說自己大學時修的就是植物學,畢業工作之前待在荒郊野外的時間比在城市裡都多。赤羽由此也明白當初他那頗為豐富的野外生存經驗從何而來……想起那兩天被困時,爲了緩解自己的緊張情緒,千雪孤鳴也是這麼東一茬西一茬地和他聊天搭話;然後一次又一次,給絕望邊緣的他帶來了希望。

    赤羽深呼吸了一口,清晨林木間天然又清爽的味道頓時充斥著鼻腔,有說不出的舒服感受。
    同樣在山間,沒有生命安全威脅、沒有各種緊張焦慮情緒困擾,一切就變得十分自然美好;
    而同樣一個人,經過數日來的相處,雖然發現他神經很大條、思考回路很神奇、自來熟得過分、戒備心極差……好像哪裡都很亂七八糟,身邊還有不著邊際的朋友……
    但其實,依然還是那個可靠、細心……又讓人覺得溫暖的人呢。
    晨曦初升,薄薄的陽光透過葉片打在赤羽的臉上,讓原本有些淩厲的輪廓也顯得柔和了下來。
    “我好像沒跟你說過,我這次爲什麽來找你?”
    “嗯?”千雪孤鳴撓頭想了下,遲疑著說:“好像是沒?”
    他一方面確實是不記得,另一方面卻因為向來沒有打探別人隱私的習慣。赤羽這次來找他,既然沒有說明過緣由,他就當是因為當初相識一場,知道他在這個城市,就過來打個招呼,和朋友一樣;既然作為朋友,那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千雪孤鳴的想法,就是這麼簡單。

    “我來找你……第一,三年前那件事……當時太匆忙,所以想專程來跟你道謝。”
    “哦、哦,那是小事不用太客氣……”
    千雪孤鳴還沒說完,赤羽就很正經地打斷了他。
    “第二,我想跟你說……”
    赤羽認真地看著千雪孤鳴的雙眼,幾乎是一字一字鄭重地說:
    “我喜歡你。”

  • 2#
    云在霜天 更新于:2015-05-19 14:00:09
    云在霜天
  • (3)
    “我喜歡你。”

    只是簡單的四個字,讓一向很愛講話的千雪孤鳴一下沒了聲。
    他呆住了。
    而且因為赤羽的神情和聲音都非常正經,絕不會讓他誤以為是玩笑或者是其他意思……
    ——所以這是……告白?
    不,等一下——千雪孤鳴覺得自己的腦子要轉不過來了——先不說他們兩個都是男人的問題,他和赤羽……不算當中沒再見過的三年,論起來相識前後不過六天、還不到一個星期!
    然後他就被告白了……
    然後赤羽說他喜歡他……
    這到底是什麽回事啊!

    “對不起。”
    赤羽向千雪孤鳴一低頭,非常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如果讓你覺得困擾的話……就把我剛才說的忘記吧。”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本就沒有期望過會被接受——這只是自己單方面的想法,和對方無關。
    如果不是昨晚與酆都月史豔文一番談論,如果不是今天他就要坐飛機回國……
    這一句話,決不會那麼乾脆就說出口。
    可是……爲什麽看到千雪孤鳴臉上難以置信的表情時,還是會覺得……有點難過呢……

    千雪孤鳴終於回過神來,發現人已經不見了。
    ——赤羽好像在他還在發怔的時候,就已經自己一個人下了山。
    他不由得拍了一下自己的臉:剛才到底是怎麼了……赤羽好像還對自己道歉?其實他竟然凈在發呆一句話也沒說,該道歉的人應該是他才對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發呆的時間有多久了,馬上匆忙往山下走。
    回到房間,赤羽果然已經不在了;不但人已離開,連行李都一併帶走,顯然不打算再回來。
    在他床上有一個方方正正的紙盒,紙盒上放了個信封,寫明是給他的。
    千雪孤鳴打開紙盒,紙盒裡是一件深灰色夾克,正是當初他穿去日本的那一件。衣料雖然有點舊了,但很乾淨、整齊,顯然有被熨過、又小心地好好保存了起來。
    於是他又拆開那個信封,裏面是一張素雅的卡片,上邊只有用中文寫的兩個字:
    “謝謝。”
    沒有任何署名,但他知道這是赤羽留給他的。

    千雪孤鳴盯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陣陣恍惚,好像忽然間都不認識這個字一樣。
    ——謝謝。
    只要一閉上眼,毫不費力就能想像出赤羽說出這兩個字時會有怎樣的聲音、怎樣的表情……甚至,怎樣的心情。
    是啊……他們相識才不過六天呢……
    雖然他對赤羽的告白不會有抗拒或者討厭的感覺;
    但爲什麽在發現赤羽已經離開、再不會回來之後,心裡會覺得那麼空落落的呢?
    他只不著邊際地亂想,想這六天來和赤羽相處的情景,一下子又跳到今早赤羽看著他說“我喜歡你”……各種畫面來回在轉,連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麽。

    就在他自顧自捏著卡片靠在床邊發呆的時候,門外有人死命地按門鈴,吵得他神經一跳,更覺得心煩。
    “誰啊!”很不客氣地衝門外吼,但還是起身過去開門。開門之後,發現是任飄渺站在門外。
    “幹嘛!煩著呢!”
    千雪孤鳴吼完發現任飄渺只怔了下就一言不發開始劈裡啪啦操作手中的筆記本,忽然意識到大事不好——他郵箱裡還有幾份重要的資料等著收。
    “對不起!剛才心情有點不好……”完了又補充道:“你來找我應該是有事吧?呵呵說吧說吧……”
    任飄渺中止往千雪孤鳴郵箱投放垃圾郵件的動作,合上了筆記本。
    “等下你開車送我回去。”

    “啊?”千雪孤鳴疑惑:“爲什麽是我送?酆都月呢?”
    他平時住在教師宿舍,和任飄渺他們不住在一起;要說讓他送任飄渺也不是不行,但有酆都月的時候任飄渺卻來找他,該不會他倆又吵架了吧?
    “他去送‘你的客人’去機場了,所以就把我丟給你啊。”任飄渺說起這個就沒好氣,特別把“你的”兩字強調得特別重。
    “我的?”千雪孤鳴一時反應不過來:“誰?”
    “那個紅毛的日本人啊!”
    然後任飄渺就忿忿不平地抱怨開了,說赤羽之前來找酆都月,說他臨時改簽了早一班的飛機,事出突然,所以就想麻煩酆都月可以送他去機場。
    千雪孤鳴聽見“臨時改簽”四個字不禁又開始出神,他記得赤羽的飛機在晚上,本來用不著那麼早就往機場趕;特意去找酆都月,其實也是有意避開再和他見面嗎……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任飄渺看見千雪孤鳴明顯心不在焉,不由得不爽起來。
    “啊~哦,”千雪孤鳴只得連忙應聲:“那我等下送你回去就是了,酆都月這也是工作嘛。”
    “嘖,”任飄渺聞言卻是眯起眼來,“你是不是有什麽事了?”雖然他平日好似萬事不關心,但對八卦的嗅覺還是挺敏銳的,尤其對上的還是千雪孤鳴這種臉上完全藏不住事的人。
    “沒……”千雪孤鳴才說一個字,看到任飄渺一臉“你丫騙誰”的不屑表情,自知瞞不過,於是只能和盤托出:
    “剛才有人跟我告白。”
    “哦?誰啊~”任飄渺一時興趣就大了。
    “赤羽。”
    ——這名字……有點意外啊……
    “你確定?不是開玩笑?”
    “他很認真的!”
    任飄渺忽然就蹲下笑得直捶床。
    “哈哈哈哈……他的眼神沒問題吧?”
    “滾!”
    如果不是他現在沒心情,一定要(趁著酆都月不在)把這個無良損友揍得滿地找牙。

    “唉……”任飄渺誇張地嘆了好大一口氣,好似千雪孤鳴真的讓他非常操心一樣:“那麼大個人了,談戀愛會不會啊……”
    千雪孤鳴此刻也確實覺得自己太不爭氣,居然淪落到要被一個萬年宅男指導如何談戀愛的地步——你個被酆都月從頭倒貼到腳的傢伙,真的就算談過戀愛嗎!只是玩過戀愛遊戲而已吧!
    但事實勝於雄辯,任飄渺現在同居小日子過得甜蜜蜜、自己卻還是淒涼的單身漢就足以說明問題了。
    “被甩過幾次……”千雪孤鳴只得坦白。其實他也曾經談過幾個女朋友,但沒過多久就會因為“你的兄弟比我重要吧!”“你的實驗比我重要吧!”“有沒有我對你來說有區別嗎!”……之類的理由被提出分手,所以他的戀愛經驗說實在也就和沒有差不多。

    “所以呢……你有什麽建議嗎?”
    千雪孤鳴覺得自己現在腦子裡是一團亂麻,任飄渺是聰明人,或者確實能看出他想不到的地方。
    “首先,要確定你現在進行的是乙女向還是女性向……”
    ——我靠!還真的是遊戲啊!
    千雪孤鳴強行壓下想要把任飄渺按住暴打一頓的衝動,腦門上青筋都在跳:
    “這兩個……有什麽區別……”關鍵是和我現在的情況有什麽關係啊!
    任飄渺卻還在慢條斯理地分析:“吶~如果是乙女向,你以後還打算泡妹子,反正他人也走了,不跟你道別自然是不想給你留麻煩,那就順水推舟忘掉就是。”
    千雪孤鳴沉默,他想起赤羽確實就是這麼和他說的:如果覺得困擾,那就直接忘記吧。
    “如果是女性向的話……”任飄渺繼續說:“喜歡就上啊,廢什麽話。”

    其實說不清到底是任飄渺這看似莫名其妙的分析真有道理,還是無意中的一句話剛好戳中了他的心……忽然之間,腦子裡的亂麻一下被掃開,千雪孤鳴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看到千雪孤鳴抓起床上的夾克就往外走,任飄渺連忙問:“你去哪?”
    千雪孤鳴頭也不回:“機場。”
    “喂!”任飄渺追了出去大喊道:“那我呢!”
    “你就跟羅碧賣個萌,他會同情你的!”
    千雪孤鳴說出這句話時,人已經跑出很遠了。
    任飄渺在後面直跺腳:所謂重色輕友不外如是吧!
    ——而在池塘邊釣魚的羅碧則狠狠打了個噴嚏,不知道今天又被誰惦記了。

    機場出發大廳擠滿了人。這個城市算是一個很大的交通樞紐,除了本地出發的旅客,國內、乃至世界各地來此中轉的人都非常多,即使機場有意建得十分廣闊,面對絡繹不絕的來往旅客——尤其是在這個繁忙的時段,依然顯得有些捉襟見肘。
    千雪孤鳴在飛車過來的路上就從酆都月那邊要到了赤羽的登機時間和閘口——就算他車技再好,也不敢一邊開車一邊講手機;他之所以能抽空撥電話給酆都月,是因為車流高峰被堵半路,無奈只能抱著一線希望,看如果酆都月還沒離開,可以幫他請赤羽稍等一下。
    “我已經離開機場了,正準備回去接他。”酆都月在電話裡說。這個“他”指的是任飄渺,看來酆都月也知道接送任飄渺這件事現在不能指望千雪孤鳴了。“人應該還在出發大廳……祝你好運吧!”酆都月的心思很敏捷,光從千雪孤鳴要問赤羽的航班情況就猜出個大概。
    “呃……謝謝。”千雪孤鳴看著前方一動不動的車流,掛上了手機:他現在確實很需要好運……

    當他好不容易趕到機場,馬上就去看出發大廳顯示航班信息的電子屏——那一刻,他覺得幸運之神還是有眷顧他的:赤羽乘坐的航班,因為天氣緣故延誤了兩個小時。
    千雪孤鳴連忙四處找尋拖著行李箱的紅髮青年。越靠近登機口,聚集的旅客和行李就越多,想要挪動一步都越來越困難。他一邊走動一邊張望,終於在等候海關檢查的隊伍前端發現了赤羽。
    “喂!”看著赤羽已經抬步要往海關那邊走,千雪孤鳴卻還在人群中擠得寸步難行,只能一邊揮舞夾克一邊大聲喊著赤羽的名字。
    喊了幾遍之後赤羽好像聽到了,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的方向。
    千雪孤鳴用盡平生力氣大喊道:
    “我也喜歡你啊!”

    相隔幾十米的距離,周圍人聲喧囂,這一聲雖然喊得用力,卻沒有引起周圍太大的反應。但這一聲喊出之後,千雪孤鳴的世界裡,除了自己的呼吸聲,就只有正前方、那個紅髮青年的身影而已。
    他看到赤羽好似是怔了下,然後便微笑著,向他揮了揮手上的機票夾,隨即轉身走進了海關閘口,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周圍的聲音再次喧騰起來,只剩下千雪孤鳴一人呆站著,又被潮水般的人流淹沒。

  • 3#
    云在霜天 更新于:2015-05-19 14:01:33
    云在霜天
  • (4)
    “……老師……老師!”
    千雪孤鳴被教室裡此起彼伏的抱怨聲嚇了一跳,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捏著粉筆按在黑板上,已經好久沒動過了。
    ——剛才……講到哪裡來著?
    他茫然地看了眼空空的黑板,又回頭看了眼講臺下面表情同樣茫然的學生們。
    想不起來了……之前明明備了課,但現在他腦子裡居然是一片空白。
    這種事情,就連他剛當老師上第一節課時都沒有出現過……
    他只能轉過身,放下粉筆,雙手按在講臺上。
    “剩下的時間……大家自習吧。”

    在學生小聲的議論聲中,千雪孤鳴抱起教具書本離開教室,回到教師辦公室、自己的桌子前,然後幾乎習慣一般翻出IPAD,點開電子郵箱。
    ——沒有新郵件。
    如同過去的三個多月一樣,今天也沒有任何回音。

    那天從機場回來他就找酆都月幫忙聯繫到西劍流的日本總部,本想借此聯絡到赤羽,不料那邊的秘書告知:赤羽正在放一個月的長假——至於員工的私人電話,按規矩是不能透露的。
    於是千雪孤鳴又等了一個月,再撥電話過去又被告知:赤羽收到調令被外派到了外地,短期內不會回到總部。而他想要進一步詢問外地公司的聯絡方式,則被回以“公司機密,恕難奉告”。
    到現在千雪孤鳴終於明白,連同之前所謂放一個月長假在內……都不過是藉口。
    ——赤羽在避開他。
    那些藉口也都是在委婉地告訴他,以後不要再聯繫了。

    但千雪孤鳴不想就此放棄。現在他唯一知道赤羽的聯繫方式是他的電子郵箱——這是前段時間酆都月用於和赤羽進行商務聯絡的,這種公開的商務郵箱一般不會輕易改變。
    於是他堅持不懈,每天都發一封電郵給赤羽,可惜每一封都石沉大海,如果不是郵箱會發回郵件已收到的自動回執,千雪孤鳴差點以為這些郵件全部都被系統吞了。
    “需要我出手嗎?”任飄渺淡然開口。
    “幹嘛?”
    “黑了他的郵箱。”
    “混蛋!”
    “要不把你的徵婚信息掛上西劍流官網首頁。”
    “……絕交還是自殺你選一樣……”
    看來絕交的威懾力還是比較大,任飄渺終究沒有那麼幹。

    千雪孤鳴叉著手指,頭痛似的靠在雙手上。
    他想起那天在機場時,雖然也沒指望過像八點檔電視劇一樣,對方感動萬分地表示“我不走了我要和你在一起!”……但赤羽就只是一笑,然後向他揮一揮手就走了,真是連雲彩都不帶走一片。
    ——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是表示知道了還是沒聽到只單純以為自己是來送機、所以禮貌地示意一下呢?
    千雪孤鳴覺得十分胸悶,那感覺就像剛墮入愛河就被人撈起來、失戀得毫不拖泥帶水。現在赤羽倒是撇得乾淨又瀟灑,只留他一人在煩惱、做什麽事都心不在焉,彷彿是在報復他那幾天乃至三年來的感情遲鈍。

    千雪孤鳴抬頭看了眼桌上的檯曆:還有幾天就放暑假了,到時去日本的簽證應該就能辦得下來——這一次,他一定不會讓赤羽再有躲開的機會。
    下課鈴聲響起,被他宣告自習的半節課也隨之結束。千雪孤鳴晃了下頭,振作起精神,然後收拾一下東西就往學校外面走。假期前的這幾天,不如還是專心準備出國的事情吧。
    他一邊走一邊用手機撥通科組長的電話。
    “組長,這個星期我請假。”
    “這星期不就剩兩天了請什麽假?快期末了啊!”
    “反正我這科目又不考試,留點時間給他們複習,其他老師會感激我的~”
    “感激什麽!一請兩天,我可做不了主。”
    “哎呀~就說我生病不舒服……”
    “請病假要有醫院證明,我今天看你還活蹦亂跳的哪裡不舒服?!”

    “我……”
    千雪孤鳴還在電話裡跟科組長扯皮,剛一走出校門,就看到一個有著長劉海的紅髮青年靠在泊於路邊的一輛銀色轎車旁,一件灰色斜紋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不由得一時怔住。
    “喂喂、喂——”電話裡依然傳來科組長的聲音:“……怎麼忽然不說話?沒理由的話我不會准假的。”
    千雪孤鳴雙眼還是愣愣地看著面前這個紅髮青年,他覺得自己一定在做夢,所以連出來的聲音都像在說夢話一樣自言自語:
    “我的心臟要停了……”
    然後也不理科組長兀自在電話裡“喂”個不停,手一按,掛斷了電話。

    赤羽是沒聽到千雪孤鳴往電話裡說了什麽,只看他一直呆看著自己、一副沒回魂的樣子,就不禁笑了出來:
    “嚇到了?”
    看到赤羽在笑,千雪孤鳴忍不住心跳又停了一拍——組長!我真的需要請病假!於是只能嚴肅地把手按在心口,然後點頭道:
    “是,而且很嚴重。”
    “啊對不起,”赤羽沒聽出是玩笑,連忙認真道起歉來:“我該先打電話給你說一聲的,想著今天是週三,你下午有課應該能在學校這邊見到……”

    ——之前那次赤羽來學校找他就是在週三下午,他剛上完課的時候……沒想到赤羽還把這個時間放在心上。
    其實千雪孤鳴心裡本來有很多問題想問,但看到現在赤羽完全沒有要躲開他的意思,一時又覺得之前自己糾葛的那些問題有點多餘了。只是赤羽雖然又來找他了,可也沒最終表態對他們現在的關係是個什麽想法,讓他心裡不太踏實。最後他想了很久,才訕訕地問:
    “最近忙啥呢?呃……你回去之後我有打電話去西劍流,他們說……你去休假了?”
    “啊,是的,我休假了一段時間……”說起這個赤羽就有些鬱悶,以他的個性並不希望出趟差回來就休長假,但這是公司的安排他也不好說什麽;而且,確實沒想到千雪孤鳴居然還會聯絡自己:“之後我爭取到來中國為公司開設分部的工作,這兩個月都忙著籌備分部成立的事情,所以都沒來得及聯繫你;直到這兩天才終於有空……”
    赤羽說著又有些歉意。千雪孤鳴想起當初打電話去西劍流總部,對方說赤羽被外派一事原來也都是真的……既然是要籌備建立分部那麼大的事情,對他這樣一個外人說是“機密”也就言之成理了。

    不過,他還是有一件事沒想通。
    “我發給你的郵件……你都沒有收到嗎?”
    如果赤羽不是有意避開自己,總不會一點回音都不給吧?
    “啊?什麽郵件?”赤羽一臉茫然,但隨即就意識到可能的情況了:“你發到哪個郵箱?”
    千雪孤鳴說出一個郵箱地址,赤羽聽了不禁皺了下眉:
    “這是我以前用的郵箱……來中國之後因為工作需要換了一個,舊的郵箱已經很久沒登錄過了。你的郵件嗎……我去登一下看看。”
    “別別別、不用了!不、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啦!”千雪孤鳴看到赤羽真的從車上翻出筆電要登錄郵箱,連忙出聲要阻止——他從來沒想過那些郵件赤羽居然真的沒有收到過。
    三個月……上百封……他自己想起都覺得臉上發燙。

    可惜阻止已經來不及了,赤羽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便登入了那個郵箱,頁面一開,看到上百封來自同一個人的未讀郵件時也不由得一愣;待到一封封點開,一邊看,一邊臉上漸漸漾出笑意,只是很矜持地沒有笑出聲。
    “我、我都說過……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嘛……”千雪孤鳴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聽得清,他都不敢去看自己當初都寫過些什麽,只覺得臉上燒得越來越厲害。
    赤羽看了一陣,終於合上筆電:“嗯,確實都不重要。”然後轉身就把筆電放回車上。
    但在轉身的時候,千雪孤鳴卻聽見他嘟囔了一句:
    “你真是當老師的人嗎……肉麻得要死……”
    再仔細一看,從背後就看到赤羽的耳朵根都紅了。

    赤羽現在要留在這個城市工作了,按他的想法是在學校附近租一套房子,這天過來多少也有要物色租房的意思。但千雪孤鳴覺得學校附近都是學位房,沒必要費這個錢。
    “其實我有一套空房,”千雪孤鳴說:“地段也算方便,住兩個人應該沒問題。”
    他說的就是正對酆都月和任飄渺樓下的那一個套間,在還珠樓起步期曾經用作辦公室;現在還珠樓發展起來之後換了新的辦公樓,這個套間自然就空了出來。千雪孤鳴已經在腦中設想:樓下這一間面積比樓上還大一些,開放式廚房是共用的,其他房間只要請人稍微翻新再購置一些傢具就可以住人……以前他都是住在宿舍,沒操心過這些事,但現在真的要好好謀劃起來了。
    “你要……和我一起住嗎?”赤羽微怔。他原來雖是要租房,卻也沒想過他們兩個人會馬上就同居……
    “對啊~”千雪孤鳴沒留意到赤羽語氣中的一絲緊張和窘迫,繼續暢想著前景:“到時家務讓我來做也沒問題,我會做飯哦~以後別吃什麽外賣,就讓我來餵養你吧……誒,你怎麼了?”
    他看到赤羽捂著嘴,頭別向一側,風吹起了赤紅色的長劉海,就再擋不住紅透了的半張臉;好一會兒,才從指縫間漏出悶聲一句:
    “……誰要你養了……”
    ——這件事,竟就此確定了下來。

    學生們明顯覺得最近千雪老師心情很好。
    不但一口應承期末考後組織夏令營帶他們出去玩,上課時還給他們獎勵糖果吃。
    不光是學生,連他的同事們都覺得不對勁,私下議論說千雪老師這又是準備搬出宿舍又是發糖的架勢莫不是好事近了……於是紛紛看了眼自己的工資單、琢磨著是否還能承受一次紅色炸彈。
    暑假前的最後一週就在這些議論當中度過,作為當事人的千雪孤鳴卻是一無所覺。他這一週的所有空餘時間都忙於收拾他與赤羽即將搬入的套間,既要跟進裝修進度,又要跑去傢具市場挑選適合的傢具,忙得充實又開心。至於那些議論,自然就像浮雲一樣絲毫沒入他的耳。

    終於,房子一切準備妥當,隨時可以搬進去。
    明天是週末,也是千雪孤鳴暑假的第一天。赤羽不用上班,正適合進行搬家這樣需要耗費時間和體力的事情。
    所以在週五晚上千雪孤鳴約了赤羽一起吃晚飯,然後又討論了一下明日搬家的細節,這才把赤羽送回酒店。在此之前的兩個月,因為還沒有落實住處,赤羽就暫時長租了酒店的客房——這對於日常不需要開伙、只不過需要一張床的單身人士來說無疑很合適。
    平時千雪孤鳴也就送他到酒店門口便自己回去,但這一天兩人卻都好似有默契一樣,一路並肩走到赤羽的房門前才停了步。

    “東西都收拾好了?”千雪孤鳴問。
    “嗯。”赤羽輕輕點頭。作為一個只把酒店客房作為住處的人來說,行李本來就不會太多,再加上赤羽做事一向有計劃性,到最後一天晚上才忙著收拾打包這種事情絕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兩人一時不知道下一個話題是什麽,於是都沉默著,沒有誰先把道別的話說出口。明明從明天開始就可以朝夕相處,要看多久都可以;但在這個還是要分開的最後一晚,卻覺得特別依依不捨。

    千雪孤鳴搔了搔頭髮,就算再不捨,他們兩個人就這麼杵在酒店房門外到底不是個事兒。
    “那……明天見?”
    “嗯,明天見……”
    赤羽應了聲,便轉身掏出鑰匙卡開門。走廊的燈光就在房門正上方,橘黃的光線恰好把赤羽整個身影籠罩。燈光中,赤羽的睫毛也在臉上投下很長的影子,就是輕微的顫動都能很清楚地看得到。
    千雪孤鳴也不知道是胸中一股衝動還是腦子瞬間犯抽,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走之前,可以親一下嗎?”

    看到赤羽一時驚訝的反應,他馬上就後悔了。
    正想要道歉,唇上忽然卻有了溫暖又柔軟的觸感。

  • 4#
    云在霜天 更新于:2015-05-19 14:02:30 此章有肉
    云在霜天
  • 我是一块红烧肉
  • 5#
    云在霜天 更新于:2015-05-19 14:10:11
    云在霜天
  • (6)
    赤羽看千雪孤鳴這副樣子也嚇壞了,連忙開車把他送去最近的醫院急診。
    半夜急診科只能進行簡單處理,進一步治療要等第二天專科醫生上班才能進行。
    千雪孤鳴本來想讓赤羽先回去休息,但赤羽堅持不肯,於是只得兩人一起靠在醫院長椅上等到天亮,雖然有打一下盹,但基本是沒得睡了。
    這樣一來原定早上要進行的搬家計劃也唯有順延,除了要通知搬家公司之外,還要知會住樓上的酆都月——原本他是答應要在搬家時幫忙出一份力的。

    “學長你……還好吧?”
    酆都月接到電話之後就趕到醫院來看他——這時千雪孤鳴已經被治療完畢,手腕處打了石膏,繃帶很是誇張地把手臂吊在脖子上;而眼圈紅紅的、臉上還隱約看到淚痕,不難想像是經歷過怎樣慘絕人寰的醫治過程。
    “手腕脫臼,關節和軟組織挫傷……”千雪孤鳴有氣無力地答道。一夜沒睡,任誰精神都不會太好。
    “你也太脆弱了吧~居然被人打斷手……沒被醫生以為你是捉姦被揍吧?”任飄渺在一旁毫無同情心地嘲笑著。“半夜三更只穿一條牛仔褲被人從酒店飛車送去醫院急診”這種事情,怎麼聽都很值得犧牲他寶貴的早晨賴床時間來圍觀。
    千雪孤鳴現在也沒力氣和他抬杠,只抬了下眼皮,淡淡地說:
    “那你也給一個空手道黑帶揍一下試試。”
    任飄渺臉色變了變,他也沒想到赤羽看上去身量不高、文質彬彬,居然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不由得嘴裡哼唧著諸如“你們這幫暴力狂”“最討厭肌肉男了”之類的話。
    而酆都月則不禁向千雪孤鳴投去充滿敬意與同情的一瞥:“不愧是學長……”一句話,就包含了千言萬語。

    這時候赤羽帶著開好的藥回來了,看到酆都月和任飄渺也在時楞了一下,然後不覺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了頭小聲去問千雪孤鳴:
    “……你覺得好點了沒?”
    其實才剛打上石膏,哪有那麼快就見好。赤羽也明白,但他心裡現在滿滿都是內疚,千雪孤鳴如今這副淒慘兮兮的樣子完全是因為他,所以哪怕知道千雪孤鳴稍微好轉些都會覺得好受許多。如果當時自己不是那麼緊張就好了……
    “好多了~你看,”千雪孤鳴揮著纏滿繃帶的左手:“一點都不會痛……咝——”可惜才揮兩下就痛得齜牙咧嘴,但還是用力對赤羽擠出笑臉,誰都看得出那笑容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別動了!”赤羽著急,連忙按著千雪孤鳴的手,生怕他這一甩關節又得錯位。
    “你也別太用力,”任飄渺不冷不熱地飄了一句話過來,“小心又來個‘巴掌碎石膏’。”
    赤羽一聽,連忙就撒了手。
    “……對不起……”
    聲音小得近在咫尺都幾乎要聽不清,但千雪孤鳴還是一下就分辨出來了,心下不禁一軟:認識赤羽以來,聽得最多的其實就是這三個字了呢……
    “這又不是你的錯。”
    千雪孤鳴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握起赤羽的一隻手,雙眼認真地看著他:
    “而且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再對我說‘對不起’了。”

    “喂大庭廣眾的注意影響,別隨便釋放光污染。”
    任飄渺被閃光彈晃得整個人都不好了——這旁若無人也要有個限度啊!
    扭頭正要對著旁邊做出一個想吐的表情,就看到酆都月深情地向自己望了過來。
    “樓主……”
    任飄渺打了個寒顫,瞬間覺得更不好了。
    “……你們慢聊,我回去睡回籠覺!”
    說著就跟逃跑似的飛快消失在眾人的視野,完全忘記自己其實是來看熱鬧的初衷。
    酆都月問千雪孤鳴要了搬家公司的電話,說既然你們不方便,搬家的事情交給我來負責吧。接著又簡單確認了一些細節,然後馬上就追著任飄渺消失的方向閃了出去。

    等兩人都走得看不見影子了,赤羽這才怔怔地說:“你學弟還真夠不容易的。”
    “是啊……”千雪孤鳴也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攤上這種個性惡劣的傢伙,酆都月也真是太辛苦了……”
    在他看來,任飄渺這個家裡蹲都能從天上掉一個酆都月、把他從裡到外照顧得無微不至還死心塌地,簡直就是值得感念一輩子的好運氣了。所以哪怕任飄渺時不時就跟他抱怨“酆都月好變態啊~他神經病!”,千雪孤鳴都完全當做是任飄渺太挑剔、得了便宜還賣乖。
    但在另一邊,赤羽卻在思考如果說酆都月對任飄渺是照顧得無微不至,那千雪孤鳴對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幫他找到房子,裝修佈置也不用他費一點心;就算是昨晚……由始至終都十分溫柔體貼,但自己偏就把他的手腕掰斷了……他不知道酆任兩個相處模式其實就是這樣,只一個人不無自責地想千雪孤鳴說“個性惡劣”這點……只怕自己也和任飄渺不相上下吧。

    千雪孤鳴現在還握著他的手,左手雖然包得像隻粽子,到底還有幾根手指頭能動,此時正勾拉著把脖子上掛的狼牙吊墜連繩子一起勾下來,一圈圈地繞在赤羽的手腕上。
    “這是?”赤羽疑惑,這狼牙對千雪孤鳴來說不是有特別意義的紀念品麼?現在纏到他手上的意思是……
    千雪孤鳴卻是一笑:“昨天關於這狼牙的故事,還沒講完呢。”
    說到這個赤羽的臉就悄悄紅了,昨天本來確實在講狼牙的話題,如果不是自己打翻了一杯咖啡……不過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繼續想下去了,於是就“嗯”了一聲,表示千雪孤鳴可以繼續說下去。

    “那部落位於蒼山附近,山間時有野狼出沒,能捕獵到野狼的人在部落裡都有‘勇士’的稱號,於是狼牙也象徵著不折不撓的勇氣。”
    千雪孤鳴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鉤著繩子,把狼牙的位置擺正,銀飾襯著黑繩就顯得更耀目了。
    “當地部落有一個風俗,如果把狼牙送予心愛的人,那這段愛情就會得到山神庇佑,獲得衝破一切艱難險阻的勇氣。”
    他說完之後一直留意著赤羽的反應,卻見赤羽只是抿著下唇,什麽話都沒有說。
    ——是不喜歡嗎?
    千雪孤鳴撓了撓頭:怎麼一點都不笑呢……

    “唔……”
    過了好一陣,赤羽才好似遲疑著什麽一樣緩緩說道:
    “那現在這是……送給我的?”
    聽到赤羽這話,千雪孤鳴鬆了一口氣:原來是在糾結這個啊……
    “當然啊,”他把已經轉到手腕正中的狼牙放到赤羽的手掌上:“我終於等到,可以把它送出去的人了呢。”
    “謝謝……”
    赤羽凝望著那枚狼牙,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口。他現在說不清是什麽心情,有高興、有感動,還有一絲……惶恐。但此時千雪孤鳴已經表達過他的包容和體貼,自己是不是也應該……有點回應才是?
    “我……”他在腦中尋思了很久,終於點了下頭,認真地說:“下次……我會努力不那麼緊張的。”
    赤羽說這話時本沒有別的意思,所以千雪孤鳴也非常順口地接了下去:
    “咦?那啥時下一次?”
    結果,直到發現赤羽不理他、一個人走出醫院去了之後……千雪孤鳴才發現,自己剛才好像說了相當愚蠢的話啊……

    從醫院出來之後,千雪孤鳴和赤羽還是按計劃進行搬家的工作。
    雖然因為千雪孤鳴左手意外受傷,酆都月主動提出要承擔主要的部份,但這房子到底是他們自己要住,到了具體的地方,比如工具箱擺放在哪、各種電器電線的走向如何佈置……還是得親力親為不可。
    這樣足足忙了兩日,總算大致安排妥當。

    樓上樓下兩個套間內部有樓梯上下連通,樓下一間更大一些,有一個帶飯廳的開放式廚房與樓上共用,在千雪孤鳴和赤羽搬進來之後,這一格局也保持不變。
    暮色漸漸降臨,夕陽從落地窗灑入,給屋內的一切都鍍上一層溫暖的橙色。
    雖然這幢房子也不新了,幾乎要追溯到千雪孤鳴博士尚未畢業之前;但到底是新搬家,這次還有赤羽這個新住客,於是樓上樓下四個同居人就決定聚一起、擺上一桌慶賀新屋入夥。

    聚會的是四人,但動手的只有兩人。
    酆都月和千雪孤鳴正在灶台前分工合作,各自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兩天雞飛狗跳的搬家中沒有現身過的任飄渺,此時身子一歪、靠在冰箱門上指點江山,一時調侃千雪孤鳴身殘志堅,一時又挑剔酆都月切肉的姿勢沒有美感。酆都月對這場面已經很適應了,該做什麽就做什麽,絲毫不為所動;倒是千雪孤鳴總是藉故頻繁地要開冰箱,就爲了可以理直氣壯地對任飄渺喊一聲“讓開!”

    對此感到很不自在的只有赤羽,像這種只能袖手旁觀的角色實在太不符合他的個性了……
    實際上他也嘗試過想上去幫忙,但在兩個對家事十分嫺熟的大男人面前,他這個平日只靠吃便當維生的人就顯得完全插不了手:他對廚房的熟悉程度,比只會口頭指導的任飄渺還要低。
    最後只得帶著幾分鬱悶地坐到沙發上、拿起今天的報紙。
    ——有人說,一個男人的幸福,就是回家之後可以坐在沙發上翹腳看報紙等著開飯。
    赤羽無聊地掃了眼報紙上的廣告,不由得苦笑:他現在可沒有什麽幸福的感覺啊……
    想起當初千雪孤鳴說家務都讓他來做,看來也不完全是肉麻的情話呢……

    這頓入夥飯吃得一團熱鬧。
    挑起熱鬧的主力是千雪孤鳴,有他在的地方就斷乎冷清不了;任飄渺間或吐槽兩句,席上主要就是他倆鬥嘴的聲音。酆都月全程保持著微笑,如同堅信任飄渺絕對不會落於下風一樣,就安靜地聽著,一點都不插嘴也不幫腔,只偶爾在任飄渺拌嘴得興起、忘記吃飯時悄悄夾了幾樣菜到他碗裡。
    赤羽仍是比較矜持,除了酆都月之外,就數他話最少。今晚的菜色頗為豐盛,他要仔細把每一道都品嘗過去、再在內心感歎一番中華料理的博大精深就很花時間,哪有空理會身邊的嘴仗。

    熱鬧地開始,熱鬧地結束。
    酆都月抱著喝多了的任飄渺回去樓上,赤羽終於獲得了參與家事的機會:洗碗。
    千雪孤鳴只剩一隻手,洗碗這種工作他自然是無法進行,只能在旁邊擦桌子,然後給赤羽遞抹布什麽的。
    等到把碗筷桌椅等等都收拾好,再抬頭一看時鐘,已經十一點了。
    “先這樣吧,你明天還要去上班。”千雪孤鳴提醒赤羽,該是休息的時候了。
    “嗯。”赤羽點了下頭,兩人一起往臥室方向走,又同時在房門前停了步。
    ——是進同一間房?
    ——還是……
    忍不住抬頭看向對方,正巧看到對方也在看著自己。
    這問題本來毋須有其他答案,但因為那個晚上的意外……倒讓兩人一時躊躇了起來。
    “晚安。”
    “晚安。”
    同時出口的兩聲,讓兩人都楞了下;
    然後相視而笑,各自推門,走進自己的房間。

  • 6#
    云在霜天 更新于:2015-05-19 14:24:49 此章有肉
    云在霜天
  • 我是一块红烧肉
  • 7#
    云在霜天 更新于:2015-05-19 14:25:54
    云在霜天
  • (8)
    千雪孤鳴這一慘叫不但嚇到了赤羽,還驚動了外面完事了正打算上樓睡覺的任飄渺和酆都月。於是這一回的半夜送急診隊伍,由當初的二人組擴展四人小隊,風風火火奔去醫院。
    接診的醫生居然還是上次的那一個,又那麼剛好居然也認得出千雪孤鳴,大概是長夜無聊,於是就一邊幫他處理一邊跟其他三人聊天,問你們這朋友是不是欠人很多錢,所以才會被討債公司敲完左手敲右手啊?
    這時千雪孤鳴也醒了,正茫然地問怎麼說到討債公司去了?
    “咳……學長,”
    鎮定如酆都月,此時也不得不用咳嗽來掩飾一下尷尬。就算上一次不知道這奇妙的手傷由來,這次不小心看了個現行,再要看不懂,他的洞察力可就太差了。
    “我想……在傷好了之前,你們還是暫時忍一忍吧。”
    “是啊,一次左手一次右手,再有下次該把你的頭擰下來了。”任飄渺在旁邊插嘴——從犀利程度而論,應該叫“插刀”。

    赤羽沉默,酆都月看了赤羽一眼也沉默了。
    任飄渺卻不理他們,還饒有興趣地湊到醫生那邊問,醫生醫生~你覺得這個打傷人的傢伙是怎樣的人?
    醫生搖了搖頭,手段兇殘,滅絕人性啊。
    赤羽還是抿著嘴沒說話,任飄渺已經被酆都月拖出去了。
    診室裡一下子安靜了不少。之後恰好又來了新病人,千雪孤鳴順勢起身讓出床位。赤羽見狀馬上上來說:“我扶你——”但一看千雪孤鳴兩手纏滿繃帶,就低了頭退到身後、跟著他出了診室。

    夜深無人,酆都月和任飄渺兩個不知道跑哪裡去了,診室外面的走廊一下就顯得很寥廓。
    兩人又坐上上週坐過的那張長椅,不約而同地輕歎了口氣:
    “哎……”
    詫異地對視一眼,發現對方嘴唇動了下。
    “你先說——”
    又一次不約而同,結果又一起刹住了話頭。
    最後沉默了好一陣,倒是千雪孤鳴先開口:
    “任飄渺那傢伙就愛拿話氣人,你別放在心上。”
    “……我知道。”
    “如果還是要說‘對不起’的話,那就不用說了。”

    他聽見赤羽低低地“嗯”了一聲,竟就真的不說話,只低了頭,手指把玩著掛在手腕上的那枚狼牙出神。他們兩個出來時太匆忙,現在身上都還是穿著睡衣。赤羽穿的那件是他買的,當時笑說要配情侶裝,所以買的就是同款,差別只是赤羽那件圖案是小雞,而他那件是豚鼠罷了。他有留意著赤羽臉上的神情,和上一次又著急又愧疚比起來,這次卻顯得心事重重;但更多的,還是倦意。白天上班忙碌一日,回來之後加班到深夜,之後又為他折騰了大半夜,如今眼底看來都是血絲。
    “睡吧。”
    赤羽感到頭上被輕敲了一下,不由得有些疑惑地看向千雪孤鳴。
    結果千雪孤鳴又用纏著繃帶的手往他腦門上敲了兩記:
    “還有幾個小時才天亮,快睡,你還要上班呢~”
    “別敲了,小心你的手……”赤羽只得順著敲擊方向把頭靠到千雪孤鳴的肩上,卻還輕聲說著:“我不上班了,今天我請假……不然你一個人怎麼辦……”
    千雪孤鳴不禁心中大歎:能讓一個出名的工作狂爲了自己說出“不上班”“要請假”這樣的話,他可真是太幸福了……

    “請什麽假?要請就讓酆都月請。”
    ——這算是一個負責任的投資人應該說的話嗎……
    一向敬業的赤羽此時真想翻個白眼,但無奈頭一靠到千雪孤鳴身上,之前因為緊張壓下去的倦意就一股腦兒通通襲來,一時就連眼皮都抬不起來了。
    耳邊還聽到千雪孤鳴在絮絮說著:
    “我就算不是鐵打的,但也不是豆腐做的……”
    “嗯。”
    “很快就會好啦~”
    “……嗯。”
    “安心睡吧。”
    “……嗯……”
    “我愛你……”
    “……”
    赤羽的頭像小雞啄米一樣點了幾下,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沒再應聲,千雪孤鳴就知道他終於是睡著了。

    於是等酆都月再次來到醫院時,就看到千雪孤鳴眼神略有點空洞地盯著牆壁上的挂鐘發呆;而赤羽側身趴在千雪孤鳴的大腿上,紅色長劉海覆在臉上、隨著呼吸氣流有節奏地微微飄動,應該是睡得很熟了。
    “你怎麼不睡?”酆都月問。
    看到酆都月,千雪孤鳴回過神,笑著打趣道:
    “都睡的話,被打劫了怎麼辦?”
    “會有人敢打劫你們嗎?那我該替劫匪默哀才對。”

    千雪孤鳴默默想著自家這學弟也跟著任飄渺學壞了,嘲諷起他來居然也那麼順口……但學弟和多年損友到底不同,所以他也沒回嘴,只喊酆都月過來搭把手,幫忙把赤羽的腿抬到長椅上。之前他想赤羽枕在自己肩上,睡久了到底對脖子不好,於是用打著繃帶的雙臂挪來挪去,好不容易才在不驚動赤羽的情況下讓他側躺下來,但雙腿是再搬不動了,只能讓他保持這樣彎腰側身的彆扭姿勢……但總歸還是比坐著靠肩膀上要舒服一些。
    “……唔……”
    酆都月才抬到一半,就聽見赤羽嘴裡模糊哼了一聲。千雪孤鳴連連擺著打了石膏的左手,示意酆都月輕一點。結果赤羽只是翻了個身,就臉朝內又睡過去了。
    “哈~”酆都月不禁抬眼看著千雪孤鳴笑了一聲。千雪孤鳴也知道是自己窮緊張,只得裝作沒看到一樣打哈哈岔開話題:
    “任飄渺呢?”
    “讓他睡了。”
    酆都月一邊說,一邊就抱著手臂在千雪孤鳴身邊坐了下來。

    其實當看到酆都月只是一個人過來時,千雪孤鳴就猜他已經把任飄渺料理完畢——至於是用什麽方法料理……千雪孤鳴就不去想像了:不得不承認,從昨晚開始他對這兩人有了新認識……
    “學長,或者是我多事……”
    酆都月低頭看了眼熟睡中的赤羽。
    “他這樣……會不會是有心理因素影響啊?比如說,創傷什麽的……”
    “心理因素肯定會有……但要說創傷就太過,真有心理創傷的人不是這樣的。”
    千雪孤鳴低頭,溫柔地注視著趴在自己腿上安然睡著的人。其實酆都月說的他也有想過,早在第一次時他就應該察覺,赤羽在他太過親近時反應就尤其激烈。明知道赤羽是需要時間適應的,最後還是忍不住……他也要為自己的魯莽負上一定責任。
    “像他這種粘液質性格,都是喜歡穩定的節奏和可控制的情況,現在的改變他還沒習慣……所以就會害怕失衡而已。”

    千雪孤鳴說得一套一套的樣子,酆都月聽了也忍不住吐槽:
    “學長你的專業不是植物學麼?心理學也懂?”
    “誰說我沒讀過心理學?”
    “嗯?”
    “教育心理學啊。”
    見千雪孤鳴把一門因為要考教師資格證才臨時惡補兩個月的課程說得那麼理直氣壯,酆都月已經沒有繼續吐槽他的心情了。
    “加油吧……”於是只能拍肩,再配上一副往事不堪尋的過來人口吻。
    “彼此彼此。”千雪孤鳴倒是很清楚他那個損友有多難搞。

    早上七點時千雪孤鳴叫醒了赤羽。
    這時診室外已經漸漸有了些人,赤羽爬起來時發現自己的睡姿和睡下時不同、居然趴到千雪孤鳴腿上,不由得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早啊~”千雪孤鳴爽朗地跟他打著招呼,晚上和酆都月聊天聊了半宿,一夜沒睡,現在也只是強打精神——不然赤羽肯定就更不安心了。
    赤羽皺起眉頭,千雪孤鳴這副假裝沒事的模樣到底騙不過他。
    “我還是請個假吧。”
    “你們公司最近不是很忙嗎?”千雪孤鳴說:“酆都月已經答應要幫忙,你就忙你的好了。”
    他的本意是自己這手傷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好,赤羽就算能請假,又請得了幾天?不如還是請酆都月幫著照應一下就好。不想赤羽聽了這話卻急了:
    “我要對你負責啊!”
    赤羽這一句不小心提高了音量,登時周圍刷刷幾道目光射過來。

    千雪孤鳴不禁額上見汗,也不知道圍觀群眾有沒有誤會什麽,他只知道這樣下去以赤羽的脾氣肯定更加倔著不肯走了,只能連忙說:
    “你留下來有什麽用?難道能給我做飯嗎?快點上班去吧,不然可要遲到了。”
    這下正中赤羽的最大弱點,他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話來反駁,最後抿著嘴不甘心地看了千雪孤鳴一眼,轉身離開了醫院。
    “學長,這樣真的好嗎?”酆都月問。他剛才走去前臺掛號,回來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不好……”千雪孤鳴也覺得後悔,如果不是關心則亂,或者他能有更好的表達方式。
    “你不是會心理學麼?”
    “是教育心理學啊……”
    此時他只能苦笑著承認他儘管有豐富的應對小孩子的經驗,但對赤羽也是束手無策——即使他的戀人,比他的學生們還要可愛。

    在骨科醫生處理過之後,千雪孤鳴的右手終於包得和左手一模一樣,雙雙掛在脖子上。
    酆都月一直陪同著開車送他回家,赤羽沒在家裡,大概終於還是去上了班。千雪孤鳴有嘗試和平時一樣給赤羽發短信——雖然兩隻手都被石膏固定使不上力氣,但像按手機這種手指活動卻也勉強可以進行——不過赤羽都沒有回覆,不知道是在忙還是依然在生氣。
    晚上赤羽到家時已經將近九點,這是近一個月來他第一次在公司加班到那麼晚,千雪孤鳴感覺他的臉比平時臭得多。於是千雪孤鳴問他吃過飯沒,就見他臉色變了下,回答說吃過了。
    然後就像憋著一口氣似的,先是把碗櫃裡的餐具全部刷了一遍,又提著拖把將房間裡裡外外都做了一次清潔……末了放好熱水再把千雪孤鳴推進浴室,說要幫他洗澡。
    “但我現在手不能沾水……”千雪孤鳴頗有些無奈地說。
    “那就擦身。”
    赤羽回答,不由分說就開始幫他脫衣服。擦過身,又督促著要幫他刷牙。
    千雪孤鳴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嘴裡就被塞進了牙刷。儘管赤羽沒有明言,但他發現赤羽現在是在向他證明:就算不會做飯,他還是能為他做很多事情的。
    ——但問題是……他雖然雙手暫時殘廢,卻也沒到需要被這樣照顧的程度吧……
    在赤羽眼中,他是不是已經成了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重傷員了呢……

    “我先睡了。”
    千雪孤鳴捂著還有些發痛的腮幫子走出洗手間,對那邊正拿著茶壺在沖水的赤羽說。
    ——剛才刷牙時他再次體會到赤羽的手勁到底有多大,那牙刷在嘴裡捅來捅去,差點沒把他的牙血給戳出來……
    幸好他經過抗爭最後終於爭取到自己洗臉的機會,這才能用毛巾去冷敷一下。
    “嗯。”
    看赤羽捧了茶盤走進房間,千雪孤鳴想他今晚大概又要準備工作到深夜了。
    “注意休息啊,別忙太晚。”
    回頭叮囑了一句,然後推開門就要進自己房間,忽然聽見赤羽在他背後喊道:
    “等一下——”
    千雪孤鳴在門前停步,不多時就見赤羽從房間抱了枕頭出來。
    “我和你一起睡。”

    “……啊?”
    千雪孤鳴初時以為自己聽錯了,赤羽很正經地又重複了一次。
    “在你手傷好之前,我和你一起睡。”
    “爲什麽?”千雪孤鳴脫口而出。
    “……要、要照顧你啊。”
    赤羽臉上不自然地紅了一下,當下不理千雪孤鳴,逕自抱著枕頭進房。
    千雪孤鳴到現在也想不通自己雙手受傷爲什麽晚上睡覺需要有人照顧——又不是半身不遂,至於麼……但看到赤羽非常認真地把兩個枕頭並排碼在床頭,他就覺得不好去拂逆赤羽的好意,只好接受這種安排了。

    千雪孤鳴在床上不知道躺了多久,因為總想著赤羽會過來睡,就怎麼都睡不著。
    雖然平日赤羽就有些認真過頭,但今天卻讓他感到……這認真的方向是不是有些不對?
    ——好像拼命跟自己往時不擅長的東西較上勁了啊……
    比如說家事,又比如說……和他親近。
    對他來說這其實是好事,但他又不希望赤羽因此把自己逼得太緊……這些話,又要怎麼跟赤羽說呢……
    千雪孤鳴就這麼在床上翻來覆去地胡思亂想,又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見咔嗒一聲開門,然後就是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但腳步到床邊時就停了,足有幾分鐘都沒有動靜,即使看不到表情,千雪孤鳴都可以想像來人有多糾結,於是他不動聲色地往裡挪了一點。
    “……吵醒你了?”是赤羽的聲音。
    “沒,還沒睡著。”千雪孤鳴如實回答。

    又等了一陣,就像終於下定決心一樣,千雪孤鳴感到床墊晃了下,有人迅速爬上來躺在他旁邊,但卻是大氣不敢出、就這麼筆直地一動不動。千雪孤鳴心中輕歎,然後便翻了個身,手臂往赤羽背上一搭,很自然地就把他的身子挨得靠近自己一些。
    赤羽條件反射想要掙扎,但顧慮著又會傷到千雪孤鳴的手,就不大敢動,只小聲提醒:
    “你的手別用力啊……”
    “……要掉下去了。”
    赤羽這才想起,自己光顧著緊張,忘記這張是單人床,要並排躺兩個身材健壯的成年男子實在不太現實……所以他也只得側轉身,遲疑了下,還是伸出雙臂,環在千雪孤鳴的腰間,兩人的距離又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呼吸、脈搏、體溫、心跳……漸漸變得清晰而明顯,也平穩、溫暖得叫人心安。和做愛那種激烈的身體接觸方式不同,像這樣互相偎依進入夢鄉,似乎並不會讓他感到害怕呢。

    千雪孤鳴用還能活動的幾根手指輕柔地梳過赤紅色的短髮,然後在赤羽的後腦勺上輕拍著。
    “別擔心,靠過來一些就不會掉下去的。”
    “……有點擠……”
    聽到赤羽小聲嘟囔,千雪孤鳴不覺就笑了:
    “那改天去買張雙人床吧。”
    對這提議赤羽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把腦袋又往千雪孤鳴那邊蹭得近了一點。
    ——習慣去擁抱你,習慣被你擁抱。
    這也是必須學習的一門戀愛課程。

    第二天千雪孤鳴少有地比赤羽醒得晚,起來時看到赤羽在廚房,一手扶湯鍋一手拿筷子在搗鼓,頭和肩膀還夾著電話在講。
    “……對……水燒開,我把麵倒進去……呃,湯是要先煮的?……三分之一?我都放了啊……那,那我再加水可以不……”
    回頭看到千雪孤鳴,就忙提高音量說:
    “今天我來做早餐……快好了!再給我五分鐘!”
    千雪孤鳴之前單身一人住外面,因為對食物還有些挑剔,向來習慣自己下廚,所以已經很久沒有吃過別人做的早餐了。
    ——赤羽會做些什麽,其實他也很好奇。

    赤羽為人嚴謹,說好五分鐘,整整五分鐘之後他真的端了鍋子到餐桌上。
    “你剛才和誰通電話?”千雪孤鳴問。雖然好奇早餐的內容,但他更關心赤羽要提升烹飪技術是向誰請求指導。
    “哦,是酆都月。”赤羽答,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問他有沒有簡單好學的菜色……唔,這都是超市現買的,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很香啊~”鍋子裡飄出雞湯的香氣,千雪孤鳴想酆都月應該不會教赤羽去熬雞湯那麼複雜,大抵是超市的罐頭雞湯吧。
    “是雞湯烏冬。”赤羽說,回眸見到千雪孤鳴露出為難的神色,不由得就有點緊張:“……你不喜歡吃?”
    “怎麼會!”千雪孤鳴連忙否認——只要是赤羽做的,哪怕是瀉藥他都吃得下!只不過他雙手現在這樣……拿湯匙還勉強可以,吃烏冬麵可得用筷子啊……不知道能不能夾得動……

    聽到千雪孤鳴說並非不喜歡吃,赤羽很高興地麻利盛上一大碗。
    但千雪孤鳴看到這一大碗就發愁了:到底要怎麼正確表達自己是因為不能用筷子而不是嫌棄赤羽的廚藝呢……
    ——不過……
    麵條雖然已經盛好,但筷子和碗都還拿在赤羽手上,似乎絲毫沒有要遞給千雪孤鳴的意思……他正感到困惑,就見赤羽從碗裡夾了一箸麵條送到他面前。
    “嗯?”……這是……
    投向不解的一瞥,卻看到赤羽臉上有了點赧色。
    “張嘴啊……不然你自己怎麼吃。”

    張嘴……
    ——咦……
    ——咦?
    ——咦?!
    ——咦咦咦?!
    ——這意思是要……餵他……嗎?!
    千雪孤鳴呆呆地張開嘴,等赤羽把麵條送進他嘴裡之後又呆呆地咀嚼、嚥下……朦朧中好似聽見赤羽在問:
    “味道……還合適嗎?”
    但他腦子裡只想到赤羽特意在週末一早起來、特意去學做了菜、特意來餵給他吃……整個人都混混沌沌,幸福得要化開……
    味道?味道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好嗎!

    於是週末兩天赤羽都沒有外出,早午晚三頓地給千雪孤鳴餵烏冬麵,順便也試著換其他口味的罐頭湯底調整味道。
    赤羽學成了煮烏冬麵,第一個鬆一口氣的是酆都月。要知道任飄渺的獨佔心很強,就算千雪孤鳴是他的閨蜜……不,自小認識的好兄弟……如果酆都月平日還得照顧樓下那一家的伙食——哪怕只是順便——他都會很不樂意的。
    週一下班回家,酆都月走到樓下廚房,正打算準備晚餐,也看下學長他們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結果剛下樓梯,迎面就碰到了赤羽。
    赤羽沒有跟他打招呼,劈頭第一句就是:
    “千雪有跟你聯繫嗎?”
    酆都月聽赤羽的聲音好像很著急,就像失了冷靜,不由得就問道:
    “沒有,他怎麼了?”
    “千雪他……他、他不見了!”

  • 8#
    云在霜天 更新于:2015-05-19 14:26:40
    云在霜天
  • (9)
    “呃……不見……了?”
    酆都月一時不能理解赤羽這個形容,不覺有些奇怪。
    ——“不見了”什麽的……聽起來就像阿貓阿狗走丟了一樣……
    千雪孤鳴大活人一個,有手有腳——嗯,現在手不能說完整——大不了可能就是出門忘記帶手機,所以一時半會聯繫不上,怎能說“不見”就“不見”呢?
    但酆都月知道赤羽不是這麼不著調的人,他會那麼著急應該就是發生非常情況了。
    於是就又問了一句:
    “什麽時候不見的?”

    “下午我給千雪發短信,他一直都沒有回。”
    赤羽皺起眉頭,手裡還攥著手機,顯然對自己當時沒有發現異狀十分後悔。
    “我回來時就發現他不在了……手機他應該有帶在身上,我打了好多次電話,一直沒人接。房子我也找遍了,就是看不到他的人……正想問一下你有沒有千雪比較熟識的人的聯繫方式。”
    酆都月眼角餘光把周圍掃了一遍:從客廳到廚房,確實都有被搬動過的痕跡——包括垃圾桶……那種地方怎麼可能會藏得了人!又不是被分屍了!
    他都不知道赤羽情急中到底已經腦補到什麽程度,所謂病急亂投醫……他決定收回之前說赤羽並非不著調的評價。

    千雪孤鳴的交友圈子很大,別說赤羽和他相處不久,就算是酆都月也沒把握完全了解。在和赤羽同居之前,千雪孤鳴每到假期就神龍見首不見尾,大多是又跑到深山老林去做研究考察,不然當年也不會把任飄渺丟給他來照顧……就因為千雪孤鳴有這種習性,所以當聽到赤羽說他不見了時,酆都月才不會像赤羽那麼緊張。但千雪孤鳴就算神經再大條,也不至於會一聲不吭就跑掉……這事確實有些不尋常。
    “學長熟識的人啊……我去找找吧。”
    ——其實以交情而論,這個問題詢問任飄渺應該會更清楚。
    但酆都月卻是更清楚任飄渺這個人……問他還不如靠自己。於是和赤羽說了一聲之後,酆都月就上樓去找電話簿。

    酆都月把電話簿裡和千雪孤鳴相識的人都勾選出來,和赤羽分工好、一人一半,然後就圍在客廳茶几前各自拿著手機忙碌起來。雖然覺得可能性不是很大,但酆都月還是留了個心眼,在電話簿上故意漏了一個名字沒有勾,這時就先給這個名字的人撥了一個電話過去。
    “喂,是少使嗎?”
    “哦是酆都月,有事?”
    “千雪學長今天有回去嗎?”
    “哎沒有啊。”
    “好的,謝謝,我就是有點事要找他而已。”
    ——不出意外,人沒在那邊。
    酆都月掛上電話:但如果沒有回家,到底是去哪裡了呢……

    正想著,樓梯那邊傳來懶洋洋的聲音:
    “餓死了……怎麼還沒開飯……”
    然後任飄渺就穿著睡衣出現在樓梯間,先是往廚房掃了一眼沒看到人,之後一轉頭才看到客廳裡對著電話簿打電話的兩人。
    “你們兩個在幹嘛?”
    “學長不知道去哪了,我們在找別人問。”
    酆都月回答,然後把千雪孤鳴從下午開始就聯繫不上、家裡又沒看到他人的事情說了一遍。說完忽然想起任飄渺一直在家,不由得問道:
    “你下午有沒有聽到什麽動靜?學長沒跟你說要出去?”

    “我在睡覺,哪裡知道……”
    任飄渺向酆都月翻了個白眼,十年如一日地鄙視了他的智商。
    “別人的男人走丟了,你操啥心?快去做飯,我餓扁了。”
    “……”
    酆都月一時有點無語,雖然一向知道任飄渺沒心沒肺,但當著赤羽的面還這麼說,不是有意報復就是沒心肝過頭了吧——而且“走丟”的是多年好友,這樣隨便的態度真的可以嗎!
    回頭默默地看了眼赤羽,但赤羽就像沒聽到一樣,還在繼續對著電話簿一個個認真打著電話。
    想起赤羽他們兩人交往至今真是波折,同居才一週就連續打斷手……現在連人都會鬧失蹤。最好這只是千雪孤鳴自己擺了個烏龍、出門一時忘記留意來電……不然連他都要覺得有些不忍了。

    一天過去了,千雪孤鳴還是毫無音訊,簡直就像人間蒸發一樣。
    酆都月從公司回來之後先是到了樓下,看赤羽還在客廳,手機靜靜地擱在身邊,已經沒再打電話,只雙臂攤開靠著沙發,眼睛盯著天花板出神。茶几上堆著飯盒,大抵這一天都沒有去上班。
    “還是沒消息嗎?”酆都月問。其實這個問題有些多餘,看赤羽的表情也就知道答案了。
    赤羽搖了搖頭:“我跑過好幾個地方,都沒有找到他。”一天下來的緊張焦慮、不眠不休……幾乎也讓他到了疲勞的極限。然後就像自嘲一樣,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
    “會不會因為我煮的麵太難吃,所以就逃跑了呢……”
    “……你以為他是蜘蛛人啊。”
    酆都月昨晚就和赤羽一起詢問過大樓的值班保安,說這一天來並沒有看到千雪孤鳴在大門出入。如果因為討厭吃麵而爬窗逃走,這理由未免太匪夷所思,再怎麼說千雪孤鳴現在只是個普通傷殘人士,這裡可是十三樓,要能做到這點就算他手腳健全,起碼也得有超能力才行。

    當然赤羽是在開玩笑,酆都月也是。
    只不過想到赤羽單身一人來到異國他鄉,一旦千雪孤鳴不見了,其實他身邊就連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他對這個笑話就有些笑不出來了。
    “對了,任飄渺說他想起一件事,不知道有沒有幫助。”
    酆都月對赤羽說:
    “昨天下午他睡覺時,聽到樓下有過很大聲響……好像是吵架的聲音。”
    “吵架?!”聽到這個詞赤羽霍地坐直。昨天下午家裡只有千雪孤鳴在,如果能有吵架聲,那就說明:屋子裡有其他人。之前一直以為應該是千雪孤鳴自己走出門去,但現在就有其他可能性了……

    “你去哪裡?”見赤羽一下就站起來開門往外走,酆都月忙問道。
    但赤羽並不回答,一路快步走到值班室,找到昨天值班的保安。
    因為昨天剛見過,保安倒是可以認出赤羽,就對他敬了個禮說:
    “還有什麽能幫忙的嗎?”
    赤羽沒時間和他客氣,直接就問:
    “昨天大樓有沒有奇怪的人出入?”
    “奇怪啊……”
    赤羽這個問題本身就夠奇怪了,到底什麽標準才算得上是“奇怪的人”呢?
    不過保安還是非常敬業地回憶了一陣,然後說:
    “要說奇怪的話,昨天是有一隊統一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人……”

    ——這已經夠奇怪了好嗎!怎麼昨天來問時完全沒有說啊!
    赤羽心裡默默呐喊,就聽見保安繼續回憶:
    “……不過他們都有小區物管工作證,我覺得應該是我們老闆派來的人,就放行了。”
    “他們什麽時候來的?大概什麽時候離開?”
    酆都月這時已經從後面跟上赤羽,然後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下午三點多來的吧……半個小時之後走的。走的時候他們還扛著一隻麻袋……奇怪啊,最近好像沒哪家住戶在裝修呢……”

    酆都月回頭一看,發現赤羽全身都在抖。
    “報警吧……”
    酆都月知道赤羽想到什麽,事實上他也想到同樣的事情。他看赤羽拿出手機要打電話,卻連手機都在明顯地晃動。
    “你……冷靜點啊。”
    不過他馬上留意到赤羽的手機屏幕在閃:那晃動其實是來電之後的手機震動。
    “等一下,你有電話!”
    赤羽連忙去看,只見屏幕上“ChiyukiChan”的字樣不停在閃爍,再也無法控制地激動起來:
    “是千雪!”
    “快接!”

    ***

    晚飯之後,黑髮男子在自家花園悠閒地散步,身後跟著一隊女僕,每人手上都分別拿著毛巾茶盤等物隨時準備侍候。
    路過客房一帶時聽見裏面傳出淒厲的哀嚎,黑髮男子就不由得駐足觀望過去。
    “是在拆紗布換藥。”旁邊一個管家打扮的隨從向黑髮男子彎腰說道。
    黑髮男子搖頭歎氣,“千雪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怕疼啊……”
    “也怪茹琳太不溫柔。”
    管家模樣的隨從仍是躬身,但臉上不見慚愧,反而露出幾許自豪陶醉。

    “唉,怎麼就弄得兩隻手都受傷,真是不小心……這樣還想堅持一個人住,現在的年輕人太不懂得珍惜自己了。”
    黑髮男子慨歎著,終於又邁步向前走,隨從和身後的女僕也跟著亦步亦趨。
    他這個侄子自小就玩心重,少有能安靜坐下來的時候。一個人在外面受了傷,幹嘛還要藏著掖著呢?還好他住的小區本來就是他們家族投資的產業,不然要把他接回來可就要多費不少工夫了。
    千雪來他這裡才一天多,整天就吵著要走,說不和他的朋友交待不行。嘖,沒成家的人到底不曉得什麽是定性,其實家人的懷抱才是最溫暖的啊~

    一邊想著,黑髮男子已經散步回到自己書房。
    女僕們放下茶盤和點心,就跟著隨從退了出去。
    ——從現在開始,就是他的工作時間,任何人都不能打擾。
    但今天,卻有些意外。

    黑髮男子坐在書桌前,還沒開始工作,目光不自覺落在桌面一部黑色的手機上。
    他很少使用電子產品,總覺得年輕人當低頭族實在不利於健康,所以在接走千雪時他第一時間就把這件禍害給收繳上來,安心休養少玩手機才有助恢復。
    ——不過,千雪好像很緊張這部手機似的……
    這一天以來,喊得最多的除了要走就是嚷嚷著把手機還給他。
    難道這上面有什麽蹊蹺……

    帶著疑問和一絲好奇,黑髮男子拿了那部手機,任意按了一個鍵,卻發現收到48通未接來電……再一看,所有未接來電都來自同一個人。
    ——叫“小啾啾”……嗎……
    黑髮男子不禁發出會心的笑聲:怪不得那麼急著要回手機,原來是交了女朋友啊……
    於是懷著一點戲謔心思往那個號碼回撥過去:作為叔叔,認識一下侄兒的戀愛對象也是很有必要的事情呢。
    電話響了幾下便接通,然後就聽見一個很焦急的聲音:
    “千雪是你嗎?你到哪裡去了?從昨晚到現在……我們都在找你,擔心死了啊!還以為你是不是遇到意外……喂、喂,有聽到嗎?喂、怎麼不說話?”
    ——是……男聲?

    愣了大約有三秒,黑髮男子聽到電話那頭還在急切地詢問,終於開口道:
    “你好,你就是……小啾啾嗎?”
    這次輪到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幾乎有十幾秒之久,再開聲時,就聽到電話那邊的那人聲音已經有些發顫:
    “你們……要多少錢?”
    ——錢?
    黑髮男子倒是反應夠快,馬上明白對方誤會自己是綁匪了,於是連忙解釋道:
    “不,我叫競日孤鳴,是千雪的叔叔。因為看他受傷了,一個人沒人照顧,就把他接到我這邊來。”
    電話那端又是一陣沉默,但這一回回應就比之前要快一些。
    “……叔叔您好。”

    競日孤鳴心下感慨:真是個有禮貌的好孩子啊……
    然後便繼續問道:
    “看你找千雪好像很急迫?你和他是……?”
    “我是他的……朋友!”電話那邊說,然後好像怕他誤會一樣又立即補充道:“我……租了他的房子,月底該交房租了卻找不到他,所以就有些著急……”
    這下競日孤鳴就不止是感慨,差點忍不住要笑出聲:
    這孩子不但有禮貌,還實誠……千雪你真是找了個好可愛的“房客”呢。

    他不動聲色地沒有戳破,又在電話裡問了些情況,知道這個在手機通訊錄上被千雪孤鳴命名為“小啾啾”的人名字是叫做赤羽信之介,是個在中國工作的日本人;然後又告訴了他一些千雪孤鳴在這邊的情況,讓他不用擔心,這才把電話掛上。
    競日孤鳴看了眼桌面上未落一字的稿紙,心知今天大概是沒法正常工作了,於是也不糾結,乾脆把椅子一推,起身就出門踱到千雪孤鳴的房間去。
    “你不是要寫稿嗎,怎麼還有空過來?”
    千雪孤鳴齜著牙,看到他就覺得沒好氣。競日孤鳴的私人醫生茹琳雖然是個醫術無可挑剔的全科醫師,但手法實在粗暴得難以置信——現在他的手好像比之前更痛了——如果不是被人綁架到這裡,他哪需要受這種罪!
    “小心過了截稿期,被編輯追殺上門。”

    “呵呵,要被人追上門的可不是我啊。”
    競日孤鳴心情頗好地笑道。
    “哦?難道會是我不成?”
    這笑容實在頗值得玩味,同時勾起千雪孤鳴若干不好的回憶。要知道眼前這人號稱是他叔叔,其實年歲和他相差無幾,自小就是個一肚子黑水的人精。從小到大,千雪孤鳴被他坑過不計其數,在認識任飄渺之後才算把這悲慘歷史告一段落。
    “先說好,你那些美食評論跟我不同行,再說我現在連筆都拿不動,可一個字都寫不了。”
    ——坑騙一個傷殘人士幫忙寫稿這種事,他相信以競日孤鳴的人品絕對做得出有餘。

    “說什麽呢,是你會有訪客。”
    “訪客?”
    千雪孤鳴不解。按說他現在手機被收繳,沒人知道他現在在這裡;雖然被抓走時有拼命大喊希望聲音有傳到樓上去,但……真要指望任飄渺那個懶鬼能聽到並告訴酆都月,還是算了吧……
    “準確地說,應該是‘房客’才對。”競日孤鳴愉快一笑:“你有個認真的‘房客’,非要按時給你交房租,我只好請他過來親手交給你啦~”

    競日孤鳴說完就離開了房間,只留下千雪孤鳴一人百思不得其解。
    ——房租?
    ——他什麽時候……有個房客……了?

    ※篇後·關於酆都月發現的那個“被赤羽翻過的垃圾桶”的討論※
    友人A:對著垃圾桶狂按空格鍵!
    友人B:檢索 垃圾桶 獲得 千雪孤鳴碎片X1
            檢索 床底下 獲得 千雪孤鳴碎片X1
            檢索 冰箱裡 獲得 千雪孤鳴碎片X1
            檢索 沙發後 獲得 千雪孤鳴碎片X1
            檢索 書櫃頂 獲得 千雪孤鳴碎片X1
    我:……救命!好像兇殺案!Σ(っ °Д °;)っ
    友人B:現有 千雪孤鳴碎片X5 確定合成?確定。獲得 千雪孤鳴X1 恭喜你合成了【千雪孤鳴】!
    友人C:使用【千雪孤鳴】 確定?確定。獲得【床上用品三件套】
    友人D:失去【千雪孤鳴】 哎呀又失去了呢OQ
    我:……你們够了……

  • 9#
    云在霜天 更新于:2015-05-19 14:34:17
    云在霜天
  • (10)
    赤羽坐在寬敞的加長版轎車裡,心裡卻委實有些局促不安。
    車窗上掛著簾子,他看不見窗外的景色;但心裡計算著車行速度和時間,現在只怕都已經出城很遠……可是車子依然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千雪的叔叔這到底是住在哪裡的山民……自己總不會是被拐賣了吧……
    當然這種想法也不過一閃念。
    慢說他已經和酆都月確認過,千雪孤鳴是真的有這麼一個叔叔;就算當真把他賣了,其實也抵不上現在坐著這輛轎車的身價吧……

    昨天他和那位競日孤鳴先生通電話時,自稱是千雪孤鳴的“房客”——因為他不知道千雪到底是怎麼向家人長輩交待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的……說不定從來就沒有交待過……萬一他這邊說漏了嘴,豈不是給千雪惹麻煩了?
    雖然赤羽幾次都有衝動,想請競日孤鳴讓千雪來接電話——見不到人,聽到聲音總歸能安心許多。
    但既然承認是“房客”,頂多就是朋友……他要是提出這種要求,反而會讓千雪的叔叔覺得太急切太不合情理了吧?

    就在他正左右為難、內心煎熬時,對方卻非常善解人意地提出邀請。
    “嗯……赤羽先生不介意的話,不如請到我家來,和千雪說清楚房租的事情?”
    “這……會不會太打攪您了?”
    “呵呵不會的不會的,可愛的年輕人我一向十分歡迎~”
    然後就問起赤羽的上班地點,說到時會派車過去接。
    初時赤羽還不願麻煩千雪孤鳴的這位“長輩”,說叔叔您告訴我地址就好,我會開車。
    “我這住的地方比較偏僻,只怕你自己來不好找呢~還是讓僕人們代勞吧,這樣還方便些。”
    競日孤鳴這麼說,赤羽情知拗不過,只得說定在下班時等他派人來接。

    這一天赤羽都無心工作。本來以為要等千雪孤鳴雙手傷好了才能見到,現在第二天就可以相見固然是值得開心的事情;但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比如這個好似太過熱情親切的叔叔,又比如“僕人們”這種奇怪的措辭……越想就越覺得惴惴不安。
    就這麼胡思亂想著捱到了下班時間,赤羽提著皮包下樓,剛走出大堂電梯,就被眼前的陣勢嚇到了。
    大樓門前整齊列了兩隊人,清一色都是黑色西裝黑色墨鏡的打扮;見到赤羽,馬上“刷”一聲從中間讓出一條道,一直通到馬路邊上停靠的豪華轎車。
    “請上車!”
    兩邊的黑衣人一起躬身,赤羽還是覺得有些驚疑不定。
    “呃……請問……是競日孤鳴先生派來的嗎?”
    沒人回答他,這時站在最前頭、一個有著枯葉髪色好似是領隊一樣的人走到赤羽面前,恭敬地擺出一個“請”的動作,卻還是重複那三個字。
    “請上車!”

    赤羽沒有辦法,只得依言上車。想來這群黑衣人應該和保安口中提到是同一幫……千雪是被人用麻袋扛著走的,自己還能被客客氣氣地請上車,已經算是很不錯的待遇了。
    最後只有那個枯葉髪色的男子和他上了同一輛車,待其他人紛紛上了其他的車之後,這行華麗的車隊才浩浩蕩蕩地出發。路上赤羽有嘗試和那個枯葉髪色的男子交談,想問一些千雪的情況。但不管問些什麽,那男子始終只得一句“我不知道,你去問主人”,赤羽只能無奈放棄打探消息的想法。

    又不知走了多久,隔著窗簾的車窗外一片漆黑,顯然已經入夜。
    這時車子終於停穩,枯葉髪色的男子先行下車,從外面打開了車門。
    長久沒有看到外面景色,赤羽才一下車,第一反應就是往周圍掃了一眼。
    ——結果就受到今天以來的第二次驚嚇。
    他現在身處的,是一片非常廣闊的歐式花園,噴泉與各種雕塑掩映在精細修剪的林木之間。因為夜色降臨、光線不足,他甚至都看不清這片花園的邊界到底在哪裡……總之是超乎他想像地大。還沒等他有太多時間驚歎,枯葉髪色的男子在前面引路,把赤羽領進了一座宏偉得好似宮殿一樣的白色建築——寬闊雅致的落地窗、光潔明亮的大理石地板……至於其他室內裝飾,無一不是十分華美。
    赤羽並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平時見千雪孤鳴有異他人的金錢觀念也猜想過他的家世應該很優裕……但……
    ——這不過就是千雪叔叔的“個人”宅邸,就已經讓他恍如置身另一個世界……
    赤羽開始明白爲什麽競日孤鳴要住到這麼遠離人煙的地方了……像他們這種世界的人,千雪孤鳴這款還在城市公立小學當老師、住著教師宿舍的才是真正的異類吧!

    枯葉髪色的男子帶赤羽又繞過一道長廊,然後在一個房間前面停下來,沉重的木門“呀”一聲被緩緩推開。男子沒有說話,只退在一側,躬身示意請赤羽進入。
    ——那位競日孤鳴先生……就在這房間裡吧?
    赤羽暗自咬了下唇,深呼吸一下,便挺胸抬步走進房間去。
    他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不想才走進門,當先迎上來的卻是望穿秋水、好似終於盼到救星一樣的千雪孤鳴。
    “真的是你……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
    一邊問還一邊緊張地把赤羽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地看,生怕哪裡穿了個窟窿。
    “沒,我很好……”赤羽瞥見房間裡其實還有另一個人看著,不由得向後退開了些以免顯得太親密,同時連連對千雪孤鳴使著眼色:“咳咳,房租的事我們等下再說……勞煩你叔叔派人送我過來,我還得向他道謝。這位是……?”

    他一走進房間,千雪孤鳴就只圍著他一個人轉,把原本房間坐著的另一個人晾在一邊,讓赤羽覺得有些失禮,所以才出聲想要千雪孤鳴介紹。但那人好似毫不在意,只溫柔地微笑著向他一頷首。
    “他啊……”說到那個人,千雪孤鳴就一臉老大不情願,但赤羽問起又不能不答:“就是我那個叔叔唄……”
    ——什麽?!
    這個真相簡直超過赤羽今天所受驚嚇的總和,因此一時都忘記了失禮這回事,禁不住向房間裡那個黑髮青年又仔細看了幾眼。
    從接到那個電話開始,他一直以為:千雪的叔叔、那位競日孤鳴先生,起碼應該是位五六十歲的長者。電話裡的聲音確實是比較柔和,但赤羽以為那只是年紀大了、氣弱的緣故……結果,居然這麼年輕?!那張臉,甚至比千雪孤鳴都要嫩上許多的樣子呢……

    萬幸赤羽的心理承受力還是相當優秀,很快就從震驚中鎮靜下來,然後禮貌地向競日孤鳴鞠了一躬:
    “叔叔你好。”不過在見到真人之後,那個“您”字卻怎麼都無法再說出口了……
    千雪孤鳴卻經赤羽提醒“房租”一事,也恍然省起如果讓這個混帳叔叔知道他和赤羽的真實關係,那肯定不多久就會連他老哥都知道……到時事情就嚴重了……所以,他感覺還是應該把赤羽作為朋友正經地介紹一下比較好。於是他轉了個身,對競日孤鳴說:
    “啊我來介紹一下,他是現在租了我房子的朋友……”
    還沒說完,競日孤鳴卻在一邊親切笑著接口道:
    “我知道,是‘小啾啾’對吧~”
    ——我……勒個……
    千雪孤鳴用了萬二分定力才控制自己沒把髒話說出口,但心中已經有如千萬匹草泥馬奔馳而過……
    “小啾啾”這個名字是你喊的嗎?
    我都就沒叫過啊啊啊啊!

    千雪孤鳴強壓下腦門爆青筋的衝動:“他……不叫這個名字……”
    “咦?”競日孤鳴一臉無辜:“可是你的手機通訊錄上就是這麼寫的啊~我看錯了嗎?”
    “這麼寫是因為……是因為……是綽號!”
    千雪孤鳴正為自己的機智叫好,忽然卻發現一件更嚴重的事情:
    “慢著!你偷看我的手機?!”
    “耶——這是叔叔對侄子的關愛~”
    “關愛你妹!這是隱私權懂不懂、隱私權!”
    “小千雪~為人師表,要注意說話用詞哦~”
    赤羽呆呆地看著這兩人鬥嘴,他今天受的驚嚇已經夠多,現在就被這奇怪的叔侄關係給鬧糊塗了。
    於是不禁想,是不是有錢人的世界觀都比較與別不同……

    那房間其實就是個飯廳,大長桌上擺好了各式餐點。
    兩人沒吵多久,競日孤鳴就招呼赤羽去用餐,說坐了那麼久的車,肯定餓了吧。
    於是三人分別落座。千雪孤鳴因為雙手不便,除了湯之外基本沒怎麼動。競日孤鳴幾次熱心地提出要親自餵他,都被嚴詞拒絕。赤羽看在眼裡,只能當作沒看到一樣默默低頭專心吃菜。
    晚飯之後,時間已經很晚了,再要開車進城顯然太遲,競日孤鳴便提出赤羽不如留下來過夜。
    但明天還要上班,再說打擾人家太久也不好……赤羽本是不想答應的,但看到千雪孤鳴向自己投來求救一樣的可憐眼神,心一軟就還是應承了。

    赤羽的客房安排在花園另一側的房間。
    晚上他還在浴室洗澡,就聽見好似是隔壁傳來殺豬般慘叫——
    “啊啊啊啊~~~~~”
    他想起隔壁住的就是千雪孤鳴,擔心他不知出什麽事,連水都來不及擦,忙披了衣服衝去隔壁。
    “千雪!千雪你沒事吧!”
    赤羽用力拍門,才拍第三次門忽然從裡拉開,他收力不及身子一歪差點一個趔趄。
    門裡施施然走出一個穿著入時的濃妝女子,手上託盤堆著的都是沾血棉球和繃帶,出來後也不看赤羽,只帶幾分鄙夷地嘀咕著“現在的男人就是不行”便踩著細高跟走了。
    赤羽看得一陣呆然,連忙進門去,一眼就看到千雪孤鳴雙手向前、臉朝下地趴在枕頭上。
    “你、還好吧?”
    赤羽把他翻了個身,千雪孤鳴咬著下唇,眼裡噙著淚花。
    “……還活著……”
    “……”
    如果不是看千雪孤鳴現在衣衫尚算整齊,就憑之前的慘叫和他現在楚楚可憐的模樣,赤羽幾乎都要以為他被強暴了。

    “剛才那位小姐……是醫生?”
    赤羽回想起那女子好似確乎有穿一件白大褂,現在看千雪孤鳴兩手的石膏也已經拆了重新綁好繃帶,這才省起那女子的身份來。
    “是我叔叔的家庭醫生,叫茹琳……”千雪孤鳴想了想又嚴肅地補充道:“很暴力、非常暴力!我每天被她換藥都和上刑一樣!”
    說到“暴力”這個詞,赤羽忽地一怔,然後就低下頭:
    “那和我比起來……”
    千雪孤鳴連忙說:
    “比什麽,你一點都不暴力啊!”
    赤羽不禁看向千雪孤鳴纏滿繃帶的雙手:作為這一結果的始作俑者,聽到這句話可一點都不覺得安慰呢……

    這兩天發生了各種匪夷所思、令人措手不及的事,比如千雪孤鳴毫無防備地被人架走,又比如赤羽還以為他被綁架了而急得不行(雖然事實上也相差不遠)……實際上兩人分開也不到四十八小時,但感覺起來卻有一個世紀那麼久。
    之前晚飯時光顧著緊張和驚訝,現在平靜下來想到競日孤鳴說到通訊錄上名字一事,赤羽想著想著就不由得自己“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你是不是該跟我交待……那‘小啾啾’是什麽回事?”
    “唔……就是……那個……”
    千雪孤鳴不好意思地搔著頭皮,當時通訊錄上取這個愛稱只是私心,沒想到會被競日孤鳴當著赤羽的面給喊出來了。
    “‘那個’什麽?”難得見他發窘,赤羽好笑地繼續追問。
    “就是……”千雪孤鳴舉了手指到唇邊打了個啵兒:“‘啾一下’的那個‘啾’嘛~”

    赤羽聞言就別轉頭不理他:“胡說什麽……誰問你這個了……”說著的時候臉已經紅了。
    千雪孤鳴不禁看得一時發怔,赤羽過來時太匆忙,長長的劉海都沒梳理,髮梢上還滴著水,現在襯著微紅的臉頰,看著讓人很有親上去的衝動。
    他忍不住握起赤羽的手掌,閉起眼,身邊傳來赤羽的氣息也越來越清晰……就在嘴唇快要觸上的時候——
    砰——房門被人從外面一下子打開。
    千雪孤鳴被嚇得忙閃開三米遠,回頭就看到一個枯葉髪色的腦袋從門外伸了進來。
    “令狐千里你幹什麼!”
    被稱作“令狐千里”的男子用活潑又好奇的眼神往兩人身上打量了好一陣,完全不似下午去接赤羽時那副嚴謹寡言的樣子。
    “主人問你們明天早餐想吃什麽?中式還是西式?皮蛋粥煎餃子玉米面乾炒牛河牛奶煮蛋紅豆吐司……”
    “都可以!隨便!”
    千雪孤鳴已經氣結了,又無法解釋;可令狐千里卻還自顧自嘮叨不停:
    “啊如果喜歡的話還可以有土耳其式,韓式冷麵也很不錯,全麥的哦~好吃健康還瘦身……”

    “中式就行!”
    千雪孤鳴實在受不了這個話嘮,大踏步走過去“砰”一下把門甩上。結果不小心用力太猛扯到手腕傷處,才關上門就忍不住按著手腕唉唉叫。
    “你別亂來啊!”赤羽看他這樣就急了,忙跟過去拉他的手來看。“痛不痛?要不要喊醫生來?”
    千雪孤鳴已經緩過勁來,見赤羽著急,便嘻嘻笑道:“痛啊,你來呵一下就不痛了~”
    赤羽紅著臉,抬起頭正要斥他不正經,忽然房門又被“砰”一下打開。
    這次探進來的是一張蒼白的女人臉,黑髮長長地披著,最瘆人的是這張蒼白的臉上有一半就似潰爛一樣凹凸不平,透出暗紅的好似膿血一樣的顏色。赤羽和千雪孤鳴兩人本也不算膽小,這麼一下都嚇得不輕。
    女人巴在門上,嘴張了張,幽幽地說道:
    “……新鮮的櫻桃番茄果醬面膜,要嗎?”

    千雪孤鳴顫著聲:
    “不要了……謝謝……”
    “切,不識貨……”
    女人嘟囔著,頭一縮,又關上了門。門外傳來此起彼伏各種“鬼啊!”的叫喊聲。
    “剛才那個人是……”其實赤羽到現在都還不太敢確定那真的是“人”,他的家鄉在山間,自小耳濡目染各種鬼怪傳說,對鬼神之說本就比一般人要更相信一些。
    “大概是茹琳吧……”千雪孤鳴跟那個女醫生接觸比赤羽要多一些,驚嚇過後再回想,確認應該就是她無誤。
    兩人還有點驚魂未定,房門猝不及防又被打開。這一回是張清秀的男人臉,帶著職業性的禮貌笑容——和剛才女人相同的是,他的半邊臉都糊上了面膜,而且都一樣如潰爛狀的瘆人。
    “茹琳說,或者你們會比較喜歡花生醬口味?”男人巴在門上笑道:“可以一邊敷一邊吃哦~”

    “真的不要了……”
    千雪孤鳴無力地關上門,門外再次傳來此起彼伏各種“鬼啊!”的驚叫聲。
    他一回頭,就聽見赤羽疑惑地問:
    “這位又是?”
    “是我叔叔的管家蘇厲……”
    千雪孤鳴心想這個蘇厲以前看還是挺正常一個人,怎麼自從和茹琳戀愛之後就一天比一天行為怪誕了……聽說他倆是在萬聖節的鬼屋裡認識,都不知是真是假。
    兩人正在相對無言,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門上又有了響動……千雪孤鳴一下就來氣了,猛地一下拉開門:
    “够了吧!你們進來都不會先敲門的嗎!——呃,是……嬸嬸?”
    門外站的女子一襲淡綠衣裙,手上正做出敲門的動作,乍一看到千雪和赤羽兩人時的驚訝尚未散去,臉上又有幾分羞赧爬了上來。
    “不、不要叫‘嬸嬸’……像以前那樣叫我金池就好了……”

    “咳……好的,金池……”千雪孤鳴也覺得自己剛才好像兇得有點嚇到人了,忙清咳一聲掩去尷尬:“這麼晚了有什麽事嗎?”
    姚金池聲音小得有如蚊蚋,不好意思地搓著衣角:
    “嗯、嗯……其實是……是……想問下今天的晚飯還合胃口嗎?”
    “哦,很好啊~”千雪孤鳴說,回頭又跟赤羽介紹說:“金池的手藝很好,今天的晚餐全是她掌勺的。”
    “啊是這樣~”赤羽恍然,然後便鄭重地向姚金池一點頭:“謝謝妳,真的非常美味。”
    聽赤羽這麼說,姚金池好似受到很大鼓舞一樣,眼睛裡有了自信的神采:
    “謝謝……那不打擾你們休息了~晚安。”
    “晚安。”

    送走姚金池,千雪孤鳴關上房門,長出一口氣:
    “這下應該不會再……”
    話音未落,門鎖上又傳來“咔嗒”一聲。千雪孤鳴已經認命了,乾脆擰開門、叉腰向門外大喊:
    “還有什麽一口氣都來吧——”
    “哎呀……”
    不料此刻站在門外的黑髮男子,卻是這間宅邸的主人競日孤鳴。
    “想不到你那麼歡迎我呀~小千雪~咦?小啾啾也在,太好了~”
    “我說……你不能換個稱呼嗎……”
    千雪孤鳴扶著額頭,現在聽競日孤鳴毫無顧忌倚老賣老“小啾啾”“小啾啾”地喊,他就整個人都不好了。
    可是競日孤鳴對侄子的不爽全無理會,依然和顏悅色地笑著說:
    “小啾啾和小千雪……不是挺好的嗎?很可愛啊~”

    “好好好,”千雪孤鳴情知辯不過他,直接放棄:“有話快說,我們得睡了。”
    “哦我是覺得,我和小啾啾挺投緣的……”競日孤鳴含笑看向赤羽:“不如就留在我這邊多住幾天好不好?”
    “好~當然好啊~”一想到有赤羽陪同,那現在水深火熱的生活就不那麼難熬了,千雪孤鳴馬上連聲說好。
    “可是……”赤羽卻面露難色:“公司離這邊太遠,每天上下班總歸不太方便呢……”
    競日孤鳴臉上有些失望:“不能請假嗎?”
    “為這樣的理由請假恐怕……”赤羽其實也不是怕會被公司辭退,只是到底放不下工作罷了。
    “這樣啊……”競日孤鳴想了想,便掏出了手機:“那我把西劍流買下來吧。”

    “等一下!”千雪孤鳴連忙阻止自家叔叔撥打電話的舉動,十分無力地說:“說買就買……你知道西劍流是什麽公司嗎……”
    “我知道,是日本企業,還有些名氣。”競日孤鳴笑道:“但你放心,不至於買不起的。”
    “不是買不買得起的問題……”
    千雪孤鳴覺得他完全搞錯了重點,和他交流怎麼就那麼費事!
    “那……我、我……”赤羽咬牙:他絲毫不懷疑競日孤鳴有收購西劍流的財力……但要是西劍流真的被這家人收購,自己和被人養著又有什麽區別……無奈終於下了決定:“我去請假吧!”
    “真的?那太好了~”競日孤鳴顯得很高興,但還是躍躍欲試地問:“不過真的不要收購西劍流嗎?我當老闆的話一定會給可愛的小啾啾升職加薪哦~”
    “不用!謝謝!別客氣!”
    千雪孤鳴就跟送瘟神一樣連忙把他推出門,門關上前一瞬競日孤鳴還不忘送上大大的笑臉:
    “就算年輕也別搞得太晚,早睡早起才身體好喲~”

    砰。
    千雪孤鳴怔怔地看著關著的房門,好久都沒再有動靜。
    ——這次終於可以徹底清靜了……吧?
    “你叔叔他……”赤羽帶幾分遲疑地問:“是不是知道我們的事了?”
    “應該……不會吧……”
    千雪孤鳴其實也拿不准,他開始覺得:自己希望赤羽留下來……似乎並不是什麽明智的決定呢。

  • 10#
    云在霜天 更新于:2015-05-19 14:35:08
    云在霜天
  • (11)
    ——千雪叔叔這一家……到底還有沒有正常人啊……
    經過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輪番騷擾之後,赤羽開始深深懷疑究竟是自己的常識出了問題,還是過往自己對正常人的認識根本就是個錯誤。
    雖然覺得千雪孤鳴一個人真的很可憐,但……為免再次被抓包,當晚赤羽還是乖乖回到自己的客房去睡,可整整一夜都睡不安穩,只要有一點聲響就疑心是不是有人在敲門。

    好不容易到快天亮時終於支撐不住迷糊過去,耳邊卻忽然傳來巨大的音樂聲,一下就把赤羽驚醒了。
    “……太極八卦連環掌……中華有神功!……”
    ——按說像這樣的高級寓所,客房的隔音設計不應該這麼差……
    赤羽清醒過來之後仔細分辨,發現聲音主要不是來自室外,會產生這樣近乎轟鳴的音效,是因為音響直接連到客房裡來了……這音樂中帶有京劇鑼鼓的音韻,歌聲也雄渾有力,只不過在這間豪華有品位的宅邸中迴蕩著這種有如公園廣場舞一般的旋律……
    這份違和感實在讓赤羽無法適應。

    算了,反正吵得睡不了,還是起來吧。
    赤羽翻身起床,在吵鬧的音樂聲中穿衣洗漱,不多時房門敲響,赤羽走去開門,門外有人捧著早餐托盤,正是昨晚見過的姚金池。
    姚金池頭低得快到胸口,赤羽費盡自己全部聽力才在震撼的音樂裡分辨出那小小的“早安”兩個字招呼。
    “夫人早安~”赤羽忙接過早餐盤,順便也低頭往盤子上匆匆掃了一眼,有符合節令的乾菜陳皮粥,還有幾樣精緻小點:水晶蝦餃、炸芋角和桃酥——確實如千雪孤鳴前晚吩咐過的一樣,是中式的早點;只是居然勞動作為女主人的姚金池親自送來,赤羽一邊覺得有些惶恐,一邊也疑惑這宅子裡的僕從不是有很多嗎?怎麼今天早上好像一個都見不到……

    “夫人太客氣了,下次請告訴我用餐時間和地點,我自己過去就好。”
    赤羽說著還有些抱愧,總覺得是自己起太晚的過錯。
    姚金池聽了卻連連擺手:
    “不、不會……早上大家都要忙著鍛煉,再說貴客的餐點還是由我自己負責才比較放心。”
    “鍛煉?”
    赤羽耳邊依然響著洪亮的廣場舞音樂……該不會真的是……
    “嗯,”姚金池點了點頭:“要不要去看看?”

    赤羽一時也來了興趣,不知道這麼一大家子的早鍛鍊是什麽場景。於是快速吃過早點,便跟著姚金池往花園的方向走。
    現在雖是盛夏時節,因為時間尚早,兼之花園中草木豐茂,赤羽行走其間還是覺得很清爽。穿過花園,赤羽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用花崗岩鋪就的寬闊廣場。而爲了使廣場裡的活動不受風雨影響,廣場上方還架設了非常氣派的玻璃頂棚。
    “站似一棵松!臥似一張弓!不動不搖坐如鐘!走路一陣風!”
    音樂聲在此間達到最大,還帶有環回立體聲的音效。赤羽驚訝地看到在這片廣場上有許多人——大概有上百人那麼多——統一穿著白色的功夫衫,正踩著音樂節奏、整齊劃一地……
    “打……太極?”

    ——爲什麽會是打太極……
    ——而且還是那麼多人……
    赤羽覺得自己的思維已經跟不上了,人群中隱約見到幾個熟面孔,蘇厲、茹琳還有令狐千里……現在都在這太極方陣中,意外地嚴肅認真。
    “是啊~競日先生是我們這兒太極協會的會長,得過很多獎呢~”
    說到自己的丈夫,姚金池不自覺就漾出笑意,臉上好似都能發出光來。
    “……”
    不,重點好像不是有沒有得過很多獎吧!
    赤羽此刻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敬佩……嗎?好像是有的……但更多的卻是覺得自己恍如置身異次元一般詭異……

    他順著姚金池的視線看去,太極方陣的最中間平地凸起了一個高臺。競日孤鳴站在臺上,同樣是黑髮白衫,正率領大家揚起一個雲手。赤羽雖然沒學過太極,畢竟也算習過武,看競日孤鳴一招一式淵渟嶽峙,遠不是臺下一群像做廣播體操的人可比,顯然是有專門學練過的。
    ——至於在競日孤鳴身後,那個揮舞著被繃帶包得像熊掌的雙手、還是手忙腳亂跟不上拍子的傢伙……
    赤羽捂上眼,實在不忍心看下去了。

    記得千雪孤鳴說過,競日孤鳴和他年紀差不多。
    明明是歲數、家世出身……都相差無幾的兩個人——
    儘管赤羽非常確認自己對千雪孤鳴的愛意,但有那麼一瞬間……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戀人被完全比下去了呢……

    循環好幾遍的音樂終於停止,臺上的競日孤鳴也將最後一式收煞。
    臺下眾人朝中央集體非常標準地一抱拳,便呼啦一下作鳥獸散,除了剩下幾個女僕快速又有條不紊地替競日孤鳴遞毛巾、遞水、遞衣服……之外,其他人不消一陣都跑得蹤影全無,把偌大的廣場瞬間空出了一大半。
    “小千雪~早跟你多做運動有益無害~”
    競日孤鳴氣定神閒地用熱毛巾擦著手,對身邊氣喘吁吁的千雪孤鳴說:
    “我看你就是鍛鍊得少,現在身體比我都差了,嘖嘖~”

    千雪孤鳴懶得跟他爭辯自己是因為不熟悉太極才會那麼吃力,更不要說鍛鍊身體這種事他一直有在做根本不用他來教——他只是很緊張地看向赤羽:
    “……你怎麼來了?”
    剛才自己這副跟不上節拍的熊樣肯定有被赤羽看到……只要想到這個,千雪孤鳴就覺得很丟臉:都是這個強迫自己來打太極的混蛋叔叔的錯!

    赤羽還沒回答,競日孤鳴就從旁邊插話:
    “小啾啾也對太極有興趣嗎~”
    “不,其實我……”
    赤羽正想解釋自己只是好奇過來看看,競日孤鳴卻不理他的辯解,繼續笑著說道:
    “沒興趣也沒關係呀~興趣是要培養的。要不小啾啾從明天開始也和我們一起?你看上去就聰明,很快就能學會的;不像笨蛋小千雪,總是會忘記~”

    “喂喂你說誰是笨蛋!我也才剛學的好嗎!”
    千雪孤鳴聽到這話就很不忿:這分明是要他在赤羽面前加倍出糗就是了!
    “我本來可是打算要好好調教你的,不過,今天沒有時間了。”
    競日孤鳴一邊穿衣服一邊說,然後露出一個千雪孤鳴怎麼看都覺得是不懷好意的笑容:
    “所以想拜託你們一件事。”
    赤羽不禁回過頭,看千雪孤鳴一臉警惕,他心裡也隨之緊張,直覺由這位了不起的競日孤鳴先生拜託下來,應該很不容易完成……
    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競日孤鳴拜託的居然是千雪孤鳴最擅長的事情——帶孩子。

    競日孤鳴和姚金池結婚五年,生了三個女兒,大女兒四歲多,然後是一對剛滿三歲的雙胞胎。每個星期的其中一天,姚金池需要到城裡電視臺錄主婦烹飪節目——今天就是這樣的一天——如無意外,競日孤鳴會親自開車送她過去,然後順便到雜誌社交稿。
    不過這間豪華的宅邸裡醫生、營養師、家庭教師一應俱全,還有傭人無數。競日孤鳴名義上說,要請千雪和赤羽幫忙帶孩子,實際上也只是希望他們陪伴三個小公主度過沒有爸爸媽媽在的一個白天而已。

    競日孤鳴和姚金池離開之後,管家蘇厲帶著千雪孤鳴和赤羽來到位於花園另一側的兒童房。說是兒童房,實際佔地卻不下於前頭的主建築,只不過外型上建造得好似一朵朵蘑菇的樣子,牆壁地面還綴滿草莓,木製階梯一路延伸到大樹上的小屋,非常富有童話色彩。
    千雪孤鳴才來到屋外,就舉起纏著繃帶的手到嘴邊喊了起來:
    “Cindy~Lucy~Lily~妳們在嗎——”
    連著呼喊了兩次,不久就聽見皮鞋輕快敲擊木梯子的“蹬蹬”聲由遠而近地傳來,然後赤羽見到小小的三團白影先後飛撲進千雪孤鳴懷裡,嬌嫩的嗓音就和小鳥婉轉一樣好聽。
    “千雪叔叔~”
    “什麽叔叔,說過多少遍了,要叫大哥哥!”
    千雪孤鳴一本正經地糾正道。

    三個小女孩都穿著一式白紗裙,更襯得粉雕玉琢。烏亮的黑髮上綁了不同顏色的蝴蝶結,以此將她們區分開來。年歲看著比較大的那個小女孩生得比較像爸爸,眉眼彎彎的愛笑,看著就很討人喜歡。她攥著千雪孤鳴的衣角,從他身邊探出頭去,大眼睛滴溜溜往赤羽身上轉了幾圈,又抬頭問:
    “那個是誰呀?”
    “這個啊……”
    千雪孤鳴回頭尷尬地看了赤羽一眼,一時也被難住了。一般來說,這三個孩子是應該叫赤羽做“叔叔”的……但自己剛才恃著輩分硬要她們叫自己“哥哥”,現在卻要叫明顯比自己年輕的赤羽“叔叔”,這不顯得他很賴皮嗎?

    Cindy眼睛眨巴了幾下,忽然笑著說:
    “噢~我知道了,另一個‘大哥哥’對吧?”
    “啊對哦~”
    千雪孤鳴一拍腦袋:他真笨,剛才怎麼就沒想到?
    “是是是,另一個‘大哥哥’!”

    赤羽聽著他倆的對話,覺得有點無語。
    ——多少年他都沒有被人叫過“大哥哥”……或者該說是從來沒有過吧?
    以前他是自己一個人生活,工作上遇到的也都是成年人,很少會和小孩子打交道。如果今天不是有千雪孤鳴在,也許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千雪孤鳴不愧是當小學老師的人,不消一陣就和三個小女孩打成一片,還嘻嘻哈哈的有說不完的話題。赤羽一邊覺得羨慕,羨慕千雪孤鳴那份童心和精神氣;一邊又很苦惱自己一點都插不上話,也不知該做些什麼——要他跟孩子、而且還是女孩子做遊戲,總覺得有些彆扭……只得叉著手皺著眉,一言不發地看著千雪孤鳴和三個孩子玩鬧。
    今日天氣炎熱,管家蘇厲很貼心地為小主人和兩位客人準備了冰鎮水果。千雪孤鳴看到其中有個還沒切開的西瓜,就站起來挽起袖子說:
    “來來來~我給妳們展示一下功夫——空手開西瓜!”
    Lucy和Lily嘰嘰呱呱地說千雪孤鳴的雙手都綁起來了怎麼開?千雪孤鳴神秘地說等下妳們就知道。Cindy只托著腮聽著,忽然悄悄走出門去,在蘇厲耳邊說了兩句什麽才又走了回來。

    赤羽初時沒太留意他們的對話,後來等千雪孤鳴揮著手臂來到西瓜前面時才忽然意識到他想做什麽……
    “喂你等下……”
    “噗啦!”
    話音未落,赤羽阻止不及,千雪孤鳴已經一頭磕在西瓜上。

    “哇啊~真的開了!”
    三個孩子一起拍起了手,圍著裂開好幾瓣的西瓜看得目不轉睛。
    千雪孤鳴頭髮上還滴著西瓜汁,叉起腰一臉自豪:
    “厲害不?”
    “厲害!”
    三個孩子抬頭,異口同聲地說。
    赤羽不由得再一次捂上眼:爲什麽他覺得……這好像有點……蠢……啊……
    今天之後,或者他需要對千雪孤鳴重新認識才行……

    千雪孤鳴正得意著,門外忽然響起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心裡禁不住就一陣發毛。
    ——不會吧……不想來什麼就來什麼嗎……
    高跟鞋的聲音在門前停了下來,千雪孤鳴有點僵硬地轉過頭,果然就見到身穿白大褂的茹琳抱著雙臂,以一種相當撩人的姿勢斜倚在門框上。
    “千~雪~先~生~聽說你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呢,老是需要勞動醫生,這可很不好啊~”
    “我、我哪有不愛惜……”
    千雪孤鳴顫著聲後退兩步,下意識伸手摸了摸頭,西瓜汁頓時就把白紗繃帶染紅,看上去就更像傷口滲出了血。

    茹琳卻不理他的恐懼,纖纖玉手迅速就抓上他的手腕傷處,把他捏得嗷嗷叫。
    “喂!很痛啊!”
    “痛就對了,還敢說沒事?”
    茹琳冷笑,明明只是個窈窕女子,現在卻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拽著身高馬大的千雪孤鳴往外走。
    “真的、真的沒事啊!妳想拉我去幹嘛?!”
    “髒了,換藥。”
    “不,我不要、我不要換藥啊啊啊啊……”

    千雪孤鳴的慘叫聲漸漸遠去,臨走前還對赤羽投去淒涼的一瞥。
    赤羽默默目送他離開:不是他要見死不救,而是一來他放心不下千雪孤鳴的手傷,看他這麼隨便亂來、有個醫生管管也不錯;二來嘛……既然答應了競日孤鳴要幫忙照看三個小公主,現在總不能他們兩個同時走掉,只留下小孩子自己玩——這也太不負責任了。
    ——但……話雖如此……
    從未照顧過小孩子的他,到底應該怎麼和三個女孩子相處呢……

    少了千雪孤鳴,屋子裡一下安靜了下來。
    赤羽感到有三道視線齊刷刷地投射到自己身上,一時就覺得更侷促了。就算面對公司全體股東作年度計劃報告,他都不曾試過這麼緊張。
    ——應該……做點什麽呢……
    赤羽眼神一轉,目光落在水果盤上:除了被千雪孤鳴頭槌砸爛的那一個,還有尚且完好的另一個西瓜——難道,也要用到那一招……

    “咳……”
    赤羽清了清嗓子,回望看向自己的Cindy、Lucy和Lily,認真地說:
    “其實剛才的……示範是不對的,真正的空手開西瓜應該是……”
    他一邊說,一邊舉起了右手,腦中計算著這西瓜的大小,自己這一記手刀該有怎樣的角度和力道才能完美劈開……結果卻聽見Cindy忽然說:
    “大哥哥我們看電視吧。”

    “……啊?看電視,好啊。”
    赤羽的手刀還凝在半空,聽到Cindy這個提議之後,只能又緩緩放了下來。
    看電視的話就不用費心考慮如何哄孩子開心,對他來說確實是個好選擇。不知道Cindy是不是看出他的窘迫才提出這個建議?聯想到剛才她偷偷跑出去跟蘇厲說悄悄話、然後茹琳又那麼剛好殺過來的舉動,這四歲小姑娘的心機還真是不可小視。
    只不過不能向三個孩子展示自己擅長的空手道,赤羽一瞬間居然還覺得有一絲失落……

    Cindy熟練操作著遙控器,很快鎖定了一個頻道。屏幕上明明還在播放廣告,兩個妹妹卻都搬好小凳子坐到她身邊,靜靜地期待節目開始,顯然已經非常熟悉這個時段將要播出些什麽。
    不久,主題曲響起,電視上打出“天闕風雲錄之苗疆傳奇·第二部”幾個大字。
    赤羽本來以為幾個孩子想看的會是卡通片或是少兒節目,結果居然——是電視劇嗎?
    而且這部劇……好似有些年頭了……
    赤羽平日儘管不怎麼看電視,對這部曾經譯製到日本播出的古裝武俠劇卻有些印象。記得那是史豔文的收山之作,前兩部劇情還挺熱鬧,收視也很好;到了第三部大批換了演員,水準就遠遠不如了。

    ——現在的小孩子……喜歡這些嗎?
    赤羽是搞不懂,但反正只要她們開心就好。
    他坐到離三個孩子稍遠的沙發上,電視劇的內容卻沒太留意。沙發的質感柔軟舒適,赤羽的人一靠上去,連日來因為千雪孤鳴失蹤、工作壓力、驟然來到陌生的地方無法安睡……等造成的精神緊繃,此時輕易化成濃郁倦意侵襲而上。他聽著小姐妹討論劇情的嘰喳聲,就像安眠曲一樣催人入睡,不知不覺就靠著沙發沉入了夢鄉。

    千雪孤鳴回來時聽到屋裡傳出電視的聲音,正有些奇怪,回頭就看到赤羽在屋子角落的沙發上睡著了。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屋子,沒有驚動另一側認真看電視的三姐妹,徑直走到沙發的那一邊。
    赤羽上半身隨著沙發弧度微微後仰、斜倚到扶手上,姿勢不是十分舒服,但依然能睡得那麼沉,顯見真是累得狠了。
    千雪孤鳴不由得憐惜地輕歎,然後伸出指尖,將披散在他臉上的赤紅色長劉海溫柔地繞到耳後。想起這幾天害赤羽為他牽腸掛肚、居然累成這樣,不覺滿心都是愧疚。

    “……辛苦了。”
    指尖從耳後滑下,輕捧著熟睡中的臉,千雪孤鳴低喃著,低下頭,嘴唇吻在赤羽的額心。
    恰在這時,那邊屋裡傳來小女孩的哭聲。
    “嗚哇哇哇——”
    “啊——”
    “哎喲!”
    赤羽一驚驟然坐起,不覺一頭撞上千雪孤鳴的鼻子。

  • 11#
    = = 回复于:2015-05-19 16:4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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