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蛊惑众生

唐毒、明毒、丐毒、策毒、剑毒、双毒……或许还有,反正ALL的是同一个毒,鄙圈正乱,不喜误入~OWO
0 圈子: 剑三 CP: ALL毒 角色: 五毒 TA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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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很宅 发表于:2015-04-11 19:40:39
北堂很宅

听说有个新论坛可以连载,我就暗戳戳的过来了!


    1#
    北堂很宅 更新于:2015-04-11 19:43:08
    北堂很宅
  •   引
      
      这个故事要从干了一炮说起……
      
      听说塔夏被唐无惮给上了的时候,朗风惠正在吃酒,喜宴,殢酒请的,贺他荣升了祸世魔君。朗风惠彼时入恶人谷不足三载,却已经一路高升到了仅次于极道魔尊的位置,已算是谷中新贵,加上殢酒的脸面很大,到场之人无论心怀几胎,人数就不能算少。
      
      加上将这事抖出来的是一惯看不得朗风惠做派的苏秋白手下,所以这事传的飞快,传到朗风惠耳朵里的时候,几乎整个平安客栈的人都知道了。朗风惠在二楼的雅座里,已经可以想象一楼的各路风景。
      
      各位看官这便要问了,塔夏者何人?这唐无惮又是何人?
      
      塔夏乃苗疆五仙教下弟子,朗风惠的师弟,虽然在恶人谷中仅领了十恶总司的名号,却是朗风惠的亲信,听说是能亲近到朗风惠床上去的亲信。
      
      唐无惮乃蜀中唐门弟子,浩气盟的七曜总判,哦,三日前的,如今已是恶人谷的阶下囚。如无意外,两日后就该被锁了琵琶骨压到朗风惠家门口的炎狱山挖矿。
      
      所以这事不仅打了朗风惠的脸,在外人看来更是无异于给他戴了顶绿帽子。
      
      不过作为当事人的朗风惠却好似不如何在意的模样,先他一步脸黑的人是殢酒。
      
      殢酒是恶人谷几位极道魔尊中比较出挑的,他承了他明教老子的福气,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老子当年在恶人谷里独霸一方,风头无两,传到他这一辈虽不见长也未有消退半分,便是在如今新人高手辈出的恶人谷里,也算的上是个大头。但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变态这件事上及不上朗风惠,假以时日,此人必要与他比肩。加上他与朗风惠十分投缘,他很愿意笼络住这位脾气古怪的苗疆人,所以前阵子朗风惠请他帮忙为自家小师弟找份有实权的活计的时候,他十分爽快的将塔夏推上了恶人谷内典狱长的位置,怎么也没有想到第一天上任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正好叫苏秋白抓了把柄,在这大日子里抖出来做了笑谈。
      
      朗风惠慢悠悠的嚼着烟草,咀着咀着竟吞了下去。殢酒以为这人是生气了,却听朗风惠十分不解地道:“我不懂啊,他是十恶总司,唐家那小子不才是七曜总判么?七比十小啊,他怎地就躺下了。”
      
      “……”这根本就不是重点好吗!而且……殢酒忍不住顺道给他科普:“他们两都是九阶。”
      
      “哦。”朗风惠顿时恍然大悟,又道:“那还算当得上你们汉人家口里的门当户对。”
      
      殢酒彻底无语了,只听见门外一阵哄堂大笑,有人朗声,气壮如牛。
      
      “这倒真是个笑话,若是在耗子盟营帐底下也就罢了!在王老大眼皮子底下急着把自己送出去,叫什么事!呸呸呸!!去他劳什子的十恶总司,当真是个靠身子爬上去的贱货,知道的说他屋子里的满足不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某人将狗给打赏出去笼络人心。”
      
      这夹枪带棒的话引的堂下又是一阵哄笑,雅座里的朗风惠也跟着笑了笑,殢酒心道不好,今日的和气东家怕是做不成了。果不其然,他还没想出个对策来,朗风惠已经推门出去,一碗酒泼上人脸,动作一气呵成,潇洒不凡,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尽的笑意。
      
      “说的这般高兴,你亲眼见到了?”
      
      那大汉虎背熊腰,一抹脸上酒渍,火气甚大,吼声如雷。
      
      “老子就亲眼见到了,怎样?既然敢做,还怕人说了不…………啊!!!”
      
      话音未落,那人双目已经成了两个血窟窿,里头竟然还钻出了一对漆黑的蝎子,大汉捂着双眼不住哀嚎,却又见他大张的口中爬出了一尾巨大的蜈蚣。在座之人当下无不变色,客栈之内顿时剑拔弩张,唯有朗风惠波澜不惊,声音清冽无波:“尽看些不该看的,说些不该说的。留着你这眼这嘴也是无用,我替你收了。”
      
      “朗风惠!!!你还有理了不成?”
      
      当下便有人不满的拍桌而起,正要动手,却被身旁的黑衣客拦下。这人生了一双剪水秋瞳,眼窝深邃,慵懒半磕,便如桃花逐水般风流多情,眉宇间又隐有几分不怒自威。他一头乌发青丝及腰,面容如玉,玄底银纹的长袍内雪白深衣层叠,端得是风华绝代四字,正是朗风惠的死对头苏秋白。
      
      “子棋,退下。”他声音如冰下流水,沉稳而不沙哑,听来十分悦耳。“大家皆是恶人谷中人,惠君自要给大家一个合理的交代。”
      
      苏秋白此番用了交代而非解释二字,意思再清楚不过,便是要朗风惠今天出一番血。
      
      朗风惠自朱阶转下,却理直气壮地道:“我如今已是魔君,而他不过是个凶神,今日他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污我清白,我出手训诫他,是他的荣幸。”
      
      “他何时污你清白!?”苏秋白身旁被唤作子棋的年轻人忍不住反诘。
      
      朗风惠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简直是在质疑他的智商。
      
      “他方才说老子睡了老子的小师弟,老子不是那么丧心病狂的人。”
      
      此话一出,群众为其无耻厚颜而深深无语,唯有苏秋白一人抚掌,冷笑道:“这到真是惠君一惯的逻辑,只是惠君方才也说了,看了不该看的说了不该说的,眼睛嘴巴留着也是无用。那做了不该做的,又当如何?”
      
      朗风惠左右环顾了一圈,轻笑道:“口说无凭,这里还有谁看到了?”
      
      这话若是旁人问出,怕是要再冒出些刺头来,但朗风惠不同,苗疆五毒之人原就深为中原人忌惮,况且前车之鉴还躺在地上,客栈之内一时无言。
      
      苏秋白冷哼了一声,起身拂袖:“惠君明日自己同药王解释时,希望也能如此理直气壮。”
      
      说着苏秋白正要扫兴退场,朗风惠却手疾眼快的将人一把拉过,就着他的猝不及防,张口就对嘴吻了下去。这一吻非同小可,朗风惠毫不客气的吻了个彻彻底底,苏秋白都红到耳朵尖了,他才将人放开,笑道:“苏先生今日为朗风惠之事赏光驾临,奉有厚礼,朗风惠感激不尽。山野之人,囊中羞涩,无以为报,只好对先生行一寨中谢客之礼,希望先生不觉唐突。”
      
      又转头朗声道:“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朗某便同大家说两句助兴的。第一,没有亲眼见过的事,大家不要信口雌黄,以讹传讹。第二,以后哪位姑娘壮士写了朗某与苏先生的话本,可以过来找我要个签名,说我和苏先生有一腿子,不算污我清白。”

  • 2#
    北堂很宅 更新于:2015-04-11 19:44:16 此章有肉
    北堂很宅
  • 我是一块红烧肉
    • 到底怎么看肉,回复可见么…
      棉花 评论于 2015-04-12 02:06:40
    • 回复试试
      肉呢 评论于 2015-04-12 10:28:16
    • 噗——是注册可见肉啊~
      = = 评论于 2015-04-12 14:54:47
  • 3#
    北堂很宅 更新于:2015-04-11 19:44:55
    北堂很宅
  •   章二
      
      酒池峡 醉红院
      
      朗风惠吩咐人去寻塔夏时,少年正被花翎压着重新梳洗。用花翎的话便是:“你和师兄在外头怎么糙我管不着也懒得管,回来就一定要听我的。”
      
      小姑娘比起塔夏还小半岁,但自幼是个很有主意的姑娘,如今已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了。平日里说话中气十足的,朗风惠那院子被她操持的井井有条,朗风惠自己都不敢想要是院子里没有这尊小菩萨镇着要邋遢成什么样子,反正他当年随着阿幼朵住的时候,十次被赶出去八次都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
      
      所以有时朗风惠都要让着她几分。
      
      因而朗风惠便说知道了,一个人在屋子里慢条斯理的烧烟。
      
      塔夏来的时候果然又重新被收拾了一番——小姑娘心灵手巧,什么样花式的银首饰要配上什么样款式的衣服,连身上绣的衣纹花色都要精挑细选,十分讲究,师兄弟两个都被她收拾的利落而精致,使得挑剔如苏秋白也只能说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来形容朗风惠。塔夏换了一套新的苗衣,漆黑底色上绣了斑斓的纹路,朗风惠喜素净,但也觉得小孩子这样被打扮起来赏心悦目。只是头发也被花翎压着重新洗了一遍,又急着来见朗风惠,便还湿着,发丝间带着一股清甜的油茶香。
      
      塔夏进来,见屋子里没有旁人,就席坐在朗风惠绣墩边的毯子上,猫儿似的倚在朗风惠的膝头。
      
      “听说你跟唐家小子做了?”
      
      朗风惠有副天生的好嗓子,仿佛怎么被烟雾肆虐都不会坏,说起话来不带一丝老烟枪们惯有的沙哑,反而似山中清泉,总是清而凉。
      
      “嗯。”小孩子从来不在朗风惠面前撒谎,也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但朗风惠既然开口问了,他便一五一十地道:“今天去的时候,刚巧他被人下了药。师兄昨晚嘱咐我多照顾他一些,我便替他解了。”
      
      朗风惠出师以来,难得哑然。倒不是被气的,而是被自己小师弟老实的噎着了。好半天才缓缓吐出口里含的那口烟,教育道:“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可以上了他。”
      
      不愿吃亏,大概是人的一种本能。
      
      但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有人没有这种本能,好比塔夏。
      
      “我没上过人,也没有学过。就挑了自己会的法子。”
      
      塔夏趴在他膝头,抬头望朗风惠,目光真诚的朗风惠不忍直视。
      
      朗风惠正有点痛心疾首。檀木雕花座的双鱼琉璃屏风后头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吓的塔夏一惊——他竟然未有察觉这屋中还有他人,此人之功力恐怕远在他之上!
      
      “果然是小惠的师弟,真是位有意思的小施主。”
      
      这人从屏风后走出来,额宽脸正天庭饱满,对上他的眼眸便觉得他已经是有些年纪的人了。但一时又叫人说不准他的年纪,看着似刚过而立。他头上有戒疤,一身黑白层叠的僧衣,双手合十在胸前,莞尔一笑,倒真有些佛光祥和的味道。
      
      “笑话听完了?”
      
      那大和尚依旧含笑,十分好脾气的向塔夏行礼,慢吞吞地道:“贫僧不是来听笑话的,只是关心小惠。”
      
      这人一直笑着,却叫人觉得他的话说的十分认真诚恳。
      
      “如今事已问清楚了,小惠有何打算?”
      
      朗风惠挑了缕塔夏的乌发在手中把玩,气定神闲。
      
      “还能怎么样,四个字,抵死不认咯。”
      
      “那药王处……”
      
      “老人家那里我去说就是了,他还用得着我,能多绝情?顶多是个削阶的事。”
      
      大和尚长叹了一声。
      
      “小惠你若是在毒皇院中过的不自在,大可以到小少林来住,贫僧养得起。”
      
      “不渡,你这话说了多少便了?你不腻我腻,我到小少林去有什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可以看贫僧的脑袋反射夕阳啊~”
      
      朗风惠打量了大和尚一眼,吸了口烟不再接话,起身走到窗边去吞吐烟息,窗外日头西斜去,飞鸟展翅在薄红暮色里归巢,遥遥仿佛能听见古刹钟声,而隔壁却时而传来女子们银铃般的嬉笑。
      
      塔夏坐在原地,不明所以,只听见大和尚又是一声叹息。
      
      “一切随你。和尚庙里敲了钟,小僧要告辞了,惠施主可还有吩咐?”
      
      朗风惠依在窗栏上,放开烟枪笑了笑。
      
      “那就请大师让您院里那些姑娘们多写些朗某人与苏先生的段子,怎么下流怎么来,爷喜欢奔放点的。”
      
      大和尚哑然失笑,叨念了一句佛号,一脸无奈道。
      
      “小惠又顽皮了。”
      
      塔夏不谙此事,大和尚走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问朗风惠道:“师兄,我给你闯祸了吗?”
      
      “小麻烦,不碍事。”
      
      见朗风惠神色如常,一副悠哉模样,塔夏便不再多问了,又听朗风惠道:“他瞧上什么,我给就是。我给得起,就怕苏秋白他要不起。他那么喜欢那处,以后我留着给他养老。”
      
      塔夏听不懂朗风惠的话,只觉得有些害怕,他隐约在朗风惠身上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人是他一生的梦靥。朗风惠却很快收起那一丝戾气,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抓了把塔夏半干的发,俯身嗅了嗅他身上清透的油茶香。
      
      “要是有人问起唐无惮今天的事,别说你们做了。知道吗?”
      
      “知道了。”
      
      朗风惠又深深吸了口塔夏身上浅淡清甜的香气,小孩子从小在深山老寨子里长大,身上总是带着那种故土里熟悉的味道。朗风惠睁开眼打量他,小师弟被养的很好,又乖又漂亮。朗风惠心道,怎么就半路被只机关猪给啃了拱了?
      
      想到这事朗风惠就有点不甘心,还有点悲愤。这两厢交织下,很快发展成了悲痛。朗风惠有个很糟糕的习惯,一旦他悲痛起来就决不能让自己一个人痛,一贯奉行独痛痛不如一起痛。
      
      “明天你再到牢里去一趟,趁着交接还没到。给我把唐无惮抽一顿。”
      
      塔夏抬头有些疑惑的望着他,这人昨天还叫自己照顾唐无惮,今天又让自己去抽他,总该有个理由。
      
      “给食就吃的狗,养不熟。”
      
      塔夏依旧听不大懂朗风惠的话,但听口气知道唐无惮大概惹朗风惠生气了,便点点头,又问:“抽到什么时候?”
      
      “他今天射了几次?”
      
      “一次。”
      
      “一根鞭子,抽断为止。喜欢什么鞭子,你自己选去。”
      
      “嗯,是。”
      
      昨日还是翻云覆雨,今日就是鞭影重重。唐无惮不禁感叹,这世道变得有点快。“啪啦”又是一声鞭响,随即跟着皮革裂开的声音。后背已经疼痛的没有了知觉,但意识还很清晰,听到鞭子断裂的声音,唐无惮还是有些吃惊的。他自唐门逆斩堂出生,受训多年,虽然如今遍体鳞伤但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而塔夏看似精瘦,却从今天早上进来开始就一直在挥鞭子,期间力气节奏把握的极好,均衡的像是唐家堡内那些一板一眼的木甲机关,没有一点停歇,但至今呼吸如常,体力好的出乎他的意料。
      
      看来其实昨天他完全可以抓着这人再来一发。
      
      背后已经被抽的血肉模糊,血水顺着皮开肉绽的后背潺潺涓涓的流淌,浸湿他下半身肮脏的衣裤,又滴滴答答的在身下积了一滩。他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惨白,唇干裂并泛起青紫,这么下去大概活不久了。这时候还有心思想有的没的,唐无惮觉得有时候自己还是很会作死的。
      
      他正不找边际的想着,身后规律的鞭响却停了下来,他这方才感到一阵连着一阵的巨疼。后背火辣辣的疼痛逼得他倒吸了几口冷气,一时又好奇,便转过头去,看见昏暗灯火里塔夏抱着一个巨大的食盒松鼠似的蹲在椅子上。
      
      这人现在的动作真的有些像只大尾巴的松鼠,双手抱着食盒,捻着糯米糍粑往口里送,一口一个,嘴里塞得双颊鼓起才开始咀嚼。这叫唐无惮忍不住想起昨日这人为自己做口活时候的模样,一时耳根发烫。又忽然觉得这种行为他似在何处见过,那是他很小的时候,他还没有被师父捡回唐家堡,在广都城郊的古迹里过活,经年过着饱一顿饿三顿的日子。那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什么好吃的都要在嘴里塞满了,饱尝那种食物塞满口腔的充实感,含的没了滋味才恋恋不舍的下咽。
      
      这个习惯直到他入了唐家堡才渐渐改过来,塔夏却保留至今,看来小时候饿的比唐无惮久。
      
      所以这人对待食物的态度也显得特别虔诚,仿佛天大的事也没有吃饭重要,动作雅不雅观根本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所以当发现唐无惮盯着自己看时,他愣了一下,嘴里还在嚼着,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好像在琢磨什么,又有些像发呆。
      
      最后他放下自己的食盒,端着盘子走到唐无惮面前,这个动作很像是在邀请。
      
      唐无惮便下意识张开口等投喂,其实他这反映实在有些傻气,但自认识眼前这个人开始,这个人给他的印象便是十分无害。但塔夏却当着他的面把剩下的糖糕都吃了。
      
      唐无惮:“……”
      
      妈的!这是在宣誓主权,唐无惮恶狠狠的想着。塔夏忍俊不禁,笑起来的声音像伶仃山泉,嘴角微微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眼角也弯了弯。他这样笑起来,唐无惮就没办法生气了,只是又盯着他看,目光活像是想吃了他。
      
      塔夏却丝毫不惧,迎上唐无惮的目光,如今在他眼里这个大男人就像是一只潜伏在灌木从中的黑豹,而他是不怕豹子的。他甚至伸手摸了摸唐无惮的眉眼,他用的是那只柔软的右手,指腹轻轻抚摸过唐无惮的眼窝时,舒服的唐无惮忍不住闭上了眼。
      
      塔夏又笑了起来,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枚干果。塔夏取了一枚放到唐无惮唇边,轻轻的往里按,唐无惮顺势将干果连着他的手指含到嘴里,轻轻的舔舐允吸。
      
      塔夏把手收回来,有些不高兴的想蹭在唐无惮的衣服上,但发现唐无惮的衣裳已经没有一处干净了,只好失望的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
      
      果子的味道清甜,与塔夏身上的草木香十分相似。唐无惮看着塔夏的动作,口里咀嚼的很慢,咬着咬着也忽然跟着笑了笑。他的眉目锋利,如刀刻一般的硬挺,平时不笑的时候看着很凶,笑起来便显得很亲切温和。
      
      塔夏将手指蹭干净了,自己捻了一枚果子含在嘴里,看到唐无惮笑起来,就又摸了摸他的头,这动作像摸小孩子似的,开口的语气也跟训诫小孩子似的。
      
      “瓜娃子,以后莫要哈戳戳嘞惹到起师兄。(笨蛋,以后不要惹师兄生气。)”
      
      似乎怕唐无惮听不懂,塔夏特意用蜀地的方言说话,字句到还是对的,就是口音听着让唐无惮觉得有些好笑,让他忍不住想逗逗塔夏。
      
      “窝咋过子惹到起你师兄嘞?窝脑壳子本,转不过弯儿,你教教我噻?(我怎么惹到你师兄了?我脑子笨,转不过弯,你教教我啊?)”
      
      塔夏正想说话,外廊却响起脚步声。唐无惮略听了听,人数还不少。

  • 4#
    北堂很宅 更新于:2015-04-11 19:45:37
    北堂很宅
  • 章三

    苏秋白和朗风惠都到了,唐无惮顿时觉得今天这牢里真是热闹。
    苏秋白和朗风惠在恶人谷里都是“阎王帖”肖药儿手下的人,同在一个毒皇院里共事,但估摸着因为朗风惠常年定国套,苏秋白固定破军套,大家品味不同,故而互相很是看不过眼。
    唐无惮挺希望两人能吵起来给自己添乐子的,况且还有美人在旁,就跟上茶馆看折子戏一般,想来十分有趣。
    可惜没能如愿,朗风惠是来接人的,抓着塔夏的手沾了唐无惮的血往苏秋白带来的公文契书上按了一个红印子就走,还带着塔夏一块走。这对于唐无惮来说好比赔了夫人,因为他有些不大高兴了,结果扭头一看,发现苏秋白更不高兴立刻就乐呵了——这次肖药儿不但没有削了朗风惠的阶,还出面将事情压了下来,只罚人禁足,明着是袒护朗风惠。
    唐无惮完全用行动证明了那句老话,不作死就不会死。
    他刚笑了一声,就被苏秋白手下的少年照脸揍了。
    “笑什么笑,爷让你笑了?”
    这两下挨的挺结实的,唐无惮立刻一口凌云血喷了那人满头满脸,笑的更欢了。小孩子正要给他些颜色看看,苏秋白冷声道:“都下去,吾亲自审他。”

    朗风惠在住处在炎狱山,肖老爷子开明,给他划得禁足范围加上隔壁的酒池峡,让他好生修身养性一些日子。
    年轻人嘛,整日里打打杀杀的像什么话,你看看莫家那小疯子都知道给隔壁浩气盟的毛头小子送布娃娃,你也长进些吧。老人家如是说,颇有些苦口婆心的味道。他老了,注定要留在恶人谷里,许多事情,看得开看不开都得过去。而人老去以后,总会渐渐的开始相信这天地间或许有那么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叫做宿命。
    这话说得浅白些就是,你回去找个姑娘相亲吧。
    朗风惠大约懂了,但自认是个立志要养高岭之咩的壮士,不能随便折服于醉红院姑娘们的石榴裙下,所以只当是没听懂,依旧宅在炎狱山里养蘑菇。塔夏亦随他在炎狱山中静修,与唐无惮的那一段私情仿若他的一场清梦。他明面里遵循朗风惠的抵死不认,心里头也不当做什么大事来看待。
    比之这两位苗疆人的脱俗,殢酒就是个十分厚道实在的俗人了,他不仅派人送了一只纯种的波斯奶猫来慰藉朗风惠还在出谷换巡前请朗风惠到醉红楼去吃酒——殢酒的父亲是米丽古丽的旧部,他又不同一般的军人,生的风流也爱说笑,加之是谷里有名的断袖,所以很讨姑娘们的喜欢。
    朗风惠带着塔夏来赴宴时,推开门塔夏就被女孩子们身上的脂粉香膏熏得晕乎,又看到有许多姑娘在房内,一时觉得有些害羞。
    姑娘们原先是围着殢酒的,见朗风惠进来便有人起身来迎。朗风惠也是这楼里的常客,也讨人喜欢。姑娘们都说他与寻常男人不同,无论什么品貌姿色的姑娘他都真心的尊重。这个人仿佛天生喜欢对女孩子好,但又不愿与她们更多的亲近。
    有几个与他相熟的斟酒递上来,朗风惠喝了一盏,又递了一盏给塔夏。
    姑娘们这才注意到一直躲在朗风惠身后的塔夏,少年人乌发垂腰,体格稚弱,脸上还隐约有些稚气。她们看到他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都忍不住掩嘴轻笑。
    “朗少爷怎么把这样的小少爷带到我们这儿来了?”
    “让他来见见世面。”他倚到矮榻的另一边,躺的随性,答的也随意。身边也很快便围上了几个姑娘,塔夏想过去靠着他却也一时找不出个空隙来,呆愣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我师弟。你们都比他年长,是他的姐姐,可不要欺负他。”
    “这话说得真叫奴家伤心了……”离朗风惠最近的姑娘亦与他最是相熟,让他枕到自己的腿上,轻摇着羽绒的团扇,话音却忽然断了。大抵是想起近日里关于朗风惠师弟的传言,不由抬眼多看了少年一眼,但很快便不露声色地笑道:“好似我们真……”
    她还想寒暄几句,温声软语却被朗风惠打断,这人伸手拖住她的下颚,惹得她不由低头看他。他的瞳色极黑,平素笑时极乖张妖异,但此时静下来,半合眼睑,露出几分倦怠来,却是十分惹人怜爱。
    “他不懂事,又认生。你替我找人陪他说说话吧。”
    说着就合上眼,竟就这般在她膝上睡去。她摇着天鹅绒的团扇,香风阵阵送到那人眉目间,吹乱他的额发。她低头了片刻,一时也不想说些调侃客套的话了,便唤自己的侍女将塔夏引到熏室去。

    在醉红院里的陪人说话,一贯是要陪到床上去的。

    塔夏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件事,朗风惠不知道,而且他琢磨着塔夏自己估计也不清楚。这个人从小被命运摆了一道,可能连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啊这些年轻人都喜欢抽出点时间来琢磨的东西都没有个概念。
    他过去的十五六年里头,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但现在不一样了,经过这件事,朗风惠觉得这个孩子其实也不小了。有些事情大可以试一试,天下这么多男人,喜欢女人的总算多过于喜欢男人的。
    或许,塔夏也能接受女人。

    当然,朗风惠会这么想,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是个天生的断袖。
    这事很多年后让殢酒知道了,简直想跟他科普自己少年时非某人难以起兴的三贞九烈,虽然最后碍于面子问题,殢酒还是强忍住了自己的倾诉欲望。但由此可见,这世上有种男人只对男人感兴趣。
    所以,当那女侍倚上塔夏肩头的时候,塔夏不仅没有什么所谓沉睡了十多年的本能渐渐苏醒的微妙感觉,反倒是嗅着女孩子身上浓重的脂粉味,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再往下,那人靠近他,酥胸软玉肌肤相亲,简直把人吓到了。
    女孩子在他耳边说话,那样轻柔,却像是魔咒。
    他骤然落入再熟悉不过的噩梦里。

    “脱下来。”
    有一双手在解他的盘扣,他分不清耳边是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了,只是感到心悸。女孩子将他推倒在软榻上,见他没有动作直愣愣的僵住也只当他是未经人事的雏儿,只是轻而暧昧的起来,但传入塔夏的耳朵里,变成了邪魅低沉的笑声。
    “塔夏,脱下来。”

    熏室里忽然传来女孩子的惊叫,紧接着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落地的声音,然后又是冲撞声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的从耳边闪过了。
    殢酒端着一盏酒还没来得及吃,立刻让人去看是出了什么事故。
    打开门,熏室里一片混乱,那个侍女跌坐在地上,衣衫凌乱,惊魂未定。窗门大开,一阵凛冽的风入户,吹散一屋子浓重的白檀香。
    “你这个师弟,还真是会给你找些麻烦。”
    殢酒无奈的叹了口气,将女孩子从地上扶起来,轻声安抚她。
    朗风惠站在窗前往外望,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看来也被吓的不轻。

    其实也没有跑多远,他疾步走过那些挤挤挨挨的人群,好像总能听到细细碎碎的议论。
    杂种、下作女人的儿子、怪物……嗤笑声环绕着他。
    他陷在噩梦中难以自拔,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一味的逃离,直到撞上一睹空气墙。

    撒路迦到最后也没搞明白,他的隐身是怎么给发现的。

  • 5#
    北堂很宅 更新于:2015-04-11 19:46:52
    北堂很宅
  • 章四

    撒路迦是来相亲的,苏秋白安排的。
    其实,苏先生不是这么鸡婆的上司,奈何他不鸡婆,他上头一窝的师姐们鸡婆他。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苏先生也是有过纯阳挚友的人。
    况且这件事情还是撒路迦自愿的。
    相亲的地点安排在醉红院,撒路迦思虑,米丽古丽是明教前任圣女,醉红院要没点罐子干货什么的,简直不科学,于是就收拾齐整了过来。捧着鱼干和姑娘们探讨人生,聊聊星星聊聊月亮,从诗词歌赋——啊,这个他不会——到人生哲学——虽然这个他也不会。但他还能唱一唱教歌,念一念大光明法典,表演一下大变活人什么的,这么想实在不错。
    可惜人来了,干货没有,姑娘也没有,暗影弥撒着刚从地窖里出来就被人撞了个满怀。
    性别,雄性。
    一撞上即晕,塔夏晕前还不忘狠狠的抓他一把,可惜破掳套上身还真没有什么布料,那双手一路滑到腰间,感到腰部一凉的时候,撒路迦机智的再度暗影弥撒了。
    夏天不穿裤,果然凉快。

    撒路迦面无表情的把金腰扣扣好,脑子里来回思索着是吃红烧小蛇好还是吃糖醋小蛇好,做甜党还是咸党,这是人生的重大抉择啊。他将地上的人扛到肩上,这人昏死了过去,只有散开的长发摇曳过他裸露的腹部,一缕缕的勾出酥痒。
    他又把人从肩上卸下,将那一头乌黑柔顺的发丝理顺,用腕上的金丝链子潦草的束起,露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小孩子的眉目还没有长深,闭上眼微垂下头,就和幼猫似的。
    “和……幼猫一样……喵。”
    他轻声嘀咕了一声,又复把人扛回肩上。

    塔夏是被吓醒的,他在梦境里不断的跑,抓着粗壮的藤蔓荡过茂密潮湿的雨林。
    南疆的夏季雨水充沛的可怕,来的迅速,他很快便浑身湿透。在交杂的风雨声里,他还是能听到枯枝烂叶被碾压出的细碎声响,那是乌都驱纵的蛇蛊。
    又过了一会他像是落到了一片海里去了——其实他并未见过什么真实的海,只是听人提起过,大地的尽头是无穷尽的汪洋。在他的意识里,全是水又没有尽头的地方,就是海。
    一切变得十分安静,柔和的光从头顶撒下,什么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在水下抬头望,只能隐约见到有人从水面上走过停在里自己不远的地方。
    他觉得那人的身形十分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那个人俯下身,他才看清楚,这个人一身红衣银甲,没了头颅。

    “啊————”
    他竭嘶底里的大叫,睁开眼,大口大口的喘息。
    屋子里点了安神香,还有淡淡的烟草味,朗风惠果然在窗边点烟,一口口缓慢的吞吐着,白色的烟息围绕在他身边,衬着极黑的发与瞳,显得愈发神叨叨了。
    这人不笑的时候,实在叫人害怕。
    但塔夏几乎连滚带爬的从床上扑到他膝边。
    “师兄,我怕……”
    他靠在朗风惠的膝头,一切才像是真正尘埃落定了,真是像幼猫一样的小孩子。
    朗风惠不以为然,外头下了雨,残余的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的唱着歌,朗风惠揉了揉他的发,将后头的金链条解开,一头乌发水一样披散开。
    “我还活着呢,有什么更可怕的。”

    一只白猫跃到窗台上,抖擞着绒毛,甩出一片水花。
    它被雨淋得狼狈,身上还有许多泥泞,只有一双碧蓝的瞳依旧像是无暇的宝石般剔透,也不知道从何处野回来。

    朗风惠找到人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入了猫窝。
    撒路迦的小楼里前前后后有十几只花色不一的猫,这还是看见了的,偶尔一两只从竹篾篓子里钻出来,跑过走廊停在尽头,它们舔舐着自己的皮毛然后转过头来看他,一点也不怕生。
    也正是这样,没有人同撒路迦同住。他也还不知道近日谷里传的沸沸扬扬的朗风惠的小师弟长的就和他今天从醉红院里扛回来的那只一模一样。他把人放在床上,有几只猫围过来,舔了舔他的手指,又用爪子刨他的靴子,仿佛责怪他没有带鱼干回来。
    撒路迦也觉得郁闷委屈,就把猫扔到塔夏身上,大有冤有头在有主的意思。
    猫儿们被他宠坏了,也不怕生,见了塔夏像是又发现了新的玩具,一会用爪子按按他的的脸蛋,一会用舌尖舔舐他的耳尖,那人一直在混沌中,蹙紧了眉头。猫儿们玩的无趣了,就蹲到他的胸上去打盹。
    想要歇一歇的时候,屋子外头却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叫。
    朗风惠实则什么也没做,但一群吃货里头也有天生敏锐的,许是嗅到了他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受了惊,迅速的往主卧奔,顺带替他带了路。
    他到时,那只最先叫起来的虎皮猫已经扑到撒路迦的怀里了,张牙舞爪,躁动不安。
    “你……对它……做了。什么?”
    他见朗风惠是汉人的打扮,就讲了汉话,说的不甚好,但且听得懂。
    朗风惠笑着摇摇头。
    “我什么也没做,或许是它天生与我合不来吧。”
    “……”撒路迦盯着他,好半天不说话。朗风惠往屋里望,很快发现了塔夏,身上还盘踞了一窝白猫的猫。
    朗风惠想了想道:“我同你交换吧,一只纯种的波斯猫跟你换你床上那个人。”
    这话说得像是开玩笑。
    但撒路迦认真的想了想,道:“再加五筐鲜鱼,两箱鱼干。”
    朗风惠笑了笑,说好。

    章五

    回来后,塔夏抱着枕头和朗风惠挤了几夜才完全平静下来。
    但仿佛是天也看不得朗风惠过的太顺,七日后,殢酒领兵出谷换防,传回消息,叶归舟下落不明。
    叶归舟其实不能算作朗风惠的人,只是这小少爷当年入谷的时候,涉世未深,在白骨陵园里喝酒时被人阴了一把。他生的俊俏,瞧上他的都将人扛到桌上了,朗风惠路过打酱油顺便把叶二少打走了。
    叶归舟出了名的重情重义,记他的恩情,平日里也让朗风惠几分。算作朗风惠留的一手后招,故而朗风惠记挂他。但如今朗风惠被禁足,也难记挂出些什么名堂,便只是托了殢酒暂且找着。
    又七日,峰回路转。
    殢酒在前线打了几场胜战,浩气却不知用了何样手段与恶人谷的大狱通了讯息,绕道里应外合洗劫了一番,救走了大量的浩气俘虏。方且上任就出了这样的事情,苏秋白自是脱不了干系,自领罪过,削阶一级,恶人谷大狱再次由陶寒亭做主交回殢酒的手里。
    但很快又有人跳出来说那日在牢狱里见到了塔夏,这次事情定然是他通敌泄密,要朗风惠把人交出来给个交代。
    因为难得能抓住朗风惠的把柄,恶人谷的人民群众群情激奋的跑到朗风惠的屋子外头强势围观,齐声高呼交出奸细,阵势很有些骇人。朗风惠也难得看到这么多人,便在小楼上抱着猫往外望,问塔夏想怎么处置。
    他可以将这些人都杀回去,但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有石头落到竹墙上,敲得墙面啷当作响,塔夏听了一会,看朗风惠真没有要出面的意思,只好自己思量。最近修身养性,脑子果然清醒镇定了不少,不一会几尾黑蝎被他从窗户里抛出去,砸到为首的几人脸上。
    场面顿时安静了不少。
    少年人推门而出,运起轻功如蝶翩然跃上竹楼顶端,顶着烈日,摸出腰间的竹笛吹了几个音符,霎时间十几尾庞然朱蟒从小院四处钻出,将人群团团围住,琥珀蛇眼冰冷妩媚紧盯众人,蓄势待发。
    场面一时间不容发。
    他们都抬起头来望向那驱蛇的少年,他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模样,紫衣银饰临风猎猎作响。
    “我将唐无惮杀了,你们就能回去了吗?”
    他的声音很大,却没有什么感情。
    众人没有答话,但这无疑是现在双方唯一能走下的台阶,过了一会,他便当做众人都默许了。朗声道:“如果都同意,明日午时,到谷口去见他的头罢。”
    话音落,他又吹响虫笛,蛇阵破开一道口子,摆明主人逐客的意思。
    “就算你杀了他又怎么样!?你还是洗脱不了……”
    朗风惠在窗口吞烟,看那说话的人在人群中倒下,迅速的化作一滩血肉。

    塔夏放下手中的虫笛,毫无惧色,缓慢地道:“我没有做过的事情,不需要洗脱。你们说唐无惮有关系,明日他的人头就是我的交代。还有不满意的,你们可以找谷主,也可以找阎王。”
    有笑声从阁楼里传出来,朗风惠慢慢的吐出一口白烟,嗤嗤的笑道:“大家同是恶人谷中人,战场上也是兄弟。我师弟汉话说的不好,尽会说些不好听的,诸位是他的前辈,不便与他计较,在这儿听他半桶水的汉话也扫兴,早些回去歇着吧。”
    “惠君,我们可是看在你的眼里,才对这小子再三容忍。若是明日……”
    “若是明日唐无惮的脑袋没有出现在三生石上,我就将我师弟的割下来放上去,定然不会叫你们少了乐子。”
    朗风惠下了这样的生死状,众人自然不好再说些什么,结果虽是差强人意,但且忌惮这是朗风惠的地界,不知道还藏着什么样的毒物,便很快散去了,独留下一人,是撒路迦。
    “我的……猫不见了。”
    他话说的很慢,抬眼望向朗风惠,异色的眼睛很是执着,无一丝的恐惧。
    塔夏翻身从竹楼顶上下来,看了看撒路迦又看了看朗风惠,觉得这件事自己就不必负责了,打算回房睡足觉,夜里好办正经事。没想到一推开们,家里的波斯猫就扑到在他腿上,弱兮兮的喵了一声,大有求抱抱举高高的意思。
    一阵风从身后袭来,塔夏灵敏的转身,手中虫笛翻转抵上身后的咽喉,但被钢刀阻断,转瞬间那明教弟子幻影移行,拎起塔夏脚下的白猫迎风回浪离开塔夏的攻击范围。他将白猫举到自己肩上,对着楼上的朗风惠道。
    “我的。”
    朗风惠耸耸肩,笑的不以为意。
    “你留不住它,怪我咯?”
    那猫也真与他不亲,一落到他手中,就叫个不停。
    塔夏想着自己夜里还要抱着猫添个暖,终于忍不住插手道:“珍珠说你做的鱼糕太难吃了,它不会跟你回去的。”
    “珍……珠是谁?”
    塔夏指着他手里的猫,撒路迦皱眉道:“它不,叫珍珠……它……叫艾露莎。”
    猫儿又叫了一声,这回是冲着塔夏叫的,塔夏听了摇摇头,猫儿又朝他张牙舞爪,最后塔夏只得妥协,道:“它说艾露莎也不好听,它想叫小鱼干。”
    撒路迦这才发现不对。
    “你……听得,懂艾露莎说什么?”
    猫儿听到这个叫法,忍不住着急的抓了一把撒路迦的手。
    兽语是五仙教的入门基本功,必修课是灵蛇语,主课有蝎语,蜈蚣语,蜘蛛语,玉蟾语和蝴蝶语。阿幼朵教导他的时候,顺便帮他选修了一个小语种猫语,就是等着他以后给她带只西域的波斯猫回去做手信。
    .所以这种事,在外人看来稀奇,在五仙教内就没有什么好夸耀的了,况且他还不会用猫语唱山歌,在苗疆,这算做一件丢人的事。
    因而被提起来倒是叫塔夏不好意思了,他避重就轻地道:“师兄还会用鹤语和羊语唱山歌,我这不算什么。”
    撒路迦异色的眼睛一眨一闪,瞬间亮了。将手里的猫放下来,转向朗风惠道:“我不跟你换了,我要这个人,不要你的猫。”

    章六

    花翎回来时就见到一个明教弟子拉着塔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那模样颇似私奔,只叫她一时摸不着头脑。回到院中,想是在路上也听说了聚众闹事的事,看着满目狼藉难得没发火,只对楼上抱着猫看热闹的朗风惠道:“师兄,塔夏跟谁出去了?”
    朗风惠叼着烟枪满脸无辜地摇摇头,笑道:“不晓得。”
    花翎听到这话火气一下子就冒了上来,瞪圆了眼睛,道:“不晓得,你还放他出去。”
    “塔夏也没有拒绝他啊。”他从窗栏里探出身子往外望,撒路迦已经拉着人唤了大雕跑的老远,一白一紫两道影子在芦苇从里若隐若现,还真有几分私奔小青年的样子。他又歪着头对上花翎恼火的秋水瞳,笑意更深。
    “师兄帮你试了,塔夏这辈子真的没办法喜欢女人了。”
    花翎喜欢塔夏,而且是打小就喜欢。两人是一个寨子里长大的,但从小塔夏这颗好草就被乌都霸占了,她斗不过乌都,和塔夏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后来好不容易抓着机会,把塔夏这颗好草从乌都嘴里捞出来,两人一起亡命天涯,一起拜入五仙,一起随着朗风惠入了恶人谷,但塔夏就是看不出她的心意。
    况且塔夏看她的目光,就跟看姐姐看娘似的,看的花翎简直万念俱灰。加上近日出了醉红院那码子事,让她总算是看开了——不是她不够好,实在是性别不对,没法谈恋爱。好歹喜欢不上她也喜欢不了别的女人,况且在这人眼里,自己还算是个特别的姑娘,别人取代不了,算是值了。
    只是,她固然聪明豁达,但喜欢这种事长年累月下来自成习惯,一时间出了这种事情她是难免憋屈,气的横眉怒目,好半天冲了朗风惠一句。
    “他是不喜欢本姑娘,可师兄你也不能让他随便就找个人嫁了呀!我问你,刚才跑出去的那个汉子,有没有战阶?有没有房子?养不养的起马啊?他的马是绿螭骢还是里飞沙?家里有几口人啊?上面有没有父母?中间有没有兄弟?下面有没有侄子外甥女?过年要给几份红包问清楚了么?什么都没问清楚,你怎么就放出去了?”
    这姑娘年纪还小,脾气却不小,插起来腰来问话有模有样的,朗风惠都咂舌。
    “不是我挑剔,师兄。你可知道?塔夏在我们寨子里也是头人的儿子,不找个门当户对我可不依。”
    “哈。师妹,我没看出来你竟是这样传统的人 ,我还以为敢带着男人私奔的姑娘都不计较这些呢。”
    朗风惠笑了笑,好不欠揍。
    花翎自是知道他暗指什么,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咬唇了半响,才退了一步。
    “那好歹也要找个品行端正的。”
    朗风惠听了这话倒是一愣,霎时间觉得很有道理,花翎见他如此,更是趁热打铁道:“师兄你也知道他的性子,又软又老实……”
    花翎还在叨叨絮絮,朗风惠已经翻窗下楼轻巧的落到地上,往外走。
    “诶,师兄,你要去哪?”
    朗风惠转着手里的烟杆子,吹了一声口哨,神清气爽地道:“去给小师弟找个门当户对品行端正的对象。”
    “……”


    塔夏第一次意识清醒的走进撒路迦的院子,第一反应和朗风惠一模一样——这不是个人住的地方,是个猫窝。
    大约是分辨出是主人归来,许多猫儿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围着两人转了几圈喵喵呜呜的叫,对着塔夏几番打量,品头论足,议论纷纷,直叫塔夏耳根微烫。撒路迦在朗风惠的院子里抓着他的手跑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拒绝纯粹是因为没有来得及反应,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在撒路迦养的大雕上了,御风神游,翱翔天际,很快又被撒路迦抱着铁勾爪锁地几番借力就落到这个猫窝门口。
    “这边。”
    撒路迦却是毫不在意,拉着塔夏的手就往屋子里面走。这个人善使双刀,一双手阔而结实有力,他怕塔夏跑了,握的很用力,透过掌心能真切感受到彼此的温度。这让他不由想起,曾经也有一个人紧紧握住他的手带他走过许多地方,他曾经那样天真的以为,这个人就是他的一切,他带他走过的路,就是正道。
    “这里。”
    塔夏恍神了一会,撒路迦已经将他引到主屋里,他随意打量了一眼这屋中的摆设,觉得有些熟悉但也一时不能想起在何处见过了。撒路迦拉着他绕过一张大床,蹲下身子指了指墙角,哪里窝着一只黑背白腹的大花猫。
    “露露。”他指着那只乌云盖雪介绍,又有点委屈地道:“她最近都不愿意理我,你帮我问问她怎么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露露不喜欢吃鱼糕,我没给她做过鱼糕。”
    塔夏看了看撒路迦又看了看那只缩在角落里用肥硕的臀部正对他们的乌云盖雪,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蹲在角落里试探地叫了一声。
    “喵~”
    那只乌云盖雪抬起头来望着他,一人一猫相顾无言。倒是撒路迦受了鼓舞,眨巴着眼睛用眼神示意塔夏问话,走到这步,好像也不能随便把人丢下回去睡觉了,他想了想,又轻声对着猫儿叫了几声。
    那猫刚开始懒洋洋的,塔夏一边同她说话,一边时不时拿眼睛瞟蹲在一边带着兜帽的明教弟子,屋子里就像多了三只猫似的。好一会,他才伸手摸了摸露露的脑袋,猫儿很是享受的模样让撒路迦有点吃醋,他歪着头看了看那一人一猫,忍不住也跟着轻声叫了一声。
    “喵。”
    这话倒是塔夏逗笑了。
    “这猫不是你养的?”
    撒路迦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且如实地道:“露露是师姐养的,师姐出去办事去了。”
    “她说你不会给她洗澡。”
    “我……给她洗过的。”
    塔夏笑着摇摇头,猫儿也跟着他摇头,这让撒路迦有些受挫。
    “你去打水来,我教你。”

    水很快被打过来,塔夏叫撒路迦将猫抱到盆里,用手掬水慢慢的从背部将猫儿打湿,一边打皂角一边用手安抚手下的猫,一切做来行云流水,看着都叫人觉得赏心悦目。
    撒路迦忍不住侧过头来打量他,这个古怪的异族人低声嘀咕道:“好看。”
    塔夏没听清楚,将猫清理干净了,用早已准备好的细布包裹起来,低头时,撒路迦忍不住吻了少年人的额头。塔夏手里的动作一僵,抬头用目光询问他,兜帽下的半张脸勾起嘴角。
    “谢谢你。”
    “不用。”

    日近西山,屋外楼下传来朗风惠的声音。
    “塔夏,跟我回去,办正事了。”

    撒路迦反手将手中的弯刀藏回后腰,动作天衣无缝。
    塔夏将手里的猫放到他腿上,站起身来整理衣袂,往外走去。少年人的脚步声在廊道中渐渐远去,直至尽头,塔夏才回过头来对走出房间的撒路迦道:“你的猫叫你下次不要把出窍的银刀藏到后腰,容易伤到自己。”
    撒路迦眸中快速闪过一丝惊讶尴尬,侧过头去,将兜帽压得更低。

    翌日,恶人谷口三生石上多了一颗人头,唐无惮的,至此无人再找朗风惠讨要交代。
    又七日,肖天水沉疴复发,阎王帖肖药儿请朗风惠回毒皇院中吃茶,解其足禁。

  • 6#
    夜白露 回复于:2015-04-11 23:40:06
    夜白露
  • (¯﹃¯)拍个爪慢慢看~
  • 7#
    衣刀 回复于:2015-04-12 11:04:40
    衣刀
  • 嗷嗷嗷嗷嗷北堂大大的文!!!!!!!!!!!!!先抢了板凳再慢慢看。欢迎大大来这里!QAQ
    • O(∩_∩)O谢谢喜欢,菠菜的设计很讨喜,希望能够越办越好,能够给我们这些漂泊的肉肉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北堂很宅 评论于 2015-04-12 14:20:29
  • 8#
    北堂很宅 更新于:2015-04-12 14:21:15
    北堂很宅
  • 章七

    或许真如老人家期盼的那样,这番折腾下来,两个年轻人都收敛了些气性。苏秋白整顿了一番,回头继续埋首在攻防指挥的公务中;朗风惠则新添了个爱好,捡人。
    第一个是郭魃——这人原是丐帮弟子,沈眠风与他有恩,枫华谷一战后就随沈眠风遁入了恶人谷。后来又不知怎么的和沈眠风闹翻了,沈眠风念着昔日旧情,挑了他的手筋将人从丐王坡撵了出去。
    恶人谷这个地方,下架的凤凰落水的狗都是少有的宝贝,大把人排着队去欺辱。
    沈眠风大抵就是等着别人把他给收拾了,竟也没有再管他死活,全当没了这个人。幸好这个人年少的时候就有重诺的美名,不渡和尚敬重他,便偷偷的把人庇护下来养在小少林里,可惜人却是废了,终日只有喝酒这个乐子。
    后来朗风惠入了恶人谷,不渡早年与朗风惠有浅薄的渊源,有意照拂他。故而特意邀他来替郭魃医治双手,想送个人情给朗风惠。
    可惜被郭魃拒绝了,这个人只看了朗风惠一眼,就不愿欠他这份恩情。
    不渡无奈,朗风惠不在乎,于是医治的事就这样搁浅了。

    那日花翎提起品行端正这四个字,到让朗风惠将这个人给记起来了。
    “郭、魃。”
    他一字一顿的念着这个名字,想起不渡曾同他说过,这个人曾经为了同门托给他的孤女,悬在山崖之上一日一夜不曾放手,险些废掉一只手臂。虽然,后来那两只手也确实都因为那个孤女被废了。
    朗风惠讨姑娘喜欢,也习惯在姑娘堆里呆着,呆的久了自然耳濡目染出些习惯,好八卦算是其中之一,彼时便放了手中的烟枪问不渡道:“你是说他双手被废,和那孤女有关系?”
    不渡念了一声佛号,摇头不语。
    朗风惠只好端出一副好为人医的热忱模样来,笑道:“既请我来治病,就得把这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才好。”
    不渡对上朗风惠总是有些捉襟见肘的无奈,只好逐了他的意思。
    “没有人知道这其中的事,只是在他与沈眠风翻脸之前,芷儿死了。所以一切也不过是贫僧越俎的猜想罢了。”
    “大师不像是那么胡思乱想的人。”
    “惠君离贫僧还不够近,又怎么知道贫僧会不会妄动痴嗔呢。”
    “我只想知道,有没有人问过他?”
    不渡摇头道:“郭施主重信重义重言,他觉得不该说出来的事情,杀了他,他也不会说一个字的。”

    这样的人确实有利用的价值,朗风惠看着他就像是看着块会走路的金元宝一样,但这样人更加难以控制,固执于原则底线的人恐怕都难以彻底讨上司的欢心,与他也是难以相处到一处去。朗风惠想的很明白,故而当年郭魃拒绝他的时候,他也不多介怀。
    但如今看来,将他与塔夏拉到一起,倒是步好棋。
    朗风惠是知道的,不论是男人的心思还是女人的心思,但凡和情之一字沾上关系,就变得难以捉摸了,所以塔夏喜欢什么模样品种的,他是猜不透了。不过,做家长的好处就是给晚辈找对象的时候,不用考虑他喜欢什么样的。
    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
    一旦打定注意,朗风惠就火速的行动起来,当天下午就领着郭魃去撒路迦的院子里接人,回来关起门,拉了张椅子就对两个人吩咐道。
    “今天晚上,你们睡一块。”
    塔夏倒是不大介意这种事——他和谁睡都成,而且有个人在身边比没人要睡得安稳,只是忍不住声明,他还有任务,今晚要出去杀人。
    朗风惠觉得,圆房是个大事,杀人也是个大事,两者相遇,取其重者——让塔夏早点收拾收拾跟郭魃睡了,反正杀人自己也做得来,但圆房这事他就没法子替代了。
    听到这外头捧着木盆听墙角的花翎忍无可忍,抱着盆子冲进来给朗风惠当头淋了一大盆凉水,还有稀稀拉拉的衣物全扣在朗风惠头上了,一条棉麻裤搭在头上,遮了半张脸,衬着这人的苍白肌肤,像是刚从井中爬起来的水鬼。
    “圆房?圆你妹的房啊!师兄,你今天是吃了仓鼠还是没吃药!!他们两个连亲都没有相啊!你到底在不在乎塔夏的,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的就把人送出去了,啊,你说啊,你快给我解释解释这算是什么回事……”
    解释是听不到了,只能听到小姑娘尖声尖气中气十足的吼叫,塔夏觉得这件事上他是拿不出骨气来讲义气了,捂着耳朵灰溜溜的贴墙走了出去,一关门发现郭魃还走在他前面。这个人三十出头出头,一身灰黄的长衫大敞领口,锁骨处隐约可见青蓝色云纹的纹身,后腰挂着个酒葫芦,下身松松垮垮的一条灰蓝布裤,脚下踩着一双半旧的木屐。人足足高了他一个头,肩膀也宽阔,站着不说话时,活像一堵人墙。
    抬起头时,塔夏才能看清他的脸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狰狞伤疤,额发遮了左眼,看起来有些恐怖。他看塔夏,则要垂眸,多少有些让人觉得不尊重的意思,还好塔夏也不在意这些,就让他这样低着头打量了。
    过了一会,他便不看塔夏了,抄着手在走廊上走,木屐磕着木板发出清脆的声音,塔夏听着觉得有点意思,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撞上了。这个人转过头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包油纸塞到塔夏的手里,塔夏看了看手中的纸包又抬头看看面目有些狰狞的男人,一时脑子又不够用了。
    郭魃顺手揉了揉他的发,又走了。
    纸包打开,里面是两颗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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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堂很宅 更新于:2015-04-12 14:2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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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章八

    从那日开始郭魃算是在朗风惠的院子里扎了根,不过这人安静的跟空气似的,也没有朗风惠那般的没脸没皮没羞没耻,夜里不和塔夏挤在一张床上,暂且睡在柴房里。塔夏本以为能多添个大号的人形抱枕,没能如愿,只好有些落寞的继续抱着小鱼干睡,但渐渐发现白日里除去朗风惠给郭魃治手的时间,这人离自己不会远过十尺——塔夏推测他大约是与朗风惠达成了什么协议。
    这事塔夏不太清楚,却也没有多花心思去探究。大抵是小时候被管的太苛刻了,对家长的话总是言听计从,且死抱住了‘反正听师兄的总没错’的观念,得过且过。

    且说回朗风惠新添的爱好,捡人。说是爱好,自然捡了不止一个,第一个是郭魃,第二个是叶归舟。
    用殢酒的话说,还是朗小惠有本事——他差人寻了叶归舟将近半月,杳无音信。朗风惠禁足一解,到昆仑逛了一圈就把灰头土脸的叶二少扛回来了,说不是缘分都没人信。
    人扛回来丢到热水里一通洗刷,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的叶二少又是一头好鸡。
    夏日天热,炎狱山尤其热的厉害,叶二少梳洗完毕衣冠楚楚的走出来,看院子里其余三个个大男人一起光着膀子躺树下乘凉吃西瓜,简直要叹一句世风日下伤风败俗。
    塔夏还发现了郭魃有个很神奇的地方,这个人吃西瓜是沾着酱油吃的,还能把西瓜挖成兔子的模样。塔夏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忍不住想起花翎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果然是带过孩子的男人……
    叶归舟看了一下这世风,决定淡然入世,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安稳的躺到一旁空着的石床上去,顿时觉得四肢百骸的凉快。
    朗风惠正舒坦的点了烟吞云吐雾,看他过来饶有兴趣的放了烟枪,笑着揶揄道:“二少爷,这次怎么栽了这样大的跟头,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两人入谷的时间相差不远,年岁上叶归舟略小朗风惠两岁,故而说起来话来也不拘谨。叶归舟也习惯了他这欠揍的臭德行,啐了一口,恶狠狠道:“你少提这事,某想着就火大。”
    朗风惠抱着手臂,悠悠哉哉的在黄梨木雕花的躺椅上摇摇晃晃,闻言含笑劝他道:“被你兄长逮到也不算丢人,真算起来还是你们的家事,轮不到我们这些外人议论。”
    “得了,少说风凉话。你是没见过我那个哥哥,就凭早出娘胎那么两刻钟,从小到大处处管着我,婆婆妈妈,同他处着简直要折寿。当年阿骁的事也是,若不是他,说不定……”
    “人死了,什么说不定都成了定局。你还是少想这些有的没的,省得今夜又在我这处哭鼻子。”
    朗风惠吞了口烟,也不看叶归舟了,仰着头慢慢的吐出来。

    叶归舟原是西湖藏剑山庄的弟子,也是叶家的一支旁系,是正正经经的少爷。家中除了他还有一位一母同胞的兄长,唤作叶归雁。他年少时为了给世交的蓝颜好友报仇,只身杀了朝廷大员,从此亡命天涯逃入恶人谷。
    叶二少是个敢作敢为的,入了恶人谷就没打算出去,可怜他家那深知他脾性的长兄清楚知道这货实在是个容易吃亏的主,为他操碎了心。发誓要把人带回去剑冢关着思过,决不能让这位流落在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之中。
    就朗风惠看来,叶大少的想法挺靠谱的,奈何叶二少是个倔驴脾气,既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也不相信叶大少那套他孤身在外定然要让人坑蒙的连渣渣都不剩的理论。
    两兄弟战场上一见面就是重剑照脸抽。
    这次叶大少好不容易将人逮住了,奈何又未能及时把人压回藏剑山庄,这才叫朗风惠寻了间隙将人打包带回来。
    可惜半月光景,叶二少的小窝已叫人一锅端了——这谷中势力混杂,殢酒与朗风惠也不好插手他手下的事。故而回来后一切凌乱狼藉,浮生偷得半日闲后还要扛着重剑回去把一窝子的幺蛾子们修理顺溜了。
    叶归舟善使重剑,无巧不工,招式大开大合,一顿修理下来连带着他那几间茅屋也修理干净了,就剩下铸剑炉子坚挺,可惜叶二少还不肯夜里窝在铸剑炉里凑合。索性也收拾了紧要的行李,带了两个尚且忠心的剑奴到朗风惠院子借宿。
    朗风惠的意思是,借宿可以,借宿的银子也可以一个子不收,但叶二少当年答应他的事要开始动工了,来年春天他要用。
    叶归舟问他随口问他什么事。
    朗风惠道,我请你给我打一柄剑,你竟忘了?还是其实你是叶归雁,混到我们谷里打探消息的?
    叶归舟不以为然,嗤笑道,老子日理万机,哪有闲心功夫记你那点破事。
    朗风惠说,听说你哥在浩气盟是出了名的君子如风,怎么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叶二少你就长成了这副模样?
    叶归舟更加不以为意了,冷哼了一声道,他那是君子是伪的。
    朗风惠说,你说话这样不中听,就不怕被我扫地出门?朗某做事从来都不讲江湖道义原则和规矩的,全凭高兴。
    叶归舟说,得了吧,你还是担心担心我找不到铁料明年开春之前赶不出你要的破剑比较靠谱。
    朗风惠轻轻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颇意味深长了。
    末了,叶归舟忍不住问,不过你一个五毒弟子要剑来做什么?
    朗风惠奇了,反问:你竟不知?我真怀疑你是叶归雁了。
    叶归舟道:少胡扯淡,本少爷当然知道。老子是看你旁边假装路过的那两个都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了,替他们问的。”
    塔夏立刻澄清道:“师兄,我真的是路过。花翎说我碍着她打扫屋子了,叫我出来走走。”
    郭魃抄着手站在塔夏身后三步不远,沉吟了一声说:“你让我跟着你师弟。”

    朗风惠笑道:“你们别这样,我本来打算说来给你们听听的,既然你们一个二个都不想听,那我就不说了。”
    塔夏立刻补充道:“师兄,花翎也有叫我出来听你说话。”
    身后人高马大的郭魃望着天不说话。
    叶归舟拍了一把朗风惠的肩,道:“你这样扭扭捏捏的卖关子还是个男人么!”
    朗风惠今天心情不错,从善如流。
    “告诉你们也无妨,打来做聘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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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堂很宅 更新于:2015-04-12 14: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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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章九

    叶归舟的铸术承于御神一脉,技术是没的说了,只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失踪的半月里,他的剑庐虽然名义没有上散伙拆台,但私底下不少人窃了他往日里收集起来的名贵铸料,使得他一时捉襟见肘。幸好朗风惠也有备下材料,两方合计起来,只缺一份千年冰魄。
    据叶归舟言,此物只存于极寒之地,且冰原之上普通武器极易折损,如果加入了千年冰魄,不仅再寒冷的天气武器都不易折损,更有越使用越是锋利的奇特效果。故而是恶人谷兵器里不可或缺的材料,而且这东西昆仑就有,只是不便保存,故而一般恶人谷内的铸剑师也不会将东西屯着,而是用多少采多少。
    朗风惠自诩是大唐好男人,在筹备聘礼这事上尤为大方,不仅拨了一个团的人跟着叶归舟去昆仑挖冰魄,还将塔夏也派去给他打下手,原本郭魃也该一道跟着去的——朗风惠与他定下约定,保护好塔夏便是给他医治双手的报酬,朗风惠还给他包吃包住,但不能差遣他,一旬有两日休假,价钱十分合理公道。
    但朗风惠还没有开始给他正式医治,这几日的跟随算是提前适应实习。况且他的伤沉疴难治,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根除的,需要重新剥开血肉,剔除坏死的经脉,以冰蚕与尸蛊重新引导经脉生长复合方能有所起色,此后还需将养半月放能恢复如初。此后半年也不能过度使用,如果不然恐怕会留下隐疾。
    这据说是寻常的法子听着已经叫寻常人有些毛骨悚然了,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朗风惠说他还有另一条很便捷的路子,就是要更痛。
    郭魃想了想,考虑到自己的门派特色,又思忖了一番朗风惠的门派特色,还是戚戚然选择放弃朗风惠的豪华版治疗方案。
    这几日朗风惠且给他施了玄水蛊,又让他每日在药汁中浸泡两个时辰的双手,选好日子给他开刀续筋。
    极不巧的是,朗风惠选定给郭魃开刀的日子,是叶归舟出谷找千年冰魄的日子。
    郭魃也有些郁闷,他最是重信守诺,本想要延迟一日,但朗风惠却是不肯,道,他还没正式上岗,算不得毁诺。况且他定下的计划,一贯讨厌修改。
    既然当家人都这样说了,他这个入赘的也无话可讲,只是小孩子被派出去,总觉得有些不大放心,临走前还给做了路菜让带着,这回连朗风惠都得感慨果然是带过孩子的男人。临到朗风惠动手给他开刀,郭魃心中还不禁想着,这滥用童工,大概也是王老大带入恶人谷的一种风气。不过朗风惠一开刀,他便什么都想不得了,只能感叹一句,没选豪华版的医疗方案真是机智。

    千年冰魄最好的取材之地在玉虚峰,但如今正值盛夏,连昆仑冰原上也有几分绿意,故而要取这东西得上山找,而玉虚峰顶是昆仑派和刀宗的地盘。昆仑派一贯自诩名门正派便不用提了,而刀宗宗主谢流云虽然被江湖人士称作剑魔,做事有亦正亦邪的风头,但说到底是吕道祖的徒弟,都是不可能让他们去派里搜罗千年冰魄。叶二少的意思也是懒得理会这两个老东西,不如选处悬崖凭轻功上去看看悬崖壁上有没有,省得麻烦。
    塔夏不懂铸造之术,也觉得没有必要将事情闹大,故而决定听叶归舟的。
    只是叶归舟看上的悬崖壁,高而险要,这次同他来的人是朗风惠问殢酒借的,大多是天策府出身,擅长陆战,面对这样陡峭嶙峋的悬崖绝壁就有些力不从心了。他们与叶归舟都不熟悉,只好用眼神询问塔夏,叶归舟也看塔夏——这个少年人被视作朗风惠的心腹,但他与叶归舟所见过的所有心腹都不相同,朗风惠在时他更像是朗风惠养的一只宠物,离开了朗风惠便变得沉默而不可琢磨,也没有任何慑人的气魄,这群人忌惮他更多是源于朗风惠对他的青睐——所有人都多少好奇他到底有多少斤两,连叶归舟也不例外。
    塔夏抬头时,看见叶归舟嘴角玩味的笑,目光在金衣少爷的身上停了片刻,朱色的眼睛却不含一丝情感。
    但他转过去对红衣银甲的少年们颔首点头,表示同意叶归舟的安排。

    他找了一处干净的矮岩坐下,将郭魃给他带的路菜打开,里面装的是几个花样的凉糕,因为那人的手还没有好,所以一律切做方块模样。叶归舟悬好铁钩爪锁的时候,他就开始不紧不慢的吃了起来。叶归舟回头看他时,少年人也看他,只是塔夏带了硕大的牛角银冠,故塔夏看的清叶归舟的神色,而叶归舟看不清他的神色。叶归舟摇了摇头,似乎感叹他还是太过年少,许多事情处理起来都随性的不像话了。
    塔夏尝了几块凉糕,觉得口感不错,只是不够甜,大概是也郭魃觉得小孩子甜食吃多了对牙不好,可是他小孩子气的觉得不满意。于是他将东西交给领头的银甲少年,少年也是常年侍奉在殢酒身边的人,与他有过一些接触,约莫知道一些他的性子,只好笑着摇头接下来分给他人。塔夏自己取了一颗油果干含着,坐在岩石上往上望已经隔得有些遥远的金色小点,咀嚼着将口里东西解决掉,抬手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对带头的银甲少年道:“你们在下面结阵防卫,我上出去帮叶二少,一个时辰后我们没有回来你们就先回去。”
    说着这人回风迎浪立在石台之上,又是足间一点,竟已经跃出老高,他轻巧的在冰壁上借力,巧妙的寻找落脚点,很快竟然追上了叶归舟许多。
    一群天策府的少年在山下吃着糕点唠着嗑,看着塔夏往上跃,轻灵如蝶,还时闪时现,大家都觉得简直不科学。
    不是说好了五毒腿短么?怎么在这个人身上,好像就全然翻天覆地了。带队的少年人忽然想到他平时话少,这点很像那些说书人口里的刺客,没有想到使起轻功来也像,不过想想用毒的做刺客好像也合理。
    大家在雪峰下结队结阵坐下吃凉糕,议论纷纷,都说果然是跟唐门精英睡过的人,很是不一样——事实证明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一件事议论到最后得出的结论都和开头没有什么关系。


    “这里没有冰魄。”
    这是悬崖上的一个洞穴,并不宽敞,但胜在隐蔽,洞口掩在一丛蓬草之后,叫寻常人难以发现。洞穴内有简要的摆设,显然是有人到访过了。
    “你的轻功不错。”
    叶归舟一声叹息,转头来看身后的少年,将手中的纸片捏碎随手丢开,将手停在身后的剑柄上蓄势待发。
    “师兄说在江湖上,能打之前要学会能跑。”
    “打不过就跑么?没听说过朗风惠也是这么理智的人啊。”
    他笑了起来,笑容有些玩世不恭,这人与他弟弟最大的不同便是此处——叶归舟笑起来的时候总让人觉得爽朗,而这人纵使担着多年君子如风的名头,笑起来却总有几分邪气。
    但塔夏很认真的摇头。
    “师兄的意思是,只有追的上,才不会让自己想动手的人逃掉。”
    金剑出鞘,这人笑意更深,剑锋折射一道光照亮他的眼,平添几分玩味。
    “那某只好领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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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堂很宅 更新于:2015-04-12 14:2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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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章十

    “我是什么时候露出马脚的?某自认与小舟面容相差无几,对他习性也是熟悉。”
    兵刃相接还有闲情谈笑风生,这也是一种君子气度。可惜塔夏不太欣赏这些,他自幼受到的武艺教导都脱不开实用二字,打起架来一心一意,两人又拆了几招,他才姗姗领悟叶大少的话,反手召了玉蟾嘲讽,将两人间拉开一些距离。
    “你没露出马脚,只是师兄从未将你误认做二少。”
    “哦?”
    叶归雁剑锋画出一个浑圆将玉蟾逼退,切换重剑朝塔夏打出一记醉月,这招原是难以闪避,兼之此处是狭隘,五毒一派的优势难以发挥,塔夏自是躲无可躲。醉月之后,叶归雁迅速使出一招玉虹贯日,身影瞬移,只待使出一串连招将人制服。塔夏却是不慌不忙,镇定的抬手献祭了玉蟾,又用虫笛抵上叶归雁的剑锋,一只荧蓝小自虫笛笛口飞出,闪过叶归雁眼前,他正是一惊,转瞬听见虫笛声爆响,脑子一时混沌。
    虫笛声过,他听见少年淡漠的声音。
    “世间之人多被皮相迷惑,师兄却是不会。”
    因为他是个脸盲,碍于要保全朗风惠的面子,塔夏默默把最后半句话吞了。
    叶归雁神思稍济,又使出一招啸月换回重剑支地凝神,乌黑瞳仁重新打量眼前又已召唤出灵蛇的少年,笑意不减,终于承认朗风惠养着这么个小师弟是有用处的,是他轻敌了。他收敛思绪,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轻剑——与叶归舟恰好相反,叶归雁更善使轻剑,他剑意一贯走的是轻逸风流的路子,翩若游龙。他思虑了片刻,竟将手中的轻剑丢开。
    他素有善使轻剑之名,临行前连朗风惠也嘱托塔夏小心他的轻剑,故而此举也叫塔夏一怔。但很快,他听见一声兵刃交接发出的响动,叶归雁从那耀金重剑之中竟然拔出另一把碧青古剑,那剑通体流光,即便塔夏不是懂剑之人也知此剑必非凡品。原来叶归雁之重剑虽然外形与叶归舟的十足相似,但内中另有乾坤,竟是一把子母剑。
    叶归雁收敛笑意,庄而重之的朝塔夏行了祭剑之礼。
    “得罪。”

    至此两人对战的节奏骤然加快,藏剑山居一脉最讲究灵动变化,叶归雁更是其中翘楚,他挥剑仿佛不用思考招式一般流畅迅速,塔夏一时被他打乱了节奏步伐,战局主导权全然落到叶归雁手中,逼得塔夏一时应对艰难,只得按着叶归雁的路数走。两方对战,最忌便是失了对战局的掌控,塔夏知道自己虽然暂时依靠鬼魅的身法得以险闪危避,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如此下去稍有差错便是一败涂地。
    塔夏少有遇到这样的战况,一时也有些失了方寸,连着出了两次纰漏,吃了些教训,但叶归雁明显没有杀他的意思,刀刃过身不过是些皮外伤。见此,塔夏知晓他是打了生擒自己的主意。
    刹那的思虑,少年当即做下取舍,忽然反其道而行之,单手抓住叶归雁的碧青长剑,剑锋刮过虎口,血色飞溅。
    叶归雁沉着的将剑反手一刺,不想却受了阻碍,阻碍他的正是塔夏的那只手,他竟然牢牢握住了自己的剑,气力之大令人咋舌——叶归雁虽善轻剑,但叶氏家训下藏剑山庄的弟子个个都是手臂上能跑马的汉子,他之臂力比惯使重剑的叶归舟也不逊色。叶归雁一惊,眉角跳动,觉得有些什么地方已经悄然改变。
    他抬眸却恰好对上塔夏的眼,原本如老红玉髓一般的安静朱眸却呈饱满欲滴的殷红。
    这少年单手握住他的剑锋,剑刃卡入他的血肉之中,殷红温热的液体不断顺着剑身流下,塔夏却仿佛全然无觉。
    两人四目相顾,叶归雁已觉出变故,想抽身而退却也不能,他暗中加大御剑的气力,却乍然间看见塔夏忽然挥手朝他袭来又同时放开手中紧握的青君,一股无形的巨力冲击他的躯体,五脏六腑都感到疼痛,身体不受控制的飞出老远,落到石壁上,震的口中涌起咸腥。
    尘埃落地,叶归雁疼痛之余,更感惊诧——方才与塔夏对战,不难判断少年的心法路数虽然不尽数出于五毒一派,但也走的是轻巧的路子,根本不像是有这样怪力的人。叶归雁喘息中眯起眼盯着塔夏细看,少年人也像是在积蓄着什么,站在原地不动,但很快不仅是他瞳孔,他的脸颊脖颈甚至裸露出来的手臂上也浮出朱色纹路,这人眼神也变得像是好斗的野兽一般,谨慎的盯上自己,像是随时会扑上来用獠牙将他撕碎。
    不过,正是这样,才有意思呢。
    拿着青君压着小辈打有什么意思呢?
    他重新笑了起来,咳出一口淤血,用手背擦干嘴角的血,脱下上身累赘的金衣,用饰带将剑柄牢牢缠绕在手上,举剑对上塔夏。
    “来吧,让我见识见识。阿舟曾夸耀朗风惠手中掌握一把惊世名器,我本以为是兵刃,才想要顺道随他入谷一观。现在看来,阿舟说的却不是剑,而是你。”
    塔夏从虫笛中拔出一把银柄苗刀,苗刀在他手中反转,仿佛浑然一体。

    兵刃再度相接,摩擦出炫目的火花,塔夏似乎变得比叶归雁更心急于结束这场战斗,速度一快再快,身法力道与方才都截然不同,远胜以往。叶归雁纵然仗着剑术天赋与头脑的灵敏,也不得不小心谨慎的应对,两人转眼间过了百十招。叶归雁因方才受了内伤,又极费心神的计算如何借力阻挡塔夏强势的攻击,渐渐落了下风。
    而塔夏虽然因为失血而面色苍白,却一点不见疲惫,大有越战越勇的势头。
    叶归雁心道不好,如此下去,他必要败。
    他正思虑,慢了剑势,却见塔夏的身形竟也跟着一顿,他这方想起塔夏从眸色变异开始眉间沟壑便未平过,他脑中骤然闪过一道白光,恍然思道,塔夏这样的状态,怕也不是他自己能完全控制的,况且他一味求着快攻,除了要压制自己以外恐怕更多的是他这个状态也不能持久。叶归雁格挡了他几招,忽飞身远离了塔夏几尺,果见塔夏背后的朱红已开始转紫。
    塔夏回身朝他冲来,眸中戾气更重,那一刹那,叶归雁仿佛看见他身体内囚着一头野兽,正要破笼而出。
    正是这电光火石之间,叶归雁忽然将青君重新插入耀金重剑之中,兵器切合出利落的响动,他祭出一招鹤归孤山。
    随着脚下大地撼动,塔夏眼前一片恍惚,原本便剩的不多的神思被震得七零八碎,他忍不住抱着头摇晃身子。叶归雁便要借机使出一招夕照雷锋将他制服,双手竭力举起巨剑,塔夏却忽然抱着头朝他冲来,他被冲撞的气力四散,手中一软那重剑堪堪要全数砍到塔夏身上,借势简直能将人活劈成两半。
    叶归雁心中大惊,迅速使尽全身力气将那柄巨剑从手中甩出,自己却恰好被撞到了洞口,身子悬空的刹那脑中简直要高呼吾命休已,却也是这电光火石之间,他感到有人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身体在空中摇曳了数下,叶归雁方惊魂落定。
    抬头却见塔夏双眼红的快要滴出血来一般,大抵也是知道自己如今模样骇人,他喘息着望了叶归雁一眼,见人无碍便独自扭过头闭目沉重的喘息起来。
    叶归雁长了这么大,早已见过许多症状,并没有被他这幅模样吓到,只觉得抓住自己的这只手真暖和,暖和到简直发烫的地步。他正这样想,这只手忽然发起怪力,那是自他十岁之后便未曾尝试过的感觉——他被塔夏提了起来。
    直到落到洞穴地板上吃了灰尘,叶归雁也没能回过神来。他这是真的惊到了——这人少年居然把他甩进来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滋味,未能深刻体会又被一阵咳嗽声打乱神思。
    塔夏在洞口猛烈的咳嗽起来,这人的银冠早就在打斗中落下,一头乌黑柔亮的云发散开,加上正是男女莫辩的年纪,这样看着竟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叶归雁握拳捶打眉心,觉得自己被这么一丢,丢的脑子都糊涂了。
    但他且起身走过去,搭少年在山风中略显单薄的肩。
    “你……怎么了?”
    塔夏手臂裸露出来的部分浮着已经转为暗紫色的纹路,叶归雁也不知怎么的,开始有些担心起来,单膝跪下正要为他诊脉,这人的身子却忽然倾倒过来,他下意识将人接住,搂上少年结实纤细的腰。这本是没有什么的,但塔夏在他怀里轻轻的喘息着,呼吸落到他同样赤裸的胸膛上,叶归雁的耳根不禁浮起一阵火热。
    他将头扭到一旁,心中复杂,正不知所措,一双手却勾上了他的脖颈,塔夏仰头朝他脖颈间吹着热气。
    叶归雁忽然清楚的意识到,塔夏不是暖和,而是真的浑身发烫,用一个词形容叫欲火焚身。
    纵使他天纵英才,一时也难以理清这件事的始末,只听见身上伏着的人用带着哭腔嗓音的哀求道。
    “哥,给我。”

  • 12#
    北堂很宅 更新于:2015-04-12 14:22:42 此章有肉
    北堂很宅
  • 我是一块红烧肉
  • 13#
    (° ∀ ° ) 回复于:2015-04-12 14:57:55
    (° ∀ ° )
  • (¯﹃¯)美味~
  • 14#
    衣刀 回复于:2015-04-18 11:57:36
    衣刀
  • 超美味的更新!

  • 15#
    = = 回复于:2015-04-26 13:11:07
    = =
  • 求更新
  • 16#
    北堂很宅 回复于:2015-05-18 21:23:44
    北堂很宅
  • 章十二

    朗风惠果然是个见过风浪的人,这话听了和没听到似的,很是淡定的反问塔夏:“是什么给了你这样奇怪的错觉?”
    塔夏老老实实地说:“今天我跟叶归雁做的时候,叫了他的名字。”
    朗风惠故作吃惊地道:“叶归雁居然没揍你。”
    塔夏不明就里,好奇的反问:“他为什么要揍我?”
    朗风惠被他这话逗笑了,但还是板着脸教导道:“下次不能这样了,叶大少是个厚道人不跟你计较,下次再在别的男人的床上喊那个混蛋的名字,你会被揍的。”
    塔夏想了一会,信誓旦旦地道:“他们打不过我。”
    朗风惠这次笑出了声,笑完了又觉得挺有道理,他寻思着给塔夏就该找个打得过的,免得日后出现家暴落了下风丢他的人。
    塔夏摇他的肩,说:“师兄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办呢。”
    “有什么怎么办的。”朗风惠停下来,觉得在王蛊的影响下身上人恢复的差不多了,就把人放下来,从袖袋里掏出些旱烟叶子放在口里不紧不慢的咀嚼,“你啊,年纪还小,没有喜欢过几个人 。你叫他的名字能证明什么?你不过是不好意思叫叶大少的名字罢了,大家不熟嘛。你就和乌都那混账东西熟点,没有别人好叫只好叫他了。等过些日子,你和郭魃相熟点,或者跟随便什么人相熟一点,喜欢一点,就会叫别人的名字了。”
    塔夏抬头望着他,对这番话似懂非懂,但心想师兄说的话总是没错的,师兄说这不是问题,那就不是问题。师兄说等过一阵子和别人相熟一点就好了,那他就努力去找个人来喜欢喜欢。
    他朝朗风惠伸出手,期待的看着他,两相对视了片刻,朗风惠缴械投降把人重新背起来。

    “师兄以前也这样背云朵姐姐么?”
    朗风惠还有个妹妹,多年前夭折,现如今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了。但提起妹妹,他总是很高兴,连神色都忍不住温柔起来,口里却笑道:“那个野丫头哪里需要我背啊。小时候我们到山上拾柴,她一个劲的在前庙跑,又摘花又折草,我只能在后面背着柴薪叫她慢一点再慢一点,可她从来不听我的。”
    “人也比我聪明几百倍,阿娘教的蛊术,她总是一点就通;寨子里那么繁杂的祭祀之礼,我觉得我一辈子都学不会了,她只跟着阿娘办了一次就料理的有模有样的。我曾想,若是师父带回去的人是她而不是我,师父可能要高兴死了,说不定还能继承师父的衣钵。”
    他背着人在山道上慢慢的走,谈及往事难免略有些感伤惆怅。
    塔夏安慰他道:“阿幼朵师父也很喜欢师兄,我入门的时候也叫塔夏要照顾师兄。”
    朗风惠是阿幼朵最小的入室弟子,又很受她偏爱,塔夏听说自己入门前若是有师兄弟与朗风惠起了争执,闹到阿幼朵处多是要以‘他是你们最小的师弟,你们难道不应该多让着他吗?’而告终,气的某些师兄牙痒痒的。后来好不容易盼到塔夏入门了,他虽是阿幼朵代玛索收下的弟子,但也养在膝下,怨念颇深的师兄弟们都想着这会总该把‘最小’这个名头给让出去了吧,结果塔夏还没入门,阿幼朵就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的对他道,小惠是你师兄,你以后也要多照顾他啊。听说有几个守在门外听墙角的师兄弟差点气背过去。
    “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
    朗风惠挑眉,塔夏伏在他背上有些不好意思,就开始装睡——他知道朗风惠疼他,有些时候也敢默默的撒娇。
    “我说过离我百丈之外,不可随便驱动欲蛊,是说给猪听了。”
    塔夏学着哼哼唧唧叫了两声,叫的朗风惠直想揍他,朗风惠说:“别装,等着我回去收拾你。”

    回去以后朗风惠把人丢到榻上——朗风惠有个癖好,喜欢宽阔的榻,所以屋里添置的一应是西域式样的暖帐软床,塔夏在床上滚了一圈,发现床上还有一个人,撞到的时候那人呓语了一声。
    朗风惠把人塞到被子里,压着被角时笑的颇有深意。
    “好好抢被子,别丢我脸。”

    朗风惠也没有点灯的习惯,他一走,屋子里就一片漆黑死寂,塔夏挪着身子往郭魃身边靠了靠,那人恰好翻身将人揽住,塔夏一怔,嗅到的空气里都带着这个人特有的气味。塔夏自小有些怕黑的毛病,夜里梦魇了更是要找个人依偎着方能安心,如今两人这样亲近着,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这人的呼吸和心跳以及温暖的体温,心中便顿时不害怕了。
    他想朗风惠是对的,师兄的打算总是对的。
    他将被褥揽住,避开郭魃的双手靠上他的胸膛安心睡去。
    结果第二日郭魃一醒来就被吓得不轻,因为这人乌发披散,又正是男女莫辨的年纪,就真和女孩子似的,叫郭魃差点以为自己酒后乱性了。
    他难得叫了一声,塔夏就跟着醒了,睁开眼看到他吃惊的模样,在被窝里勾着嘴角轻轻笑了笑。
    “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床。”
    “你……你,不,我我……我怎么……在在这里?”这人紧张的连说话都结结巴巴了,塔夏却觉得很好笑——他长大的寨子民风淳朴开放,游方塘会在他这个年纪都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听说朗风惠的寨子才离谱,他们家那边完全还停留在母系氏族里,男不婚女不嫁,女子同时有好几个情郎是常有的事。
    像这样平平静静睡了一觉起来就吓得结巴的人,郭魃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他看这个人都觉得有趣起来。眼睛亮亮的打量着这人,顽皮地含笑道:“师兄安排的。”
    “我……我……”

    “都醒了?”
    问这话的人明显还没有睡够,朗风惠懒洋洋的倚在门口吞云吐雾。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把你送到柴房去那叫虐待病人,还是你真想睡个大姑娘?”这人没睡饱的时候就有点像猫,但笑起来还是那么可恶又好看:“还是你想跟我睡?”
    “……”
    “睡醒了就下去跪着。”这话是对塔夏说的,郭魃有点懵。他用烟枪指了指郭魃,又道:“你看着他,两个时辰。然后让他出去绕着山道跑五圈,再到烈风集去听王老大吹吹笛子。容夏师父说得对,年轻人就该手脚勤快点,恶人谷没有圣兽和穆伤师兄,塔夏你凑合一下。”
    “郭魃你看好他,不然我打断他的腿。”
    这人吩咐完转身就走,留下郭魃一头雾水。
    塔夏有点打蔫的从被窝里起来,想转到屏风后头先梳洗清理一下再开始受罚——朗风惠说要收拾人从来不开玩笑,效果显著,许多年后他另一位小师弟就深受其教。
    “他……他……”
    “他说的是认真的,你得起来陪我下去跪着,然后去跑山道去听王老大吹笛子,不然他绝对打断我的腿。”
    塔夏其实不太担忧朗风惠打断他的腿,因为相比而言他更忧虑朗风惠要打断他的腿以后再给他医治的过程,自家师兄的医术简直想想就毛骨悚然。
    “他……他不是你师兄么?”
    “就是因为是师兄,他才管教我,我做错事了。”
    朗风惠早让花翎给他备下了清洁的水,大抵也是知道他的习惯,他很快清理完换了一身破军式样的门派弟子服,但不会编辫子头发便歪歪扭扭松松垮垮的扎着。郭魃原是因为一时难以消化诸多信息,便只坐在床上看他忙前忙后,看到人头发扎成乱七八糟的模样的时候就实在看不下去了——养了多年闺女,郭魃养出了一个特别违反他门派特色的习惯,或者说是病,叫强迫症。
    “过来。”
    塔夏疑惑的望着他,慢慢渡步过去,刚到床边就被一把抓了过去。
    朗风惠医人的手段很骇人,所幸功效也神速的吓人,昨天才正式开刀,今天早上起来口子都好齐全了,虽然一旦握拳用力还有些勉强疼痛,但再也不是以往那无知无觉或是酸痛酥痒却无力的感觉,郭魃张合了一下手掌,心中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情多云转晴了。

    做过半个爹的人,难免要唠叨一些,他一边轻车熟路的将这人扎的乱七八糟的头发解开一边无奈地道:“你怎么连头都不会梳啊?”
  • 17#
    北堂很宅 回复于:2015-05-18 21:25:33
    北堂很宅
  • 两人收拾妥帖下楼时只见到厅内地上放了几条碗口粗的铁链,郭魃还在思忖此物横在地上占位要来何用,塔夏已经自动自觉的跪了上去。郭魃顿时反应过来,脸当下就黑了,疾步过去将人拽起来,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火气,怒道:“他让你跪这个两个时辰再出去跑圈?他是想废了你腿么!”
    塔夏被他这反映下的有点懵,挠了挠头,自己动脑子思量了一番,无奈地答道:“有可能。”
    心道看来最近朗风惠打算切补天。
    塔夏这慢吞吞的反应,不瘟不火的回答简直能被划入不争气这三个字的范围内,更叫郭魃恼火。
    “你就等着他废了你腿?”
    塔夏揉着自己的膝盖,只觉得郭魃的火发的挺莫名其妙的,他从小被很多人‘教导’,朗风惠的法子算是这些人中比较温和的,加上这次的事也是他犯错在先,他自愿领受责罚。因而朗风惠的法子,他并不觉得有什么过分的地方。他一双眼睛惊奇又狐疑的瞟了郭魃一眼,反而像是在责怪这人阻了他的道。
    郭魃被他看得怒上心头,心中恨其不争,厌恶的甩开塔夏的手。
    “你愿跪就跪着,老子管不起你。”
    塔夏皱起眉头有些害怕的看着他,又很疑惑,但还是乖乖的跪正在铁索之上。不消片刻,他便觉得膝盖又酸又疼,想要挪动却又不敢,便闭上眼硬撑着,额角也冒出细密汗珠。郭魃虽扬言不再管他,却也顾及朗风惠那句要打断塔夏腿的狠话,因而并没有扬长而去,坐在门槛上闭目养神,只不看塔夏图个眼不见为净。
    又过了些时候,塔夏觉得自己膝盖小腿就如百万蛇虫鼠蚁啃咬,难受的要命——他以前未被朗风惠如此责罚过,并不知道这物的厉害,只想着这身子自小到大便受过无数的折磨,只待咬牙熬些时辰或适应下来或失去知觉便不会如何难受了,却不想此物正是时间越长越难过,浑身重量都压在那凹凸不平的铁索之上,双膝便一阵阵的疼痒酸麻,若是稍微的挪移,更是要吃一番苦头。
    等两个时辰过去,他双膝已经烙下青紫印痕,不要说跑圈连站立也是艰难,只能暂且揉着自己的膝盖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后颈一凉,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他还能感到身后人心中难以完全平息的愤怒,身子也很快飞了出去,他下意识抱紧头保护自己,却在空中再次感觉到身体被人抛起,这样几次三番都未有拳头落下,他才小心翼翼的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经在高空之上,可见飞鸟,俯瞰大地,则能见整个炎狱山的风光——蒹葭蔓草沿着山道疯长,素湍溪水漫过黑岩裂石,炽热的熔岩顺着山脊流淌又凝结,造化的神奇总是叫人叹为观止。
    他只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正要下坠身体又被人拎起,他下意识闭上眼,又忍不住眯起来偷看,郭魃在他上方正仰头大口喝着酒,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这个人忽然睁开眼斜眼撇他,半张苍劲容颜加上那道狰狞的疤痕看起来有些可怕,但塔夏睁大了眼对上他的眼睛,却忽然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他嘟囔了一声,心中却略感微妙。
    这样几番起起落落,两人已经绕着炎狱山转了好五圈半,郭魃找了个山头把人放下去,翻身落地,道:“五圈半,剩下半圈算利息。回去别告诉你师兄。”
    塔夏识相的点点头,心中却默默补充道,只要师兄不问。
    两人并肩吹了一会山风,郭魃的酒喝完了,便不想在外面呆着,打算把人拎回去。塔夏却指着远方的烈风集,道:“还要去听王老大吹笛子。”
    然后便收到郭魃一枚眼刀,他那神情简直满脸写上了‘你身子有病你脑子有坑’几个大字——雪魔王遗风王老大的笛子吹得举恶人谷都闻名,郭魃还没有出丐王坡之前,丐王坡就在烈风集的下风口,王遗风一旦伤感起来,整个丐王坡都要流血漂橹披麻戴孝。王遗风的红尘曲在郭魃的记忆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对其心灵造成的伤害仅次于他这双刚重新上岗的双手。
    后来被不渡捡回去,虽然不渡和尚是个‘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花和尚,但每天还要念经悟道,钟声木鱼声朗诵经纶的声音就没停歇过,他也觉得很烦。直到两年前南诏之乱前不渡让他去听了一场王老大的临行动员,回来以后听什么都如闻仙乐耳暂明,果然对比才能产生幸福感。
    说这么多,总结成一句话就是郭魃不想去听。但塔夏在朗风惠面前简直是个二十四孝级别的好师弟,眼睛亮亮的看着郭魃,满怀期待的看着郭魃,满脸写着你不带我去就是欺负我的神情。郭魃也愣了二点五秒,没坚持住,又把人甩上了天。

    郭魃带着人在天上飞,忍不住摸着下巴想,其实还是很会撒娇的啊。
  • 18#
    北堂很宅 回复于:2015-05-18 21:26:18
    北堂很宅
  • 章十四
      
      夏季多雨,恶人谷虽不似苗疆终年阴雨,但偶尔也会飘一些雨,而细雨飘摇最能滋养一种名叫文青的生物——王老大今天的笛子吹得尤其响亮悠长。还没落地,郭魃就被这熟悉的乐曲震的有点晕,心道仅观这曲子就能深切感受到王老大他宝刀未老,说不准还能向天再借五百年,红尘曲所到之处恶人谷内还是那么安宁祥和……
      郭魃下了地把塔夏放下,立刻就撕了两根布条把耳朵塞上,就这样还觉得需要笑醉狂补充一下体力,于是要求找地方喝酒。
      塔夏没意见,反正烈风集内到处都能听到王老大的笛声。
        地方是郭魃选的,大概是那么三五年前在这处喝过酒,老板竟还记得他,顺道附送了一碟的下酒菜。因为带了个小的,郭魃怕把人给带坏了,故而只要了一坛酒,郭魃好酒但不挑剔,要的是便宜的西凤酒,酒端上桌,塔夏问他:“就这样小的一坛子,够两个人喝么?”
      “你还会喝酒?”
      郭魃压根就没想过要分他一盏,揭了泥封就对着口干,一口下来,那坛子酒已去了大半,人却更精神了。
      “会,以前有人教过我。”
      塔夏是看出他的意图了,自己掏了银子要自己买酒。郭魃本想拦着他,想了想又止住了——在他心底里其实还是觉得,男人嘛总是要能喝点酒的,想他们丐帮里头的净衣弟子大多算是酒罐子里泡大的。他原本顾及朗风惠将这小师弟看的紧,要养的精细些,可一想这是哪儿啊?这是恶人谷!朗风惠自个还不是黄赌毒全齐,也没啥立场教训人罢,再不济,还有自己呢,喝醉了把人背回去就是。
      塔夏随着他要了一坛子西凤酒,这本是凤翔一代的名酒,几番倒卖入了恶人谷早已变了味道,老板为了牟利又兑了水。他只含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将酒水全数吐了出来,郭魃见他如此,只当他不会饮却要强撑‘装大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却不想塔夏瞥了他一眼,眸中有些嫌弃,却掏出一锭金子指着酒柜最上头的一 坛西市腔。
      这是恶人谷自产的酒,也算是美名在外,唯一的缺点大约就是贵,反正郭魃自认叫花子一个喝不起这样的酒。
      但塔夏不介意,他有钱,他很有钱,朗风惠给的——朗风惠的医术不是恶人谷最好的,但朗风惠的诊金在恶人谷长居榜眼。朗风惠除了每月给师弟师妹零花,逢年过节因为懒得送礼还会直接给两人塞红包,而塔夏平时吃穿都跟着朗风惠,基本没有开销,想花钱都难。因而塔夏手上积攒下来多的银子被花翎拿着到赌庄里放贷利滚利,一年下来的收入大概能抵上郭魃还在丐帮时十年的收入。
      二十两银子入账,掌柜的少不了要夸塔夏一句小公子好眼力,本店最好的酒就要数这坛子西市腔云云,郭魃坐在旁边端着二钱银子不到的西凤酒忽然觉得自己莫名受到了伤害。他还没从这番打击里出来,塔夏已经把那两坛子兑了水的西凤酒扔下了桌,拿了两个碗,两人面前一人摆上一个,倒上酒,陈年的酒香散开,郭魃整个人都呆了。
      价钱果然才是硬道理。
      “喝这个,那个,不能喝。”
      郭魃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不仅会喝酒,还挑剔。
      他木讷讷的端着酒,深深嗅了一口气,将酒香嗅足了才喝了一口碗中酒水,果然很对得起这个价钱。
      塔夏不似他这样馋酒,端着浅浅的饮了一口,尝了味道,再一饮而尽。郭魃也随他一起将酒水干尽了,又重新斟上酒,塔夏端着慢慢的喝,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在发呆。窗外雨声更急,酒肆里也没有旁人,郭魃觉得这样未免寂寥了些,喝酒应该是件热络的事,便挑开话题道:“是我小瞧你了,你是真会喝酒。也是朗风惠教的?”
      塔夏端着酒,又撇了他一眼,像是从沉思里收回思绪,迟了片刻才摇摇头,微微勾了嘴角道:“不是,师兄的酒量没有我好。”
      这话他说的不像是作假,但郭魃听了难免有点惊讶——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免不了俗,多以为能打能干能杀人放火的恶人,都该有一副海量,朗风惠那个级别的至少得配一个千杯不倒。但事实上,这就像说恶人谷莫少谷主一定不会做饭一样完全没有根据——莫少谷主当年可是养过浩气盟少盟主的人啊,两小孩子流落江湖,莫雨别说拿锅铲子可能拿绣花针都不成问题。所以朗风惠酒量不大好也是真事——苗家人虽然也好喝酒,但苗家的酒水多以果酒米酒为主,都不是什么烈酒,加上朗风惠出师前常年侍奉在阿幼朵身边,生活上师父管的严厉一些,没什么机会给他锻炼酒量。后入了恶人谷,也没几个人敢灌他的酒,更加没人清楚朗风惠的酒量到底多少。殢酒倒是喜欢没事就请他喝酒,但殢酒从小到大喝倒的人,数以千记不在话下,喝趴下一两个朗风惠在他眼里实在不值一提。
      
      只有郭魃觉得今天世界观备受挑战,喝了点酒将这事将心底那点古怪感觉压下去,继续问道:“那是谁教你的?”
      “一个朋友。”塔夏将酒水含在口里,辛辣的酒水刺激着他的味蕾刺激的他觉得自己都快哭了才将那口酒咽下去,补充道:“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他也和你一样喜欢喝酒。不过他说军中纪律严厉少有能一醉方休的时候,所以每旬休假来看望我时,都会带上两坛子好酒。他喜欢跟我说外面的事情,教我很多东西,那年上元节的时候,他还带我去广都镇上看过焰火,漫天的绚烂。”
      郭魃静静听着,问:“那后来呢?你随朗风惠入了恶人谷,他还来找你么?”
      朗风惠入恶人谷在恶人谷里算是一桩奇事,因为这个人在入谷之前身家清白的一塌糊涂,又是阿幼朵最喜爱的入室弟子,很多人甚至推测他会成为下一 代的五使之一,前途不可限量。塔夏是在朗风惠入恶人谷后三月才加入恶人谷的,但同样也没有任何的案底,他与花翎入恶人谷则像是纯粹追随朗风惠而来。
      “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章十五

    说到这处,似乎就不能再往下提了,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幸好这时有熟人来了,朗风惠收了月落伞进来,这回估计是睡饱了,精神也好,心情也好,转着手里的伞柄道:“今晚烟大人请我喝酒,塔夏换套衣服跟我一起去,郭魃留在家里看家。”

      回去路上,朗风惠的伞小,只能再捎带上一人,郭魃便避嫌的跟在后头,让师兄弟走在前面叙话。
    朗风惠问塔夏:“你还记不记得那养猫儿的?”
    塔夏寻思了一会,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一只大白猫才顺溜能想起那主人来,又想了一会,才试探地问道:“撒路迦?”
    朗风惠也顿了顿,似乎也在记忆力扒拉了一番,道:“好似就叫这个名儿,他是苏秋白的人,我不大熟。我也问过殢酒,他也不知这人什么时候来的恶人谷。你到他家里去做过客,你觉得你同他打起来,有几分胜算?”
    塔夏闻言身体动作停顿了一下,偷偷看了朗风惠一眼,这人又是一副叫人看不出喜怒的悠哉模样。塔夏在心中细细估算了一番,还是摇头,如实地道:“说不准,我虽能察觉他动手的意思,但也只有七成把握能防住他的招式。只怕他得了先机,或是耍出时打时藏的把戏,我少有与明教动手,只怕经验不足。”
    “怕他藏起来?你的迷心蛊枯残蛊呢?”
    “上次和叶归雁打起来的时候用掉了。”
    因为以身体为皿蓄养欲蛊的关系,塔夏难以蓄养其他的虫蛊,因而他所使用的虫蛊多是问教中同门借来的,这也是他在修行五圣教心法中最大的阻碍。
    “回去让花翎补给你。”
    “她剩下的也不多了,还要留下防身。下一批蛊虫要月底才能开翁。”
    朗风惠权衡了一番,忽然回头看了郭魃一眼,叫那八尺高的汉子背脊一凉,他本就行在雨中,因为隔得遥远,又有雨的帘幕,其实也不能完全看清朗风惠的神色。但感受到他的目光,便觉得有些心惊胆颤的。
    “欲蛊的事情我想到办法了。”
    塔夏闻言一惊。
    他的行动范围一直难离朗风惠左右,一部分是因为感情上他依恋这人,另一部分也是受到欲蛊的限制。
    欲蛊这个东西原本的用途并不是像世人所联想的那般龌龊不堪,它本是塔夏寨中的一件宝物,与塔夏寨中的至宝情蛊相辅相成,塔夏原本蓄养他的目的也是为了提升自己的战斗能力,将自己培养做一把利刃。只是这个东西确实是个邪蛊,一旦离开情蛊所控制的范围,便不可抑制的反噬饲主,一日数次的发作,唯有与人行云雨之事才能稍稍纾解,但这样的法子实则是饮鸩止渴,只能助长欲蛊的力量,下次发作起来只会更加迅猛。
    而朗风惠拥有压制这世间一切蛊虫的能力,初见之时,塔夏便见过他只需要一声呵斥便能震退乌都自幼驯养的蛇蛊,那时的朗风惠也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对蛊虫的驾驭却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所以只有在朗风惠的身边,塔夏才能如常人般生活,这也是他极其依恋朗风惠的重要缘故之一。

    如今听闻能有克制的法子,塔夏心中难免有些激动。
    “师兄想到解开欲蛊的法子了?”
    “没必要解开。”朗风惠转过头,带着塔夏继续往住处走,淡淡道:“欲蛊所忌惮的除了情蛊,便是王蛊。我近日已经想出了将王蛊子蛊渡与他人的法门。”
    “师兄是想将王蛊渡与我一脉,这……”
    旁人或许不知,但塔夏最是清楚,王蛊乃是朗风惠的本命蛊,与他的生死休戚相关。
    “不能渡给你。彼时王蛊与欲蛊在你体内相争,你未必承受的足它的霸道。”
    “可是王蛊……”
    塔夏还是觉得有所不妥,想要劝朗风惠再做考量,却听朗风惠话音一转,道:“你觉得郭魃这人如何?”
    “他很好啊。”
    “待你呢?”
    “也……很好。”
    “你愿意同他长久的处在一起吗?”
    “……”塔夏听得耳根有些薄红,心道,或许是方才喝了酒的缘故,有觉得有些微妙。
    “这件事虽然不急,但你也抽些时间好好考量考量,若是有别的什么入得了眼的人,也可以同师兄说说。”
    “啊……”

    两人一路闲话,此番恰好已经到了住处,花翎午间见天色有变,早有担心已经在屋檐下等候了许久,一见到人便又喜又惊,喜的是三人都回来了,惊的是后头的郭魃孤零零一个给淋成了落汤鸡。只好又是叹息又是嗔怪的看了朗风惠一眼,便将塔夏与郭魃都拉了进去沐浴。
    屋里的浴盆只有三个,郭魃平素一贯随意,都是自己到河里去净身的,花翎忙着一屋子的打理,也难免忘了这些细处。朗风惠的自然是没人敢用,郭魃也不肯用花翎的,最后花翎只好让塔夏用自己的,郭魃用塔夏的。她是女子,虽然大胆,平日里这两断了袖子的师兄弟也不将她当做寻常女子设防,但塔夏知道郭魃肯定不自在,就先嘱咐了她到时只将衣物放到外室便可。
    花翎笑着说,知道了,本姑娘又不傻。
    两人的屋子隔得不远,塔夏洗的快,沐浴过后想起方才朗风惠的嘱托,想着回房取早上落在床头的虫笛。
    推门进去绕过屏风,却见那人正趴在桶边上有些笨拙的给自己搓背,忍不住笑了笑。这本不是什么奇事,只是郭魃手筋断了许多年,往日这种事都是做不得的,徒劳无功,今日想起手筋已续上了便起了兴头一试,没想到有些手生了。只是这事让塔夏这样一个小辈看见了,多少叫郭魃感到有些窘迫。手里的丝瓜干一松就落到水里了,他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将手放入水中藏匿,又想着这样坐在浴桶里不是个事,便打算起来更衣。
    塔夏却走过来将他按下了,撩了袖子将水里打飘的丝瓜干捞起来在他背上刮了两下,不轻不重的,反而挠痒了郭魃的背。
    少年人刚沐浴完,浑身一股清甜的油茶味,郭魃嗅着有点飘然。
    塔夏用手掬了些水到郭魃背上,认认真真的擦起来。
    “是这里吗?”
    “嗯……”
    “这样?”
    “……再…再重……一点。”
    他声音压得极低,听起来很不好意思,塔夏却觉得很有意思。这些他觉得十分平常的事情,这个人都会感到很不好意思,大约是人心底本性的恶趣味作祟,他私下也偷偷的想逼这人面红耳赤一番。

    他听见身后少年轻如鸿毛的笑声,虽未回头,却可以想象那人低眉轻笑的模样,彷如春雪消融般美好的颜色。
    只是这样想便感到有些心动,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他有些难以消受这样陌生而奇怪的感觉,微微皱起眉,喑哑着嗓子故作镇定地道:“笑什么……”
    却终究有些底气不足。
    塔夏的右手柔软,指尖抚摸过他的肩胛,人就快靠到他肩头了,微侧过头挑眼看他,眉目含笑。

    或许是水的氤氲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缘故,郭魃的心被揪起来。
    而塔夏却忽然朝他孩子般的笑了笑——或许应该说这个人笑起来总是让人觉得还有些稚气未脱。
    “今天,下雨了。”
    这简直是一句废话,但郭魃却忍不住往窗外看去,荒芜山色朦胧在雨丝中,或是雨珠滴滴答答顺着屋檐落下,敲窗轻响。
    “你晚上还回柴房睡吗?”
    “嗯。”他将湿漉漉的发丝全数拢到额上,露出饱满的天庭——他平素常将发丝放下来遮掩横贯鼻梁的疤痕,这是他养女在时为他出的主意,他虽不如何介意那道疤痕,但也留习惯了,故而塔夏也未见过他这样的全貌。一时有点吃惊,细看之下,眉目其实并不如何老练。塔夏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道疤痕,这个人看起来大抵也就和殢酒差不多的年纪。
    或许可能还要更年少些。
    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说:“你到我这来休息吧。”
    “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
    “我知道。”塔夏认真的点点头。“今天下了雨,夜里我怕会梦靥,我要去和师兄睡。你在这睡吧,会舒服一点。”
    “你多大了,还怕做噩梦。”郭魃微微皱起眉头,好似很看不惯这个人的娇惯。
    塔夏却不生气,点点头。
    “我害怕,没有办法。”
    “一定要找人陪着?还是只要朗风惠陪着?”
    这话问的有点怪,塔夏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奇怪,只有郭魃知道,他这叫酸,话一出口也就开始后悔了。人家师兄弟素来亲近,他一个外人为什么要拈酸吃醋?莫名其妙,他揪了一把自己的眉心,想着就这样放这个问题过去。屋外却传来花翎的声音。
    “塔夏,师兄叫你过去一下。”

    章十六

    不灭烟在恶人谷十大首领里头,最是神秘,他与天璇影二者之间相生相伴犹如光影,两人在恶人谷与浩气盟中掌管的内容也十分相似,天璇影手下的正杀堂与正影堂主要负责的便是双方之间的细作线人的事物与江湖上各式各样的轶闻秘录。不灭烟在恶人谷里所管辖的,也与这相差无几。
    朗风惠平素在毒皇院中主管驯养毒物,他在毒术药理上极有天赋,故而肖药儿也指导他研究配置一些奇奇怪怪的药物毒物。这些东西中的一部分提供到不灭烟的手上,甚至有一些药,不灭烟会私底下掏银子向肖药儿买。这样的生意,这一年半来也逐渐交到朗风惠的手里头,有时候肖药儿腿脚不便或是身体不爽,也由朗风惠出面来办,所以两人姑且有些微薄的交情。
    但今日不灭烟将人招来,却不是为了这些事,是为了一桩‘正事’。
    这件事说来很有意思。

    多年前,不灭烟安插了一支暗线入浩气盟,后来这人在南诏一役里结识了一位五仙教的女弟子。两人结缘后,虽是彼此两情相悦情根深种,那人却也清楚自己身份特殊,婉拒了女子,不告而别。却不想那女子十分烈性,机遇巧合下得知他是浩气盟的人,竟然带着自己年幼的弟弟入了浩气盟。
    两人经历一番曲折后总算成了眷侣。那名仙教女弟子,虽然出生山野,但十分的聪慧,在这番经历中也看出了些蹊跷。幸而五仙教多年担着亦正亦邪的名头,苗疆女子看的开,并不在乎这些,依旧跟着那人。后来苗疆女子有了身孕,那人担心妻女便带着妻子假死遁回了恶人谷中。但因这事实属隐秘,也不甚光彩,故而那女子不敢把事情同年幼的弟弟讲,幼弟也就这样留在了南屏。
    但这事终究不能长久隐瞒,后来一些机缘之下,姐弟还是互通了联系,姐姐一直担心事情暴露拖累了弟弟,故而一直也想将弟弟一道接过来。但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弟弟再三推却。直到前不久的一场攻防战中,也不是算是福还是祸,弟弟竟然不小心中了塔夏撒的毒。
    朗风惠虽然擅蛊,但对配制毒药更有兴趣,平日闲暇时也会琢磨一些乱七八糟的毒。
    塔夏当日撒出去的便是朗风惠配的一味十分稀奇的毒——虽然毒性温和,不致命,但却会使人灵台失明,说的浅白些,便是心智退化的孩童无异,再浅白些就是傻了。
    这事给姐姐知道了,自然要来找塔夏麻烦,偏偏这人在仙教里还曾照拂过朗风惠,朗风惠只得自认理亏,熬了三日三夜将解药研究出来交到姐姐手上。
    姐姐心思玲珑剔透,知道不能将解药私下交到弟弟手上,便说提出条件交换。
    却不想那掌事的竟一口拒绝了。
    这方正着急,却不想牵出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那五毒女弟子的弟弟在浩气盟多年,也是混的有头有脸的,手下竟然有一名唐门弟子对这事十分愤慨,私下竟然联系了过来,说愿意以浩气盟中的机密换取解药,也怨恨掌事人无情,要携五毒女弟子的弟弟一道投了恶人谷。
    这事正中了姐姐的下怀,只是她与她的相公不好出面,便又寻上了朗风惠,将这事托付给他,希望他帮忙穿针引线。
    朗风惠难得念着同门情谊,竟然答应了下来。只是这种事向来是归不灭烟管的,他便是要插手,也要给不灭烟通个气。两方原本也商量的差不多了,但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苏秋白竟不知道从何处的了消息,建言道,这样的事情让朗风惠出谷实在容易招惹更多不必要的是非,反不如让那两人同押送粮草的队伍一道回来。
    这话虽说的有理有据,可偏生这一季管理粮草押送的便是苏秋白,明眼人难免要猜测苏秋白到底是来找朗风惠晦气的还是来争功劳的?
    不管是哪一样,朗风惠肯定不能吃亏,便咬死了是师姐托付,不敢烦劳他人,必要亲力亲为才能放心。
    不灭烟也知两人素来不合,也没有露出要偏袒谁的意思。
    后来也不知是哪一方起了头,说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不如按着江湖规矩,爽快豪迈些,打一架便知道谁才是真功夫。
    这话不灭烟同意了,朗风惠笑了笑,苏秋白不出声,算是默许了。
    便约定下日子,让不灭烟来做公正。
    这就是今天的正事。

    但话是如此说,彼此间却还要些脸面,苏秋白在恶人谷里早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也是出了名的风雅之士,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不会自己撩袖子上场。朗风惠如今名号上与他平起平坐,苏秋白既然不下场,他便也不能亲自动手,不然少不了要被人戳着腰杆说欺负后辈了。苏秋白这番推出来的人是撒路迦,这个明教弟子在恶人谷中独门独户极其低调,但今日来手中两把通体黝黑,镶以金纹的双刀却十分叫人忌惮。
    常年跟随不灭烟的人自然见识广博,很快便有人认出,这双宝刀是如今的明教法王‘夜帝’卡卢比早年手中的利器,据闻这双刀以西域陨铁打造,刃长三尺四寸,煞气极重,更有传闻此刀会饮血嘶鸣,仿佛刀身中封印有噬骨恶兽,故名‘悲魔饥火’。早年明教极盛之时,许多中原的武林人士饮恨于此宝刀之下,却不想后来大光明寺之变后,明教衰落,此宝刀也在这场血战中遗失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双宝刀会落到撒路迦手中,但这无疑让这个常年带着兜帽,甚至叫人看不清眉目的明教少年顿时令人刮目相看了。
    这坐酒席摆在白骨陵院里,旁人不知道两方为何要打,但都愿意凑个热闹,也已经有了开盘下注的,原是一赔五。见朗风惠领着塔夏进来,再无别人,立刻跌到了一赔十五。
    赔十五的那个是朗风惠,这叫朗风惠有些不高兴,男人都喜欢在赌桌上较真,他也免不了这个俗,随手丢了二十两银子到空旷的半桌上才落了座。目光落到撒路迦的双刀上时倒是笑了一声,他虽然不知道这双宝刀的详细底细,但也能看出是上品来,心中明白了几分。一时有点后悔——他离教时阿幼朵也送了他两支上等的虫笛,压在箱子底下的还有一支浴凰,但塔夏吹笛子的水平和王老大不妨多让,他嫌送给这小孩子是糟蹋,故而塔夏至今还用着曲木断肠。叶归舟在时,倒是送过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给朗风惠防身,这东西他倒是转送给了塔夏,只是这东西不能拿出来炫耀,难免有些气短。
    塔夏随他进出赌场多次,也通晓一些这方面的人情世故了,宽慰他道:“师兄不用担心,赔率大赢得更多些,未尝不是件好事。”
    朗风惠长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不看重这些的。做人呢,最重要就是开心啦,你等会直接开欲蛊揍他吧,不用跟我客气。”
    “……”
    塔夏觉得,朗风惠是真也有点在意了。果然豁达如朗风惠者,也不能容忍脸黑这个天然DEBUFF。
    他活动了一番手腕,余光中看见人群里有人在盯着他看,虽然今日盯着他看的人众多,但这人的目光尤为特别。那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壮年男子,一身军装打扮,看来也是出生戎马的人,但不似寻常军人肃穆,眉眼含笑,又有些纨绔子弟的派头。塔夏捉摸不清他那暧昧笑意,只是本能的觉得这人有些奇怪。
    忽然肩头一重,他手中虫笛立刻直逼身后人咽喉,那人以刀柄抵挡,却有没有杀意,是撒路迦。
    两人有些日子没见,这人今日换了一身定国款式的新衣,黑色兜帽遮了小半张脸,脸上带着干净温和的笑。
    “等会……我……会小心一点,不要担,心。”
    他依旧磕磕绊绊的汉话叫塔夏觉得有些亲切,想起他屋子里的那一群猫儿来,问道:“露露还好么?”
    “很好师,姐接……接回去了。”提起心爱的白猫离开,撒路迦难免有些失落。
    “你不杀我了?”塔夏问的有些玩味。
    撒路迦却答的很老实:“没……没必,要了。”
    “那你也小心一些,师兄输钱会很不开心,所以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撒路迦露出一对虎牙微笑了一下。
    “你很自,信很好。”

    章十七

    塔夏也心情很好的跟着笑了笑,再抬眼时,便见撒路迦目露吃惊,因为他原本老红玉髓似的眸子已如鸽子血般艳丽妖娆。
    塔夏一旦驱动欲蛊,便觉浑身充满力量,跃跃欲试,加之朗风惠在一旁加护,有王蛊坐镇,便更是肆无忌惮。
    事实也证明,塔夏并非狂妄自大,两人交手不出三十招,撒路迦竟已感到有些吃力了,不由暗叹自己轻敌。五毒一门走的原不是近身硬战的路子,但塔夏的武功不尽全是五毒路数,身法极其诡异,轻功与五毒截然相反,走的完全不是沉稳缓慢的法门,细细看来竟有几分西蜀唐家诡谲轻灵的风骨,只是也不尽相同,一时叫人看不出门路。
    而两人短兵相接,撒路迦很快更发现,塔夏的气力与一身筋骨完全不符,简直像是天生的怪力一般,虫笛与弯刀触碰,嗡然嘶鸣,几番硬碰硬下,他竟觉得腕上骨节发麻,连握兵刃也松了几分力气。最可怕的是,这样一个速度与力道均不逊色于他的人,竟然还会下毒招蛊。
    两人打得不分高下,他却不得不分心出来注意塔夏召唤出的双生灵蛇。那一青一白两厢盘踞的巨蛇对他虎视眈眈,似乎随时都准备偷袭,这样一心二用,很快便落到下风,一时大意之下,竟然被塔夏连击了两招,震得五脏六腑一疼,口中只觉咸腥。
    塔夏也不知是太过骄傲自信还是念着他开场前的那一番话,竟也停手,容他喘息。
    “你已经中了我的蛊,认输就到此为止……”
    只是刹那之间,那人身影消失,塔夏原以为只浮光掠影,背后却有一阵凉风袭来,等他反映过来后背已感到剧痛,他眼前一黑,身体惯性向前倒去,旋即抬手献祭了灵蛇,踉跄两步,化蝶而去。撒路迦紧随其后立刻施展幻光步向他消失方向闪去,那人如期在空中出现,目中略含怒气。
    但撒路迦本是明教夜帝卡卢比手下,擅长暗杀,使出这样的招式来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耻的,况且江湖上生死对战,自然兵不厌诈。
    他又祭出一招怖畏暗刑,这明教绝技之一,用于夺取敌人手中兵器——只见他手使巧劲撞了塔夏臂骨关节处的麻穴,纵使塔夏在欲蛊加持下,手中力道不可避免的松了一刹,也仅仅就是这样瞬间的功夫,手中的断肠曲木已被撒路迦夺去。他一惊反应过来立刻抓住尾端,撒路迦未掩盖在兜帽下的嘴角微微勾起,正要发难,眼前却是一道银练闪过,塔夏从断肠曲木的笛身中抽出一把匕首,朝他脖颈划出一道夺命弧度。
    撒路迦被他逼的急退几步,想要使出迎风回浪却也来不及了,这人仿佛丝毫不受方才一击的影响,竟将匕首甩了出去,刹那间,血溅五步。
    原来那匕首生的稀奇,刃身既薄又细却十分锋利坚韧,尾端竟还能拉出一条细锁链来,足见铸者心思玲珑。
    这样紧要关头,血色弥漫双眼,撒路迦却拼尽最后力气反手将手中弯刀从塔夏背后刺入,宝刀削铁如泥,加之两人如今离得极近,塔夏根本无法闪躲,但如此一来,撒路迦腹部也得多个血窟窿。
    眼见这方战局就要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撒路迦却在最后关头将塔夏推开,令人惊奇的是,他脖颈上与腹部的伤口竟然迅速止血,伤口虽未曾消,但看来却是无碍,叫一众围观人士看的又是心惊又是嗟叹,心中都不由唏嘘。只是这番下来,他脚步也虚浮了,可见也是实则伤的也不轻。
    那方塔夏被他推出,身体斜飞出去,落到不远处,身下已积了一滩殷红。
    帷帐后头的不灭烟摇了摇头,吩咐身边人将一托盘递出来,已定生死。
    苏秋白暗自松了口气,余光瞟向朗风惠,却见那人还是挂着一挑玩世不恭的笑,薄唇开阖,念了两字。
    “起来。”
    只见塔夏浑身肌肤浮起暗红经脉纹路,跌跌撞撞的从擂台上爬了起来,那姿态宛如地狱中恶鬼,摇摆的身姿叫围观之人都起了一身鸡皮。
    苏秋白眼睁睁看着他竟又这样站了起来,心中大诧,套用多年后流行在江湖上的一句话便是,他和他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他惊讶的简直要站起身来,但转瞬想起什么,立刻皱起了眉头。

    塔夏满脸血污,双眸猩红,大口的喘息着,他伸手将身体上的悲魔饥火拔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他双手握住刀柄,走过去,一拳将撒路迦打倒在地,将刀架到明教弟子的脖颈上,撒路迦闭上了双眼。

    “到此为止罢。”苏秋白抚掌两声,只见他指尖轻轻一弹,数根银针飞射止住塔夏动作。
    “仙教的凤凰蛊果然名不虚传。”
    “苏先生的缝针也很厉害。”
    “惠君谬赞了。”苏秋白口气不善但还算沉得住气,抿了一口香茶,酝酿整理情绪,终究顾及撒路迦的性命,沉声道:“此番是惠君棋高一筹,秋白认败了。”
    他起身,留下茶钱,向身旁的子棋吩咐将人带回去。
    塔夏已将银针震落,他又欲动手,一支骨笛将人止住。
    朗风惠笑道:“今日朗某赢了些小钱,心里痛快,便请兄弟们喝盏浊酒图个好彩头。”
    塔夏扭头见来人是朗风惠,果然清明了一些,身上朱红纹路却虽未消退,眸中杀气却消了大半,也从紧绷的状态中放松下来,却闻人群里传来一声低念。
    “怪物。”
    这话像当头给了塔夏一棒,他顿时目露凶光,那躲在人群中的人却不知深浅的又念了一遍,朗风惠当即便露出了不耐的神色,他吹了一声口哨,那人便在人群中应声倒地,身边之人或不明缘由或敢怒而不言,皆是心下戚戚然。朗风惠也懒得再多做寒暄,将塔夏扛到肩上,对掌柜道了一句今日酒钱都记他账上便拂袖而去。

    朗风惠扛着塔夏走出去不过一刻钟,塔夏已经恢复了大半,连身上浮现的血纹都淡去了,他便像只幼猫似的软趴趴的伏在朗风惠肩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乖巧地道:“我可以下来自己走了。”
    朗风惠倒是大方,道:“你留着点体力,今晚还有别的事要做。”

    章十八

    郭魃今天晚上失眠了,作为一个恪守门派教导‘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汉子,即使是在恶人谷这样恶劣的环境与彪悍的民风中郭魃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失眠过了。但这世上诸多事情是无法控制的,好比人的三急,男人胯下的大鸟和失眠。
    总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说认床吧,昨天还睡得好好的。
    难不成认人?
    这想法在脑子里一晃而过,郭魃自己都觉得好笑,他自认塔夏在他眼里就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和朗风惠的交易就是给这个孩子做奶妈,别让人出事,说白了和唐家堡那些雇主和影卫的关系没什么区别。他搓了把脸,又翻了个身,最后只好承认确实还是有点区别的,他就不是唐家堡出来的,没受过那码子训练,他们丐帮就是做啥事都要讲个感情。
    但他对塔夏算什么感情?
    郭魃还没想明白,床又震了震,这动静和昨儿一模一样——朗风惠又把人扛回来扔床上了。
    郭魃的脑子一下子就停机了,好不容易重启过来要问问,伸手一捞,人又不见了。
    大概还是回去找他家师兄去了,郭魃想着有点惆怅还有点不甘心,将手十字交叉着搁在胸前跟躺棺材板似的躺平了,不到一刻钟,撑不住,打算起身找点水喝,结果差点被绊个狗啃泥。
    他忍不住骂了一声,摸到茶桌边上摸黑给自己倒了碗水,心不在焉的端着水正要喝,吓了一跳。
    那个差点把他绊倒的东西,是塔夏。
    人躺在地板上,侧着身子,缩成一团,看着怪可怜的。

    这是……滚下床了?郭魃纳闷着这年头的小孩子怎么连睡个觉都睡不好,怪不得朗风惠非要给他找个姆妈。等他喝完水回去准备把人抱起来,才发现塔夏竟然根本没睡着,眼睛还是睁着的。小孩子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一脸的泫然欲泣,看到他过来,竟然抓住他的裤脚。
    “我不上去跟你睡,你别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强烈压抑着的哽咽和恳求。
    郭魃没听清楚,但听声音便觉出有些不对劲了,不由皱眉。
    “说什么呢?”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想跟我睡。我不上去,也不打扰你,你别走。我求你,别走。下雨了,我害怕。”
    这回塔夏的声音大了一些,但说的很快,郭魃一时有点消化不过来,等消化出来,明白过来塔夏躺在地板上不是因为不小心滚下来了,而是因为觉得自己厌恶他,害怕自己因为他的回来而离开才自己主动无声无息的躺到地板上,他顿时觉得又是震惊又是生气。但一低眉看见塔夏抓紧自己裤脚的手,内心又难免心疼起来。
    他叹息着将人抱上宽大柔软的床榻,将人放到里面一些的位置,自己躺到他身边,用被褥将两人盖住,过了一些时候。仿佛确定他不会再离开,塔夏才敢睁开眼,身体那不可抑制的轻微颤抖也才渐渐平息,他抓着衣角小心的挪开些距离,郭魃看出他的企图一把将人抓住了。
    “不是害怕么?离那么远做什么?”
    塔夏抱着被子小声地道:“你说过不喜欢跟别人睡。”
    “你不作数,过来。”他一拉被子将人卷过来,塔夏在地上躺的手脚都发凉,他怕自己冰到郭魃,便又想蜷缩起来,郭魃见不得他这样,一双大手握住塔夏的双手,他在被窝里躺的久,即便没有睡意,身体也十分暖和。从指尖上便可以感受到这个人的暖意,这是跟朗风惠睡都感受不到的待遇——朗风惠的身体常年冰冷,而本人更是只能感觉到炎热而无法感觉到冰冷。这样的温暖,无疑是让人眷恋的,可也无法叫塔夏安心。
    郭魃能够感觉到,他现在非常失落。
    “怎么了?朗风惠带你出去出事了?有人欺负你?”
    塔夏摇头否认,尤其是最后一问,头摇的很厉害。
    “那为什么不开心?”
    塔夏侧过头,像是不想回答这个我问题,郭魃养闺女的时候也遇到这种情况,果然等了一会,塔夏才缓慢的开口。
    “师兄不让我跟他睡。”
    和所有家长一样,郭魃脑子里立刻反映出来一句话——就因为这个?但他好歹是养过几年闺女的人,闺女叛逆期也是会说点又叫人糟心又直白的话,好比什么,我的痛苦你们根本没有办法了解,对你们来说这件事不值一提,但我来说就是我的一切。这样的话郭魃也是琢磨过的,他想不管外人怎么看,在塔夏心里,这就是个大事,需要劝慰劝慰。
    但思虑了片刻,也没琢磨出什么好话来安慰人,他在这方面尤其显得脑子不够用,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如果只是找个人陪着安心,你跟我睡不也一样吗?”
    塔夏抱着枕头闭着眼,闷闷不乐地道:“不一样,你不喜欢我。”
    郭魃完全没搞懂他这是从哪里的出来的结论,平白给自己扣了这么顶帽子,像是自己有多么难相处。他正想开口问,塔夏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释道:”一个人讨不讨别人喜欢自己是有感觉的,我能感觉得到你排斥我,你不喜欢我,也不想跟我睡。”
    郭魃终于按耐不住,问道:“你到底从哪里感觉出来我不喜欢你?”
    “你都不愿意跟我睡。”
    ——简直无理取闹,郭魃不知好气好笑,反问道:“那我现在身边睡的是什么?是头猪吗?”
    “你、不、愿、意,你只是可怜我。”
    塔夏用枕头遮住脸,想把自己埋到被窝里去,郭魃忍不住把人捞起来,推开他头上的枕头。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们都不喜欢我,我知道的。”
    “胡说八道,谁不喜欢你了?你就只信朗风惠喜欢你?”
    折腾了一天,塔夏也有些倦了,说话的声音也带着几分疲倦。
    “是啊,因为我对他还有用,他不会抛下我,不会让我孤零零一个人。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喜欢,但是很可靠啊,他需要我,就不会丢下我。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都是难以琢磨的,只有需要是真实的。可是我今天打败了撒路迦,他也不让我跟他睡了,我明明……我明明……”他用手掩住自己的双眼,声音越来越哽咽,情绪越来越绝望。
    “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啊……”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蜷缩起来,郭魃听得心都疼了,他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对谁都无法信任,但那时他一再遭遇变故,人生饱受磨难,而这种负面激进的情绪也随着时间而安然平复。可塔夏还这么小,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
    原来在他心里竟是这样判断人与人的关系吗?
    只有被需要才是真实的,对他来说只要不被抛弃不陷入孤独就是最大的奖励,他为此也可以付出一切。而当这一切的付出得不到他渴望的那一点点回报的时候,他自然感到莫大的委屈和失落。郭魃终于明白朗风惠为什么非要找个人来守着塔夏,他或许完全可以照顾自己,保护自己,可这个人的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他需要被人在乎,需要被人陪伴。
    可他不明白,这种事情,不是朗风惠自己做来最为适当么?
    塔夏所渴求的,是他的给予。
    朗风惠却一把将人推到了自己身边。

    郭魃忽然明白过来,朗风惠今晚做的这一切都是故意的,故意的将塔夏赶出来。
    朗风惠这是在逼他。
    其实这时候,再简单不过了。郭魃意识到,这正是塔夏最脆弱的时候,他其实只要冠冕堂皇的说几句话,诸如什么自己不会离开他,自己是喜欢他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自己会一直陪着他。他只要现在将人抱住,说几句这样的话,一切都会皆大欢喜。
    可最后他也只是拍了拍塔夏的肩,什么也没有开口。
    他想朗风惠确实很聪明,知道自己言出必行,但也正因为这样,有些话太重,他说不出口。

    他年少时便明白,若是无法遵守承诺,便不应该轻易许诺,叫人徒增失望。
    可他不曾明白,在感情一事上,连言语都吝啬给予,才是对人最大的伤害。

  • 19#
    北堂很宅 回复于:2015-05-18 21:27:38
    北堂很宅
  • 章十九

    翌日
    塔夏醒时,想起昨夜的事,发现自己差点在郭魃面前哭鼻子,分外尴尬,躲在床上目不斜视,连郭魃的脸都不敢看了。
    “醒了,起来,吃饭。”
    郭魃不冷不热的声音从屏风后头响起,也是吓了塔夏一跳。幸好听这人的口气,仿佛不将昨夜的事放到心上,这才叫塔夏稍感安心。在被窝里挣扎了一下,他才小心翼翼的从厚实的被褥里钻出来,确定郭魃没有进来,又略有些失落。
    花翎早已吩咐人备下了干净的清水,他洗漱过后换了衣裳用过早膳,朗风惠才打发人来将他叫过去,进门的时候朗风惠正在点烟,徐徐的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行走无碍,眉头一挑,眉心却皱起来了。
    “他没动你?”
    他的问话听不出喜怒,塔夏想了一会才明白过来什么意思,如实地道:“他昨天和我一起睡在床上了,跟我说了一会话,就睡了。”
    朗风惠缓缓吐了口烟,将烟泡吹得很好看,自言自语道:“别是有病啊。男人有病也是要说的,他若有病我也有药。”
    塔夏没听懂,好奇地问:“师兄,你说什么呢?”
    朗风惠说:“没什么,这事师兄替你做主了。你安安心心的收拾准备一下,过些日子替我出谷办件事。”
    “我替你?师兄不一起去吗?”自从得知王蛊可以抑制欲蛊后,塔夏便少有离开过朗风惠的周围。
    “不了,谷里还有事,昆仑也忙,我要清理一下打理好门面,明年好上华山去迎亲。”
    提起上华山迎亲,塔夏便知道朗风惠是打定了主意,再难更改了。可还是有些为难,不由忧心地道:“可我没有试过一个人出去办事,怕做错事。况且欲蛊……”
    “欲蛊我来解决,这趟出门,你记住三点就可以了。第一,保住自己的命,谁对你动手,你就杀了他。第二,郭魃不杀你的情况下,所有对他动手的人你也可以解决掉。第三,把唐无肆和罹罗带回来。其他的,你自己看着拿主意,胆子放大点,这不过是桩小事。”
    塔夏乖巧的点点头,转目忽然想起一事,正要开口,朗风惠却抢了先,道:“至于乌都,若是遇上他你便将黑蝶放出,我自会出面将他打理干净。只是这次,你不许再插手替他求情。”
    塔夏欲言又止,踌躇了一会,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神色多少有些沮丧。
    这自然也逃不过朗风惠的眼睛,他吸了口烟,缓慢吐出,放缓了口气道:“到我床上去躺会吧,我知道你昨天晚上觉得委屈。”
    塔夏听了这话眼睛果然亮了,真躺倒朗风惠的床上,才完全放松下来,露出安心的神情。朗风惠也坐到床边上去,替他腋好被角,又摸了摸他的头,塔夏很享受他这样安抚,伸手握住朗风惠的手,道:“师兄以后不要吓塔夏,我害怕。”
    “怕什么?我还活着,有什么更可怕的。”
    “我不怕师兄,我怕一个人,也怕噩梦。昨夜下雨了,我真怕秦铮回来问我要他的头。”
    “你怕孤独是因为羡慕喧嚣,你还没有见过喧嚣的可怕。”
    塔夏摇摇头,“不懂。”
    “不懂就算了。但你年纪大了,不能老跟我睡。”
    “……可我害怕。”这时候少年人特有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塔夏微微撅起嘴来撒娇。可朗风惠这样的人,对人不对事,撒娇也要看对象,塔夏撒娇对他的影响力可大可小。
    “你跟郭魃睡也怕?他那么大一只,很有安全感,不觉得么?”
    “跟他睡不怕,可我怕他走。等我半夜睡熟了,悄悄的离开,醒来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不敢的,我让他跟着你。”
    塔夏还是摇摇头,郭魃确实能给他安全感,可是他对郭魃本身缺乏安全感。话题又绕回了开头。
    “我觉得他不喜欢我。”
    朗风惠抬手刮了刮他的眼角,道:“整天乱想,你当初还觉得我不喜欢你呢。”
    “我总觉得郭魃和我像是隔了什么,他不愿意走过来。”
    “那你就走出去。”
    “我?”
    “只要一次,他只要动了你一次,这个人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塔夏闭上眼挣扎犹豫,在他心中朗风惠说话一贯有理,但这次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缺了一环似的,叫他听着这计划感到忐忑。

    朗风惠说要请郭魃喝酒,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郭魃有点吃惊,而且不大想搭理这个人。但想想如今大家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若是推拒了,反倒是显得自己确实有些不好相处,就答应了。酒桌上朗风惠也不过是交代了一下这趟出谷的任务,叮嘱他照顾好塔夏,倒是寻常的叫郭魃觉得有些意外,但这都是他分内的事,他便一一点头答应下来,两人又喝了几杯,朗风惠果然如塔夏所言酒量不太衬得起他这大恶人的名头,很快便有些醉了的势头,双眼迷离却是含笑,有些晕乎的模样。
    所幸朗风惠的酒品和赌品一样好,并不多贪杯,估摸着喝的差不多了就起身让郭魃自己尽兴,自己则脚步虚浮的回房。
    郭魃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考量来考量去也没找出蹊跷,就又吃了几碗酒,原本还想多喝些,但想起塔夏便收了手。他在院子里打了水梳洗了一下,抹了一遍身子,估摸着自己身上的酒气已经退了几分才心满意足的往塔夏的屋里走。
    屋子里没有留灯,但点了香。
    塔夏的屋里平素是不燃香的,花翎大多会直接给他在屋子里摆上一瓶时令的鲜花,加上他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清甜的油茶味,故而原也没有什么燃香的必要。
    但屋里的香味浅淡,郭魃想或许是安神的香罢了,也没有多想,便摸黑摸到床边,将被褥掀开一个角躺进去。
    不过片刻,他便觉出了不对。
    他的手背碰到了塔夏裸露的尾骨。

    “回来了?”在床上躺久了,塔夏的声音有些困倦,他翻过身,手臂搭到郭魃身上,偏生郭魃方才擦了身子贪图方便,上身也是裸露。少年人的温热的呼吸喷到他的脖颈上,郭魃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指尖像是被上好的丝缎蹭过,满脑子溢出了血气方刚。

    章二十

    郭魃也没搞清楚最后是怎么搅到一起的,最后只能归结为,男人有时候喝了酒就真的开始不靠谱了。
    塔夏勾他是勾他,但开始他吼了一句,撂下狠话说要走,塔夏果然立刻就收手了,跟受惊的小鹿似的眨巴着眼睛看他,压根没弄懂他发什么火气。这事也确实不能全怪塔夏,是郭魃自己燥的厉害,他都跨过而立两三年了,对着这么个还没弱冠的虚火,还是个男人,无论是道德还是伦理上他都过不去自己这关。
    得出结论就是一定得走,不然今晚上肯定出事。
    但他掉链子,塔夏不掉链子,关键时刻塔夏把人拉住了,还将人一把扯回来亲了上去,一边亲还一边用下身蹭他。
    男人最可悲的一点就是管得住上面管不着下面,塔夏吻技很烂,基本上出了小鸡啄米似的点上去其他一点都不会,但下身蹭的很有技术,郭魃本来就燥的慌,被他这么一蹭,彻底便云里雾里了,脑子全都是那码子事——自从被不渡捡回了小少林,虽说不见得是个清静之地,但郭魃就一直打着光棍,一棍就是将近七八年,这么能经得起塔夏这样勾他。

    塔夏的手勾上他的肩膀,就像柔软的藤蔓一样将他缠住,他开始下意识的回吻起塔夏,强有力的允吸着这人身上清甜的茶油香,塔夏被他吻得狠了,也跟着迷糊起来。两人混在一起,越发不像样子,身体不消片刻滚得火热,郭魃对这场荒唐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身下人轻声的低语中。
    “进来。”
    他无意识的抚摸过这个人的背脊,上面交织着细微的起伏,触感微妙。
    是疤痕么,他无意识的这样想着,少年人贴上来亲吻他的脖颈下巴,像是猫儿挠痒痒一般的轻柔,清甜的草药香萦绕在鼻息间,他大口大口的啃咬起少年人的肩背,塔夏在他怀里发出轻微的声音,他放慢了一些动作。
    粗糙的手掌可以轻松的握住少年人的腰肢,他的指尖顺着背脊落到隐秘的穴口,受过多年调教的身体那处已经泛起了湿润的肠液,轻巧的容纳了第一根手指,第二根手指进去的时候,塔夏却忍不住呻吟起来,郭魃的手指粗大,指尖又十分粗糙,来回进出,带着老茧的指腹擦过在敏感柔软的肠壁上叫他有些禁受不住。郭魃便停下来,容他喘息,屋子里一时间静悄悄的,过了片刻,塔夏才贴着他的耳朵轻轻的支吾了一声。
    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郭魃却明白自己得到了许可,他忽然发难含住少年的耳坠大力的允吸起来,塔夏有些受惊,后穴下意识紧缩,一时嘞的两根手指隐隐作痛。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却听到身上男人有些恶劣的笑声,不知道为什么,这叫他忽然感到很不好意思,脸颊潮红的厉害,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下去。
    如今两人这般亲近着,郭魃自然能感觉到身下人的局促,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抚过少年的闭合的眼睑,多年劳作的手指拂过塔夏精致细腻的眉眼,塔夏小心的睁开眼来看他,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神情却能感受到那人的喜欢——这令他感到无比的欢喜。
    他想师兄总归是对的,这个人是喜欢我的,我也能喜欢他,日后可以彼此依靠,真好。
    他小心翼翼的用手握住哪只拂过他眼角的手指,像是对待极其珍贵的宝物,在郭魃疑惑的目光中,将手指挪到自己的唇边,伸出舌头轻轻的舔舐过他粗糙的指尖,那一刹那,仿佛真的应了那句十指连心,郭魃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塔夏轻轻的戳了一下,有些怦然心动的滋味。他甚至整个人都愣住了一下,塔夏感受到体内手指的僵硬,迅速的退出,他顿时心慌意乱,害怕自己会错了意。
    但很快,一个火热巨大的东西代替了那两根温热的手指,一下冲到了他体内最深处,恰好抵在了他最敏感脆弱的一点上,他忍不呼起来,眼角也溢出了泪水,他收紧肩膀断断续续的喘着起呻吟,像是招了虐待的猫儿。
    更糟糕的是那个东西很快动了起来,一下一下顶到他体内更深处,身体随着郭魃的动作而颠簸,他一时如同风雨中的扁舟,这时郭魃将他抱了起来,强健有力的双臂搂着他,嘴上不停的请问安抚着这只受惊的小猫。郭魃将舌头伸到他的嘴里,勾引挑逗着他的舌头,让他无处可逃又感觉有些轻微的惊心刺激——从来没有人这样吻过他,狂野而温柔。
    与以前所经历的一切都不一样,但他觉得有些喜欢,他渐渐高兴起来,抱住郭魃。
    他真喜欢这个人,真心的。
    他靠在郭魃的肩头,随着他的动作而起伏,将自己全心全意的交给自己依靠的人,鼻息间全然是这个人男人的味道。
    郭魃单手搂住他的腰,腾出另一只手来握住了小塔夏,他不愧是多年自力更生的老手,粗糙的指尖来回摸索过铃口,小塔夏很快便禁不住他的撩拨硬挺起来,他又用手握住塔夏的子孙袋轻柔有力的一握一松,若不是欲蛊阻碍了精道,塔夏怕早已经缴械了。奈何那蛊虫实在逼得紧了,塔夏的前端不仅滴水不出,还又疼又痒,叫他饱受折磨,逼得他只好卖力扭动腰肢来回收紧肠壁,搅得郭魃也有些不悦了。
    郭魃轻轻拍了他的臀部,想叫人放松些,塔夏被前头折磨的不肯罢手,郭魃被他逼得急了,忍不住掐了一下他的臀部,塔夏一阵强收后无奈放松下来。郭魃将自己的分身抽出来一些,又惩罚意味十足的重重顶进去,塔夏有些委屈,趴在他肩头轻声啜泣,断断续续的诉苦道:“前面……难受。”
    郭魃愣了一下,松了手里的活计,但塔夏一点也不觉得好受了些,反而那硬挺分身没了爱抚,只有蛊虫肆虐,更加痛苦,又用前头去蹭郭魃硬挺的小腹。
    这回是真是委屈的要哭出来了,但天生的羞耻心叫他实在说不出郭魃不射自己便无论如何也射不出来这话,只好拿着一双泪眼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郭魃,郭魃被他勾的不行,下身狠狠顶了几下,又九浅一深了数次,才堪堪纾解了一发,那浓稠精水一股股射到塔夏体内敏感之处,他不消片刻前头的精关终于被放行也跟着泄了出来。
    如此这般两人折腾到不知几更,终于消停下来,塔夏早已困倦的紧了,也顾不得周身粘腻便靠在郭魃的胸膛上沉沉睡去。而郭魃原就饮了酒,又是多年没有好好发泄过的身体,再者他从未有过与男子欢好的先例,便也没心思去打理后事,只将人搂紧了,便也心满意足的睡去了。

    翌日,塔夏初醒时,天色却还早的很,他身上也还倦,尚且想靠着郭魃再睡个回笼觉,刚闭上眼,又倏忽伸手在床头安放的银首饰堆里摸索出一个开口的银镯子,拉着郭魃的手想要将东西套上去,但郭魃手腕比他粗壮一些,将镯子硬套上去反而像是个箍子,塔夏看着觉得不太妥当。他将郭魃的手臂放下后心里又惦念了一会,忽然间灵光一闪,将那镯子又取下来丢回了床头,起身将自己脚上套的银脚环取下来套到郭魃的手上,那尺码虽然略大了一些,但比方才显得合拍多了,他看着那人手上自己的银饰,感到踏实可靠,总算能安心的重新进入梦乡。


    章二十一

    塔夏这夜睡得极好,无梦,醒时天已大亮。
    他缩在被子里左右望了一圈,枕边已空无一人,但他身子舒爽,浑身除了倦怠并不觉有何不适,可见是郭魃早起已替他修整沐浴过。塔夏从未有过让旁人替自己处理这些事的经验——往昔,乌都心情好时也会为他善后,但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自幼塔夏便跟着他,不比外人。想到这些,塔夏脑中难免浮现些画面,不自觉的双颊便浮起了薄红。
    床榻素来垫的柔软,他陷在其中想起昨日种种,心中蜜意无限,不由轻笑出声。
    却听屏风外传来一声浅而沉的叹息。
    塔夏转眸望去,方见琉璃屏风后有一道人影,虽然隔着素白的琉璃屏风,他也能认出那人正是郭魃。
    原来他并没有离开,塔夏心中得出这个认知,不由心头一轻,更高兴了一些。但隔着屏风看不清那人的神色,他想了想,郭魃或许是害羞了。正如此偷偷的揣测着,屏风那头传来郭魃压地极沉的声音。
    “为什么?”
    这样的声音叫人听不出喜怒,却让塔夏心中渐渐升起一丝恐惧,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也抗拒往下细想。他想披衣出去看看郭魃的脸色,郭魃却以为是自己问的不够清楚,便提高了一些声音,重新问道。
    “昨天晚上,为什么?”
    塔夏咬着下唇,心中有些复杂,小心的考量了一会,他想昨夜的事情总归是叫人欢喜的,无论是自己还是郭魃。毕竟郭魃也是男人,他能感受到郭魃与他欢爱时也是享受的。而对于自己来说,从未有人像郭魃这样温柔,他想这应该就是喜欢,因为只有喜欢才会下意识对人温柔体贴。这样想,他安心了一些,谨慎的小声道。
    “因为喜欢啊。”
    话一出口,他便脸颊发烫,连他自己都能听出自己话语里的喜悦。
    但那些喜悦仿佛被那琉璃屏风所格挡,丝毫没有感染到郭魃,这个人的声音还是压得很沉,又说的很慢。
    “你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么?”
    塔夏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句话像是昆仑的烈风,迎面吹来,叫他感觉心头一凉。
    那人的声音无悲无喜,却叫他觉得冰冷,像是刀刃割过胸膛。
    “你才多大?”
    “你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么?”
    塔夏下意识想矢口否认,但张口的时候,愣住了。
    是了,他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因为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给过他这种错觉了。他曾经以为的喜欢,就是将自己全心全意的托付给另一个人,像自己的母亲依恋信任自己的父亲一样,但结局仿佛也是一样的可悲——他不知道他的父亲一生究竟有没有爱过自己的母亲,但他知道乌都一定不喜欢他,因为他知道喜欢一个人绝对不会舍得对那个人残忍。
    有时夜深人静,他也会想或许秦筝喜欢过他,但他没有意识到,况且结局是他将人害死了。
    秦筝没有来得及得到他的喜欢,而秦筝的喜欢他不配得到。
    花翎说过喜欢自己,但他感觉得到,自己怎么样都没办法像曾经对待乌都一样对待花翎。
    他忽然觉得,郭魃说得对,他或许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

    但如果他不喜欢屏风后面的这个人,为什么听到这些话,他会觉得很难过,他也不明白。
    过了很久,他听到屏风后面传来嗤笑声,他躺在床上想起来去找朗风惠问问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难过,但又觉得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
    “昨天晚上,是朗风惠的命令?”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的或许是他而不是……”
    “对不起。”
    塔夏仓促打断他,说完这三个字却像花尽自己全身的力气,他甚至没听清楚郭魃后面的话,只是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
    “……”
    “请你出去好么……如果需要什么赔偿的话,也可以晚一点过来找我,但是现在请你出去好么……”
    “塔夏,你不需要……”
    “我想一个人……等会儿我会去找师兄把事情说清楚。但是现在,我想一个人。”
    “……从今天开始,我会回柴房睡。”
    “我知道了。”
    他清楚听见郭魃将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慢慢的将自己蜷缩起来,床榻柔软,整个人便陷入了温暖的包围之中,可他觉得心中难受,有一种寒意叫他颤抖。他并不再恐惧孤独,但依旧无法摆脱痛苦。


    郭魃从塔夏屋内出来,走在竹廊道上,木屐声来回回荡。
    方才他听塔夏声音尚且镇定但有些难过,知道自己狠心伤了那人的心,也觉得烦闷不已。但他更清楚,两人之间并不合适——扪心自问,他是喜欢这个少年的,经过昨夜一场云雨,他更清楚他对塔夏的喜欢根本不仅止步在那种对于晚辈的照顾喜爱上,他对塔夏的身体有欲望,男人的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他入恶人谷多年,可以抛开一切世俗的顾及,可他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去耽误这个人,他配不上塔夏——塔夏跟着自己是不会好的。况且少年或许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一味的被朗风惠误导。朗风惠是出了名的胡闹惯了,但他不会跟着胡闹,不会拿塔夏的幸福开玩笑。
    虽是早已打定了主意,但只要想起那人的难过,他便觉得烦躁,行到中庭去打了 一桶水从天灵盖上淋下来方且纾解了一些。花翎恰巧端了木盆从屋里走出来,见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停留在手臂上,撅起嘴来有些不情愿的称赞道:“挺厉害的嘛,才一天晚上他就把东西给你了。”
    花翎虽然心里有点捻酸,忍不住多瞅了他手腕上的苗银镯子两眼,郭魃顺着她目光望去才发现自己手臂上多了个环儿,且一看便知是塔夏的。心中更是一团乱麻,脸面上也微微发白,皱起眉来,道:“我等会儿就还回去。”
    花翎一听他这话,立刻急的瞪大了眼睛,瞪着他道。
    “还什么还!他给你的你就好好收着!你当他容易啊,有些人眼巴巴的想要还没有呢。”
    说着想起自己多年来的恋慕,可惜塔夏偏生无法接纳,难免有些心酸,看着郭魃手上的首饰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羡慕。
    “你就好好收着吧,这是我们寨子里的规矩,一般女孩子家定情的时候才会送首饰的,塔夏他从小……从小被乌都当成姑娘养,这招他使出来也作数。他既把这给了你,就是真心想同你一起好好过日子了。他没办法喜欢女人,是我没福气。可你若敢对他不好,我花翎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那他不该给我的。”
    “你这什么话啊。”
    “或许他该给朗风惠。”
    “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花翎忍不住掩嘴笑起来,又板起脸来认认真真地道:“反正你以后也是住在我们院里了,跑不了了,我便告诉你也是无妨。师兄他有喜欢的人了,听说还是小时候便定了情的。阿幼朵师父说过,师兄是个死心眼,这么多年来教里多少好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就中意那么一个人,到这恶人谷来也是为了那人。师兄来恶人谷前还特意到华山上去见过那人,也送了镯子,那人已经收下了便是应允了他,明年开春他便要上华山上去接人了。”
    “况且塔夏对师兄,就像是对兄长……呸呸呸呸,反正塔夏他只是像依赖长辈一样依赖师兄,也敬重师兄对准嫂子的感情,才没有你想的那样乌七八糟的事情,你就安心了吧。”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安心……喂,你要去哪?”
  • 20#
    北堂很宅 回复于:2015-05-18 21:28:23
    北堂很宅
  • 章二十二

    他在梦境里,似乎能听见幼时母亲在耳边轻唱的歌谣,只是时光隔得遥远,一切都模糊懵懂。
    他忽然想起早年初次见到秦筝时的情景,鲜衣怒马的少年逐鹿驰骋过山林,遇见不慎落入猎户陷阱中的自己。秦筝后来带着酒来看他时,举杯对着月亮跟他说,他书读的少,那是还以为是遇到了少时偷看的杂书上记载过的山鬼。
    塔夏抱着酒坛子,点点头,说:“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直是个怪物。”
    那个人就轻轻的笑起来,想要伸手揪他的脸,被他淡定的拍开狼爪子也还笑个不停,一直醉倒到他膝头,嘀嘀咕咕的念着奇奇怪怪的中原话。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后来念着念着便唱了起来,成了曲不成调的歌谣。
    秦筝唱起军歌来雄浑豪迈,但这样的雅乐却是不怎么上得了台面了。况且苗家人多能歌善舞,秦少尉这样的曲子在塔夏眼里就更算不上什么了,只是如今想来记忆中也只余下这么一两页干净纯粹的书页书写他们的年少轻狂。

    “这里是哪里?”
    粗糙的马鞭拂过塔夏的下颚,他被迫仰起头来,被束缚的手腕随着他的苏醒而下意识的扭动了一下,而那麻绳打的解扣十分奇特,这样轻微的挣扎反而促使它收的更紧。
    “你是谁?”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豆大,塔夏的视线很快便适应了这昏黄的灯火。
    “为什么要抓我?嗯?”
    空中极快的闪过一道风响,鞭梢在塔夏裸露的背脊上飞快的留下一道红狠,猝不及防下塔夏吃痛的呻吟了一声,他终于完全的清醒过来。抬头看向眼前身着软甲手持马鞭的男人,从他略微恢复意识这个男人便喋喋不休,这让塔夏感到有些烦厌。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前人笑的依旧十分令他厌恶,那是一种叫他有些熟悉的笑容,他终于想起眼前人是谁了——正是那日他与撒路迦比试时在人群中朝他笑的军人。
    “说说话啊,小毒物。我没有用玉环勒上你的口,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无助,慌张,故作镇定……那都是很美妙的情绪,你说是不是?”
    又一鞭落在塔夏的身上,身上全套的苗银首饰随着他身体的晃动而锒铛作响——这人竟在他昏迷的时候,替他穿戴上了全套的银饰。他的双手被分开捆在一根离地面半人高的横木架上,双膝着地被迫分开捆扎在仅仅比地面高出些许的另一根横木上,因为两木架之间距离的关系,他不得不翘起臀部,前鸟后花都袒露在微冷的空气中。
    这样的姿势实则有些叫人难受,况且胸前两点茱萸根部还被冰蚕丝所缚,勒的两点茱萸红的像是能爆出浆汁来。那人还嫌不够似的,见塔夏丝毫没有表露出一丝害怕恐惧甚至疑虑的神情,有些不满的掐了一把那可怜的红茱萸,塔夏身体本能做出反应,收紧了后穴,这才察觉出后穴中竟也被塞了物件。
    变态。
    塔夏默默在心中得出结论,周身虽不适,但也只是微微皱眉。
    或许郭魃说得对,这世间诸多人情世故他尚不谙熟,但在应付变态这么功课上可谓经验丰富。
    “真是镇定。”那人用手拍了拍他的脸,鹿皮手套微冷而光滑的质地叫塔夏厌恶,但他暗自忍耐着,决定不做出任何反映——对于这种变态,越激烈的反抗只会激发他们丧心病狂的天赋。
    “不说话么?”
    这人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但琥珀色的眼睛里燃起兴奋,他用指尖顺着塔夏背部的鞭痕挤压,逼的塔夏发出细碎的呻吟,血珠从细碎的伤口中被挤出,像是冒出了一颗颗红梅花蕾。
    “不如我们先打到你肯开口说话为止怎么样?你的背上有很多细碎的疤痕,是不是以前就喜欢玩这样的游戏?”
    男人嗤笑起来,忽然他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塔夏的命根子,他砸了砸嘴。
    “开始硬起来了,你果然喜欢这样的游戏呢,小毒物。”
    几声鞭响,红痕在塔夏背部交错,他咬着牙挨过十来鞭,心中估计着这人已经发泄的差不多了,便淡淡地开口道:“你是谁?”
    男人果然心满意足的收了鞭子,却用卷起的马鞭打了塔夏的脸,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烙在塔夏的侧脸上,分外妖娆。
    “贱骨头。”他换上一副厌恶的口气,嗤笑道:“秦铮,记住这个名字,以后我就是你的新主人。”
    这个名字的读音让塔夏顿时瞠目结舌,而秦铮却仿佛能读出他的心思,指尖拂过他柔软的耳廓,将他凌乱的鬓角理清。
    “这个名字你很熟悉吧?”
    “你是谁?”塔夏认真的重新问了一遍,不由重新打量起这个人来,昏暗光线中只能依稀看清他的眉目,并不十分刚硬的轮廓,体型也不如北方男子壮硕,像是个南方人,别有一番温和儒雅的韵味。塔夏记得秦筝说过,他故乡在洛阳,两人之间的长相也无任何相似,他一时想不出两人之间会有什么关系。但听这人的口气,分明是认识自己的。
    秦铮坐到一旁的枣红木椅上,用马鞭有一下没一下的刮过塔夏平坦的小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不要想太多,我和你认识的那个秦筝不是像你和你那怪物哥哥的关系一样,秦校尉是大户人家出生的公子哥,我嘛,不过是秦家下人生的孩子。我比秦校尉虚长了两年,不过因为他是少爷我是奴才,他取了那个名字以后我便不能这样叫了,只能像阿猫阿狗一样叫做秦大。所以还真要谢谢你,因为你杀了他,所以我才能拿回我的名字,小毒物。”
    塔夏听清了他的来历,心中默然松了口气,但且听到最后两句,难免感到有些苦涩。
    秦铮的手摸到塔夏的后臀上,来回徘徊蹂躏,塔夏不愿在他面前服软,便只是咬牙忍耐。
    “小毒物,我想你是最清楚的,这世上的人生来就注定有三六九等。好比你吧,听说你便是你那寨主老爹在外头跟情妇生的小杂种,你的怪物哥哥才是名正言顺的寨主夫人生的大儿子,你从小到大肯定没有少为这件事吃过苦。这种事情秦校尉秦公子就不会懂了,他想入天策府自然有人给他铺好路,使他平步青云节节高升,而不管我想做什么,我都得跟从在他身后,他要入天策府我就要跟着入天策府,给他端茶送水鞍前马后。我的功勋要记到他头上,他的罪过却要连累我来连坐。”
    “他不那样的人。”塔夏忍不住打断这个人的喋喋不休,秦铮还给他的是两道鞭痕,他像是抽打不听话的畜生一样抽打着塔夏。
    “他当然什么都不用做,自然会有人将这些东西送到他手边上。”秦铮阴沉地道。
    密室之内,空气阻塞,闷热不堪,秦铮将马鞭丢到一边,开始解自己的护腕,一边宽衣一边整理了情绪,重新开口道:“他天生可以做个清清白白风光无限的无忧公子,这样的人,小毒物你当年喜欢不上他,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你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永远也猜不透你的心思。”
    塔夏闭上眼。
    “他很好,我没有喜欢上他,是因为我自己太蠢,他没有错。”
    “你蠢?”秦铮点点头,嗤笑道:“也是。不过他更蠢,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么多关于你的事么?他让我查过你的底细。他是那么的愚蠢可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他回来跟人说自己在山林里面见到了神仙。你是神仙么?小毒物?”
    秦铮托起塔夏的下颚,让他被迫仰望自己,塔夏从他的眼中只能看到一片冰冷阴狠。
    “你不是。你就是个小贱货罢了,还是小怪物,穿着女人的衣服把秦筝那个大笨蛋骗的团团转,最后把他给杀了。你呀,永远不知道他有多喜欢你。”

    旧年的伤口被这几句话语无情重新的撕裂,里外的擦抹过劣质的盐砂。
    塔夏一生最后悔的事情,不是他曾经那样喜欢过乌都,将自己的一切放到他脚下任他践踏。而是曾经在那样一个雨夜里,他毫不留情的将剑锋捅到毫无防备的人胸膛里,甚至在这个人生命的最后的一刻说出那样残忍的话,又在他断气以后切割下他的头颅,让他身首异处,暴尸荒野。
    后来每一个雨夜里,他都会梦见那个人走过结的厚实的冰面,问自己讨要他的头颅。
    那个人总在问他为什么。
    他真的不知道秦筝有多么喜欢自己么?
    怎么可能,他闭上眼。
    秦筝总是喜欢抓住一切机会偷偷的盯着自己看,看着看着便忍不住会微笑起来,这样纯粹干净的喜欢,谁能看不出来啊。

    秦铮松开自己腰封,卸下塔夏的下颚,将半硬的分身挺入他的口中,一下刺到深处,逼得塔夏下意识反呕以此收缩着喉间伺候他的龟头。
    “不过小公子还是很有眼光的,你确实漂亮,小毒物。六年不见,若不是你身上的欲蛊,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秦铮一手托住塔夏的下颚,一手搂住塔夏的脸颊,欣赏着他诧异的神色,嗤嗤的笑出了声。


    朗风惠发火了——竟然有人敢掳了他的小师弟,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掳走的,而过分的是王蛊居然感觉不到欲蛊。
    这无疑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这是我的错。”郭魃握紧拳头,心中满是悔恨痛苦。他第一个发现塔夏被掳走,也觉得自己是最该为这件事负责的人,若不是他说了那样的话,塔夏便不会心神不宁,以他的功夫怎么也不可能……
    “废物,闭嘴。”
    朗风惠发起火来和寻常人破口大骂不同,反是更加寡言少语,只是气势阴沉凶恶,叫身边人都胆颤。
    花翎心中又是着急又是忐忑,心中对塔夏忧心不已,又害怕受到朗风惠的怒气波及——这个人平时歪理一堆一堆的,真发起火来就什么门道都不讲了,直接下手。
    朗风惠闭目阴沉了片刻,再睁开眼时,一双极黑的墨瞳也泛起血光来,十分妖娆诡异。他吹响虫笛,催动内力奏出一曲灵蛇引,曲音未落,小院中庭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仔细看去方能分辨出里头是各种蛇蝎毒物——他竟是将方圆百里的毒物都召集过来了,这阵势真是十分骇人。
    庭院中密密麻麻的毒物发出窸窣声响,但他一声破音,院中便鸦雀无声。
    他走到窗台前,俯瞰下面数以千计的毒物,仿佛君临天下。他捏碎了一把干油茶果,粉末从他指尖散落,随风飘零。
    “今天见过有人往我这处来的全部一一报告,剩下的去寻找带有这种味道的人。四个时辰之内给我答复,散开。”

    章二十三

    令塔夏感到恐惧惊诧的并不是自己的处境,他年少时遭遇过更多不堪的处境,使得这个少年人在这样的事态上拥有超乎寻常人的镇定。令他感到惊慌失措的是秦铮竟认出他体内豢养的欲蛊——这是他们一族的隐秘,虽然经过千百年的流传,多少留给外人一些飘渺的传闻,但这世上真正识的情欲二蛊的人屈指可数。
    当日,乌都要秦筝死很大一部分缘故便是如此,有朗风惠的寨子这个前车之鉴在,他作为少寨主不能容忍任何的万一。
    “很奇怪么?我认得你们的蛊。”
    秦铮眯起眼,在塔夏口中驰骋,分身很快硬挺起来,涨满塔夏的唇齿,但他下颚被卸,无法反抗,只能任他为所欲。塔夏呼吸逐渐困难起来,双颊浮起不自然的红晕,由于口齿无法闭合,涎水顺着嘴角无力的滴下,双眼也跟着湿润了起来。这样痛苦又无奈的神情十分取悦秦铮,他深入浅出了数次,有一次塔夏甚至感受到他的春囊拍打到自己脸上,男子浓重的汗味充斥着他的鼻息,使他喘息困难,喉间收缩,却正好伺候的秦铮欲仙欲死。
    塔夏觉得自己像是从水中被捞起的活鱼,间隙的窒息令他头昏眼花。
    直到秦铮觉得自己快要被塔夏伺候的泄了身,他才果断的将自己的长枪从塔夏口中抽出,用已经完全胀大的紫酱色肉刃抽打塔夏的脸颊,将龙眼口中蔓延出来的腥浊蹭到塔夏的脸上。纵使塔夏年少时没少受过乌都的折腾,这样的折辱也叫他十分不快,他扭动着头躲开却被秦铮狠狠的掴了一掌。
    “不想知道么?你的欲蛊为什么无法驱动了?”
    塔夏呼吸方且通常了片刻,闻言又忍不住咳嗽起来,秦铮说的没有错,他从清醒开始便试着驱动体内的欲蛊,但体内欲蛊没有丝毫的反应,而且也无法感应到朗风惠身上的王蛊,这才是叫他最为焦急不安的事。他平素痛恨欲蛊禁锢了他的生活,但这时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万恶欲蛊的存在给了他活下去的资格。
    “小毒物,想知道么?”
    “看我这记性,都快忘了,你现在说不了话。”秦铮握住塔夏的下巴,用力一抬,只听见咔嚓一声骨头响动,塔夏顿时觉得半张脸都麻了。
    “我想知道。”
    秦铮又反手毫不留情的扇了塔夏一个耳光,刺痛过后,塔夏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迅速的肿起。
    “我知道你有娘生没爹教,但你那个怪物哥哥就没教过你,怎么跟主人说话?还是要爷来亲自教导你?”
    塔夏垂着头,闭上眼复睁开,他做了一个叫秦铮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竟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的舔过秦铮笔挺的阳物,又伸长了头允吸那顶端的蘑菇头,像是孩童舔舐糖膏一样用舌头来回舔舐着尖端,又用舌尖在那顶端的马眼处来回打圈,这样太过贴心周到的服务,叫秦铮猝不及防,口中发出一声轻叹,脑中刹那空白一片,回过神来,已泻了阳精。
    在床底间主导地位易主,又被塔夏勾引的轻易的射了身,实在叫他感到有些挫败尴尬,面上一红,目中反是露出凶狠的光。
    这时,塔夏却抬起头,半磕着眼,神情慵懒而妩媚,恍若蛇妖化身。
    他舔了舔带着白浊的唇角,眉目上挑,轻声道。
    “干我啊。”
    便是秦铮这样暴虐的人,这刹那间也叫塔夏惑了心神,他又重新嗤笑起来,用手抓起塔夏乌黑的长发,想勒马一样粗暴的将他的脑袋拽起来,迫使他望着自己,啐了一口,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的笑。
    “贱货就是贱货。”
    塔夏已经全然刀枪不入了,他血眸流转,难得的露出两分笑意来。
    声音不大不小,却有些像孩子撒娇,哑着嗓子道。
    “我要到床上去。”
    “你觉得你能在床上杀了我?”
    “那要看你有多大本事了。”
    秦铮拍拍他的脸,道:“悲酥清风听过没有?我听说惠君很喜欢配这味药,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怎么解?”
    “师兄从来不跟我谈药理。”
    “你不必骗我,因为这种药便是有解药也要在数个时辰之后才能生效,你说这数个时辰爷能不能把你肏死?嗯?”
    秦铮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他从长靴中抽出一把匕首割断捆绑塔夏双臂的绳索,塔夏的身子便像是失了骨架一样软到他身上,他把玩了一番塔夏胸前的红豆,又是揉捏又是掐拧,弄得塔夏前头也跟着硬了起来,他却仿若不知,单手将塔夏双手制住高举起来,随手用一旁早已备好的红绳捆绑起来,又将绳头另一端丢过头顶的檐梁,他拉着绳头的另一端来回扯了几遍,使得塔夏的双手被迫举高,又将手上红绳从塔夏后背绕过,分做两股捆扎住塔夏的胸肌,继而两股合并在后胸打了活扣,嵌入塔夏的双臀间,在会阴处打了两个绳结扣抵住那脆弱敏感的地方,这才绕道前头来。
    他手中握住小塔夏,来回摩挲了几遍,塔夏的身体实在禁不住这样的挑逗,很快有了反应——那处平日里因为有欲蛊压制,只要后穴没有得了男子的精华便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的精关,今日则是因为秦铮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叫他体内的蛊虫沉睡了,他的前头很快冒出一些稀薄的汁水来。
    塔夏从未有那么强烈的泻身冲动,可秦铮踩着红绳子,被迫他上身拉扯成一条优美的弧线,又握住他的分身,捏了底端两处,塔夏便抑制不住的媚叫呻吟起来。
    秦铮冷笑着取了放在一旁的青玉簪,对着塔夏马眼处一寸寸的插入,每一分毫的进入都引得塔夏凄厉的惨叫,但秦铮却分外享受他这样的痛苦,更是放慢了手上的速度,折腾的塔夏简直想就此死去。直到整一根玉簪只剩下方寸还在塔夏体外,塔夏已经浑身冷汗颤抖不易,连嘴唇都发白了。秦铮却嫌不够,用余下的红绳勒了他双球的根部,又绕着将他分开捆绑,再细密的捆上塔夏的分身——这样一来,塔夏的处境简直比被欲蛊控制时更加痛苦难受。
    做完这一切,秦铮总算露出满意的笑容,站起身来,踹了塔夏已经颤抖不易的大腿一脚,使他的身子晃动起来,那红绳便要了他命一样,既勾出他无限的欲望又制住一切欲望的发泄口,他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发出不知是求欢还是痛苦的声音。
    “爷教你的第一课,就是要让你弄清楚,谁才是主导一切的人。”

    章二十四

    秦铮取出塔夏后穴含着的木雕男形,那被开拓已久的后穴一时失去了支撑,感到空虚,不知羞耻的开阖着。秦铮插入手指在那温暖柔软的蜜穴里来回搅动进出,又抚弄了一番自己的小兄弟,才真枪实弹的提枪上阵。
    骤然充盈使得塔夏的身体猛烈的摇晃起来,带动红绳运作,尤其是两枚绳扣来回摩擦过他的会阴,那样粗暴的疼痛却又给他带来巨大的快感,应和着身后人的撞击,只叫他的身体在极度的痛苦与快乐之间徘徊。塔夏收紧十指,玉石般剔透晶莹的指甲深深的嵌入血肉之中,殷红液体散落。秦铮是风月里的老手,很快便找到他体内最敏感的一点,九浅一深的冲击着,塔夏因为疼痛而收紧肠壁更是叫他享受的不行。
    就在极乐即将降临的时候,塔夏却忽然发难,一鼓作气,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向后下腰,五毒弟子特有的柔韧在他身上发挥到极致,他仰头冰冷的望了秦铮一眼,将划破的指尖抵在他的裸露的心口上,秦铮顿时觉得自己像是被小虫子咬了一口,他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据他所知欲蛊是一种十分霸道的蛊,它一旦附身在一个人体内,这个人的身体就不能再豢养别的蛊物,所以他对塔夏的毒蛊才会毫无防备。
    但很快这种惊诧便转化为了暴怒,他拉住塔夏的头发用力的往下拉扯。
    “你这贱人,对我做了什么?!”
    塔夏被他扯得头皮发麻,呲牙咧嘴,方才那一个简单的动作更是耗尽了他清醒以来积蓄的所有气力,他便像是个人偶一样任秦铮拉扯。
    他痛苦的闭上眼,却道:“你……让我想起我的兄长。不要叫他怪物,因为你连变态都比不过他。”
    秦铮的胸口剧痛,像是要炸裂一般,一手按住自己的胸膛大口喘息,一手抓住塔夏的长发将他往后拉,恨不得就此杀了他。
    “我……一点都不好奇……为什么你知道那么多关于欲蛊的事情,因为……因为他说过,所有知道这些事情的外人都必须死……”
    死字话音方落,秦铮的胸口便只剩下一个血窟窿,他瞠目结舌的向后笔挺的倒去,手中抓住的发丝散落开,却在那最后一刹那精关失守,射了塔夏一背的旖旎。
    空气中全然是男人的麝香味,塔夏垂下头,狼狈的像是从古井中爬出来的鬼魅。
    房梁上的红绳子吱吱呀呀的随着他的身体晃动,过了良久,他才找回一些气力,却嗤嗤的笑出了泪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和绝望。从离开寨子的那天起,他便强迫自己不再想起乌都,因为一旦想起这个人,他便不可以抑制的怀疑起一切——他从小到大如履薄冰的活下来,花了那样大的代价离开乌都,在这个乱世中颠沛流离,用尽了一切的力气像荒漠中的红柳一样努力而卑微的活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曾经为乌都活着,可花翎说那就是个笑话,她说那个人只知道蹂躏他欺辱他。他也曾想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朗风惠,可是朗风惠不需要。
    他想找个人来喜欢,寄托他对这个人世所有的眷恋,可郭魃不想跟他将就。

    他在努力的活了这么多年以后,忽然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活了。

    黑暗中传来机簧运作的声音,塔夏像是受惊的猫一样警惕起来,但转瞬又放弃了挣扎,目光黯然,决定听天由命。
    他的体内确实无法再法蓄养欲蛊以外的蛊虫,但有一种蛊虫可以非常迅速的孵化生长,那就是血蛊,乌都替他考虑到了一切,将血蛊的虫卵藏到他指尖的血肉里,但也只有一枚蛊虫,若来的是秦铮的同伙,他没有任何可以翻盘的机会。
    “喵~”
    一声拉的老长的猫叫传入塔夏耳中的时候,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直到一双明教的破掳靴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心中顿时五味陈杂。
    他抬起头,竟然真的是撒路迦。这个人被他刺伤的伤口都尚未愈合,伤口的包扎还能隐约看到血色。异族人带着黑色的兜帽,遮掩了一目,但余下的一目中尤见惊诧——今天屋子里的猫儿忽然躁动起来,他是被猫儿引到这处来的,原本还好奇是不是又找到了哪家秘藏的干货来哄他开心。对上塔夏双眼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一只大白猫从撒路迦的脖子上跳下来,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塔夏身边,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舐过他赤条条的大腿,又扭头望了望吃惊的撒路迦朝他招招手。
    “你……是来杀我的么?”
    撒路迦睁大眼了,呆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却摇摇头。他用腰间的匕首割开塔夏头顶的绳索,接住塔夏的身子,忽然嘀咕了一句。
    “这次不许再拽我裤子。”
    塔夏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得到这个人的保证,竟就闭上眼沉沉睡去。

    醒来时,他在温暖的泉水里,目光所及之处,岸上蹲了大大小小数十只猫,黑的白的花的都有。他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被人抱起来,顿时吓得惊慌失措,扭头望去,却是同样浑身赤裸的撒路迦。
    “醒了?”
    撒路迦将他抱到凹岸的内槽中,让他坐稳了,又将一块擦身干丝绵递给他。
    这是塔夏第一次见到他的全貌,一双深邃的异色瞳孔,就像波斯的猫儿一样,一蓝一金,肤色略偏古铜,但发色却是极浅的金色,是很典型的西域美男子。
    彼此虽然是坦蛋蛋的相见,但两人都不甚介意,塔夏握住那块干丝绵捏了一把,喑哑着嗓子问道:“你不杀我了?”
    撒路迦抱着双臂摇摇头,和初见时那刻意装出来的涉世未深与纯良无知不同,他只是平淡地用流利的中原话道:“没有必要了。”
    “你不是苏秋白的人么?如果我活着他会很苦恼的。”
    “那是他的事,我不管。我答应过他杀你一次,我已经做到了。”
    “那我也杀过你,你恨我吗?”
    撒路迦用异色的眼睛盯着他看,忽然凑上来用舌头轻轻舔了他的脸颊。
    “不,我很喜欢你。”

    章二十五

    塔夏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能够理解那日早上郭魃的心情了,但决计说不出郭魃那般伤人的话来,正为难之际,屋外传来猫儿的叫声,很快院子里的猫儿们让出一条道来,双蛇开路,后头走着叼着烟枪的朗风惠。
    “你身上的伤……”
    朗风惠话且问到一半,塔夏便将撒路迦护到身后,恐朗风惠误伤了他。急急忙忙解释道:“不是他。”
    “我知道。血蛊的事,我已经替你善后了。”
    塔夏一怔,旋即乖巧的点头,小声道:“多谢师兄。”
    “早点跟我回去,同花翎报个平安。”朗风惠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见塔夏身上全是皮肉伤,便不再如何上心,转身要走。塔夏随他往岸边游去,靠岸时,朗风惠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转回身来,笑道:“或者你想留着这儿过夜,也可。”
    这回连撒路迦也跟着怔了怔。
    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好似他们之间的恩怨不过是一场幻梦,那些生死刹那的记忆随着他唇边的笑意消失不见。塔夏也转头看了撒路迦一眼,那人也望向他,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话,但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过了片刻,塔夏垂眸躲开那双异色的眸子。
    “我先回去了,今天,谢谢……”
    少年人的声音很轻,又像是山中流水,撒路迦也挪开目光,过了一会慢慢的沉入温泉之中。

    师兄弟两人回了小院,照旧例塔夏抱了枕头来找朗风惠睡。朗风惠今日动了王蛊之力,精神亢奋,入了夜也无睡意,便点了灯翻一卷已经有些泛黄的道德经。
    塔夏也是了无睡意,熬到夜深了,才拉了朗风惠的衣角,眨巴着眼睛望着自家师兄。
    “有话就说。”
    “师兄,郭魃不喜欢我。”
    朗风惠挑眉,望向自己房门,听见房外那人的呼吸顿时便絮乱了,就笑了一声,道。
    “这是我知道了,换个新鲜的。”
    “撒路迦说他喜欢我。”
    “所以呢?”
    朗风惠将手搭到少年的头上,像是看什么有意思的小动物一样高深莫测的望着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他。”
    “你不喜欢他?”
    “不知道,郭魃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所以,我大概也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喜欢。”
    塔夏闭上眼,又睁开,像是那些解不开谜题的孩童一样困惑的望着朗风惠。
    “这有什么难的,和他多处一阵子,如果处的顺心便算喜欢。汉人有句话便说,日久生情。你大可以试试,有事师兄顶着。”
    “可是他是苏秋白的人。”
    “那又如何?”朗风惠刮过他的脸,笑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无论是真情或者假意,只要他对你的好是实实在在的就成了。你且受着便是,总比遇上那些心里头喜欢的不行,手里却要捅你刀子的好。”
    门外的郭魃心情复杂,只觉得膝盖都要成筛子了。
    这话也原是说给郭魃听的,塔夏听到耳里,只得一知半解,消化下来,无非是朗风惠不甚介意自己和撒路迦在一起。

    “这话是你说的。”
    听到这把声音,塔夏一惊,循声望去,身影的主人逐渐在月光下现出形来,不是撒路迦是谁。他一身破掳劲装,放下黑红的兜帽,浅色发丝散落在月光里,银子般闪亮,配上他那张俊美的容颜,便说是天神也不过分。撒路迦的脖子上盘踞着一只大白猫,那猫儿轻轻的喵呜了一声,从那人的身上捏着脚步跃下,迈着小步走了两步,用前爪挠了挠自己的脖颈,忽然加速冲到床边一跃而上要扑到塔夏的身上,却被朗风惠拦住了。
    猫儿怕他,迈着小步徘徊了两圈,又退回撒路迦的脚边。

    “是我说的。”
    朗风惠笑的邪魅。

    塔夏只觉得这气氛实则有些微妙尴尬,只是说不清楚哪儿不对劲了,门外的郭魃阅历丰富,心道,这怎么这么像准岳父和女婿较上劲了,心中一时又觉得有些酸涩,那心思搁在妇人身上可算是犯了七出,他不愿深想,摸着手上的苗银镯子压下心中不悦,想着日后该如何给塔夏赔罪,给交代——有些话便是豁出去了脸面也要跟他坦白,他在心中打定主意,又思虑是不是该厚着脸皮蹭到塔夏床上去,这俗话说得好,那啥床头吵架床尾和……
    他正思绪散乱之际,只听屋内传来塔夏的一声惊呼,叫的是朗风惠。
    “师兄,你……”
    郭魃的心跟着那把声音一起悬起,不做他想便撞门闯入,屋内地上横倒了一人,却不是塔夏,而是撒路迦,明教弟子脸着地的躺平在竹木地板上。郭魃目光转向床上,塔夏虽然安然无恙,但神色紧张,拉住朗风惠的手袖饰带道:“师兄,他……他没有伤害过我。”
    朗风惠拍着手里的药粉,笑道。
    “胡说什么呢,前两天不还刺了你一刀么?”
    “那……那不一样。”他翻过朗风惠,下床,见到郭魃也呆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疾步感到撒路迦身边,将人翻过来检验了呼吸脉搏,放松了口气。他对撒路迦虽然没有像对郭魃那样明显的喜欢,但这人救过他,还不止一次,在井水不犯河水的情况下,他不希望撒路迦折在朗风惠手里。
    朗风惠见他这般紧张,慵懒的半支着身体躺在床上,打趣道:“果然是大了不中留。”
    “师兄,不要闹了。”
    塔夏无奈的望了他一眼,道:“他对我有恩,若是这样死在您手里,我会不安的。”
    “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了?”
    塔夏闻言,认真的想了想,摇摇头。
    “那也好,很有意思。你将人带回你房里去吧,今夜搂着他睡。”
    朗风惠似笑非笑,眼睛里也看不出有恶意,塔夏琢磨不出他的心思,只好小心的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明教弟子,问道:“师兄你给他下的是什么?”
    “不致命的。”说完,便不看塔夏了,转向郭魃道:“你替他将人扛回去,回来再把我的门修了。”
    郭魃站在黑暗里定定的看着朗风惠,也是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又望了眼躺在地上的人,塔夏已经将人手臂架在肩上,慢慢的直起身来——没有驱动欲蛊的力量,他的气力也不过同寻常少年一般,况且骨骼瘦弱,气力算不得大。撒路迦是典型的西域人体格,比起塔夏便健硕的多了,扛在肩头压的他半条手臂都麻了。但他咬着牙将人架起来,便当做没见到郭魃一般拖着步子挪动。
    郭魃心中五味陈杂,到底不舍得叫塔夏吃苦,便上去将人一把扛到肩上,临走还望了一眼笑的欢的朗风惠。
    回去的路上,塔夏一心望着脚下的路,连头也不抬。
    郭魃心中千言万语,却像是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半个字来。
    入了塔夏的屋子,他将人放到外室的座椅上,塔夏终于开口道。
    “放我床上去。”
    “……”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敞开的门射入一方月光,见郭魃站在黑暗里不动,塔夏就要自己去架人。
    “那我睡哪儿?”
    撒路迦的手都搁在自己肩上了,塔夏闻言一愣,眼睛却有些难受,像是进了沙石。他揉着眼睛,轻声道:“我不知道。”
    “我想跟你睡。”
    他在黑暗中朝塔夏伸出手。                                                                                                              
    “你说过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
    塔夏半蹲在地上,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和坐在椅子上的撒路迦一起融入黑暗里,郭魃的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刹那,他听见郭魃的自嘲的笑声。
    “那是我吃醋了。”
    “可或许我真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我跟你做的那些事也和别人做过,和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和素昧平生初次相见的人……”
    那只伸入月光下的手一点点的落下,重新回到黑暗中,一如塔夏的心,他埋着头等那个人离开的脚步声。
    郭魃从黑暗中走出来,停到他的身前,影子笼罩着塔夏。塔夏有点害怕,因为这勾起了他幼时的回忆,小时候遇到这种情况,大多数情况他都会被打的很惨,极少数情况下他会被打的惨不忍睹。他下意识便抱住头,那是人类最原始的自我保护的动作,但过了一会,只有一张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头顶上的人用无奈又心疼的口气说。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知道自己喜欢你,就够了。”
    塔夏猛地抬头,本想看看他,但不幸撞到郭魃的下巴,可还是捂着自己被撞疼的脑袋,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那句喜欢对他来说就像是做梦一样,像是冬天刚浸透过冰水又被推到暖烘烘的屋子里,一切来得有点突然。
    郭魃被他那无措的神情逗笑了,这个人很久不曾这样开怀的笑起来,塔夏一眨不眨的望着他,觉得那张平素有些狰狞的脸也好看起来,也跟着笑起来。他双手握住郭魃带着苗银手镯的手,因为心里高兴,眼睛也跟着亮亮的。
    “这个,不要随便送人。”
    “我知道,你以后也不要随便送人首饰,我都知道了。”
    “没有。”塔夏摸着那个镯子,小声地道:“只有你一个,别人都没有,哥哥也没有。”


    章二十六

    因着塔夏身上还有伤,郭魃也不是管不住自己的年纪了,两人这夜便是拥着一道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
    只是这一觉醒来,郭魃又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头顶上仿佛笼了白骨陵园里那一茬茬的食尸鸦——他搂着塔夏,这没有问题。塔夏也搂着他,这更不是问题,问题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他背后还有个人,撒路迦居然抱着他……郭魃简直觉得自己像是梦靥了一样,后槽牙都疼了。
    天杀的,谁来个他解释一下。
    他像是抖虱子一样都开撒路迦的手,浑身不自在的把人一把推出去,塔夏屋里的床宽敞,不便搁在墙角,撒路迦咕咕噜噜滚了两圈,摔到地上了,一声闷响,这回不仅撒路迦被磕醒了,连塔夏都跟着醒了。撒路迦从地上爬起来,猫儿似的扒拉着床沿,警惕的看着两人。塔夏一觉醒来见如此,一头雾水的问这事怎么了。
    郭魃没好气地道:“他爬到床上来了。”
    说着还凶狠的望了撒路迦一眼,配着他那张脸,那横贯鼻梁的刀疤,非常狰狞。撒路迦怯怯的缩着脑袋又觉得很委屈,塔夏很实诚很宽厚地帮他辩解道:“床上睡着比较舒服。”
    因为还在床上,他便手脚并用的朝撒路迦哪儿爬过去,想将人扶起来,安抚两句再叫人回去。他昨夜贪凉快,换洗时套的上的是门派里的蚩灵衣,上了床又把裤子脱了,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就在郭魃面前晃悠,勾的他喉间都动了动,但想到塔夏身上的伤,又转头强制按耐住那些俗事心思下床去寻水。塔夏爬到撒路迦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那人也抬着头用一双异色的眼睛盯着他看,满眼满眼的委屈。
    塔夏忍不住像是抚猫一样抚了抚那人的额头,那人也像大猫一样蹭着他的手,一下子眼睛亮起来,轻轻的学着猫儿叫了一声。
    “阿娘。”
    “扑……”
    郭魃含在口里还没咽下的水全浪费在地上了,塔夏停在撒路迦头顶的手也石化了。
    过了那么二点五秒,郭魃脑子一片空白的闷咳着,塔夏用另一只手捂住额头,师兄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阿娘。”撒路迦伸手搂住塔夏的脖子,伸长了脖子吻上了塔夏的脸颊,郭魃脑子不空了,他三下五除二把人推开,那神色火气的就要开始敦敦敦了。撒路迦被推到角落里,又磕到后脑,疼的厉害,他眼睛都红了,很委屈的看着郭魃,就差哭出来了。好在郭魃还有理智,也知道可能是朗风惠下的药,不一定是撒路迦的本意,但被大清早就被夺了食,心情不可能好。
      他挣扎了一下,起身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撒路迦扛到肩上,那人吓得又喊又叫,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塔夏。
    塔夏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被戳了了一下,他小时候被欺负多了,见不得这样的事,很容易就心软。
    忍不住劝道:“阿巴,你轻一点。”
    郭魃一怔。
    “你说……不,你叫我什么?”
    “阿……巴,怎……怎么了?”塔夏结结巴巴的说完,脸也微微红了。郭魃听不懂苗语,但只是以为到他喊了昵称便心情不可抑制的好起来,也跟着结巴起来。
    “啊……嗯。我……我先带他去找你师兄。”


    郭魃把人放到朗风惠屋子里的地板上。
    “这是怎么回事?”
    朗风惠把遮脸的书挪开,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叫昨夜里跟着撒路迦来的那只大白猫窝到了他肚子上,一夜未睡,精神却也还很好,看了眼撒路迦又看了眼郭魃,就笑着反问。
    “是我该问怎么回事,你怎么拖到这个时候才来给我修门?”
    撒路迦被他扛过来,路上不怎么舒服,落了地也老大不高兴,撅嘴气鼓鼓的瞪了郭魃一眼,听到朗风惠的声音,又看到他怀里的猫,兴趣盎然的就蹭了过去。朗风惠依样画葫芦的将猫搁到他脖子上去,那边塔夏也跟着进了门,撒路迦看到他笑的很灿烂,露出一对小虎牙,又喊了一声阿娘。还兴奋的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猫给他看,塔夏长长的诶了一声,撒路迦没得到想象中的称赞,有些失落,塔夏很快反应过来,夸道。
    “很好看。”
    撒路迦如今心思简单,听到这声夸,又重新高兴起来。
    郭魃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一时哑然。塔夏扯了扯他的衣角,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你先去修门,我向师兄去讨解药。”
    郭魃也不想多和朗风惠纠缠,他从第一眼见到这个人就不大喜欢,况且朗风惠是不会给他面子的,但或许还会给塔夏一些薄面,他便将撒路迦连人带猫拖到角落里,撒路迦老大不情愿了,但还有猫儿陪着,玩的开心,便不理会郭魃了,一人一猫自得其乐。安顿好这人,郭魃才走到门边上去检查整修。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塔夏才走到朗风惠床边,席地坐下,依着床靠到朗风惠膝头。
    “师兄是有什么计划吗?”
    塔夏也跟着他有些时日了,虽然没有花翎那般玲珑剔透的心思,天性也不谙谋算,但尚且算是摸清几分朗风惠的性情。
    今日所见,可知他昨夜给撒路迦下的正是那日自己不小心用在攻防场上误伤了罹罗的药,朗风惠研究解药的时候,又改了几味药,使得药性不那样猛烈,使得人不至于痴傻,但使人灵台混沌,心智变得如孩童无差,也因为这个缘故,朗风惠给这毒取名作无忧散。
    朗风惠却一脸无辜地道:“没有啊。”
    “那师兄可以……”
    “不可以,我是没有什么计划,但你能保证他也没有什么计划吗?”
    “……”塔夏没有往那处想,这些阴谋算计的事情也一样不是他的本职。
    “汉人有几句话说的好,你该多学学,一则防人之心不可无,二则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那待我这番任务回来,师兄可替他解了?或是换别的毒?”
    “到时候再说。”
    “郭魃不喜欢……”
    “你昨天还说他不喜欢你呢。”
    “师兄我想救他。”塔夏不再绕圈子,朗风惠见他总算不绕圈子了,便也直言不讳。
    “你姑且先养着,就同我昨日说的那样,处阵子再说,这趟你也带他一道出去。”
    “他现在这般我怎么带他一道?”
    “他是脑子坏了,又不是身子坏了,你当他是第二个郭魃就是。况且我说过,你这个年纪,在你们寨子里同时有几个阿都都不是奇事,不要就吊死在一棵树上了,逮着谁都当阿夏处着,吃亏的就是你了。”
    “师兄,我没那个心思,你也不是有那种心思的人。你只喜欢云道长一个,我也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朗风惠被他实诚的目光盯着,好半天终究是败下阵来,他到底是个容易吃软的主儿,况且提到华山上的那位,难免要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便退让一步,道。
    “姑且养到这趟回来吧,到时候我替他解毒。”
    “多谢师兄。”
    “你收拾一下,此番早去早回。我昨日让花翎替你配制了药汁,今日午后,好好泡泡。还有一事,你这番被掳走虽然吃了苦头,但你体内欲蛊的事我又有了新的进展,等你回来再同你细说。”
    塔夏乖巧的一一应下,朗风惠吃了口烟,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靛蓝底绣鸳鸯戏水的荷包来交到塔夏手上,塔夏不明所以的望着他。他高深莫测的笑了笑,道:“这趟出了谷再打开,到时候你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收仔细点,别叫郭魃看见了。”
    “嗯……是。”

    七日后,塔夏携郭魃撒路迦等十二人启程离谷前往枫华谷,入了昆仑境内塔夏打开那个荷包,里面是一枚缀饰孔雀尾羽的银耳钉。

    章二十七

    此番出谷虽然名义上是塔夏领队,但平素朗风惠少有带他远行出任务的机会,朗风惠出谷的法子放在他身上也没啥参考的价值,故而实则还是由郭魃出面打理细则。郭魃虽入恶人谷多年,算作一枚资深的老江湖,但也有数年避世未曾出谷办事,外加这番带来的人手是朗风惠从殢酒手上借来的,在他看来是在算不得亲近,故而多留了几分心思,更加小心谨慎。
    郭魃给塔夏拿的主意,是最老套也最保险的,一行人在雪原上收了些毛皮药材,入了长乐坊后采买了一些马匹干粮与寻常衣物,扮作行路的商贾。
    长乐坊在昆仑脚下,恶人谷也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这地方虽小,却是雪原上少有的商贾汇聚繁华喧嚣之地,若叫浩气盟占了去,恶人谷中补给给养便更加艰难辛苦。故而这些年,王老大多番下令要照拂这长乐坊,这一举措原来一是为了自保,二则也符合王老大偶尔兼济天下的文青本色,却不想起了更有意思的功效——坊中民风淳朴,多年受到恶人谷的照顾,反是养成了一股崇恶厌善的风气,连浩气盟也不得在这处落脚,被赶到昆仑高地上去喝西北风去了。
    长乐坊与恶人谷来往密切,毒皇院与这处常有药材生意上的往来,朗风惠也安排了人手在坊中经营一家药铺,殢酒的老子当年在这儿更是置办了一间酒楼,朗风惠有过吩咐,塔夏便带人到那酒楼下榻。药铺里的伙计早已将通关文牒一类的文书全部准备妥当了,借由谈生意的名义将东西送来,郭魃全数查验无误后妥善收好,又宽慰寒暄了几句,打点了些碎银,才放人走。
    塔夏不懂这些人情世故,本不想沾染的——他过惯了没主见的日子,小时候听兄长的,长大了听师兄的,如今打算听郭魃的。但郭魃说,朗风惠这番让他独自出门,便有要历练他的意思,他总不能终岁跟在别人身后,这些人情慢慢学一点,终归有好处的。便让人给他单独备了份茶水点心,放下帐幕,让他在后头听着学着。
    等他把人送走了,回来掀开帘子一看,那人已经伏在矮榻上打瞌睡了,便只好哭笑不得的替他拂去嘴角的点心碎末,将人抱到床上。
    塔夏毕竟是习武之人,睡得浅,听见响声便醒了。见帐幕外的人已无了踪影,也知自己失态,脸微有些泛红。他朝郭魃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人便丢盔卸甲,叹了一声,不知是无奈塔夏不争气还是无奈自己不争气。
    总归是都很不争气,将窗户关上只留下一条通风的缝隙,屋子被炭火烤的暖烘烘的,人也跟着懒起来,就更加不争气了,尽想些白日宣淫的事。
    果然很堕落,郭魃又叹了口气,将人放到床上,两人耳鬓厮磨,一块堕落去了。

    这日子虽然过得舒心,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两人都不敢忘了本分,本打算过两日将东西打点妥当便南下办正事。
    三日后也是个大晴的好天气,奈何出了些小事故,原本谈好的马匹商人忽然变了卦,要将货转头另售他家。这事不好叫塔夏出面,便依旧是郭魃去处理,塔夏在店中等待,顺道清点货物人马,这才发现撒路迦竟不见了。因为天策府与明教是有旧怨的,殢酒的老子虽然是出生明教,但他如今手下心腹年轻一辈的多是随他出生天策府的,这番借来的人马也是如此,兼之他们也清楚撒路迦不是朗风惠一派的人物,对这明教弟子十分冷淡,不愿多加理会。甚至少有人知道,他如今的心智不过幼童一般。
    塔夏却是急了,撒路迦这些天是很粘他的,每天都抱着那只大白猫挤在他房中,哪儿都不肯去,怕生的很。这事当然叫郭魃恼火,但他也知道不该同他计较,平时也就不多理会,出去会客时也担心塔夏孤独害怕,便容他留在屋内陪伴塔夏。但入夜后或是特别时候——两人云雨之前,郭魃是怎么都要将人赶回他自己的房里,也不管那人闹得多凶,甚至哭鼻子都不能打动他分毫,冷血无情地把人扛回隔壁锁上。
    今日早起时,塔夏就没听见隔壁房里的动静,心中还想或许是昨夜撒路迦闹得实在厉害,累的起不来床,便也吩咐人不要去叨扰,想待到启程的时候再直接将人接到马车里。但方才日近中天,他已将行李细软清点清楚,确无遗漏,想去屋中叫人下来一道用午膳才发现屋中窗户大开,人已没了踪影,连盆里的炭火都早已冷透。    
    塔夏心中一沉,顿时就慌了。
    随他上来的少年也跟着打量了一圈,揣度道:“他这是偷跑了?大人,要不要去追?”
    “追什么……”塔夏皱眉,检查了一番屋内,并无打斗的痕迹,但想起如今那人就如孩童般的心智,不由担心起来。
    “都出去给我找,把他找回来,不要伤了他。”

    撒路迦沦落到如今这个田地,塔夏自认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况且这人与他有恩,如今人竟然都不见了,他实在后悔自责。又联想起秦筝当年的事,更加忧心,生怕重蹈覆辙,一时没了主意,更没有耐心等郭魃回来细说,就留了一名下属看家便带着人出去寻找。却说那些天策少年,毕竟年少,又多对明教深有成见,对撒路迦更无什么好感,心底也不想将人找回来,散开后很快三两结队莫科打诨去了,只有塔夏一人东奔西走。幸亏长乐坊内居民淳朴,见他焦急神色便好心帮忙,很快得了线索,说见一异族人追着猫儿往一道小巷子里去了。
    塔夏听了,总算是宽心一些,心道原来那人是追着猫儿去了,这也倒是合乎他的性情。
    塔夏一路打听着拐入一道巷子,确是听见了猫儿的叫声,心中正喜,转过巷角却见数人如墙般紧密围成一圈,人圈外一件白色兜帽长袍被丢弃在地上,沾染了血与尘。                                                                                                                                  
                                                                                                                                               章二十八

    塔夏将人带回去的时候,郭魃恰好要出来寻,两人在酒楼门口撞上。塔夏架着撒路迦,身上的斗篷染了血污,撒路迦受了些皮肉伤脸上有淤青紫痕,加上塔夏神色冷冽,这阵势叫郭魃吃了一惊。好在塔夏身上没有伤口,问他身上的血污打哪里来的。见到郭魃,塔夏虽然冷漠神色还未收敛,但口气缓下来了,淡淡答道:“别人的。”
    正是鸟雀归巢的时候,今日也走不成了,郭魃便将人接回屋子里,吩咐小二备下沐浴的事物,脱了塔夏身上染血的斗篷,方且叫他将事倒个明白。
    其实也不算的是什么罕见的事儿。
    昨天夜里,撒路迦养的那只大白猫被野猫勾了去,丢了猫撒路迦睡不踏实,今日清晨便翻窗找去了,不料遇到了几个混混。这长乐坊内素来有崇拜恶人的风气,也给了坊间一些游手好闲的混混作恶的名头,他们见撒路迦是江湖人打扮便起了要造声势的念头,更不想瞎猫碰上死耗子,遇上撒路迦这样一个半傻子,便想拿他取笑作乐。更因为撒路迦生的一副好皮囊,便有人提议拎到无人的小巷子里纾解恶念,幸亏塔夏去的早,那些人正在扒撒路迦的衣服就被塔夏逮到了,一个不留的结结实实揍了一顿,保准三五日下不了床。
    郭魃听了也惋惜同情撒路迦的境遇,便没多说什么,但总觉得塔夏今日有些不同。
    塔夏匆匆忙忙的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便拿了伤药往撒路迦的屋里钻。

    撒路迦今天受了惊吓,回来便躲在床榻下面,塔夏险些以为人又跑了,幸好那大白猫从床底下钻出来,朝他招爪子。
    塔夏愣了一下,抿着唇爬到床下去,见那人瑟缩成一团,心中顿时更添复杂。他伸手抓住撒路迦的衣摆,那人便像是炸毛的猫一样颤抖起来,塔夏轻轻抚过他的背脊,小声的安抚道。
    “别怕,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好一会,撒路迦才小心翼翼的转头打量他,小声的抽泣起来。
    “没事了,别怕。我在这里。”
    塔夏慢慢抚过他的脑袋,撒路迦小心的靠过去一些,但还是和受惊的猫儿一样,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他伸出手试探着摸上塔夏的衣袂,塔夏握住他颤抖的手放到自己脸边,朝他温柔的笑了笑,又轻轻的念了一遍。
    “没事了,我来给你上药。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我会保护你的。”
    少年坚定而温柔的望着他,信誓旦旦。
    撒路迦愣了愣,异色的瞳孔闪过一丝惊诧,但转瞬即逝。

    屋外开始落雪,纷雪如花,片片飘白散了满天满地,窗外银装素裹映衬着阴霾的天空,塔夏将雕花的窗关闭,只留下些微的通风口。
    撒路迦从床底下钻出来,只敢露出个脑袋,偷偷的打量他,这人半侧着身子望着窗外,乌发雪肌,紫衣银饰,无疑的纯粹而美好的。更何况他碰巧转过头来,回眸朝他笑了笑,撒路迦的脸都跟着屋子里的空气一块烧起来,他默默的想这是个温柔的人。
    屋中为了防寒连地上也垫了厚实松软的毯子,塔夏便随他一道坐在床边的地上,替他包扎伤口。因为平时朗风惠这么个大外挂在,塔夏没什么修行补天诀的机会,包扎技术生涩,又怕弄疼了撒路迦,所以疗伤的进展十分缓慢。等全部上好药包扎完,撒路迦挥着肥了一圈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和塔夏道谢,肚子抢先一步开了口。
    塔夏这才想起,撒路迦连早饭都没有吃,便叫撒路迦在屋子里等他片刻,再度推门进来的时候领着小二上了七八盘菜和一桶的白面馍馍。
    这个人和颜悦色的蹲到床边跟他说。
    “对不起,这个时辰没有鲜鱼了,我让他们给你蒸了咸鱼,你先尝尝。想吃鲜鱼的话,我明天一定给你弄。”
    撒路迦眼睛都亮起来了,他高兴的抱住塔夏,在这个惊的不知所措的少年耳边愉快的轻声道:“喜欢!最喜欢阿娘了!”
    “不要叫我阿娘。”听到这个称呼,塔夏十分无语,他想了想,有些心虚的小声道:“你叫我阿哥好不好?”
    撒路迦歪头,为难的看着他,眉头都皱起来了,不解的反问。
    “为什么要叫阿娘阿哥?阿娘不要路路了么?阿娘是不是要和那个凶巴巴的叔叔在一起,不要路路了……”
    他越说越是觉得委屈,小孩子特有的优势立刻就展现出来了,说风就是雨,眼睛很快变得湿漉漉的好像立刻能哭出来给塔夏看看。
    塔夏吓坏了,慌忙地矢口否认。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会不要你的,我会保护你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会给你做好吃的不会让你饿肚子;会给买你喜欢的玩具,会带你去看灯火去逛花会,只要你喜欢看的喜欢听的我都会带你去看带你去听,不会让你觉得孤独;我不会打你不会骂你还会给你讲睡前故事,所以,你叫我阿哥好不好,你叫我阿哥,我会做世界上最好的阿哥。”
    撒路迦眨巴着眼睛看他,眼前人的眼睛也水灵灵的,虽然努力的对他微笑着,但好似也能立刻哭出来一样。他有些害怕这个人哭,就顺从的点点头,甜甜的喊了一句。
    “阿哥。”
    “嗯。”
    塔夏将他搂在怀里,长长吁了一口气,心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他既无法回到过去,也无法再继续期盼那些幼时的渴望,但所幸他已长大,他能成为自己曾经所渴望的人。他曾经所希望的一切,都会在这个人身上圆满,这就够了。
    “我们先吃鱼,你要不要分一点给小白?”
    撒路迦望了一眼自己的猫,开始左右为难起来。
    “喵~”大白猫叫了一声,高傲的抬起头,斜眼对上撒路迦的视线。
    那人极不甘愿的小声道:“一点点,只给一点点。”
                                                                                                                                               哄着撒路迦入睡了,塔夏才偷偷的溜回自己的房间,郭魃躺在床上没睡着,不出他所料,有点不高兴。
    塔夏也自觉心虚,虽说在他们寨子里,也有姑娘出嫁后第一胎前夫妻不同居的规矩,但他也听说汉人家女子嫁夫随夫的,况且将心比心,若郭魃这般为了别的男人女人晚归,他是定然不高兴的,故而更加心虚。但他也没有前车之鉴,他上次遇到类似的事的时候,还是秦筝还在世的时候,那时乌都也不乐意他出去跟秦筝‘瞎混’,所幸那阵子乌都为了寨子里争权的事十分繁忙,又是开始收敛脾气对他好的时候,大抵也觉得小时候将人管得太严实了,养出这么一副木讷孤僻的性子不好处世。也就压着脾气,同他好好的说,拿花翎后来的话说叫花言巧语的洗脑,塔夏那时候比现在还单纯的多,很相信乌都的话,夜里睡在哥哥膝头听他漫不经心的讲两句,就当做金科玉律,秦筝那样大大咧咧嬉皮笑脸的人都吃了几次钉子。
    但郭魃不喜欢讲话,这个人嗜好闷着,这些日子远行办事,他的话渐渐多了,但抛去办事的话,和塔夏在床上说的话,他一天下来的话也屈指可数。连生气也是闷着的,和发瘟似的,可塔夏怕的很,尤其怕郭魃因为生气和他冷战不理他了。
    他摸黑走到床边去,讨好的摸那人的手,轻轻握住,这动作无疑是一种撒娇。
    “对不起。”
    “我今天下午在门外听到了。”
    塔夏心里一沉,不知道他是听了那一段,生怕他误会,想开口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叫他说出心中真正的原因,他又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就可怜兮兮的看着郭魃,下意识是想激的这人心软将这事搪塞过去的。郭魃果然很吃他这一套,很快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同他说的那些,其实是你想要的罢。”
      一下便被戳穿了心思,塔夏难免有些窘迫,脸颊泛红,眼角也泛红,猫儿一样扑到郭魃身上。郭魃将人抱住,又叹了口气,这人在他面前总是忍不住孩子气起来,偏生他也吃他这一套,本来就心疼他,他这样一扑,心便柔软如同三月的春水。
    “想养便养吧。”他摸着塔夏的后脑勺,将人一把搂上床,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不过只能做哥哥,不能做别的,我会吃醋的。”
    塔夏从被子里伸出脑袋,雀跃的点点头,又蹭蹭郭魃的胸膛,心里高兴极了。
    “还有晚上早点回来。”
    “嗯。”
    塔夏朝他笑了笑,伸着脖子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吻。
    “最喜欢阿巴了。”
                                                                                                                                                章二十九                                                                                                                                
    殢酒殢军爷,是个寡夫,活寡夫,就是活着守着活寡的老男人一枚——他对象林军爷,是连冠十届大唐三好城管的人,把长枪独守大唐魂几个字刻在自己的碎魂上头,足见其对祖国大唐的深情可昭日月,说什么都不可能跟着殢酒入了恶人谷,酒军爷在感情上又是个很死脑筋的人,最后拖着拖着就拖成了恶人谷里有名的寡夫。
    底下的人经常宽慰他,看看十位首领,在咱们恶人谷不鳏寡孤独都没前途。  
    所以为了手底下人的前途,殢酒军爷下铁令,他帐下的人,从他做起,都打光棍。
    虽然历史向世人证明,所有曾经被严禁的最后都流芳千古了,但在当下,还是没几个人敢触殢酒的霉头,更何况谈恋爱这种事,不是一个人想想就能成的。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谢渊还在打光棍,朝如青丝暮成雪,雪魔早已死情缘。总之找对象这事,是很愁的,单身狗总是多于有情人,塔夏这番带出来的,也毫无意外的,是一个排的光棍。
    这群光棍聚在一起,除了打炮就只能打嘴炮。
    偏生还有这么一对秀恩爱的摆在面前,人民群众都觉得,不调戏这对狗男男简直天理不容。
    出了昆仑境内,踏在漫漫黄沙上,大家披上雪白的亚麻斗篷,再把脸遮上,大家很快发现了一件事,这身打扮让塔夏很像个姑娘,黏在他身边的撒路迦像个长的比较壮实的姑娘。
    大家就开始揶揄郭魃左拥右抱,又怂恿塔夏不如入关以后索性扮作姑娘,反正这世人对性别误会最大,大家一起哄,越说越觉得像是个好点子,人民群众又脑补了一下,越发觉得景色旖旎,就更加兴致勃勃的吃着葡萄干喝着葡萄酒脑补,脑补的郭魃都快被说服了。
    但塔夏说不行,他很诚恳的说了一个让小伙伴们掉下巴的原因,杜绝了大家的妄想。
    “不行,我对中原的胭脂水粉过敏。”
    我对中原的胭脂水粉过敏……
    对中原的胭脂水粉过
  • 21#
    ys 回复于:2015-05-18 21:46:53
    ys
  • 塔夏真是太实在了,有理有据无法反驳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