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吸血哨兵和他的向导

旧文新发|等我搬完,就更新……
5 圈子: 革命机Valvrave CP: 晴艾 角色: 时缟晴人 艾尔埃尔弗 TAGS: 哨兵向导
作者
第七条 发表于:2015-05-01 13:21:17
第七条

  ·晴艾,哨兵向导PARO。 私设相当多,请不要在意。
  ·大概会……比较长。
  ·所以标题也很长。
  
  序章
  
  “呐晴人,你什么时候才会觉醒啊?”
  好像是他七岁时发生的事。
  一向忙碌的父亲难得地抽出了休假时间,可以带他出去玩,同行的是家住在隔壁的小女孩,他来到了距离故乡千里之远的雪国,看到了从未看过的美丽景象。
  “觉……醒?”
  他愣愣地看着女孩被冻得发红的脸颊,也许是因为天气太冷,他的思维也有点僵硬了。
  “嗯!你不是哨兵吗?”
  “这个……”
  他知道自己是哨兵,从小就知道。虽然只有父系那边的血缘,但他的父亲是世界顶尖的哨兵研究学者——同时也是一个哨兵。他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被父亲下了“有哨兵资质”的断言,出生后,更是被他一贯眼高于顶的父亲称为“我的最高杰作”。
  所有人都认为他会很快觉醒,就像他父亲所说那样,成为一个优秀的哨兵。
  除了他自己。
  女孩并没发现男孩心里的小小不安,她兴奋地抓着童年玩伴的手:“变成哨兵的话,晴人就会变得更帅气了吧?”
  “……大概。”
  “好厉害——”
  
  觉醒。
  每个哨兵的人生中都必然会经历的一幕,有的在童年时期,有的在青春期,也有成年后才觉醒的例子——但一般来说,越早觉醒的哨兵,天赋也就越出众。
  哨兵手册上有前辈们的觉醒感言,大多将觉醒描绘得非常美好:“就像是从梦中醒来,世界变得清晰明亮”“浑身充满了力量”“思维清澈,好像什么都难不倒自己”……等等等等。
  他早晚也会觉醒……就像手册上所说的那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哨兵。
  真正的。
  可为什么……他并不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呢?
  
  “痛!”
  在他陷入苦恼中的时候,前方奔跑的女孩与人相撞了。
  “看路啊,小鬼!”穿着军装的高大男人很不客气地吼道。
  “是你先撞我的吧?”虽然语言不通,但这并不妨碍女孩领悟男人话里的敌意。
  “翔子!”他连忙冲上去,想要拉住女孩——虽然她说得对,但现在他们人在国外,还是不要跟人冲突为好。
  “你是……哨兵吗?”
  原本愤怒的军人,在他冲出来之后,表情忽然变了一下。
  他的语气变得恭敬了,语言也老老实实地换成了有点生硬的英语。
  “……是的。”晴人低了一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上面套着一个红色的手环,镶着一柄出鞘的剑。
  在他来到多尔西亚时,出入境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在确认了他有哨兵资质、还是经由时缟博士认证的哨兵资质后,殷勤地将这个戴在了他的手上。
  “加油哦,未来的希望!”
  在来到多尔西亚前他就听父亲说过这个国家对待哨兵的态度和吉奥尔不一样,但他没想到,这个手环真的会有这样的效果。
  “非常抱歉打扰了你,”军人的语气更客气了,“刚才我正在执行任务——对了,既然是哨兵的话,你也注意一下吧,这附近有个逃跑的向导。”
  “诶?”

  向导。
  这个词他也并不陌生,他的父亲是哨兵学的权威,而向导研究正是哨兵学的一个重要分支。
  事实上,哨兵学最初的全称应当是《哨兵与向导及其关系研究学》——只是渐渐的,所有人都将它简称为“哨兵学”。
  哨兵与向导就像是一张纸必然会有的两面,但哨兵的那一面被涂满了绚丽的色彩,明艳夺目,向导的那一面却注定苍白,像是一个附带,被人随意地提起。
  那时的他还不能理解哨兵和向导之间的关系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还没觉醒,向导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只是就算如此,军人提起“逃跑的向导”时微妙的表情,也足以让他的心中生出小小的反感。
  “是个和你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军人在自己的身上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头发是白色的,很显眼。”
  他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小子很能跑,”军人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要是找到他的话,记得通知我们啊,哨兵小少爷。”
  军人弯下腰,似乎想摸摸他的头,他下意识躲了一下,于是军人的手只能僵在半空,脸上勉强咧开个自以为亲切的笑容。
  “……嗯。”
  他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悄悄地摇头。
  我才不想帮你们呢。
  
  这段小插曲没耽误他们太多时间,很快,他就跟自己的小旅伴一起回到了之前入住的旅馆。父亲订了家很棒的老式旅馆,推开旅馆的窗户,能看到窗外皑皑的雪景。
  “晴人,这里好漂亮!”
  “嗯。”
  他随口应承着女孩的话语,鼻子却忍不住微微抽动。
  有什么……味道?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闻到了,开始很淡,现在却越来越浓。
  很难形容的味道,冷冰冰的,可感觉起来又有点香,就像是……冰激凌一样。
  “翔子,你闻没闻到……”
  “闻到什么?”
  “……没,没什么。”
  那味道越来越浓了,为什么翔子还毫无察觉?
  难道是……
  五感变得敏锐是哨兵觉醒的前兆——手册上的文字在脑海中蹦了出来,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拼命地让自己不去想这个可能。
  他还不想……不想觉醒,不想成为一个哨兵。
  “晴人,翔子,要去楼下吃晚餐了哦。”
  “是——”
  邻居阿姨的呼唤声让女孩开心地跑了出去,他却迟迟未动。
  那股味道依然绕在他的身边,让他无法放心地离去。
  是谁……在哪里?
  他犹豫着闭上了眼睛,让气味在脑海中划出轨迹,沿着轨迹慢慢地移动。
  砰!
  沉闷的响声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狠狠推倒在了地上。
  “唔!”
  嘴也被人捂住了,压制住他的力量太强,让他除了发出微弱的呜呜声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眼前是大开的衣柜门,而压住他的,是原本藏在柜子里的人。
  一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白色的碎发划过眼前,让他想起了下午见到的军人所说的话。
  ——你也注意一下吧,这附近有个逃跑的向导。
  逃跑的向导?
  他的目光扫向捂住他嘴巴的那只手,那上面也套了一个手环。
  蓝色的,镶着朴实的剑鞘。
  缭绕在身边的香气变得浓郁起来,他总算明白了自己闻到的是什么。
  耳边传来了沙哑的声音,那个向导在跟他说什么,可是他听不懂。
  他努力地抬起头,注视着向导的眼睛。
  紫色的、非常漂亮的眼睛。
  在与那双眼睛对上的刹那,他感到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仿佛有一扇门被推开了,然后,大量的情绪涌了进来。
  恐惧、愤怒、茫然无措……
  混乱而浓厚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淹没。
  随之而来的还有繁杂到堆满他的整个世界的信息,视觉、听觉、嗅觉,每一种感官都迫不及待地向他证明它们如今有多敏锐,他看到了无数、听到了无数、嗅到了无数,这一切根本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承受的,而他甚至不能拒绝它们。
  没有人告诉过他觉醒会让人这么难受,他有点委屈地想着,几乎要哭出声来。
  就在这种极端的混乱中,他看到了一点白色。
  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蜷缩在他视野中的一角,看起来像是什么小动物。
  他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向那团白色伸出手,它被他打扰到了,于是跳了起来,背整个弓起,毛发倒竖,紫色的眼睛盯着他,发出愤怒的嘶嘶声。
  猫,白色的小猫,紫色的眼睛。
  它站在那个向导的肩膀上,而那个向导现在低下了头,把脸埋在了他的身上,身体微微发抖。
  比起压制着他,这更像是在抱着他。
  他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拍抚着趴在他怀里的向导,另一只手再一次向着小猫伸了出去。小家伙的身体抖了一下,敏捷地跳开。
  然后他的眼角瞟到了另外一团绒毛——比小猫更小,比他的手掌还小,浅棕色,挂在他自己的肩膀上。在他因为这团绒毛的出现而怔愣时,它敏捷地抓住了机会,轻巧地跳到他的肩上,站稳,然后沿着他的手臂,跑向那只小猫。
  它凑过去的动作简直像飞蛾扑火,因为它是一只小老鼠——仓鼠。
  白色的小猫继续发出嘶嘶的声音,但它没像一只真正的猫那样,扑过来把敢于挑衅它的天敌撕成碎片,或者置于爪下玩弄。它只是低下了头,粉色的鼻尖与仓鼠黑色的鼻头碰了一下。
  然后它们一起消失了。
  世界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颜色消失了、声音消失了、气味消失了,让他痛苦的情绪消失了,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而美好。
  他一直紧绷的神经为这一刻的安宁而完全放松,紧接着,强烈的睡意席卷而来。
  在他彻底沉入梦乡之前,他隐约看见那个向导站了起来。他走到了自己身边,低下头干了什么。
  他丢下了什么东西,撞在地上发出叮当的声响。
  然后,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窗边。
  他的意识随之沉入梦乡。
  
  因为他的突然觉醒,多尔西亚之旅不得不半途中断,虽然他坚持自己没事,可谨慎的时缟博士依旧将他带回了研究所,去做详细的全面检测。
  他们的运气不错,因为几天之后,多尔西亚就爆发了那场著名的革命。红色的火焰席卷了整个雪国,带来的风暴十年后也未曾停歇。
  但那时,对生活在吉奥尔的他们来说,多尔西亚发生的一切都仅仅是新闻里的内容。
  时缟宗一博士只顾着欣慰于儿子的成长,尤其是这成长还如此独特。他声称这是一个奇迹,之前从未有过幼年哨兵能觉醒得如此顺利的案例,他们往往要花一个星期甚至更长的时间去学习如何应对骤然增多的外界讯息,就算有向导从旁辅助,这段时间也不会像时缟晴人这样,短到不足一天。
  晴人没告诉任何人他觉醒时发生的事,出现在屋里的被追捕的向导,白色的小猫,灌入脑中的强烈情感,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切不说出来更好。无论是对他,还是对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向导。
  直到要离开多尔西亚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个向导给他留下了一件纪念品——地板的角落里躺着一个向导手环,蓝色的,镶着朴实的剑鞘。
  而他的哨兵手环——红色的,镶着一柄出鞘的剑——不知何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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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要把三十万的文搬过来,就……_(:3」∠)_

    51#
    第七条 更新于:2015-05-01 13:51:17
    第七条
  •   第四十八章
      
      “那个可恶的多尔西亚人!”
      从Valvrave上下来的时候山田雷藏差点没把头盔砸地上,犬塚久间赶紧拉了他一把:“冷静点山田!”
      “是迅——”
      “好啦,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流木野咲也来劝他,“下次小心点就是了。”
      刚才的日常巡逻里山田雷藏被敌人一架Ideal缠上了,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战斗时那台Ideal与三号机之间的距离恰好维持在三号机最不擅长的中程范围内,既不方便用炮轰又不方便施展刚刚掌握的组合拳,如此憋屈的战斗直接让山田雷藏蓄满了怒槽。
      好在之后犬塚久间驾驶着五号机过来帮他解了围,敌军也没有恋战,迅速地退了下去。
      最近几场战斗都是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未免让几个驾驶员觉得不痛快,抱怨了几句后灵屋佑介冒了出来:“大家,这次的战斗资料我已经整理完毕了!”
      “哦,辛苦你了!”山田雷藏迅速地精神起来,一马当先地跑了出去。
      这是艾尔埃尔弗提出的建议:他们会成为驾驶员属于赶鸭子上架,虽然作为哨兵几人拥有优秀的战斗天赋,Valvrave的性能也强悍,但战斗经验严重不足。为了弥补他们的弱项,每次战斗时,后勤组的学生们都会用咲森号上的外部摄像头将战斗过程尽量完整地拍摄下来,与Valvrave上的监控摄像结合在一起,整理出一份战斗资料,以供几名驾驶员在下机之后继续“补课”。
      如果艾尔埃尔弗有空的话还会给他们做个点评,如果他再有空一点的话会要求他们写一份总结报告给他审查批阅——对此山田雷藏曾经这么抱怨过:为什么老子都开上超级机器人了还要写作业?
      不过这么做毕竟对他们有好处,于是驾驶员们也就在私底下抱怨两句,剩下大多数时间都会认真研究“功课”。
      这段时间磨合下来他们对多尔西亚的对手也有了一定了解,多尔西亚最先进的机体是Ideal,能驾驶它的都是王牌,靠着Valvrave的性能,对上一般的Ideal他们基本不惧,但在王牌里面有几个实力特别强机体配置也不太一样的值得额外关注一下,被他们起了外号来一一对应。
       金紫色涂装那台是“王子”,机体华丽打法漂亮,好好的导弹硬是能拉成一朵花,还有一手操纵Waffe结阵防御的本事。硬碰硬十分吃力。基本没什么缺点的“王子”不知为何特别喜欢找一号机的麻烦,很是锻炼晴人的操作技术。
      青色为主的那台叫“冲锋”,驾驶员喜欢白刃战,光他一个还好说,但“冲锋”经常跟蓝紫色那台“远程”配合作战,两台机体的默契很让人头痛,一般交给山田雷藏和犬塚久间联手应对。
      剩下那台红色涂装的则是令流木野咲咬牙切齿的“小疯子”,打起来最疯狂最没章法也最烦人,以速度见长的四号机有时候居然也摆脱不了他的纠缠,经常打得缠缠绵绵没个完。
      “上课”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最新的录像已经放到了尾声。流木野咲放下手里的记录本,觉得自己该像下课的学生那样轻松点——比如想想接下来的暑假。
      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明天他们就会抵达地球。在进入信息静默状态之前流木野咲抓紧最后时间刷了下网上对此的反应,吉奥尔国内现在已经摆出了“欢迎英雄凯旋”的架势等着他们回去之后大肆庆祝他们的“孩子”终于脱离了多尔西亚的魔掌。她现在虽然退隐了,娱乐圈的关系却还留着点,之前的经纪人已经联系上了她,单曲、专辑、企业代言……等回到地球之后,她不仅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演艺事业,还能更上一层楼。
      经纪人还托她向其他几个Valvrave驾驶员转达合作意向,流木野咲拿这个去鼓励了一下她的同伴们,听到代言收入后犬塚久间眼睛一亮,得知自己现在已经名扬全球后山田雷藏也挺高兴,时缟晴人……
      想到这个名字,流木野咲微微皱了皱眉。
      她总觉得晴人有些不对劲。
      他外表看起来还好,战斗时的发挥也一样稳定,只有话比往常少了点,有时候会发呆。
      犬塚久间和山田雷藏结束今天的课程后跟灵屋佑介一起聊起了天,讨论内容不可避免地朝着“男人的话题”倾斜。时缟晴人没去凑热闹,他坐在一边,眼睛盯着已经结束放映的电脑屏幕出神。
      左思右想抓不着关键,流木野咲决定直接询问当事人。
      “晴人,你是不是有什么……”
      她刚一开口,被询问的人迅速地站了起来:“对了!……我找艾尔埃尔弗有事。”
      丢下这句话,他几乎是用逃跑的速度冲了出去。流木野咲被他一惊一乍的反应震得愣了下,回过神来后别说人,连背影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机库外的通道似乎格外幽深漫长,晴人走了很久,才到了道路分岔的地方。
      他望着通往舰桥的路口发了会儿呆,才慢慢地走上了另一条路,一直走回自己的房间。
      躺到床上的那一刻,刚刚发生的战斗,即将到来的战斗,到地球之后该怎么办……一切他曾在意的东西似乎都被挤出了大脑,剩下的,只有不久之前,他与艾尔埃尔弗的对话。
      ——请你杀了我。
      ——好。
      那之后艾尔埃尔弗没再说什么,沉默着离开了房间。晴人独自在房间里呆了很久,直到敌袭的警报响了起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爬了起来,准备前往机库。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按下接听键之后,传出了艾尔埃尔弗的声音。
      “你能出击么?”
      “……可以。”
      晴人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接下来的战斗他居然发挥正常。他的灵魂像是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驾驶着Valvrave,尽着应尽的责任,另一部分在意识的深处蜷缩着,怀抱着噩梦般的真实。
      现在这两部分灵魂再次合二为一,晴人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眼睛酸涩,不得不闭上。
      闭上眼睛之后,他的眼前浮起了一片光点,光点彼此碰撞,融合,最终凝固成小小的身影。
      你……是……
      晴人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会想起那个孩子——七岁时在多尔西亚见到的,被追捕的小向导。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向导。
      过了很久之后,他翻阅资料的时候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事——一般来说向导擅长的是感受情绪而非输出,可在极少数情况下也会反着来,那时灌入他脑中,庞大到令他绝望的负面情绪,正是当时那个小向导的真实感受。
      他会如此排斥结合……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父亲的研究资料。
      脑海中翻涌着难明的情绪,那个小小的身影最终还是消散了,只给他留下一片黑暗。
      他在黑暗里留了很久,直到开门声响起,将他拉出意识的世界。
      
      开门的是艾尔埃尔弗——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奇怪的是,艾尔埃尔弗手上拎着个盒子。
      直到他把盒子放下,打开,香气飘出来,晴人才敢相信那是个饭盒,而不是乔装成饭盒的危险品。
      而且从量上看,不是艾尔埃尔弗一个人能吃得完的。
      他像个傻瓜似的坐在床上,看着艾尔埃尔弗把饭菜一一取出,再摆上筷子。
      两双。
      好像确实是……到了晚餐的时间了。
      早餐晴人吃得还算正常,可托了那件事的福,午餐时间他根本没心情吃什么,直到现在。
      被主人忽视了的消化器官总算有机会彰显存在感,晴人按了按肚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先听到了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
      ……好饿。
      他本以为自己会食不知味,可晚餐的味道意外的好,甚至可以说是他来到咲森号后吃得最好的一顿,吃到最后,他甚至还比往常多吃了三分之一。
      “需要么?”
      早早吃完却仍然坐在餐桌对面的艾尔埃尔弗指了指自己的领口,晴人想了想,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他顿了顿,犹豫着开口:“之前我说过的那件事……”
      艾尔埃尔弗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从现在开始,到咲森号进入地球降落轨道、脱离战斗区域,还有十六个小时。”
      听起来好像是在说……他至少还能再活十六个小时。
      “那,我们将落到地球上之后……”
      这一次的回答没之前那么利落,艾尔埃尔弗沉默片刻才给了答案:“……我会在有必要、并且时机恰当时进行。”
      晴人点点头:“麻烦你了。”
      这对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委托别人干掉自己,努力牵了牵嘴角,晴人脸上总算扯出个笑容——虽然是苦笑。
      他应该庆幸才对,如果不是遇到了艾尔埃尔弗,事情可能已经在向他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他的命运早已注定,可还有很多人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朝着好的方向去改变。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伊克斯~伊克斯~聪明的伊克斯~”
      “伊克斯~伊克斯~帅气的伊克斯~”
      “伊克斯~伊克斯……”
      伊克斯艾因终于抬起了头。
      从刚才起就致力于骚扰好友的哈诺因一瞬间有点心虚,但他立刻笑嘻嘻地勾住伊克斯艾因的肩膀:“如何?我请你吃饭吧?”
      “首先,我们的晚餐是由舰上食堂统一供应。”伊克斯艾因说,“其次……你至少要等我看完这些材料。”
      也就是说,他们会一起吃晚餐。
      自动地把伊克斯艾因的回答翻译过来,哈诺因松开手坐到一边,干脆也研究起了伊克斯艾因手上的材料。
      其实这些东西他们都看过很多遍了——这几天跟Valvrave作战的时候每台Ideal上都捎着若干摄像头,还有偷拍用的Waffe帮忙,拍摄了大量影像资料。不过条件所限,大部分镜头都晃得厉害,也亏伊克斯艾因有耐心一遍遍重复,顺便截取让他觉得有价值的片段。
      也多亏了他的耐心,他们才能逐渐摸清Valvrave的战斗方式。
      伊克斯艾因最擅长的作战方式就是这一种,收集大量的资料与情报,分析,筛选,直到从千头万绪中找出关键线索,编织成细密的罗网,将敌人彻底地困死在网中。
      有这样的伊克斯艾因在……
      “哈诺。”
      “嗯?”
      “你最近是不是……”伊克斯艾因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不太舒服?”
      ——糟糕。
      哈诺因的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若无其事:“有么?”
      伊克斯艾因看了他很久,久到哈诺因的心不知不觉地提了起来,才收回了视线:“没有就好。”
      ……还真是难办。
      哈诺因悄悄松了口气,却又在心里微微苦笑。
      结合期这种事要是能轻易糊弄过去——尤其是面对一起长大的伊克斯艾因——那也就不叫结合期了,好在他运气好,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有克琳姐帮忙遮掩,至少在回到地球之前他是不担心露馅,回去之后……就等回去之后再说。
      “哈诺。”
      “……怎么?”
      心怀鬼胎的结果就是反应慢了半拍,哈诺因不免有点紧张,好在伊克斯艾因正蹙着眉紧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你看这个,”伊克斯艾因把屏幕转了过去,“我也是刚刚才发现。”
      屏幕上并非他之前一直在看的视频资料,而是网页——还是个新闻网站。
      页面上的内容令哈诺因整个一愣,他仔仔细细地看完了网页的内容,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定格在略带讽刺的微笑上。
      “这可真是……”他敲了敲桌子,郁闷地发现他居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做法。
      “我几乎要同情他了,”最终,他小声感慨道,“……虽然他是我们的敌人。”

  • 53#
    第七条 更新于:2015-05-01 13:52:14
    第七条
  •   第四十九章
      
      “艾尔……艾尔埃尔弗!”
      准备开门的手停了下来,艾尔埃尔弗转过头,望向从走廊另一头匆匆跑来的男生。
      连坊小路里见紧张地看着咲森号的实际掌控者,在这之前他花了不少时间寻找艾尔埃尔弗,对方难得地既没在舰桥也不在宿舍,找人的过程中他就“请告诉我到底该怎么解决哨兵的信息过载这是我一生的请求”打了无数份腹稿,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他又觉得开不了口。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我想问你……”
      “来得正好。”艾尔埃尔弗推开房门,走进舰桥后从一边的桌子上拿起厚厚的一摞纸,递给了下意识跟着进来的连坊小路里见。
      “这是……”连坊小路里见翻了翻那摞纸,发现它是一份计划书。纸面上条理清晰地罗列了咲森号直到降落到地球的这段时间内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以及应对方法,从如何指挥学生一直到进入降落轨道前该如何跟宇航指挥中心报备身份,十分详尽。
      他诧异地看向艾尔埃尔弗,白发的向导点了点头:“直到降落到地球为止,咲森号就交给你了。”
      “我?!”虽然隐约有了点预感,但真从艾尔埃尔弗嘴里听到这句话,连坊小路里见还是愣住了。
      如果是指挥一场运动会或者文化祭,连坊小路里见对自己还有信心,但指挥一艘宇宙舰……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艾尔埃尔弗说。
      他在咲森号上待的时间也不短了,接触过的学生里,连坊小路里见虽然性格优柔寡断又容易紧张,但只要给他指出一条合适的路线,他就能按照这条路一丝不苟地走下去。
      这个人拥有作为“执行者”的天赋,如果不加以利用的话,未免可惜。
      “我知道了,”连坊小路里见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呢?”
      “这一次的战斗,我也会参与。”艾尔埃尔弗说。
      “难道你也要上Valvrave?”连坊小路里见一惊,不由得抬高了音量。
      
      在得知“有一种方法能彻底解决哨兵信息过载问题”后,连坊小路里见一直在思考这种方法的真相是什么。
      关键词其实很好找,参与那次会谈的人总共有三个,流木野咲、犬塚久间、山田雷藏——都是哨兵,同时也都是Valvrave的驾驶者。
      虽然听他们的意思,剩下那个Valvrave驾驶者时缟晴人依旧会被信息过载困扰,但是他和这三人又不同,是在其他地方乘上的Valvrave——也许他乘上的是未完成版的机器,或者出了其他什么差错?总之现在来看,最有可能的关键,还是Valvrave。
      而在犬塚久间与山田雷藏乘上黄色与蓝色的Valvrave后,主机库里只留下了还不曾被开动过的紫色Valvrave。
      凭直觉,连坊小路里见猜测,或许能摆脱“信息过载”的机会,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虽然他知道艾尔埃尔弗是向导而非哨兵,跟其他几名驾驶员的情况又有所不同,但是……
      在他提心吊胆地注视下,艾尔埃尔弗摇了摇头。
      连坊小路里见瞬间松了口气——不管艾尔埃尔弗要用什么方式“战斗”,只要他不上最后那台Valvrave,小晶就还有机会。
      他的注意力一时有点分散,直到艾尔埃尔弗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放到桌子上,他才又回过神来。
      那是……盒子?
      艾尔埃尔弗抬手在上面敲了敲,似乎犹豫着要怎么处置它,最终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把盒子放了进去。
      那里面装的是……
      “我去检查一下舰内情况,”抽屉关上的时候,艾尔埃尔弗也站了起来,“从现在开始直到降落到地球为止,将大家集中到内舰中心地带,不要随意移动。”
      “好。那个……”
      “你和你的助手可以呆在这里,同样尽量不要移动。”艾尔埃尔弗没让他把话说完,“战斗开始后,外舰的隔离墙将会降下,我只在舰桥附近留了前往内舰的通道。”
      连坊小路里见皱了皱眉。
      学校下发的咲森号资料他记得挺熟,因为是给学生和家长看的,里面着重强调了安全性,“独立防护隔断系统”则是介绍的重点。
      整个咲森号的外舰,实际上可以视为无数个连接起来的小方格,每一个小方格都能单独承受住宇宙航行的压力。在这种状态下,就算外舰某些地方受到攻击被破坏,也不会影响整艘咲森号的安全。
      手册上用了一种很夸张的方式来形容——就算整个外舰全毁,仅剩内舰,咲森号依然可以安全降落到地球。
      正是因为这种特殊结构,“Obama”级战略宇宙舰才会被戏称为“太空救生舱”。作为军械这外号不好听,但改成民用后,反倒能让人心里踏实。
      按照艾尔埃尔弗的计划,下一次战斗中,咲森号外舰的武装也就没法用了,他们只能靠Valvrave迎敌。整个外舰除了舰桥,几乎变成了空壳。
      有必要这么做么?
      虽然心里有问号,不过这段时间以来,艾尔埃尔弗已经成功地在咲森号众人心中塑造出了高深莫测的形象。连坊小路里见没提出异议,而是坐在舰长的位置上,专心致志地看起了艾尔埃尔弗交给他的计划书。抽空还发了几条消息出去,把他配合惯了的学生会成员叫到舰桥上,以备不时之需。
      ……他似乎忘了什么事?
      连坊小路里见一个激灵,手里的计划书直接砸到了桌子上。
      他忘了问艾尔埃尔弗最重要的那件事了!
      懊恼地叹了口气,连坊小路里见垮着脸拿起计划书,开始考虑之后该怎么找艾尔埃尔弗谈谈。
      等等,刚才似乎……
      脑中闪过了艾尔埃尔弗之前做的某件事,连坊小路里见的目光投向左边的抽屉。
      那里……好像确实……
      他慢慢地把抽屉拉开,取出那个小盒子。盒子拿在手中沉甸甸的,似乎是金属制成,上面有锁,却没有锁死。
      盒子里面,放着紫色的哨兵手环。
      
      “这一次的战斗,我也会加入。”
      “大佐也会?”
      金发的男人微微笑了笑:“再不拿出点战果的话,总统那里可不好交代。”
      阿玛迪厄斯——他们尊敬的总统阁下,并不是个有宽宏名声的人。这一次针对Valvrave进行的全盘作战由卡恩提出,大部分时间里也由他主导,如果计划成功功劳无疑要分润给英明领导的总统和热情援助的友军一份,如果失败……
      在场的年轻军人脸上不同程度的显出忧色,卡恩反倒成了最轻松的那个,他从座位上走了下来,对站在一旁的克琳希德少佐说了句什么,少佐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出了卡恩的指挥室,伊克斯艾因的表情依然沉重。哈诺因起了几次话头都没扯开他的注意力,只好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我说伊克斯,你可别小瞧了卡恩那家伙。”
      “是卡恩大佐。”伊克斯艾因沉声道。
      “是是,”哈诺因毫无诚意地应了声,“虽然现在看起来是很麻烦,不过类似于此的情况,我们也遇到过不少回吧?那个时候是谁想出办法来的?”
      “……艾尔埃尔弗。”
      “那可是他教出来的学生,”哈诺因朝指挥室的方向指了指,“所以说……”
      他的声音微微一沉,轻浮和油滑收敛起来,多了几分肃穆:“……这次卡恩大佐,也不会输。”
      就算对面的敌人,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这语气不像安慰,却意外地能让伊克斯艾因放松下来。蓝发的青年嗯了声,神情有些松动。
      哈诺因在心里吹了声口哨,走向宿舍的脚步也轻快起来。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伊克斯艾因的眉头重新拢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注视的是走在前方的哨兵。
      
      咔啦、咔锵……
      拆卸枪支的金属碰撞声细碎却连绵不绝,半躺在床上的古菲亚戴着耳机屏蔽了一切噪音,专心的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
      让两个哨兵——尤其还是两个未结合的哨兵共用一个房间并不是个好主意,就像把两头雄性猛兽丢进一个房间,就算理智能让他们和平共处,那种隐约的排斥还是会让两人心情焦躁。
      但这条惯例对从小在卡尔斯坦因机关一起成长起来的特务们不适用,阿德莱伊早就习惯了和他的哨兵同伴住在一个房间里,现在令他忍不住用反复拆装配枪来平复心境的理由,也并非是房间里的另一名哨兵。
      他的眼前忽然掠过了一抹棕红色,阿德莱伊微微一怔,随即又放松下来。
      踏着连哨兵也无法捕捉的步伐、跳跃到他的桌子上的,是古菲亚的精神体。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那是一头豹子,毛皮微微泛红。古菲亚觉醒的时候才六岁,精神体也显现为一头幼豹,当时大多数人都觉得日后他和精神体会一同成长——这种例子并不多见,只会出现在少数天才身上,但从觉醒的年龄看,古菲亚无疑有天才的潜力。
      ……结果过了整整八年,精神体的体形依旧维持在一眼望去会让人弄错是猫还是豹的大小。哈诺因曾经感慨过,或许精神体长大的可能性,就跟古菲亚能长到一米八一样……
      回想起当初五人一起时的轻松时光,阿德莱伊不由露出微笑。只是这点笑意很快被现实的沉重压了下去,他放下枪,伸出手,目光一凝,羽色黑白相间的鹰落到他手腕上,又扑向那边的幼豹。鹰的双翼展开时对幼豹来说简直是遮天蔽地的压迫感,它猛地向上一窜,沿着一边的衣架跳到高处,避开了这一次的袭击。
      “呐,王子大人——”精神体骚扰失败,正主丢下游戏机蹦了过来。
      阿德莱伊的皇族出身并不是秘密,曾经的多尔西亚王国传承超过千年,皇族的分支多得数不清,甚至在它由“王国”改制之后的第一任统治者阿玛迪厄斯总统,都是多尔西亚皇族的一员。
      鉴于此,军队里有几个皇族出身的人不奇怪,可还拿着那套忠勇正直的皇族规范要求自己的则屈指可数。当年刚进卡尔斯坦因机关的时候阿德莱伊没少因为这个被笑话过,“王子大人”这个绰号就是那时叫开的。不过到现在,还能用这个称呼叫阿德莱伊的,也只剩下了几个亲近的队友。
      “怎么?”
      “你觉得卡恩大佐会赢么?”
      “当然,大佐他……”
      “那,”古菲亚打断了阿德莱伊的话,“你觉得艾尔埃尔弗会输么?”
      “……”
      古菲亚的语气很是天真无邪,就像这不过是个简单的小问题。阿德莱伊神情复杂,古菲亚盯了他一会儿,似乎对欣赏他的反应没兴趣了,重新走到床边,捡起被丢在一旁的游戏机。
      “……大佐……我们会赢。”
      阿德莱伊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艾尔埃尔弗……”他还是没能不带感情的叫出这个名字,只是这一次的声音坚定了许多,“……我会让他看清楚,他的选择是错的。”
      
      连坊小路里见把任务执行得很好,现在的咲森号外舰彻底成了空壳,艾尔埃尔弗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布置过的关键地点,得到的结果还算令人满意。
      卡恩绝对不会错过他们降落到地球前的最后一战,有那个男人的加入,战斗将会多出无穷变数,不过……
      目光自舱壁连结点附近的一处黑色突起上收回,艾尔埃尔弗微微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应该可以……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艾尔埃尔弗?敌人来了!”连坊小路里见的声音难掩慌张。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艾尔埃尔弗调出了连接Valvrave的通讯系统。接通操作台上的主摄像头后,他看到了时缟晴人的脸。
      哨兵没意识到自己身边多了一只眼睛,他的目光虚浮地落在操作台上,脸上映着操作台的冷光,整个人沉在阴影里,看起来心事重重,
      但很快他就抬起了头,似乎是听到了警报的声音。
      艾尔埃尔弗清楚地看到了他表情的变化,郁色退去,蔚蓝的眼睛像是被驱散了阴云的天空,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迅速地开启了Valvrave,动作娴熟又利落,“主摄像头已启动”的提示被注意到了,屏幕上映出时缟晴人疑惑的表情,艾尔埃尔弗开启了语音通讯。
      “时缟晴人。”
      “艾尔埃尔弗?你不在舰桥?”
      从舰桥的指挥台可以直接联络Valvrave,没必要这么麻烦。艾尔埃尔弗嗯了声:“这一次情况特殊,我会用这种方式指挥你们。”
      “我知道了,你也要小心。”时缟晴人顿了顿,加上一句,“没有艾尔埃尔弗的话……想要杀掉我,恐怕还挺麻烦的吧。”
      他的语气并不沉重,反倒有点玩笑似的轻松感。相比之下,艾尔埃尔弗的回应则无趣得多:“也许。”
      “那,加油了,艾尔埃尔弗。”
      “嗯。……加油。”
      
      加油……
      从艾尔埃尔弗那里听到这个词,感觉还挺不一样。
      出击前的准备一一完成,时缟晴人深深吸了口气,等待着冲出咲森号的合适时机。
      地球近在咫尺,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战,只要战斗胜利……大家,就能回去了。
      “Valvrave……一号机,出动!”
      他没再考虑更多。
      
      手提电脑的屏幕上映出咲森号外的影像,艾尔埃尔弗朝那上面扫了一眼,确认了他们即将面对的敌军数量——比之前稍多,但没超过现有战力的承受范围。
      没有其他援军的情况下,卡恩能动用的兵力他心里有数,凭现有的Valvrave的力量,胜利的可能超过了80%。
      一个喜人的数字——前提是,不考虑卡恩亲自参战带来的影响。
      艾尔埃尔弗叹了口气,他对自己现在的状态并不满意。战斗中应该保持绝对的冷静,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心里有着压不下去的烦躁和……不安。
      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了那双眼睛,卡恩·德罗塞尔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那种……像是能掌握一切的眼神。
      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次一定……
      他反复回想着自己的战术,试图找出破绽与隐忧,这让他稍微冷静了点,可那双眼睛却阴魂不散,依然在注视着他。
      那双冷淡的、蔚蓝色的眼睛……
      ……蔚蓝?
      艾尔埃尔弗忽然意识到,那双眼睛的颜色,和他认识的某个人……有些相似。
      虽然相似之处只有颜色,卡恩·德罗塞尔和那个人根本是天壤之别,可意识到这点之后,艾尔埃尔弗的心情还是诡异地平静了许多。
      ——“请你,杀了我。”
      他猜到了时缟晴人的答案,却没想到他真会把那个答案说出口。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时缟晴人应该已经想到了自己会给出怎样的回复。
      被压下去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艾尔埃尔弗把注意力转向屏幕——Valvrave和敌军已经开始接触了,第一波是惯例的Waffe无人机,Valvrave的驾驶员们应对得很好,白色敌阵中,那台红色机体看起来又格外醒目。
      在最后一战之前把真相告知时缟晴人的决定并不明智,很可能影响Valvrave一号机的战斗力……虽然现在看来,可能没有成真。
      时缟晴人正在全力以赴,就算他已经知道了战斗结束之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这简直……
      思绪又一次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跑,艾尔埃尔弗按了按太阳穴,几乎是硬逼着自己专注于战场的变化。
      这场战斗的胜利是一切的前提。
      他没有余裕……去考虑更多。

  • 53#
    第七条 更新于:2015-05-01 13:53:47
    第七条
  •   第五十章
      
      所谓“连呼吸都嫌浪费时间”,大概就是眼下这种情况了吧?
      Valvrave四号机猛地向右一倾,让跟在身后的无人机冲到了前方,来自三号机的汹涌炮火立刻将它炸成了碎片。流木野咲在心里对山田雷藏说了声谢谢,身体也顺势向右一歪,晃开了粘在脸颊边的几根刘海。
      头盔的透气性很好,戴上之后既不热也不闷,可就算如此,她的额头上还是沁了一层薄汗,裹在手套里的掌心也湿湿黏黏。
      与多尔西亚的最后一战,敌军采用了一种老套又单调,却异常有效的混蛋战术——人海。
      或者该说是机海?
      战斗了这么久,流木野咲认得出来,负责纠缠他们的主力,是Waffe无人机,这种白色的小机器人在之前的战斗中一向被他们视为随便就能打发的炮灰,可现在它们却几乎填满了Valvrave驾驶员们的视野,击毁多少补充多少,敌军的指挥官以一种清仓大甩卖似的豪迈挥洒着火力,硬是压得几台Valvrave喘不动气。
      如果能靠一号机的“必杀”清理一下的话,场面或许会好很多……但现在的战场已经乱成了一团,为了不误伤友军,一号机也不能随便动用它的最强杀招。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就在刚才,时缟晴人转达了艾尔埃尔弗的战况分析。
      凭Waffe的火力和机动性,很难真正威胁到Valvrave,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还要守护咲森号,不能离主舰太远,完全可以将它们分割开来,逐一收拾掉。
      因为这些Waffe,敌军真正有战斗力的Ideal也只能在外围游走,操纵Waffe也要分去Ideal驾驶员的精力……月面轨道部队能动用的无人Waffe数量也是有限的,对他们来说真正的威胁,是Waffe退场,Ideal加入战场的那一刻。
      绝不能大意!
      流木野咲咬了咬唇,努力压下心头的烦躁,四号机以舞蹈般的灵巧步伐在战场中游走着,他们逐渐习惯了被Waffe充满视野,还心有灵犀地配合出了一套适合在这种情况下使用的战术,由速度最快的一号机与四号机诱导集中,再让火力最猛的三号机一炮清场,中间可能出现的防御疏漏,则是五号机负责顶上。
      这一战术施展起来效果不错,Waffe的数量终于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少了下去,流木野咲却不敢大意。
      该来了吧……那些家伙。
      像是为了回应流木野咲的呼唤,四号机右侧猛然窜出一道电光,她毫不犹豫地操纵着机体转向,一抹深蓝飞了过来,替她挡下最后的威胁。
      “多谢,前辈!”
      她忙里偷闲地表达了谢意,紧接着就迎上了她的对手——这次是“王子”。
      比“小疯子”好对付一点……不过,也不是什么能轻松解决的对手。
      流木野咲深深地吸了口气。
      “才不会输给你……”她自言自语着,“回到地球之后,还有新的合同在等着我。”
      怀着对未来的期待战斗的并不只她一人,三号机与五号机从她身边飞过,用越发熟练地配合抗住了敌人的猛攻。
      好像少了谁?
      心里浮起微微的不祥感,流木野咲下意识地转头,正好看到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一号机。回避攻击的工作一如既往的流畅,还顺手打下了两架Waffe。
      他应该……没事吧。
      上机之前她跟时缟晴人打了个照面,哨兵还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想起经纪人强烈要求自己询问时缟晴人是否有进入演艺圈发展的意向,便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了他一句。
      她不觉得晴人会有这方面的兴趣,问题问得也漫不经心,晴人却愣了愣,回答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有机会的话……”
      答案中规中矩,流木野咲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忍不住又朝一号机的方向扫了眼,它正与另一台红色的机体纠缠,对上“小疯子”谁都会头疼,一号机却应付得很稳,一点不见慌乱。
      ……等战斗结束之后,再问他吧。
      流木野咲沉下心,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对面的机体身上。
      现在她要面对的……是他们最后的战场。
      
      “情况怎么样了?”
      “敌军的Ideal已经出现……啊,对上了!”
      舰桥里充满了学生或紧张或担忧的低语,好在这段时间下来他们也练出了胆量,就算外面战斗打得火热也并不慌张。再加上之前有人给连坊小路里见出了个主意,挑了几首和缓的曲子循环播放,现在舰内回荡着悠扬的卡农,配着窗外穿梭的飞弹与光束,硬是在紧张的气氛中掺了几分荒诞的趣味。
      连坊小路里见看了显示屏一眼,为一切正常的现状松了口气——到现在为止,一切都照着艾尔埃尔弗的计划书进行,就连战况的发展也是如此。
      一开始悬着的心大半落回原处,连坊小路里见甚至有余裕胡思乱想。舰长桌一角放着铜制的断臂维纳斯像,他努力装出在欣赏艺术的样子,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紧闭的抽屉。
      他确实在山田雷藏和犬塚久间手上看到过类似的哨兵手环,不过颜色是一黄一蓝。
      这年头还会在手腕上套个环的哨兵不多,更何况还是如此相似的式样,他曾怀疑过两人是不是一起加入了什么秘密结社,可现在看来……
      紫色的Valvrave,紫色的哨兵手环……如果那个手环真的跟那个秘密有关,他该怎么办?
      他不在乎Valvrave,但如果它能让小晶从此摆脱感知过敏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想得到它。
      可想到手环的主人是艾尔埃尔弗,连坊小路里见又有些沮丧:这段时间的交道打下来,他一点不觉得自己给出的条件能让对方心动。如果手环真的跟Valvrave有关,他一定会选一个适合驾驶Valvrave的人佩戴它,而不是需要它的小晶。
      连坊小路里见心里妹妹的形象一向是柔弱又需要呵护的,这样的小晶怎么可能上战场,但得不到艾尔埃尔弗认可的话……他总不能把手环偷走吧?
      这想法极为诱人,可这么多年的教育铸成的道德堡垒拦在连坊小路里见身前,让他无论如何也伸不出手。
      “里见?”
      耳边突兀响起的声音让正在天人交战的连坊小路里见不由得抖了抖,意识到说话人是二宫高日后他才松了口气:“什么事?”
      “小晶怎么了?”二宫高日早注意到了连坊小路里见的异样,按照她的经验,这多半跟连坊小路晶有关。听到她的问题连坊小路里见表情一垮——现在几乎所有学生都集中到了最安全的内舰中心地带,但连坊小路晶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小空间去人多的地方,他死活劝不动妹妹,又肩负重任,只好让那只偷腥猫鸠占鹊巢,替他陪着小晶。
      二宫高日实在不想理解妹控的怨念,干脆换了个话题:“那么……老师他们,你是怎么处理的?”
      除了贵生川巧和七海里音,咲森号上的其他教师现在都是被软禁的状态,日常待遇还是按照教师的规格来,只是不能随意地离开房间。
      “艾尔埃尔弗说可以把他们放出来,现在应该和大家在一起。”连坊小路里见答道。
      疑似真凶的进藤智宏失踪后,其他教师的杀人嫌疑减轻了很多,这段时间以来老师们也表现得很配合,思前想后,连坊小路里见觉得实在没必要再把他们关在小房间里。
      不过再过不久,他们就会降落到地球,到那时“老师”们的身份要怎么解决,还是个难题。
      战局再度被扳回胶着状态,连坊小路里见一时没什么事做,忍不住摸出手机,拨通了妹妹的号码。
      嘟嘟——
      “喂……哥哥?”
      “小晶么?你那边怎么样了?吃的东西还够吗?放心,现在我们这边占上风!很快就能回地球了,到时候要不要一起……”
      “……没问题。”
      嘟嘟。
      电话断了。
      二宫高日好心地转过脸,不去看连坊小路里见此时的表情。她的目光掠过舰桥窗外的战场,正对上了自咲森号旁飞掠而过的四号机。
      没记错的话,这台机体上是……那家伙吧。
      四号机在舰桥外转了个圈,身周碎裂的绿色残光仿佛绚烂的焰火,无重力芭蕾部部长对机体动作赏析了一番,挑剔地撇了撇嘴,目光却一直追逐着深绿的机体,直到它消失在视野的极限。
      
      手机被随手丢到一旁,连坊小路晶把目光移回到电脑屏幕上,时不时地分出些注意力,瞥向似乎有什么心事的指南翔子。
      如果不是因为要陪着她,翔子应该会跟朋友们在一起。
      “……翔子?”
      她小声叫了朋友的名字,坐在一边的少女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微笑起来。
      就是怎么看都有点心虚。
      “我……一个人也可以,”连坊小路晶停下了敲键盘的手,“翔子……还是……跟大家……”
      “没关系的,”少女急急地摆了摆手,“我很喜欢这里,有种‘安心’的感觉。”
      她稍微顿了一下,表情又显得有些失落:“不过,总有点担心。”
      “Valvrave?”
      翔子点了点头:“还有……父亲的事。”
      指南翔子的父亲,是吉奥尔总理大臣指南隆治。
      她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习惯了父亲的忙碌,父亲从来不会告诉她自己在忙些什么,只说……
      “想要知道爸爸在哪里、在做什么,就打开新闻吧。”
      她慢慢地握紧了攥在掌中的手机。
      咲森号的事情、Valvrave的事情,还有晴人的事情……
      父亲一直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到底是为什么……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糟糕的猜测抛出脑海,再抬起头来之后,脸上只剩下微笑:“对了,小晶,之前我说的薯片……”
      连坊小路晶抬起手掏了掏,只找到一个空袋子。
      “我那里还有,”翔子站起身,“等我一下。”
      “诶、现在……”
      “没问题的,”翔子做了个“OK”的手势,“我很快回来。”
      “……嗯。”
      目送着少女的身影离开她的小小天地,再走出房间,连坊小路晶终于下了决心,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为了做好降落的准备,咲森号进入了信息静默状态,只有内部网络还能使用。
      但是,她可以通过一条特殊的渠道接入外部网络。
      在现在所使用的量子网络覆盖整个地球以及地月系之前,曾应用过的老式技术,在地球外围的轨道上,还有当初留下的通信卫星,因为回收麻烦的缘故,被懒惰的主人丢在了那里,任由它们自生自灭。
      能接上它们的话,就算连接上外部网络,也不会干扰到咲森号的降落引导。
      ok、ok、ok……
      一道道关卡被攻克,红发少女的眼中逐渐亮起兴奋的光芒。
      “嘀嘀”
      搞定!
      毕竟是老旧的通信网络,连接并不稳定,速度也慢,她随手点了两个网页,看着老牛拉破车一般的刷新速度,有些不满,却也没什么好的改良措施。
      于是她干脆把网页缩到了最小,重新接上监控咲森号外部的摄像头,静静注视着传来的战场影像。
      Valvrave。
      守护着咲森号的巨大机器人在镜头中穿梭来往,时不时爆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她只看了一小会,就不得不别开眼睛,患有感知过敏症的哨兵比一般哨兵更脆弱,就算是这样经过加工、模糊化的影像,也可能会引发她的信息过载。
      ……没什么好在意的。
      在有着相同遭遇的哨兵里……她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
      她抿了抿唇,干脆关掉了屏幕。狭小的空间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黑暗,连坊小路晶整个融进了黑暗里,过了很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真是安静啊……
      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脚步声此时都显得格外响亮,指南翔子不由得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在狭窄的通道里。
      她的房间离这里不是很远,只需要再转过一个拐角就到了,离拐角还差一步的时候,一个声音落入她的耳中。
      “……这里没有学生了吧?”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学生们应该都集中在会议厅那里——少将也太小心了。”另一个声音回答道。
      第一个说话的人短促地笑了笑:“没办法,谁让他之前输给了一个毛头小鬼。”
      “那小子可不是……”
      两人嘀咕着抱怨了几句,话题便被扯远,指南翔子躲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脸色微微发白。
      对话的两人……是“老师”。
      因为快到地球,对老师们的监管也不像之前那样严格,在最危险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会与学生一同度过。可为什么……他们两个会出现在这里?
      第二个说话的老师似乎比较谨慎,犹豫着又问道:“这次确实没什么问题吧,我们之前……”
      “放心,”第一个说话的人满不在乎地说,“‘那个人’也不会希望Valvrave掌握在其他人手里。”
      他冷哼道:“为了Valvrave,我们——我们的国家付出了那么多牺牲,可轮不到一群坐享其成的学生来指手画脚。”
      “说得也是……”
      “马上就要到地球了,就算那家伙是什么‘一人旅团’,也不可能跟吉奥尔正规军作对。”第一个说话的人又开口了,他既像是在劝说同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语气格外咬牙切齿,“到时候,还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同伴似乎被他这番话说服了,没再说什么。第一个说话的人原地走了几步,嘀咕道:“学生一共只有那些人,会议厅、舰桥,然后就是……”
      “那些驾驶员吗?”
      “他们不是问题,”第一个说话的人说,“只要解决了‘那个’。”
      “那个”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个极难摆脱的阴影,两人嘀咕了几句,第一个说话的人便咬牙切齿地说:“大不了直接解决了他,反正只是个多尔西亚人。”
      “可他是时缟晴人的向导!”第二个说话的人抬高了声音。
      “怕什么,”第一个说话的人干脆道,“何况时缟晴人自己也……”
      晴人?
      熟悉的名字落入耳中,指南翔子不由一惊,就在此时,第三人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谁在那里?……学生?!”
      
      二宫高日莫名地有些不安。
      她用食指绕着一缕垂下的头发,忍不住越绕越紧,直到灿金的发丝将指尖勒成了深红色。她盯着手指看了会儿,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团闷气,压得她心情烦躁。
      “里见……”她忍不住开口。
      “嗯?”
      不知在想什么的连坊小路里见被她这一声叫得抬起了头,二宫高日却没把话接上——她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可用这个当理由去说服别人……似乎不太合适。
      她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一边监视战场情况的女井阳平忽然叫了一声:“那台Ideal……”
      “怎么了?”舰桥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转移,连二宫高日都不例外。女井阳平把刚才自己看到的内容接上了大屏幕:“就是这台,青色的……从刚才开始,行动就不太对劲。”
      那台Ideal在之前的战斗中一直表现得很勇猛,就算是敌人,女井阳平也忍不住多关注它一些,可刚才的战斗中,它的反应忽然慢了下来,还差点被三号机一炮轰个正着。
      另一台蓝色的Ideal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撞开了它,才让它逃过一劫,交火那一瞬间的战局变化简直惊心动魄。剩下几人同样看得啧啧称奇。不过看归看,立场还是要记牢,连坊小路里见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没打中。”
      “也差不多了,”二宫高日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不安,盯着即时战况道,“再这样下去的话……”
      她还没来得及为对己方有利的战况露出个微笑,屏幕边缘骤然出现的“那家伙”就让她的脸上失了血色——那也是台Ideal,速度快得惊人,负责守护咲森号的Valvrave因为之前的冲撞在防护中留下了空隙,它居然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冲到了距离咲森号极近的地方!
      不……还没停下!
      “警报,碰撞警报——”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刺耳的警铃声响彻了咲森号,二宫高日抓紧最后时间靠上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堵墙,紧接着,整个房间都震动起来!
      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混在警铃里也显得异常清晰,连坊小路里见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拉高了声音喊道:“检查舰体情况!哪里中弹了!”
      “外舰……第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号舱室受损……”
      震动暂时减弱了,女井阳平抓紧时间调出了监控屏幕,“内舰……无恙!”
      还好……
      这点伤害咲森号还承受得起,连坊小路里见刚想松口气,却发现二宫高日脸色煞白地拽住了他:“那艘Ideal现在怎么样了?”
      “哈?‘那艘’……”
      紧急情况下连坊小路里见的脑子转的要比平时慢一拍,旁边的赤石绿倒是先反应过来:“那台刚出现的Ideal……还、还连在咲森号上!”
      正面承受一整架Ideal的撞击只受了这点程度的损伤,“Obama”级战略宇宙舰无愧它太空救生艇的美名。可Ideal依旧“嵌”在咲森号上这个事实,却让几个学生的脸色都绿了一层。
      那台Ideal……想做什么?
      刚刚停止的碰撞警报忽然又响了起来,连坊小路里见痛苦地捂住了耳朵:“阳平!怎么回事!”
      “我没……”女井阳平也很莫名其妙,他根本没按下警报按钮。
      不是女井阳平的话,莫非……
      人不在舰桥却能控制咲森号的人——连坊小路里见只想到一个。
      “艾尔埃尔弗?但是为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咲森号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的震动没有之前那次强,却更加漫长,窗外的火光闪烁不绝。女井阳平盯着屏幕,嘴里机械地报着数字:“七十七、七十六、七十五、七十四……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八十四号舱室受损!”
      受损舱室的蔓延速度很快就超过了他的语速,他干脆把伤情放到大屏幕上,咲森号外围一片代表“受损”的红色,以被命中的那三个舱室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连坊小路里见几乎坐不稳了,女井阳平又看了眼受损报告,结结巴巴地接了一句:“但是内舰……无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连坊小路里见彻底糊涂了。
      如此大规模的攻击,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看得很清楚,那架Ideal之后,就没有针对咲森号的攻击了!为什么会……
      “喂,喂,听到了吗?会长?”
      “听到了,”事急从权,二宫高日干脆替连坊小路里见接了下去,“流木野咲?我在听。”
      “是你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咲森号爆炸了?”
      “……你说什么?”
      
      ——咲森号爆炸了,就在Valvrave驾驶员们眼前。
      在这之前,他们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小小战果高兴,那架Ideal就出现了。
      “可恶!”山田雷藏也不知道他是在骂那台Ideal还是疏忽大意的自己,如果他没有忙着抱怨那一炮还是差了一点,而是及时回防的话……
      可他连懊恼的时间都没有,那台Ideal的体型比他们熟悉的型号缩水了将近三分之一,速度快得惊人,像枚炮弹一样命中了咲森号。万幸的是咲森号虽然震得很厉害,可除了舱体上开了个洞,看起来没有更大的损失。
      “怎么办?”
      怎么打攻击咲森号的敌人他们这段时间练了无数遍,可那台Ideal已经钻进去了……要把它先拖出来么?
      他们立刻联系了艾尔埃尔弗,指挥者却只回了一句“不用管它”,他们没能再问一声为什么,咲森号就爆炸了。
      以被Ideal命中的地方为中心,爆炸的火光在咲森号上绘了一朵绚烂的花,整艘宇宙舰都被淹没在了爆炸的烟尘里——如果不是那些Ideal恰好挑了这个时间再度袭击,Valvrave的驾驶员们估计会愣上好一会儿。
      他们很快稳住了局面——四打三毕竟比势均力敌要容易些,Ideal不得不转为防守,只是有咲森号在那边分心,Valvrave们也没法乘胜追击。
      流木野咲抓紧时间向舰桥询问情况,可他们也一问三不知,晴人则试图联络艾尔埃尔弗。
      “有回音了么?”断开与舰桥的联络,流木野咲改问时缟晴人。
      “没……啊!”
      通讯总算连上,信号那边传来艾尔埃尔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可又藏着什么情绪在里面,和平日晴人听习惯了的声音不太一样:“怎么?”
      “咲森号……”
      “现在的情况在我掌握之中,不用担心。”艾尔埃尔弗语气平静,“火药的当量计算过了,只会破坏外舰的表层,不会影响到关键部分。”
      “等等!”晴人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那些炸药是你放的?为什么?”
      “这与你……”
      艾尔埃尔弗没再说下去。
      他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一样,以哨兵的耳力,晴人捕捉到了通信那边传来的一声轻笑。
      那不是艾尔埃尔弗……是另一个人。
      ……是谁?
      “卡恩?”
      通信中断之前,时缟晴人再次听到了艾尔埃尔弗的声音。
      “为什么你——”
      通信断开,再也没有接通。
      
      艾尔埃尔弗并不意外卡恩会亲自出战,那个男人不会允许自己的履历表上写下由吉奥尔人给予的失败,为了打破僵持的战局,他总有一天会降尊纡贵地从他的舰长位上下来,踏上Ideal。
      计谋——不,更有可能是干脆利落地直击,然后夺取咲森号。咲森号内只有一群学生和派不上用场的吉奥尔军人,占领起来轻而易举。
      失去了咲森号,Valvrave不可能独自降落到地球,只会变成多尔西亚的战利品。
      为了迎接老师的到来,艾尔埃尔弗在外舰准备了不少“礼物”——在卡恩大驾光临,离开Ideal准备进入咲森号时,这些礼物想必会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一切的发展都在预料之中,在他从监控里看到卡恩的身影时,艾尔埃尔弗毫不犹豫地启动了爆破开关。
      舱室被破坏后人会直接暴露在宇宙的真空中,就算有宇航服能提供短时间的生存支持,一旦被气压推出去,在现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下,几乎是必死无疑……
      卡恩……会死么?
      压下浮躁的情绪,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时缟晴人的提问,艾尔埃尔弗心里第一次冒出了这个念头。
      那个男人……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双冰冷的眼睛,艾尔埃尔弗闭了闭眼,命令自己把思绪转到正事上。
      去那附近看看好了,至少要先确认卡恩的生死。
      他按下了开门的按钮,打算离开所在的舱室。
      舱门开启的刹那,一阵绿光涌了进来。
      ……绿光?
      那是极为诡异的光芒,它看起来完全是“散”着的,就像飞在空中的无数只极小的萤火虫一样。而在那诡异的绿光正中,站着“那个男人”。
      卡恩·德罗塞尔。
      多尔西亚月面轨道军与卡尔斯坦因机关的掌控者,多尔西亚革命的主要参与者,阿玛迪厄斯·K·多尔西亚的得力助手,获得三枚武勇勋章的英雄——他就站在艾尔埃尔弗面前。
      他没穿宇航服,而是一身利落的多尔西亚军装,就这么虚浮地悬在空中,注视着艾尔埃尔弗,然后微笑。
      “卡恩?”艾尔埃尔弗不受控制地喊出了他的名字,“为什么你——”
      “久等了,”卡恩说,“那么,开始最后的毕业考吧,我的……”
      他的笑容略略加深,望向艾尔埃尔弗的目光甚至能称得上和蔼:“……最高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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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条 更新于:2015-05-01 13:54:09
    第七条
  •   第五十一章
      
      所有哨兵都不会忘记他们觉醒的那一天,哈诺因也不例外。
      按照哨兵手册的要求,他们的监护人,或者政府,有义务为即将觉醒的哨兵提供一个合适的觉醒环境,无声无味无强光是最基本的要求,除此以外,正常情况下,还会有经验丰富的向导从旁辅助,引导他或她适应仿佛扩大了无数倍的世界。
      可哈诺因什么都没有。
      他的运气实在不太好,觉醒时正在进行一次实战演练,追捕几名逃亡的王党派特务。对方的实力超出预期,他们的小队被分割开来,失散在多尔西亚冬日的深山中。
      一般哨兵觉醒前会出现一些预兆,可他的觉醒却来得无声无息,伊克斯艾因注意到的时候,哈诺因已经一头栽进了雪里。
      没有静室、没有向导,只有充斥整个世界的混乱。
      从“普通人”转为“哨兵”,就像是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门,但在走入那个世界之前,先要穿过一条漫长的通道。
      哈诺因曾听前辈说起过这个话题,可他没想到,这条在他们口中仿佛只是一点小麻烦的“通道”会有这么难走。
      四周的雪反射出的阳光居然会如此耀眼,风声像是能直接撕裂他的耳膜,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吵得让人无法忍耐,他甚至想直接把那个吵闹的器官从身体里抽出来,以获得一时的安宁。
      “哈诺因?”
      有人走了过来。
      就算现在他耳中听到的一切都被搅拌成了无意义的乱流,他依然认出了那个声音。
      “伊、克、斯……”
      不行了。
      无论遇到何种的逆境,哈诺因从未想过“死”……可他也是第一次发现,活下去居然是件如此痛苦的事。
      如果能立刻死掉的话……
      “哈诺……哈诺!”
      那个人握住了他的手。
      被无限放大的感知清晰地读出了握着他的那只手上的纹路,连带着微微的颤抖都被放大了无数倍,让哈诺因掌心发麻。
      就算死,他也不想死在这家伙眼前。
      否则的话,那个爱哭鬼……
      靠着最后一点执念,他硬是拉住了混乱的意识,让自己维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能感觉到有人搬动了他,从茫茫雪原挪到了另外的什么地方,风声变小,刺眼的光也消失了,虽然离手册要求的“最佳环境”还有点远,可他总算能支撑下来,熬过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后来他才知道,是伊克斯艾因把自己带到了那附近的山洞里,之后他一直守在洞口附近,直到他们的队长收到送出的求援信号,带人来护送意外觉醒的自己回卡尔斯坦因机关。他被送进了哨兵觉醒用的静室,伊克斯艾因却留在原地,继续执行那个麻烦的任务。
      再见面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他彻底觉醒成功,在针对初觉醒哨兵的各项考核里拿到了A+的完美成绩,伊克斯艾因那边的任务也有惊无险地完成,一切都有了好结果,简直是个Happy End。
      哈诺因沉浸在觉醒后的兴奋中,喋喋不休地向伊克斯艾因感慨着成为哨兵后看到的世界有多么不一样。
      并非炫耀,他只是太想把这种走进新世界的喜悦,分享给他最好的朋友。
      伊克斯艾因却反常地沉默了,直到哈诺因意识到友人的不对劲,渐渐地没了声音。
      “……哈诺。”
      “嗯?”
      伊克斯艾因的声音很轻,轻得一般人都听不到——可哈诺因已经是哨兵了。
      “如果……”
      “如果我能成为向导的话……”
      他最终没有说下去。
      就算有种种手段可以计算某个人日后觉醒为哨兵或者向导的几率,计算的结果也不会出现百分之百,在机关里,哪怕是对自己最有信心的家伙,都不会在真正觉醒前,说出“如果”这个词。
      毕竟谁都不知道,传说中掌管哨兵与向导的命运的神灵,会不会跟他们开个玩笑。
      就算是再努力、再认真、再拼命……注定了做不到的事,还是做不到。
      
      那个时候……他好像说过什么吧?是什么来着?
      意识被过量的信息冲刷成一片空白,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居然是久远之前的回忆,以及一个不知所谓的问号。
      然后,才是此时此刻的现状。
      “哈诺因!”
      “……我听到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按下了应急按钮,头盔内侧的喷头散出了极细的向导素喷雾,安抚着他灼痛的神经。
      居然会在这种时候……
      他知道进入结合期的哨兵控制力会下降,信息过载的风险则会相应提升,可在刚进入结合期不久就在战场上中一发头彩……他的运气也真是差得可以。
      “现在……怎么样了?”
      因信息过载而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但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点时间足够他死十次。
      “情况还好。”伊克斯艾因给了他一个极简短的回复。
      还好……吗?
      现在他的机体待在战场的边缘位置——像是被谁紧急安置在了这儿,旁边浮着几台充当防护的Waffe,他能看到战场中心是吉奥尔的Valvrave和他熟悉的Ideal,舰炮的火光时不时闪上一下,为战场加些亮色点缀。
      四对三,原本在性能上就落后敌军的Ideal又多了个数量劣势,如果不是他们的目标咲森号似乎出了什么状况,Valvrave不敢飞远,情况可能还要更糟。
      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行——唔!
      脑中刚出现了这样的想法,方才被勉强压下去的混乱就又翻了上来,这回连向导素都没了效果。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伊克斯艾因的声音。
      “这里有我们就够了,回旗舰去,哈诺因。”
      开什么玩笑……你明明是正在被那台黄色的Valvrave追着打吧?
      这感觉实在是糟到让人一生难忘,他的战友在近在咫尺的战场上遭遇危机,而他——一直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哨兵哈诺因却缩在战场外的角落里,拿“身体不适”当借口,一点用场都派不上。
      痛楚越发剧烈,几乎变成了有形的刀锋,一点点切割着他的神经。哈诺因死死握住了操纵杆,几乎要将它掰成两截。
      可他一点声音都没出。
      帮不上忙的家伙,难道还要像个小鬼一样哭着喊疼寻求安慰么……那也太丢脸了。
      脑子里想得明白,可一层一层的痛楚压下来的时候,他心底深处,还是慢慢浮起了一个名字。
      伊克斯。
      伊克斯、伊克斯艾因……伊克斯。
      最信任的、独一无二、无法取代的……他的力量。
      
      “艾尔埃尔弗!”
      “滴——”
      不管尝试多少次,回应时缟晴人的,都只有空洞的连接失败提示音。
      艾尔埃尔弗……到底怎么了?
      他已经习惯了在战斗时服从艾尔埃尔弗的指挥,向导总能冷静地分析局势,并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可现在……
      幸运的是,胜利的天平是向他们这一边倾斜的,敌人主力的Ideal有一台几乎相当于退出了战场,无论机体性能还是数量都是Valvrave占优,如果不是Ideal总在关键时刻拉开距离,他们又不能远离咲森号的话,或许现在已经分出胜负了。
      战斗的胜负暂时不用担心,时缟晴人心中的焦虑却一分未减。
      艾尔埃尔弗……
      “晴人!”
      “……流木野同学?”
      清脆的呼唤声拉回了他的注意力,晴人眼前的操作屏上浮现了哨兵少女俏丽的面容:“晴人,你要不要回咲森号上去看看?”
      “诶?现在?”
      这个建议让时缟晴人微微愣了一下,但他立刻就发现这是个好主意——咲森号外的战局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大变化,敌人别想越过Valvrave的防线,他们也不能离开,就算Valvrave减少一台,剩下的三台也能稳住情势……
      “……我知道了。”
      没时间犹豫了!
      四台Valvrave很快有了默契,三机防护,一号机后撤,敌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是个机会,阵型略有调整,但奇怪的是,Ideal没有急着冲上来,几乎是放任了一号机撤回咲森号内。
      Valvrave退进机库,晴人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留给自己,直接跳出了驾驶舱。
      艾尔埃尔弗……会在哪里?
      要在偌大的咲森号外舰找一个不知去向的人无疑是个难题,但时缟晴人手上握着最佳侦探。
      棕褐色的蝙蝠落在他肩上,豆粒大的蓝眼睛罕见的严肃起来。
      “去找艾尔埃尔弗,”晴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一定……要快点找到他。”
      进入咲森号之后,似乎有什么阴影笼了下来,沉沉地压在他心上。
      他的精神体微微点头,一拍双翼,从他肩膀上跳下,飞进咲森号幽深的通道。
      
      咲森号,舰桥。
      “米米米……米山老师?”
      “怎么?”
      米山胜田不屑地瞥了连坊小路里见一眼,目光从他苍白的脸色一直扫到他屁股底下那张舰长椅上,不由冷哼一声。连坊小路里见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向旁边让了几步,米山满意地点点头,大摇大摆地坐上了舰长位,一点没把舰桥里学生们的异样目光当回事。
      这才是属于他的位置,属于他的地方!
      被艾尔埃尔弗夺权以来积累的怨气在这一刻终于吐了些出来,米山胜田几乎是得意地俯瞰着舰桥里的众人——可惜那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向导不在这儿,否则他的心情一定会更愉快。
      米山选择性忽略了“如果艾尔埃尔弗在这里他还能不能这么简单地坐回舰长位”这种小问题,他随手指了一个学生,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这个……”被指的是女井阳平,他犹豫着望了连坊小路里见一眼,这才回答道:“外面的战况还好,Ideal那边好像出了什么状况……我们占上风。”
      米山看起来对外面的战局并不太感兴趣,只“嗯”了一声就又问道:“那么,距离进入降落轨道还有多少时间?”
      女井阳平报了个数字,听到剩下的时间比他预想中还短,米山顿时松了口气。
      就算多尔西亚再怎么不依不饶,这场战斗也只会终结于咲森号进入地球降落轨道的那一刻,更何况还有……
      他心情愉悦,脸上难免带了笑意,在一屋子表情凝重的学生中显得格外扎眼。米山却完全没意识到,只顾着调出咲森号的控制台,想要享受一番将这艘宇宙舰重新握在手里的感觉。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怎么回事?外舰封锁了这么多地方?”
      “这是艾尔埃尔弗要求的……”连坊小路里见解释道。
      “又是他?”
      一听到这个名字米山就有火,连坊小路里见不得不向他解释了一番艾尔埃尔弗的安排。再怎么说也是个军人,米山很快从这些布置里听出了艾尔埃尔弗的目的——封锁咲森号外舰。
      在听到“有Ideal撞上了咲森号”后,米山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和学生不同,作为吉奥尔军人,就算是没有直面多尔西亚的机会,米山也能从诸多渠道了解到多尔西亚军喜欢的战术。他恰好知道,在对付敌军宇宙舰的时候,多尔西亚曾用过一种被ARUS称为“注射”的战术。
      以小型机体突破宇宙舰外壳,将军人送入其中,再强行夺舰……从原理上来说简直不可能实现的战术,就这么被多尔西亚军一次又一次运用成功了。
      曾使用过这种战术的人,似乎就服役于多尔西亚的月面轨道部队……那个在ARUS军情档案里被称为“幽灵”的男人,难道就在他的咲森号上?
      “快!快点封锁外舰!”
      “可现在已经差不多……”
      “不要‘差不多’!”
      米山直接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按住了挎在腰间的手枪,借此增强自己的信心,就算那个“幽灵”真进了咲森号,他也……
      吉奥尔近在眼前,无论如何,不能在这种时候……再出差错了!
      心思一定,米山用不容置疑的态度下起命令:“彻底封锁外舰,降下三重防护墙……我们也要撤出舰桥!”
      “可外面的战斗……”
      米山扫了眼显示屏,不耐烦地摇了摇头:“这点小事,Valvrave自己就能解决……”
      这也是句实话——至少到现在为止,Valvrave一直占据着优势。
      舰桥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犹豫的表情,虽然现在渐渐适应了,可他们心里清楚,比起舰桥,内舰无疑要安全许多。
      他们只是学生,没那么崇高的自我牺牲精神,地球就在眼前,他们也想留在更安全的地方……
      “请等一下!”
      “嗯?”
      米山瞥了眼说话的人,发现是一名他还算熟悉的女生——二宫高日,三年级的学生,没记错的话,她还是女子文化部的代表,在咲森也算是名人。
      “如果现在封锁外舰的话……Valvrave怎么办?他们还在战斗!”
      米山眉头一拧——这确实是个问题。
      咲森号的机库就在外舰,彻底封锁外舰之后归来的Valvrave驾驶员无法进入内舰,而多尔西亚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夺取Valvrave,机库肯定是他们的主要目标。驾驶员们虽然都是哨兵,但毕竟没接受过系统训练,对上多尔西亚的军人……显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米山忽然想起了指南隆治的话。
      他接到总理大臣传讯是在三天前,指南隆治给了他一条指令,让他在降落之前,重新夺回咲森号的控制权。
      指南隆治甚至说出了最合适的动手时间,为了降落到地球,咲森号将会进入一段时间的信息静默状态,此时无论咲森号上发生什么,外界都无法知晓。
      他顺便暗示了米山,等咲森号降落到地球之后,第一时间接手它的会是吉奥尔军方,就算他留下了什么破绽,自己人也能消除隐患。
      米山一开始有些意外,仔细想想,他又释然了——之前会把咲森号交给那个多尔西亚人主要是形势所迫,Valvrave凝结的是吉奥尔人的心血,寄托着吉奥尔晋升强国的希望,指南隆治又怎么甘愿让一个多尔西亚人掌握它?
      所以指南隆治想夺回Valvrave,还选了个好时机,又让他们这些之前被他放弃的军人去卖命……虽然指南隆治暗示了会“摆平麻烦”,可作为已经被放弃过一次的人,米山胜田一点不相信他的保证。
      如果那个多尔西亚小鬼平安到达地球,又弄出些什么东西来威胁他的话,指南隆治会怎么做?当然是牺牲他们这些军人,来换取自己名声的清白无瑕——那些搞政治的人,手段从来都是这样。
      米山胜田眯起眼睛,注视着显示屏上的Valvrave。
      确实是超乎想象的机体,强大到耀眼,能加入军队的话,吉奥尔的力量,想必会上一个台阶吧?
      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会光鲜亮丽地以“英雄”之名出现在台前的,只有那些幸运的小鬼,而他们这些普通军人,当英雄的陪衬都不够格。
      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遭遇走马灯似的在眼前展示了一圈,米山终于下定了决心。

      “照我说的去做……彻底封锁外舰。”
      “米山老师!”
      “这是命令!”
      他管不住那些驾驶员和多尔西亚人,难道还管不住一群学生了?
      米山胜田心头火起,干脆把配枪拍在了舰长桌上。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室内,二宫高日一愣,脸上因愤怒泛起的薄红渐渐褪成雪白。
      “这里是战场,不服从命令的士兵会有什么结果……你们应该清楚。”
      “可是,米山老师……”这回说话的是连坊小路里见。
      他朝舰桥外望了眼,刚好看见飞掠过的五号机——他知道搭乘那台机体的是犬塚久间,他高中三年的同学,虽然爱财了点,可是人不错,也很可靠……
      剩下的Valvrave驾驶者他没这么熟,可这段时间以来,正是因为有了他们,咲森号才能有惊无险地闯过来。
      就这么放弃他们?连坊小路里见做不到。
      可他的努力被米山直接无视了,心情欠佳的军人根本没兴趣听一名学生的请求,自顾自地拉开抽屉,想把自己放在舰桥的一些私人物品带走。
      “这是什么?”
      叮铛一声,一个小盒子被米山丢到了桌子上,盒盖开启,露出里面的哨兵手环。
      紫色的哨兵手环?
      米山胜田皱了皱眉,把那个手环拿了起来。
      这样的手环……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仔细端详着哨兵手环,却忽略了连坊小路里见的表情。
      米山拿起那个手环的刹那,连坊小路里见全身都僵硬了。
      米山老师是哨兵,他也可以戴上那个手环么?
      如果咲森号重新回到老师们的控制下……那个手环和最后一台Valvrave,是不是也要交出去?
      那,小晶……
      Valvrave、驾驶员们、犬塚、小晶、哨兵手环、连坊小路家……无数个关键词,在连坊小路里见眼前浮沉不定。
      他该怎么做?
      双拳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掌心已经捏了一层粘粘的汗。
      他该怎么做?
      他求助似的望向身后的同学,可没人能给他一个合适的答案。
      他该……
      拿着那个手环研究了半晌,米山终于意识到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便把手环随意地往口袋里一塞,站起身,似乎就要走下舰长位。
      ——不能让他这么走了!
      浮沉的关键词爆成了一片光点,连坊小路里见的意识几乎成了一片空白,全靠本能在行动。他猛地上前一步,右手在桌面上一捞,稳稳地握住了一样东西。
      青铜制的断臂维纳斯被他攥在手中,棱角抵着掌心,传来钝钝的痛感。
      “嗯?”
      米山下意识地转身向后。
      哨兵的感知起了作用,他本能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对,长期锻炼下身体也自然有了反应,转身后退抬手抵挡,动作一气呵成。
      可他没想到,连坊小路里见居然会这么快。
      他没能继承到连坊小路家世代传承的哨兵之血,但隐藏在血脉中的那一丁点力量似乎全用在了这一刻,旁观的二宫高日只觉得自己眼前掠过了一阵狂风——她耳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米山的惊呼。
      “你……”
      “砰!”
      第二下。
      沉重的青铜塑像在头上砸两下,就算是锻炼过的哨兵也受不住。米山胜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完全无法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他双眼一翻,昏死过去的时候,脸上仍旧凝固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咣!砰!
      维纳斯砸在了地板上,紧接着砸下去的是连坊小路里见。他怔怔地看着米山,脸上的表情不比昏过去的那位好多少,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一片枯叶。
      骤生变化的事态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恰在此时,舰桥的门被人推开了。

      “不好了,老师们……诶诶?米山老师?”
      指南翔子扶着门框,急促地喘息着。二宫高日这才反应过来,当机立断地一推身边的女井阳平:“把老师拖过来!”
      又一指指南翔子:“快进来!把门关上!”
      第三条指令是给赤石绿的:“检查一下防护墙的情况……不要听老师的,照艾尔埃尔弗说的去做!”
      舰桥里的人迅速地动了起来,二宫高日这才又看向连坊小路里见——如果他还在发傻,二宫高日不介意给他一巴掌。
      但令她意外的是,连坊小路里见自己醒了过来,他急匆匆地走到米山身旁,在他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个紫色的手环,这才如释重负似的叹了口气。
      他在房间里看了一圈,盯上了刚进来的指南翔子:“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小晶怎么了?”
      “她没事。”指南翔子简短地说明了一下情况——她想回一趟房间,结果意外撞到了几个老师在密谋着什么,又不小心被他们发现。只是她运气不错,咲森号恰好在这时震动起来,她趁机跑了出来,在内舰里绕了个大圈避开老师们,这才到了舰桥。
      “虽然不太想这么说……里见。”听完指南翔子的话,二宫高日叹了口气。
      “嗯?”
      “我们,要准备与老师们全面开战了。”
      “……似乎,是这样啊。”
      连坊小路里见瞥了眼还躺在地上的米山胜田,慢慢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们忽然又有了动作,但是从米山老师的做法来看,就算他们这些普通学生没事,Valvrave的驾驶员们也会成为他们针对的对象。
      如果没有Valvrave的庇护,他们根本走不到这里,既然如此……
      也该是他们回报的时候了。
      
      出发的时候,咲森号上总共有二十名教师,去掉失踪的进藤智宏,身亡的山川匠,以及站在他们这边的贵生川巧和七海里音,还剩下十六人。
      米山老师略过不提……他们还有十五个敌人。
      “会议厅那里有五个人,先解决他们吧。”
      “贵生川老师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管多尔西亚人没关系吗?”
      “反正也赢不了,还是交给艾尔埃尔弗吧,我们解决老师就好。”
      “说得也是。”
      舰桥里的学生凑在一起商量对策,二宫高日想将舰内情况通报给Valvrave那边,便走到了显示屏前。
      被众人忽略许久的战况映入眼中,二宫高日不由一愣。
      这是……怎么回事?
      战场上,红色的一号机不见踪影,敌军的Ideal反而多了一台——之前状况频频甚至退出战场的青色Ideal现在重新回到了战场上,还表现得比之前更加勇猛。
      战况逆转,虽然还不到能分出胜负的程度,可再这样下去的话……
      “……指南。”
      “嗯?”
      正为青梅竹马担忧的指南翔子抬起了头,连坊小路里见咬了咬牙,把握在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她。
      “这是……哨兵手环?”
      “把这个交给小晶,让她戴上,然后告诉她……最后一台Valvrave在机库里。”
      如果能选择的话,连坊小路里见一点也不想让妹妹接触战场。
      可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他能将小晶,拉出那个狭窄又阴暗的世界。
      指南翔子的身影渐渐远去,连坊小路里见呆了呆,又迅速地回过神来。
      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他还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
      “首先,想办法联系贵生川老师……”
      时不时的,连坊小路里见的目光会扫过显示屏,看一眼舰外的战场。
      黄色的Valvrave、绿色的Valvrave、蓝色的Valvrave……
      连坊小路里见知道,不久之后,他们会迎来新的同伴。
      最后一台……紫色的Valvrave。
      
      卡恩很欣赏艾尔埃尔弗。
      在他教导过的学生里,艾尔埃尔弗并不是天赋最出众的那一个,他的资质只能算中上水准,可就是这样的艾尔埃尔弗,却被卡恩称为“我的最高杰作”。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作为向导,在体能、在格斗技上逊色于哨兵是理所当然的事,对自己要求得严苛又精准,恰到好处地卡在一个能压榨出身体的最大潜能,又不会造成损害的极限上。
      身为向导却想挑战哨兵的学生,卡恩见过不少,但有这样的想法,又能用理智控制住自己,通过不懈努力真正实现它的,只有艾尔埃尔弗一个。
      与此同时,他心里那点不能说出口的想法,也没有逃过卡恩的眼睛。卡恩假装没发现弟子的叛逆心思,任由它像一颗种子那样在艾尔埃尔弗心中生根发芽,长成小树,再慢慢结出果实。
      他静候着果实成熟、可以动手采摘的那一刻,但卡恩没想到的是,在成熟之前,他期待已久的果实自己从树梢上跳了下来,逃出了他的果园,跑到了那个叫吉奥尔的小地方。
      虽然这里面也有卡恩自己推波助澜的原因在,可一切成真之后,他还是感到了些许不满。
      这份不满被他一直压到现在,直到此时,卡恩终于可以将它释放出来,来一场愉快的格斗教学。
      艾尔埃尔弗的进步比他想象中还大,但对手是卡恩这件事难免给他带来了心理压力,攻势足够凌厉,防守却充满破绽,卡恩善意地指出了他的缺点所在,换来弟子不甘心的怒视。
      这对卡恩来说也是久违的体验,完成了情绪控制课之后,在他的教学中艾尔埃尔弗很少再流露情绪,和那时比起来,现在他的表情可生动多了。
      可惜他来咲森号还有正事要做,不能这么玩下去。
      他心里刚冒出“开始干正事”的念头,耳边就传来一声枪响。
      “砰!”
      子弹打在距离两人稍远的地方,卡恩微微一愣,艾尔埃尔弗趁机后退几步,闪进了射出子弹的通道。
      “艾尔埃尔弗,你没……”
      “过来!”
      通道里传来极短的对话,紧接着,卡恩所在房间四周的墙上,亮起了几个红点。
      “轰!”
      
      “你没事吧?”
      “为什么要回咲森号?”
      躲进通道之后,哨兵与向导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没事。”
      朝身后的墙上靠了靠,艾尔埃尔弗低声说。
      卡恩没下重手,最多就是皮肉伤,除了疼,留下的,就只有又一次被那个男人戏耍的耻辱感。
      当时的绿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联系不上你……也不知道咲森号里面出了什么事,只好进来看看。”晴人说。
      精神体领着他一路沿着通道往里走,最后发现的就是和身份不明的男子对峙的艾尔埃尔弗,令晴人意外的是,艾尔埃尔弗居然是落下风的那一方。
      “战况呢?”
      “应该没问题。”
      晴人简短地说明了情况,艾尔埃尔弗点点头,直起身,沿着通道前行。
      他脚步匆匆,速度快得像逃跑。晴人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之前的房间,只看到滚滚的黑烟,方才的爆炸威力不小,那个男人……应该死了吧?
      “但愿如此。”晴人自觉问了个傻问题,艾尔埃尔弗的表情却意外地凝重。
      他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时缟晴人忍不住多看了艾尔埃尔弗几眼,眉头微皱。
      艾尔埃尔弗很少把情绪挂在脸上,他也习惯了向导用一张过分平静的脸去处理各种事,可现在,艾尔埃尔弗明显没能把一贯的冷静保持下去。
      他的嘴唇紧抿着,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行走时却会微微摇晃,看起来就像……
      ……在发抖?
      晴人被自己的判断震了一下,他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荒谬的想法甩出去。就在这时,艾尔埃尔弗忽然停了下来。
      “艾尔埃尔弗?”
      没有回音。
      两人身后的通道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绿色的光芒从极小的一点慢慢扩大,最后盈满视野——不用艾尔埃尔弗提醒,晴人也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对。
      “卡恩……”
      他听到了艾尔埃尔弗低沉的声音。
      
      在遇到Valvrave——不对,在被父亲哄骗到哨兵研究所之后,晴人遇到了许多超乎想象的东西。
      变得不管什么伤口都能一下痊愈的自己,看起来只会在动画片里出现的巨大机器人,很难相处又非常厉害的特务军人……
      可他们都没法跟刚才出现的“那个”相比。
      理应卷进爆炸中身亡的男人诡异地再度出现,周围环绕着莹莹的绿光,不知该说是荒谬还是恐怖的情景直接震住了他,好在艾尔埃尔弗反应够快,他们才能再次逃离。
      作为战前的准备,艾尔埃尔弗在咲森号的外舰留了不少陷阱,在他的预想中,这些陷阱将被用来招待入侵的多尔西亚军人,现在却成了他们的救星。
      但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不管是什么手段都没法真正地阻止卡恩,他像鬼魅一样坠在两人身后,对晴人来说,这几十分钟的追逐,比几个小时的战斗还累。
      艾尔埃尔弗看起来比他好点,还有空告诉他,现在他们还有一线转机,在机库。
      那里停泊着一号机,不管卡恩是什么,人也好鬼也好怪物也好,用Valvrave的火炮总能轰出一个答案。
      除此之外,也不是没有其他选项……
      “主机库里的Valvrave六号机……还有底舱。”
      “底舱?”
      “那里的救生艇上有用来击碎宇宙垃圾的机关炮,虽然只有三发。”
      三条路……单从数字来说,比想象中充裕。
      但艾尔埃尔弗很快就计算出了令人灰心的结果,和对外舰地形完全一头雾水,只是跟着向导逃跑的晴人不同,他的脑中印着清晰的外舰通道图,就算是从这里到机库的最短路径,他们也只会在中途被卡恩追上。
      虽然可以靠他事先布置的陷阱拖延卡恩的脚步,但陷阱安放的地点是分散的,想用上就得绕远路,综合所有选项之后的最优解……
      “……逃不掉。”艾尔埃尔弗轻声说。
      虽然微弱,可他的声音里,确实多出了挫败感。
      晴人瞟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外舰的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荧光材料做成的的标志可以当作光源,方才逃跑的时候,也许是为了避免失散、方便引路,艾尔埃尔弗抓住了晴人的手。
      现在他也没松开,握住晴人的那只手很干,不温暖也不柔软,力气倒是很大,握得他手都有点疼。
      除此之外,那只手还在发抖。
      艾尔埃尔弗应该没意识到,不然的话,他大概会在第一时间松开手。
      一个念头在脑中浮了起来,化作言语,冲出了他的喉咙。
      “艾尔埃尔弗……我们,分开行动吧。”
      “……以你的水平来说,是个不错的判断。”
      不管卡恩有多诡异,他还没用过分身术,那么分开来逃跑的话,至少能保住一个。
      三条路里,主机库的Valvrave六号机能被两人启动的几率不大,那就只剩下两条,机库和底舱。
      不用多说,艾尔埃尔弗开不了Valvrave,让晴人去操作没接触过的救生艇成功几率也不大,两人立刻在路线选择上达成一致,艾尔埃尔弗告诉了他从这里到机库的最短走法,一连串的左转右转听得晴人眼睛发花,但人到危机时刻总能爆发出点潜力,艾尔埃尔弗只说了两遍,他就把路线牢牢记住了。
      “在下一个路口分开吧。”
      “嗯。”
      “下一个路口”出现的时候,艾尔埃尔弗的手松开了。
      哨兵与向导分别走向左右两边的通道口,晴人快进去的时候停了停,不由自主地转身向后望去,恰好对上了艾尔埃尔弗的眼睛。
      距离远了,光线又太暗,他看不清艾尔埃尔弗的表情,只觉得他似乎看了自己一眼。
      也只有一眼而已,紧接着他就转过身,银白的发丝隐没在幽深的黑暗里。
      运气不好的话,这次的分别或许就是永别……晴人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可艾尔埃尔弗如此不配合,他也只好什么都不说。
      永别。
      这个词看起来就没什么实感,像之前砸到晴人眼前的那个“死”一样,轻飘飘的,好像永远不会成真。
      可它又确实近在眼前。
      从这里走下去的话,第一个路口是右转,第二个路口左转,第三个路口……
      心里背了一遍艾尔埃尔弗交代的路线图,晴人嘴角露出一点苦笑。
      通道口近在咫尺,他却后退了几步,站到了道路的正中央。
      ——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台词很帅,可惜他没机会用上。
      
      从提议那一刻开始,时缟晴人就想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分开走,两人逃掉的机会都是二分之一,但如果他留下来,艾尔埃尔弗应该能逃到底舱那里。有了足够的时间,他也可以指挥咲森号上的大家做好防备。
      咲森号马上就要降落了,只要不想把自己送给吉奥尔当俘虏,进入地球引力圈之前,那个人应该会离开咲森号。
      他需要的,只是耗掉中间这一段时间而已。
      被艾尔埃尔弗训练了这么久,他也知道自己在近身格斗上是个什么水准,不过靠着不死的特殊体质,光是拖延时间……也许没问题。
      他手上还有把枪——艾尔埃尔弗给的——里面剩了五颗子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给那个男人留下点纪念……
      用胡思乱想来打发时间也是有极限的,等到念头一个个消散,最后留下来的,还是难以抑制的恐惧。
      没什么好害怕的!
      时缟晴人努力安慰着自己:最坏的结果也不过一死,可他本来就准备好要去死了,只不过是下手的人换了一个,从艾尔埃尔弗变成不认识的人——从感情上来说,这样也许更好。
      虽然……他也不觉得,杀掉自己,会让艾尔埃尔弗有什么负担。
      “原来如此,你留下来了吗?”
      “!”
      卡恩出现得毫无征兆。
      他就像是从空气中浮出来的一样,突兀地站在时缟晴人面前。
      “你——”
      晴人猛地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撞到墙上才停下来。
      卡恩似乎并不急着动手,只是平静地望着他,神情甚至能称得上温和:“留下来阻止我,好让艾尔埃尔弗逃走……么?”
      他的嘴角弯出了一点笑意:“那个艾尔埃尔弗,居然也有这样的哨兵了。”
      卡恩的语气听起来很欣慰,一点不像敌人,就算时缟晴人对他再忌惮,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疑惑的表情。
      直到他听到卡恩的下一句话。
      “而且,”卡恩说,“还是一名尊者。”
      
      从这里到底舱,没有阻碍又全速行动的话,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以他现在的速度,差不多要二十分钟。
      艾尔埃尔弗没刻意加快速度,甚至懒得掩饰行踪,脚步声踏在金属制的地面上清脆响亮,就算是卡尔斯坦因机关刚入门的新生都能跟上他。
      被选中的几率是二分之一,不过对自己来说,应该是百分之七十——甚至更多。毕竟以那个男人的恶趣味,叛逆的弟子,显然比没什么能耐的路人更合他的胃口。
      只要他不知道……
      那个可能在艾尔埃尔弗心中晃了晃,又被他强按下去。他干脆放慢脚步,继续向底舱前进之余,也尽量恢复一点体力。
      ——被抓住的话,他大概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卡尔斯坦因机关成立到现在还没出过学员背叛国家的先例,硬邦邦的招牌辉煌灿烂,却被他——机关领导者卡恩极赞赏的弟子——拆下来再狠狠踩了几脚,作为报复,他们绝不会放过自己这个背叛者。
      未来似乎是一片黑暗,艾尔埃尔弗却冷静依旧。
      忧虑和恐惧毫无意义,不如把力气省下来留到之后考虑该怎么逃,一番辛苦弄到手的咲森号只能拱手让人很可惜,但这一路下来,他也不是没为自己弄到几张底牌……
      ……比如,一个天真的哨兵?
      艾尔埃尔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忍不住摇了摇头,把一些荒谬的念头甩出大脑。
      居然会认真思考“时缟晴人会来救我”这种可能……咲森号的环境,难道会让人变傻么?
      他没再让自己乱想下去,专心致志地防备着时刻可能出现的卡恩,可直到他走进最后一扇门,艾尔埃尔弗也没等到敌人出现。
      狭窄的通道一瞬间变得开阔,之前检查过的救生艇静静地停泊在不远处,艾尔埃尔弗走过去查看了一下——正如他记忆中那样,每艘救生艇自带了三发机关炮,还能填充弹药。
      他把附近所有救生艇上的弹药搜集起来,堆在了被选中的那一艘里,救生艇调转方向,炮口直冲着不远处的通道。
      一切准备都已经完成了,只差敌人。
      不祥的阴影在心中渐渐扩大,艾尔埃尔弗眉头紧锁。
      时缟晴人,那家伙的运气……有这么差么?
      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艾尔埃尔弗扫了眼屏幕——来电人:时缟晴人。
      他没事?
      胸口似乎有什么情绪泛了开来,艾尔埃尔弗的嘴角甚至小幅度地翘了翘,他迅速接通了电话:“时缟?你——”
      “——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么?太好了。”
      那不是时缟晴人的声音。
      “卡恩!”
      手机里传来那个男人轻松的声音。
      “虽然很想完成接下来的考核,不过看在你的哨兵如此努力的份上,就留到之后再说吧。”
      “……那家伙……”
      “有愿意为你牺牲自己的人是很幸运的,要珍惜啊,艾尔埃尔弗。”卡恩感慨地说,“你真是遇到了相当不错的‘哨兵’。”
      “——不过是本能而已。”艾尔埃尔弗忽然说。
      他的声音格外僵硬,听起来就像齿轮碰撞出的机械音。
      “‘保护自己的向导’——哨兵、本来就是这样,容易被本能驱使的……”
      他重复着早已根深蒂固的概念,这句话就像是一层堡垒,顽强的坚守着最后防线。
      “对‘一般哨兵’来说,你这种说法没什么错。”卡恩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给他上课,耐心又细致,“但对‘吸血哨兵’来说,这样的想法是极为失礼的。”
      “……”
      卡恩知道吸血哨兵的存在,这一事实居然没在艾尔埃尔弗心中掀起多少波澜,他依然沉默着,听着卡恩接下来的话。
      “向导对他们来说,是工具,也是食粮,‘欲望’当然存在,可是……”卡恩笑了笑,“你会用生命去守护一顿晚餐么?”
      
      你会用生命去守护一顿晚餐么?
      艾尔埃尔弗没有回答。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被抽了出去,让他失去了应对外界的能力,这一状态一直持续到他的手机再度响起——这一次的来电人,是连坊小路里见。
      “艾尔埃尔弗!不好了!一号机被……”
      “我知道。”
      “……那,ARUS和吉奥尔宇宙军出现你也知道了吗?”
      “不,这个还不知道。——Valvrave怎么样了?”
      “除了一号机,大家都回来了,多尔西亚人也走了……对了,你那个手环……”
      “先说重点!”
      电话那边忽然换成个清脆的女声,好像是之前打过交道的二宫高日。
      “艾尔埃尔弗,时缟君他……”
      “……”
      从二宫高日口中听到的事态发展并未出乎艾尔埃尔弗的意料,比起那些在他们看来可算耸人听闻的事,对艾尔埃尔弗产生更多刺激的,是那个名字。
      时缟……时缟晴人。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一直念到乱麻似的思绪被重新理清,艾尔埃尔弗慢慢直起身,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DKIII型宇宙救生艇,就像它的所有同行一样,安慰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宇宙航行遇难的生还几率本来就低得可怜,就算加上它,最多也就提升个百分之十。
      而用这种小型救生艇进行宇宙航行……哪怕是极短程,也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艾尔埃尔弗?你在听我说话么?”说了半天得不到回应,二宫高日也急了。
      “他们找到的靶子只有时缟晴人一个,觉得问题没法解决的话,不妨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他身上。”艾尔埃尔弗说。
      “你说什么啊!怎么能这样……”
      “这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说不定也是最好的,无论是对你们还是对他。”
      “那,艾尔埃尔弗,接下来该怎么做?”
      电话又回到了连坊小路里见手上,艾尔埃尔弗想了想:“接下来……咲森号暂时由你控制,该做什么,之前交给你的计划书上写得很清楚了。”
      “诶?那你呢?”
      危险归危险,作为救生用宇宙艇,DKIII型至少还有一个优点就是操作简便,艾尔埃尔弗很快启动了它,调整到发射轨道。
      “……去救一个蠢哨兵。”
      逃生舱门开启,小巧的宇宙艇划出一条凌厉的抛物线,跃入了茫茫宇宙。

  • 55#
    第七条 更新于:2015-05-01 13:55:14
    第七条
  •   第五十二章
      
      “Ideal,着舰确认。”
      “Ideal,着舰确认。”
      “Ideal……”
      Ideal小队,全员顺利返航。确认了这点之后,克琳希德不由得松了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大家都还活着”终归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何况这一次的战斗,以实际成果来说,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大获全胜了。
      在作战开始之前,他们的目标仅仅是潜入吉奥尔哨兵研究所,夺得那里面秘密研发的“新型机体”,结果之后的局势变化远远超出预计,咲森号、其他Valvrave……在敌人战力翻了几番的情况下依然完成了最初目标,俘获了一台“新型机体”并驾驶员一人,这样的战绩,就算没法让她的长官卡恩·德罗塞尔满意,至少能堵住军部那些人的嘴。
      虽然未能击破咲森号主舰,但考虑到那上面大多是与战争无关的普通学生,没拿下这一战果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除此之外……
      “伊克斯艾因的机体怎么样了?”
      “已经按照少佐的要求,收入七号机库。”
      七号机库的位置最偏,附近的人也已经提前调离,干扰应该能降到最低……“通道中的隔离门呢?是否已经开启?”
      “是,全部开启……啊。”
      “怎么?”
      “哈诺因大尉他……已经过去了?”回话的士兵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哈诺因的机体着舰完毕到现在也不过两分钟,可是他所在的一号机库,离七号机库可是最远的。
      克琳希德轻轻哼了声——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这声轻哼里,除了应有的不满,还有着微微的欣慰和喜悦:“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好歹是个哨兵。”
      她又开口道:“通知随军向导去七号机库……不,算了。”
      虽说这个时候,让一名成熟且有经验的向导给那两人做指导是个最好的选择,但将心比心……走了这么长的路,终于如愿以偿,不管是哈诺因还是伊克斯艾因,应该都不希望被人打扰。
      
      打开驾驶舱门的时候,伊克斯艾因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说听到或许并不确切,在声音传递到耳膜之前,他心里已经回响起了那个人“接近”的声音,迅速且有力,还透着点匆忙。
      这种感觉很不同寻常,他皱了皱眉,努力适应了一下,然后扯掉头盔,呼吸了一口略带潮味的舰内空气,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接着他就看到了哈诺因。
      哨兵还穿着驾驶服,头盔倒是丢下了,伊克斯艾因转头的短短一段时间里他已经冲到了Ideal旁边,速度快得简直像枚出膛的炮弹,冲着伊克斯艾因直直地“撞”了过去。
      但在真的撞上之前,他的手在驾驶舱边上猛地撑了一下,一点没碰到伊克斯艾因——虽然也让两人维持在了一个极近的距离上。
      他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汗,表情紧张,又带着微微的茫然。
      “伊——伊克斯……”
      只是一个名字,似乎就已经耗去了他全身的力气。
      伊克斯艾因抬起头,注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金绿色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和他想象的一样,自己现在的表情也好不了多少。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就像他经过了极为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了某个人,可这个人,实际上就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好友。
      更诡异的是,所谓的“漫长等待”只存在于感觉上,对伊克斯艾因来说,这种“等待”其实短得只有几分钟。
      他最终放弃了把这些感觉理清,顺应了本能的呼唤:“……哈诺。”
      听到他的声音后,还有点茫然的哈诺因一下子回了神,眼神重新清明起来,亮得像是要发光。
      然后他俯下身,给了伊克斯艾因一个拥抱。
      这个拥抱格外结实,甚至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狠劲,等伊克斯艾因抱回去的时候,哈诺因又松了下来,像是整个人都没了力气,恨不得直接趴在伊克斯艾因身上。
      “果然是你……”他低声说,“果然是你。”
      他的向导。
      伊克斯——他的向导。
      他甚至不敢去想的美梦变成了现实,简直说不出这种感觉有多好,哈诺因闭着眼睛,在伊克斯艾因身上磨蹭了会儿,狠狠地感受了一把“我有一个向导”的事实后,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
      之前就听说过,刚结合之后那段时间是哨兵反应速度和感知力的最低点,他还觉得不可思议,现在他是明白了——那种舒服到了极点的满足感,确实能让人连思考都一并放弃,全身心地沉浸在里面。
      这种感觉也影响到了伊克斯艾因,经由精神联结传来的强烈满足感让他全身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好在最后一点理智还绷着,他努力维持着清醒,拍了拍哈诺因。
      “……伊克斯?”
      “先讨论一下之后的事情,”伊克斯艾因说,“按照规定,现役多尔西亚军人作为向导觉醒后,必须去向导训练所登记并接受为期数月的基本教学……”
      “等等!”被这句话说得彻底清醒过来的哈诺因打断了他,“你要去向导训练所?为什么?”
      那地方哈诺因当然也知道,多尔西亚国内所有向导——只要进行了正规登记的——都得进去一段时间,接受相应的训练教学。表面上看跟全世界所有国家都会有的向导教育机构没什么区别,实际上……要是事情有那么简单,多尔西亚的向导政策就不会隔三差五被ARUS人权调查会当靶子打了。
      所谓的向导训练所,根本就是军方的向导储备库,被选中的向导会被早早控制起来,训练成“符合要求”的优秀向导,预备着提供给有需要的哨兵军人。哈诺因一直不喜欢那里,只是碍于军中风气,这点不满他只吐露给了最亲近的几个人,现在伊克斯艾因居然说要去……他怎么可能答应?
      “你已经是我的向导了——”他压着声音说。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过去。”伊克斯艾因说,“精神屏障、感知调节……我要学的事情很多,而向导训练所里有最优秀的教官。”
      还有个理由他没直说,作为现任总统授意建立的特殊机构,向导训练所在多尔西亚军中地位超然,就算卡尔斯坦因出身的向导,也得进去接受一段时间的教育,在伊克斯艾因的印象里,能豁免了这条的只有一个人。他无意给卡恩大佐添麻烦,反正对卡尔斯坦因的向导,训练所里的教官也会客气几分。
      伊克斯艾因闭了闭眼睛——他能猜出来哈诺因在纠结什么,向导训练所可不是哨兵能随便去探望的地方,刚结合就要分离几个月,他肯定不情愿。
      可对自己来说,这种分离却是必须的。
      刚觉醒就与哨兵结合,向导要面对的最大考验精神屏障便不再是问题,有哨兵充当天然的防护,就算不锻炼自己也没什么……有这种蠢念头的向导,根本不可能在卡尔斯坦因的训练中活下来。
      哈诺因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虽然还是有点郁闷,但没再开口反对。伊克斯艾因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站起来,好让自己离开驾驶舱。
      他起身到一半,哈诺因忽然又按住了他。
      “哈——”
      后一个音节,消失在哈诺因忽然凑过来的唇边。
      这是个相当简单的吻,一触即分,考虑到某人时常拿来自夸的猎艳战绩,几乎可以被称为笨拙,伊克斯艾因微微一愣,哈诺因又迅速后退。他抓了抓头发,语气古怪地说:“我说,伊克斯——”
      叫出名字后哈诺因卡了会儿,才接下了后半句:“我可是——可是站在‘灵肉结合’那一边的,‘灵灵结合’柏拉图什么的,还是饶了我吧。”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太明显,之前还能保持冷静的伊克斯艾因脸上一烧,忍不住瞪了哈诺因一眼,这才推了推眼镜,借习惯的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波动。
      之前没往这个方向考虑,现在他才意识到,摆在自己面前的,还有个不知道算不算是问题的问题……
      他咳嗽了声,抬眼看向哈诺因——始作俑者看起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提了件多么尴尬的事,正认真地看着他,对上那双比平时亮了许多的绿眼睛,伊克斯艾因不由顿了顿:“‘灵肉结合’……我还以为,你根本不想要向导。”
      他催过哈诺因早做准备,毕竟他是一名即将步入结合期的哨兵。但哈诺因却不愿配合,只说麻烦。伊克斯艾因甚至担心过好友会不会有反向导倾向,为此查了不少资料,可现在看来……
      “我是不想要,”哈诺因沉默片刻,开口道,“不想要你之外的向导。”
      他回答得太坦然,反而让伊克斯艾因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好在这种正经的态度连半分钟都没维持住,就转成了郁闷的抱怨:“结果你觉醒得这么晚……”
      “……我觉醒的时候,听到了你的声音。”伊克斯艾因忽然道。
      哈诺因一怔。
      “你在叫我……你在向我求助,”伊克斯艾因说,“所以我……”
      他轻声道:“所以我想帮你,我非常——想帮你。”
      哈诺因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古怪,像是无奈,又像是要笑,这纠结的表情持续了许久,才变成一声叹息:“我们……”
      他没法再说下去,只好摇了摇头。
      如果他早点坦白直言、如果伊克斯没被他伪装出的排斥向导态度所误导……
      林林总总“如果”了一圈,最后,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还好。”
      还好……他们还有机会。
      
      咲森号,舰桥。
      “您的入港审核已经完成,空间轨道即将开放,请按规定完成降落步骤,祝旅途顺利。”
      “……了解。”
      按下最后一个按钮,之后的步骤就可以交由自动导航程序和地面引导来完成,轻松的表情在连坊小路里见的脸上停了一秒,又很快被凝重取代。他抬起头,扫了眼舰桥众人——除了他学生会的老班底之外,还有贵生川老师,和Valvrave的驾驶员们。
      驾驶员里面,还包括了一个令他无比欣慰的人。
      “小晶……”
      听到哥哥的深情呼唤,连坊小路晶微微一抖,迅速地闪到了指南翔子身后。妹控之心略受打击,不过想到现在小晶已经不用再躲在箱子里,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到外面接触这个世界,连坊小路里见的心情又迅速地恢复过来。
      现在还有其他事……其他更麻烦的事。
      连坊小路晶的笔记本电脑被摆在了舰长桌的正中央,连坊小路里见敲了敲桌子,示意众人把目光集中到屏幕上。
      那上面正打开着吉奥尔某门户网站的最热门专题,标题极为耸动——“英雄还是叛国者?揭秘时缟晴人”。
      “这两天刚出的新闻,”连坊小路里见尽量不带感情地陈述着,“最初传出的时间……恰好就是我们进入信息静默状态之后。”
      有连坊小路晶这个对互联网了解甚深的超级黑客在,想查出一条新闻的源头变得容易许多:一开始是在匿名讨论板上爆料,由于牵涉到了晴人这个近期的新闻焦点,迅速变成了无数人关注的话题,之后是接二连三、真真假假的情报,最后,则是官方出面,来了个盖棺论定。
      虽然挂着晴人的名字,但他们指出的矛盾关键,却是另一个人。
      “时缟宗一……晴人的父亲?”犬塚久间念出了那个陌生的名字,眉头拧成了结。
      晴人很少提起家里的事,只说过父亲是哨兵学研究者。犬塚久间虽然是哨兵,却对哨兵学不感兴趣,因此也没多在意。
      “嗯,”连坊小路里见点了点头,谨慎道,“他似乎……和多尔西亚那边有牵扯。”
      最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很可能是多尔西亚那边的人,故意抹黑晴人,好制造出他与吉奥尔之间的矛盾。但看完了全部报道后,他的态度也渐渐产生了变化。
      时缟宗一……可能真的有什么问题。

      据专题总结,时缟宗一在十几年前就与多尔西亚那边有了来往,原因是学术交流。多尔西亚的哨兵学研究一直走在世界前列,时缟宗一又是顶尖的哨兵学权威,科学无国界,这种程度的来往也不算什么——直到数年前,吉奥尔启动了“VVV计划”。
      几台超级机器人在那儿摆着,想否认也做不到,吉奥尔政府在沉默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出面承认了自己确实出于国防目的,研究制造了Valvrave,机器人研发、驾驶员训练等一系列项目的统称,便是“VVV计划”。时缟宗一,则是VVV计划的核心人物。
      之后的部分,由于涉及国家机密,显得语焉不详,只给出了几项证据——时缟宗一开在海外银行的账户里不明来历的巨额汇款,与神秘人物的暗中交流,以及最重要的,吉奥尔第一殖民卫星被入侵时,理应呆在吉奥尔哨兵研究所中的时缟宗一失踪了。
      证据的关键是一段影像资料,来自哨兵研究所中的监视摄像头,肖似时缟宗一的人跟在另一名高大男性身后,离开了哨兵研究所。从影像来看,时缟宗一并未受到胁迫,反而显得非常轻松。
      甚至连那名高大男性的资料都被官方列了出来:多尔西亚宇宙军第三舰队少将,戴留斯。
      经由官方确认的情报出来之后网上直接炸了锅,时缟宗一无疑是背叛了吉奥尔,那么时缟晴人又算什么?叛徒的儿子,真能成为吉奥尔的英雄么?
      偏偏这时候咲森号进入了信息静默状态,晴人本人对网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也没人能替他出来说话,墙倒众人推,如今……
      瞄了眼Valvrave驾驶员们一个比一个难看的脸色,连坊小路里见在心里偷偷叹气。
      现在的问题是,从这些证据来看,时缟宗一显然是真背叛了吉奥尔……那么,晴人呢?
      哪怕一开始他心理上还是站在时缟晴人这边的,在看完那些证据后,也忍不住问了自己这个问题——时缟晴人,真的可以信任吗?

      “卑鄙!”
      流木野咲的声音阻止了连坊小路里见继续胡思乱想,四号机的驾驶者脸色完全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地给这件事定了性:“卑鄙无耻!”
      “但是……”站在一边的女井阳平迟疑地开口道,“时缟同学他,也许真的……”
      流木野咲扫了她一眼,女井阳平声音一卡,硬是被她的目光刺得说不下去。
      “流木野说得没错。”开口打圆场的是二宫高日,“时缟同学怎么样姑且不说,把消息爆出来的人,非常卑鄙。”
      她叹了口气:“而且爆出消息的……应该不是‘什么人’那么简单。”
      时机选得这么好,消息透露得如此劲爆、官方确认得极为迅速又忙不迭地公布了后续情报……只有傻子才会相信,爆料的人后面没人操纵。
      能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的,只有吉奥尔政府。
      无论时缟宗一是否背叛,时缟晴人是否知情,在他正为保护吉奥尔平民拼命战斗的时候捅上这么狠的一刀……除了卑鄙,还能说什么呢?
      “为什么啊……”赤石绿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抬起头,困惑地看着舰桥里的人,“时缟同学他明明一直……我们都快要到家了,为什么要弄出这样的事?”
      “或许就是因为‘我们快要到家了’,所以才要这么做。”犬塚久间道。
      他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一丝讽刺:“别忘了,之前那段时间……咲森号上发生的事,可不是那么光彩的。”
      杀人案、老师其实是军人、整艘宇宙舰的控制权被交给了一帮学生——为首的还是个多尔西亚少年特务……因为不想制造更多混乱,这些事他们并没有宣扬出去。
      不想让在地球上的家人担心,不想给自己的国家引来更多争议,出于好意的隐瞒,反倒成了可趁之机。
      “难道老师他们之所以……也是因为这个?”受犬塚久间启发,连坊小路里见立刻联想到了刚刚发生的事。
      打晕了米山之后,他们想办法控制了咲森号上剩下的老师,好在这群老师里也只有米山一个态度强硬又一直管事的,剩下的人大多习惯了听从米山指挥,他们也没费太多力气。
      至于为什么忽然发难,老师们给出的理由是“上司的命令”……他们的上司是米山,那么米山,又接到了谁的命令?
      连坊小路里见扫了眼站在舰桥角落里的指南翔子,又把目光移了回来:“那个时候,米山老师打算放弃掉你们。”
      二宫高日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前后经过,几乎算是死里逃生了一把的三个Valvrave驾驶员脸色都不太好看,犬塚久间恢复得最快,还有心拍拍连坊小路里见的肩膀:“多谢了,里见。”
      “想不到你这家伙也挺厉害的嘛!”山田雷藏接上,一巴掌下来差点没把连坊小路里见拍到桌子上。连流木野咲都露出了笑意向他道谢,反倒让连坊小路里见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他至少一半的动机都在妹妹身上,这一声谢,他应得挺心虚。
      “如果不想让咲森号的事情传出去的话,在降落之后,咲森号应该会被控制起来,”谢完功臣,犬塚久间重拾老话题,“身体检查、心理干预,随便找个什么理由,不许我们接触外人,再统一好说辞……”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托电视和网络的福,开动想象力之后,一帮学生也能拼凑出他们会受什么待遇。
      “不过,有个人……会让他们失望吧。”流木野咲道。
      “是啊,有个人。”犬塚久间叹了口气——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被针对的是晴人了。

      有心针对他们的人不清楚战况的变化,自然也不会知道艾尔埃尔弗会突然离开咲森号,那么对他来说,整艘宇宙舰上最值得忌惮的人,无疑就是这个不管实力还是头脑都极为出众的多尔西亚特务。
      艾尔埃尔弗不是没弱点,多尔西亚军人的出身注定了吉奥尔人不会轻易接受他,不过……如果再加上“时缟晴人的向导”这一头衔呢?
      哨兵与向导之间的坚固羁绊足以让一般人放下对他的戒心,运作得好的话,还能编出个可歌可泣的故事给吉奥尔人民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果有人想针对艾尔埃尔弗,就得冒着得罪时缟晴人的风险。偏偏晴人还是吉奥尔的英雄,在这之前网络上对他的推崇简直发展得有些狂热了,跟这样的人作对……对那些搞政治的人来说,无疑是很不利的。
      所以要先毁掉时缟晴人——毁掉他英雄的荣耀,让人怀疑他做这一切的动机,在时缟宗一已经被证实与多尔西亚勾结的前提下,一个多尔西亚向导只会让晴人更加被动,到那时就算把他们一起抓起来都没人有意见,说不定还会叫好。
      “晴人那家伙……还真是倒霉啊。”分析完毕,犬塚久间苦笑道。
      被针对的原因是向导,被攻击的地方是父亲,自己没犯什么错却要被千夫所指……现在,还落入了敌人手中,生死不知。
      犬塚久间的心情陡然沉重起来,他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把事情往好处想——艾尔埃尔弗跟过去了,他那么厉害,这一次,应该也能救得了晴人……
      “那,”二宫高日的声音让犬塚久间回了神,“我们该怎么办?”
      是啊,他们该怎么办?
      舰桥里一片沉默,没人愿意面对现在的事实:他们即将面对的“敌人”,是自己的祖国。
      二宫高日的手指紧紧地绞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瞥了流木野咲一眼——前偶像表情凝重,看不出在想什么——又迅速地收回目光,慢慢开口道:“之前……艾尔埃尔弗离开之前,我联系过他,他说……”
      那时候他们已经知道了有人在针对时缟晴人,二宫高日抓紧时间把情况告知了艾尔埃尔弗,可她没想到,艾尔埃尔弗会给出一个那么绝情的答案。
      ——“他们找到的靶子只有时缟晴人一个,觉得问题没法解决的话,不如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这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说不定也是最好的,无论是对你们还是对他。”
      二宫高日的“答案”就像块大石头,在沉闷如死水的舰桥里砸出了一片水花。山田雷藏是反应最快的那个,他毫不犹豫地否了艾尔埃尔弗的建议:“开什么玩笑!晴人那家伙根本没做错什么吧!”
      虽然不至于像他这么激烈,但舰桥众人明显比较赞同山田雷藏的意见——这段时间以来时缟晴人为保护咲森号做到了什么程度大家都看在眼里,如果没有他,没有Valvrave和艾尔埃尔弗,他们根本走不到地球。
      只有极少数人发出了反对的声音,学生会副会长北川伊织小声道:“但是,时缟同学他现在说不定已经……”
      流木野咲带着寒意的目光扫了过来,北川伊织不由得一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弱到几乎听不清了:“我们也不能确定他和多尔西亚没有关系……”
      打断她的是犬塚久间——虽然不太习惯,但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场的人中最适合出主意的那个人后,犬塚久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艾尔埃尔弗说的……也不是不能考虑。”
      “前辈!”
      山田雷藏不满地叫了声,但考虑到说话的人是犬塚久间,他也只喊了这么一声,就重新安静下来,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虽然不知道晴人现在怎么样了,但他很难再回到咲森号上。”犬塚久间说。
      时缟晴人和Valvrave一号机现在都在多尔西亚人手上,就算他有那个运气逃出来,单凭一台Valvrave也不可能追上已经进入降落轨道的咲森号——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想起来的时候咲森号已经进入了地球引力圈的影响范围,赶来护卫(虽然他们出现时多尔西亚军都快撤完了)的ARUS宇宙军也一再催促他们快点入港,连坊小路里见还考虑过延迟降落,等一等时缟晴人。
      “他逃不掉的话,不管我们做什么,结果都差不多,”犬塚久间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平静点,毕竟是当着一群后辈的面,颤着声音说话实在很没形象,“他逃掉了的话……应该也不会回吉奥尔了。”
      只要时缟晴人稍微关注一下外界情报,就会发现他已经从吉奥尔的英雄变成了吉奥尔的罪人,就算那时候他自己还要犯傻,艾尔埃尔弗也不会让他回来自投罗网。
      艾尔埃尔弗会在时缟晴人身边,这是现在唯一能让犬塚久间乐观点的事实,向导有多厉害他们都见识过,说不定……说不定他真能把晴人从那些多尔西亚人手里弄出来呢?
      “现在我们还没成为被针对的目标,到了地球之后,肯定会有人要求我们‘听话’……接下来要怎么做,就看大家的决定了。”
      在他心里,他们有两条路。第一条,就是像艾尔埃尔弗所说的那样,相信那些“大人”的说辞,认为晴人是间谍,说不定还得配合着他们指证“多尔西亚间谍”或者主动揭发点什么,当一群乖孩子。
      他说完这条路之后,舰桥里的人表情都很古怪。像连坊小路里见那样苦着脸或者像流木野咲一样面无表情算是不错的,山田雷藏脸色都泛青了,活像再说下去会直接吐给他看。
      不用表决,这条路已经被放弃了。
      “第二条路……小晶?”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连坊小路晶明显很不适应这种众人的目光汇聚在她身上的情况,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半步,直到整个人贴到墙角才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着。
      “你现在能连上网络么?”
      连坊小路晶嗯了声:“有点慢……但是,可以。”
      “那就好,”犬塚久间松了口气,“如果要走这条路,我们就得在降落之前动手。”
      在到达地球之前……把他们的声音,传递出去。

      “要这么做的话,”在场唯一的成年人,始终保持沉默的贵生川老师忽然插了句话,“我手上有些东西,也许能帮上忙。”
      他从口袋里摸出张储存卡,插进了那台笔记本电脑,短短的读取时间过后,屏幕上闪出了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夹。
      犬塚久间粗略地翻了翻文件夹的内容,只觉得大开眼界:那里面文档图片录音视频应有尽有,这段时间以来咲森号上发生的一切,咲森学园其实是由军人掌控的证据与内幕,以及更深入的,与Valvrave以及“VVV计划”相关的那些事……
      这些资料甩出去,至少能落实一件事——吉奥尔政府在之前的数年时间内,以咲森学园为掩护,开发制造了Valvrave。此后,更是试图利用搭载大量学生的咲森号将组装完成的四台Valvrave送到地球。
      对一直努力推诿责任的现任政府来说,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是艾尔埃尔弗留下的,”贵生川在旁边说了句,“说是以防万一。”
      虽然上战场之前说丧气话不吉利,艾尔埃尔弗还是很直白地对他表示,之后的战斗可能会出现变故,如果他在降落开始时还能主持大局那自然没事,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这份资料能帮上他们——至少是他贵生川巧的忙。
      身为“背叛者”,贵生川巧对自己将会遇到什么心里有数,但艾尔埃尔弗的储存卡……就算只把里面内容的一小部分拿出来跟吉奥尔政府做交易,都能保住他现在的平静生活。
      贵生川巧实在不好意思独占这份厚礼,现在既然这些孩子已经有觉悟要跟那些“大人”对抗,他也想帮上一点忙。
      除此之外……他还得找个时间,告诉Valvrave驾驶员们一些与他们切身相关的秘密。
      “先把这部分放出去好了,剩下的可以留作后手。”手上的牌一下子丰富起来,犬塚久间的神色轻松了许多,“除此之外,还得找个代表跟外界对话,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由我……”
      “让我来吧。”流木野咲忽然道。
      “诶?”
      没人想到这时候主动的会是她——虽然理论上说身为明星的流木野咲可能比他们更擅长应付交际场合,可她跟其他同学的来往一向不多,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这么积极的人……
      “虽然可能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糟……但是,前辈的家人还在吉奥尔吧?”流木野咲轻声道。
      犬塚久间表情一变,流木野咲反而微笑起来:“所以还是让我来吧——这种事情上,我应该比大家都方便一些。”
      受流木野咲的启发,其他人也纷纷报出了自己擅长做的事——网络方面自然是交给连坊小路晶,连坊小路里见是她坚实的后盾,说服普通学生那边由二宫高日负责,降落之后第一时间夺得主动权,保护好咲森号则自然是山田雷藏与犬塚久间的责任……舰桥里,一时间热闹了许多。
      虽然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他们,正在全力以赴。
      目光在舰桥里绕了圈,犬塚久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所以……一定要活着回来啊,晴人。
      
      “真好啊——哈诺因那家伙。”
      人的心理是很奇怪的,在这之前,一起长大的三个哨兵提起向导都是“我没兴趣”的态度,古菲亚更不觉得自己需要向导。可现在伊克斯艾因作为向导觉醒又迅速地和哈诺因结合了,他心里却莫名的不是滋味。
      连最爱的游戏都失去了吸引力,古菲亚在床上翻了个身,转而骚扰起阿德莱伊:“呐,为什么他们连碰都没碰到都能结合?”
      “精神结合的话,只要彼此能感应到,可以一定程度上无视距离远近。”阿德莱伊回答道。
      “但是他们离得很远吧?”
      “伊克斯艾因的精神力强度还没做过测试……可能会强得超乎想象。”
      “会比艾尔埃尔弗还强么?”
      “……要等测试结果出来之后再说。”
      “说起来……大佐抓到的那个人,是艾尔埃尔弗的哨兵吧?”
      “……是。”
      “呐阿德莱伊,要不要去看看?”
      “……”
      “去嘛、去嘛~”
      拯救了阿德莱伊的是一通来自卡恩的通讯,背景像是维修舰,他们的恩师兼上司态度很平和,一点不像刚刚孤身闯敌阵立下大功的人:“阿德莱伊么?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听到“任务”,阿德莱伊下意识站了个军姿,屏幕中的卡恩微微一笑:“具体情况比较复杂……去找时缟博士吧,他现在应该在医务室。”
      “是。”
      通讯断开后古菲亚自然又是一番不满的抱怨,只是军令如山,阿德莱伊稍微安慰了他两句,就按照卡恩的指示,赶去了旗舰的医务室。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医务室里见到他们刚刚谈论过“那个人”——时缟晴人正被几根拘束带固定在一张诊疗床上,鲜红血液顺着连在颈上的软管汇到旁边吊着的血包里。他闭着眼,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生气。
      站在一边的时缟宗一倒是精神不错,见阿德莱伊进来,他向同在医务室里的其他研究者交代了两句,就示意阿德莱伊跟上他,一起走出了医务室。
      “找我有什么事吗,时缟……先生?”
      阿德莱伊还是第一次跟时缟宗一打交道,以一个哨兵军人的眼光来看,时缟宗一明显没怎么锻炼过自己,身为哨兵,肉体力量与常人居然差不了多少。他很随意地披了件白大褂(上面还沾着血点),头发披散着,下巴冒出了一片胡茬,如此不修边幅,让见惯了军人的阿德莱伊不由得皱了皱眉。
      “那个……阿尔莱大尉,对吧?”
      “我是阿德莱伊。”
      “哦对,阿德莱伊。”时缟宗一拍了拍手,“卡恩跟我说起过你,喜欢扎个小辫子的阿德莱伊……没错,就是你。”
      他上下打量了阿德莱伊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是哨兵?”
      “是。”
      “没结合?”
      “是的。”
      “有看中的向导么?”时缟宗一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看起来完全不像个世界知名的科学家。
      阿德莱伊摇了摇头:“不,并没有。”
      “在多尔西亚,哨兵成为军官后可以优先获得向导训练所的配对资格……为什么不去?”
      时缟宗一的问题对一个多尔西亚军人来说颇为敏感,答不好就可能被怀疑有反对现行政策的倾向。时缟宗一却丝毫没有自己正踩在地雷上的自觉,依旧一脸八卦地期待着阿德莱伊的答案。
      “……我希望能靠‘自己’掌握自己,在我的控制力合格之前,暂时不会考虑借助向导的力量。”阿德莱伊略一思索,回答道。
      这回答避开了大多数雷区,基本挑不出错,时缟宗一点头嗯了两声,又问道:“那么,在你能够控制好自己之后呢?会想要结合么?”
      “……”
      阿德莱伊一时沉默,时缟宗一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给自己一个答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如果你依然不想结合的话,我这里有……”
      他的后半句话,淹没在骤然拉响的警报里。
      “这是……遇袭警报?”
      刺耳的警报声让时缟宗一捂住了耳朵,皱着眉头四下观望,阿德莱伊迅速进入备战状态,瞥了眼仍不在状况的时缟宗一,干脆拉开最近的一扇房门,把他塞了进去。
      咲森号应该已经开始降落了,在这一带还敢挑衅多尔西亚月面轨道部队的人……难道是ARUS军?
      他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正在接近这里的是……两人,一个脚步声沉重而凌乱,另一个轻巧许多,但不管是哪一个,听起来都不像是穿着多尔西亚制式军靴的人。
      哨兵的听觉完美地捕捉到了每一丝线索,阿德莱伊握紧了配枪,屏息静待着即将出现的敌人。
      
      ——“那个艾尔埃尔弗,居然也有这样的哨兵了。”
      ——“而且,还是一名尊者。”
      意识消失之前,那是时缟晴人最后听到的声音。
      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的意识还算清醒,可与身体之间的联系似乎被切断了,现在他看不到也听不到,哨兵引以为傲的五感全数罢工,整个人都沉进了一片黑暗里。
      是被抓了么?被那个多尔西亚人?抓他的目的,莫非是……
      想到最糟糕的那种可能,晴人竭尽全力地想要拿回身体的控制权,可事与愿违,不管怎么努力,周围的黑暗都不曾产生丝毫变化,正相反,黑暗还没摆脱,一阵阵寒意又涌了上来。
      连思考的力气都被冻结,维持清醒成了奢望,笼罩着他的黑暗一点点扩大,似乎要将他完全吞没。
      不行……这样不行……
      意识趋于沉沦,半梦半醒之间,那个名字浮了出来。
      艾尔埃尔弗……
      理智告诉他这没什么用,艾尔埃尔弗不会出现在这里——他也最好别出现在这里,可还是有什么驱使着他,让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就像在念无所不破的魔咒。
      艾尔埃尔弗……
      艾尔埃尔弗……
      “——给我起来,时缟晴人!”
      近乎凝固的黑暗在一瞬间被划成了两半,破开黑暗的凛冽声音就像冰冷的锋芒,狠狠地刺进了晴人的意识里。
      不疼……但是非常刺激。
      晴人猛地睁开双眼,一时适应不了光线的眼睛被激出了微微的泪花,模糊的视线尽头,是他极为熟悉的身影。
      “……艾尔埃尔弗!”
      “醒了么。”
      确实是艾尔埃尔弗,向导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换了身浅灰色的驾驶服。头盔被摘了下来,银白的发丝微微有些凌乱,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冷静中带着严肃。
      一片空白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晴人四下扫了眼,想确认自己在什么地方——白色的房间,放着很多奇怪的器械,几根管线从器械中延伸出来,连在他的身上。
      这情景令他想起了哨兵研究所,他还在那里的时候,确实经常被弄成这个样子……
      “醒了就快点起来。”
      旁边伸过来的手打断了他的联想,艾尔埃尔弗直接拽下了那几根管线,又抽出匕首,划破了挂在一边的血包,鲜血瞬间涌出,在地上积成一滩。血腥味四下弥漫,为周围的空气增添了几分紧张感,
      头脑还有些昏沉,可不妨碍他听从艾尔埃尔弗的指示,晴人迅速地跳下床,脚尖落地时身体不由一抖——双腿发软,天旋地转,好在艾尔埃尔弗伸手拉了他一把,没让他直接栽到地上。
      “多谢……”
      这种晕眩的状态没持续很久,几次呼吸的时间,晴人已经恢复如常。他的目光落到依旧支撑着他的那只手上,又顺着手一直看到向导:“艾尔埃尔弗……你也被抓了?”
      艾尔埃尔弗瞥了他一眼,看起来根本懒得回答这种蠢问题。晴人想想也觉得不太可能,只好换了种猜测:“那……你是来救我的?”
      “有闲心胡思乱想的话,不如快点离开这里。”艾尔埃尔弗这回连目光都没扫过来,“卡恩要修理机体,现在不在旗舰,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机会。”
      “该怎么做?”
      “你的Valvrave在三号机库……”
      “滴——”
      尖锐刺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艾尔埃尔弗眉头一拧:“遇袭警报?被发现了么……”
      他没再说什么,直接握住了晴人的手,拉着他冲出房间。没走多远,他们撞上了两名士兵,对方在看到他们的第一时间有了反应:“敌人!在这——”
      枪声响起,喊声戛然而止,白色的军装上绽开大片血花,两名士兵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异常刺眼的对比令晴人瞳孔一缩,原先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大脑彻底清醒过来。
      这里是敌人的大本营……随时都可能遇到危险。
      不过就算意识到了这点,现在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没有Valvrave,时缟晴人不过是个普通哨兵,光是跟上艾尔埃尔弗的速度、尽量不拖后腿都有些吃力,想要做点什么的话……
      “砰!”
      一枚子弹打在前方的地面上,溅出几点火星,艾尔埃尔弗动作一顿,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能在他没察觉的情况下瞄准自己,又会做出类似“警告”行为的人……
      “不要动,艾尔埃尔弗。”
      “……阿德莱伊。”
      
      他是之前那个哨兵。
      时缟晴人记得“阿德莱伊”这个名字,之前那次见面时对方的态度令人印象深刻,这回也好不了多少——他的目光落在艾尔埃尔弗身上时还有些复杂,换到晴人身上就变成了纯粹的敌意,只是就算如此,他的枪口依旧牢牢地锁着艾尔埃尔弗的心脏。
      他没有急着开枪,毕竟艾尔埃尔弗手上拿的也不是摆设,对两名卡尔斯坦因机关出身的特务来说,在这个距离下,射击的精度已经不再重要,彼此的反应速度才是关键。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较量艾尔埃尔弗赢面更大,可这里是月面轨道军的旗舰——充满了阿德莱伊的友军,与艾尔埃尔弗的敌人。
      握住枪柄的手稳如磐石,阿德莱伊注视着艾尔埃尔弗,曾经的愤怒被深深地压在了心底,剩下的,只有一名军人在面对强敌时应有的冷静。
      亲手处决背叛者,在放弃了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相信“艾尔埃尔弗背叛了多尔西亚”的那一刻,阿德莱伊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他没法想象艾尔埃尔弗站上军法庭接受审判的样子,又或者是这个名字成为卡尔斯坦因洗不去的污点,既然如此,不如就由他……
      远处忽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接近这里,艾尔埃尔弗瞳孔一缩,阿德莱伊心中却多了一丝复杂。
      不该犹豫才对……他不是早就已经决定好了么?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就在这时,一个被阿德莱伊忽略的人有了动作。
      那个哨兵——那个“艾尔埃尔弗的哨兵”。
      阿德莱伊从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虽然对方是让他们头疼许久的Valvrave驾驶员,但离开了那台超级机体,“时缟晴人”不会对自己产生任何威胁——在这之前,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可此时,那个哨兵却站在了一个令阿德莱伊极为尴尬的位置上。
      他半挡在艾尔埃尔弗身前,就像一面盾牌,让阿德莱伊失去了最好的目标,艾尔埃尔弗当然不会浪费这个机会,毫不犹豫地举枪射击。
      两声枪响同时响起,阿德莱伊狼狈地倒向一边,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射向他的子弹,时缟晴人却没这么幸运,阿德莱伊的子弹准确地在他胸口钻出一朵血花,冲击力让他向后倒去,又被艾尔埃尔弗准确地拦住。
      局势反转,向导一手撑着重伤的哨兵,另一手依然握着枪,指向阿德莱伊。
      “晴人?”
      毫无紧张感的声音突兀地插进了火药味极浓的现场,时缟宗一从旁边虚掩着门的房间里探出头来,惊讶地看着不远处的时缟晴人。
      他似乎完全没把儿子身上的斑斑血迹当回事,只微微皱了皱眉,抱怨似的开口道:“你怎么会在这儿?为什么要跑出来?血液采集应该还没完成……诶,那是你的那个向导?”
      一触即发的紧张场面直接被搅成了一锅粥,艾尔埃尔弗当机立断,朝时缟宗一连开两枪。阿德莱伊不得不扑过去将他按到地上,等到再起身时,早没了艾尔埃尔弗和那个哨兵的影子。
      “嘶——我的腰……”
      时缟宗一极没形象地挂在阿德莱伊身上,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阿德莱伊没空理睬他,只盯着地上落下的点点血迹,深深地皱紧了眉。
      他那一枪确实打中了,为什么时缟晴人……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怎么样?”
      “……没问题。”
      呼吸中的血腥味渐渐转淡,晴人朝艾尔埃尔弗点点头,放开了按在胸口的手。
      伤口已经痊愈了,疼痛也逐渐消退,相比之下,还是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更让晴人头疼。
      他在自己手上用力掐了两下,提起精神听着接下来的战斗安排。
      他们的运气其实不错,刚刚结束了耗时良久的追击战,大本营又相隔不远,多尔西亚军也放松了警惕,原本应该呆在旗舰的一些兵士——其中也包括卡恩——分散到了其他宇宙舰上,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三号机库里的敌人不会太多,但也是正规军,又有地利和装备优势,纠缠起来对他们极为不利,一旦敌人回援……
      所以晴人必须用最短的时间登上Valvrave,只有夺回这台超级机体,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到Valvrave那里去,剩下的一切,由我承担。
      闯进机库的那一刻,晴人脑中只剩下了一句话。
      耳边响起了尖锐的枪声,愤怒的咒骂与惨叫,杂乱的声响汇成残酷的乐章,伴随着他冲向Valvrave。
      到Valvrave……那里去!
      他好像从没有这样快过,之前的受伤与失血完全没影响到他的速度,登上Valvrave时他甚至没费心去拉扯升降索,而是攀着Valvrave的装甲,一跃而上。
      舱门开启又闭合,他坐在驾驶座上,启动了Valvrave。
      时间短暂,敌人没来得及对Valvrave做什么手脚,晴人顺畅地启动了他的机体,红色的巨人挣脱了束缚它的铁链,又在机库中停了下来,四下寻觅。
      “在这里。”
      艾尔埃尔弗的声音传入耳中,晴人不由松了口气,Valvrave应声而动,单膝跪下,向站在地上的向导伸出手。

      “机库的出口应该能直接轰开,Valvrave的资料库里有这一带的宇航图,”艾尔埃尔弗的指尖在操作屏上点了点,调出几张图片,“距离这里最近的安全地点……是ARUS的第三殖民卫星,那里驻扎着ARUS宇宙军第一舰队,以月面轨道军现在的状态,卡恩不会跟它硬碰硬。”
      “ARUS?”
      “怎么?”
      “你……没问题吗?”
      ARUS和多尔西亚是出了名的冤家对头,而身为多尔西亚军人的艾尔埃尔弗……晴人还记得那些ARUS的军人在知道“他是那个艾尔埃尔弗”之后是什么态度,真去了ARUS的地盘,他还好说,艾尔埃尔弗该怎么办?
      “总比被卡恩抓了强。”艾尔埃尔弗倒是看得很开,“先借他们赶走最大的麻烦,剩下的之后再说。”
      “……说得也是。”比起卡恩,晴人倒是宁愿去应付那些ARUS军人。
      反正实在不行,他还有那句几乎是万用的绝招,“他是我的向导”。
      Valvrave的全力一击在外墙上开了个大洞,内外气压交错,机库里吹起了狂风,Valvrave顺势而动,亮绿色的翅膀一振,飞向幽深的宇宙。
      自由近在眼前……如果他们会这么想,那实在是小瞧了卡恩。
      在机库外面等着他们的,是一架Ideal。
      与晴人打熟了的那几台相比,眼前的Ideal颇为“娇小”,看起来不像它的同类那么有威慑力,机身上也没有多余的纹饰,白得会让人联想到纯洁一类的词汇——可就是这样一台机体,却让艾尔埃尔弗整个人都绷紧了。
      “卡恩……”
      他低声念出了机体驾驶者的名字。
      
      时缟宗一站在医务室里,惆怅地叹了口气。
      医务室里一片狼藉,器械乱作一团,几台精密仪器全数黑屏,他都不忍心去想它们经受了怎样的打击。破破烂烂的血包挂在架子上,还在滴答着粘稠的液体,好不容易采集的血液流了满地,就算这只是最后一包,之前那些都好好的保存在了冷库里,时缟宗一还是感到一阵心疼。
      这些,可都是晴人的血……
      四下晃了一圈,时缟宗一终于放弃了抢救点什么回来的想法,靠在门旁长吁短叹。不远处的通讯器闪了闪,亮出一张这段时间以来他看熟了的脸:“时缟博士?”
      “嗯?哦,卡恩大佐啊。”
      “血液采集的情况怎么样了?”
      “差不多够了,”时缟宗一在心里算了算,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最后那一袋本来就是为以防万一留出的余地,少掉也无妨,“不过要提炼的话得有合适的仪器,你船上这些可不行。”
      “如果我要进行‘传统’的转化呢?”
      “传统?”时缟宗一惊讶地扬眉,“那种转化有什么好?浪费时间、浪费材料、效率低下、转化过程中还可能出现副作用……经由我改良的吸血转化,可不是那种老古董能比得了的。不过光说数量的话……一次转化,应该是没问题。”
      “多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卡恩颔首致谢,“到地球之后,还有一些事情要请博士帮忙。”
      “没问题没问题。”时缟宗一眼睛一亮,“我记得上次你说过……”
      “下次再说吧,博士,”卡恩微微一笑,“现在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晴人从没试过这么束手束脚的战斗。
      卡恩的Ideal速度极快,开启喷射口后短时间内甚至能压制Valvrave,晴人几次想甩脱它,都被那台小巧的白色机体逼了回去。
      除了它之外,还有来自旗舰的攻击——虽然那台大家伙不能直接加入战场,但搭载在上面的舰炮不是摆设,炽白的光束与纯白的Ideal配合得天衣无缝,而Valvrave只能孤军奋战。
      不过,最棘手的其实不是他们……Valvrave最大的敌人,来自他们身后,那颗蔚蓝色的美丽星球。
      晴人还是第一次在这种距离上眺望故乡,蔚蓝色的星球泛着温柔的光,就像是在呼唤着他——还有他的Valvrave。
      这种距离下,地球引力已经开始对Valvrave造成影响,全力加速或许能甩脱,可在不间断的战斗中,别说加速脱离,Valvrave与地球间的距离甚至还在不断缩短!
      “这不是卡恩习惯的作战方式。”艾尔埃尔弗忽然开口道。
      “诶?”
      “他不会这么浪费时间,”艾尔埃尔弗说,“在这之前,他至少有三次机会直接解决我们。”
      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太过悬殊,在这种情况下,战术根本无能为力。艾尔埃尔弗之前最乐观的预估也仅仅是在卡恩追上来之前逃走,多尔西亚舰队跟不上Valvrave的速度,等到进入ARUS军的守备范围之内,他们也就安全了。
      “那……”
      “他想抓活的……应该是活着的你。”
      虽然不清楚他对时缟晴人已经做了什么,但很显然,这样还不够。
      “活着的……真被抓了的话,活着还是死掉也没什么区别吧。”
      时缟晴人的回答平静得出乎艾尔埃尔弗的意料,他不由得望向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哨兵全神贯注地应对着Ideal的攻势,寻找着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反击机会。
      之前被压下去的复杂情绪似乎又翻了上来,有什么驱使着他开了口:“你的父亲在多尔西亚,就算去了那里也不一定……”
      一发射中了Valvrave的导弹打断了他的话,驾驶舱里响起刺耳的警报声,晴人低低叫了声,硬是操纵着Valvrave躲开了接下来的追击——后果,就是他们距离地球更近了一点。
      只能做决定了!
      晴人咬了咬牙,忍不住侧过头去看艾尔埃尔弗,向导的表情难得的有些茫然,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如果成功的话,至少……
      他终于踩下了踏板,Valvrave速度全开,方向却并非突围,而是直接冲向了地球!
      之前纠缠不休的束缚变成了助力,Valvrave就像一颗红色的流星,向地球斜斜坠落。
      光是这样肯定不行,Valvrave的装甲虽然坚固,却不可能抗住降落过程中与大气摩擦产生的高热,所以……
      晴人呼了口气,松开了紧攥着操纵杆的手,他稍稍活动了一下用力过大,几乎有些僵硬的手指,然后放到那个按钮上。
      鲜红色,没有任何标示,只画着一颗尖锐的獠牙。
      这里有Valvrave“真正的力量”,那奇异的红色光芒一直被晴人当成是一种攻击手段,直到不久之前与卡恩相遇的那一刻。
      他所驱使的绿色光芒,和Valvrave的红光……非常相似。
      在那层绿光的护卫下,经受了数次爆炸后,卡恩连一片衣角都没被烧掉,所以……
      “……红色的光也许有相同的作用。”晴人说。
      “‘也许’?”
      “抱歉,我该先跟你说一声的……”毕竟驾驶舱里不只有一个人。
      “……开始吧。”艾尔埃尔弗说。
      依旧是那几根黑色束带,缠在他的脖子和手臂上,晴人拼着最后的力气把按钮又往下按了按,束带纠缠得更紧,几乎是把他绑在了驾驶座上。
      Valvrave的机身上绽出耀眼的红光,从驾驶舱里往外看,一切都裹上了一层红色,红光覆盖了整个机体之后不久,从刚才开始就滴滴叫个不停的高温警报终于安静下来。
      就像他猜测的那样,这层红光确实可以成为他们的屏障,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他的血,还剩多少。

      “唔……”
      简直像是被扔进了榨汁机一样。
      那几根束带不断地吸收着他的血,借以补充与大气摩擦的过程中消耗的红光,晴人对此有过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血液流失的速度会有这么快。
      眼前的世界一点点变得模糊,他甚至看不清操作屏上的高度记录,时缟晴人低声喘息着,试图将最后的注意力聚集起来,让自己留下一点意识。
      他忽然闻到了非常好闻的味道。
      血液流失得太快,一切感官也随之变得迟钝,现在好像只有嗅觉还在尽忠职守,提醒着他向导靠了过来。
      “现在已经进入了黑障区,”艾尔埃尔弗的声音听起来很飘忽,忽远忽近,“十分钟……最多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应该没多久吧。
      “艾尔埃尔弗……”
      一阵阵眩晕间,晴人很小声地念出了向导的名字。
      这不是呼唤,更偏向于自言自语,但艾尔埃尔弗的理解好像和他不一样,向导靠得更近了——那阵味道也更浓了。
      他的向导的味道。
      “呃——”
      时缟晴人猛地抓紧了驾驶座的扶手,碰撞带来的痛感稍微驱散了那股欲望,但紧接着,它就卷土重来。
      饿。
      并非来自于消化器官,而是出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像是一只恶魔的爪子,直接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已经学会了不去跟自己作对,适当地顺应欲望——可这次不一样。
      像是有什么暗藏在身体里的东西醒来了,而且是他极为恐惧……他根本不想释放出来的东西。
      “别过来……”
      意识近乎崩溃,感官全数罢工,时缟晴人眼中能看到的,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别过来,艾尔埃尔弗……”
      
      这感觉似曾相识。
      艾尔埃尔弗背靠着驾驶舱壁,警惕地望着驾驶座的方向。坐在那里的人也正在注视着他,用一双血色的眼睛。
      他曾经见过这双眼睛,在吉奥尔哨兵研究所里,被他所杀的时缟晴人出现在他身后时,就是用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他。
      曾经满盈于蔚蓝双眼中的情感消失殆尽,现在那里剩下的,只有欲望。
      他似乎很想冲过来,可惜做不到,依旧在吸收血液的束带拦住了他,使他只能像一头困兽那样摇头晃脑,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按在配枪上的手慢慢松开,艾尔埃尔弗走了过去。
      向导的靠近明显刺激到了驾驶座上的人,他的挣扎变得更加剧烈,眼中的欲望烧得像火,唇边露出獠牙的尖端,显然已经迫不及待。
      艾尔埃尔弗越走越近,时缟晴人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他依旧注视着艾尔埃尔弗,但眼中不再是纯粹的欲望,血色的双眼中流露出类似困惑的情绪,像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艾尔埃尔弗明明靠近了,他却没有继续挣扎,甚至还往后退了一点,让自己深深陷进了驾驶座里。
      艾尔埃尔弗停了下来。
      “……这就是你的‘本能’么?”
      他轻声说着,像是在问时缟晴人,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对食粮的渴望,对工具的需求,这一切,构成了吸血哨兵的本能。
      那么现在他眼前的,又算是什么呢?
      艾尔埃尔弗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堇色的双眼凝视着依旧在跟自己过不去的哨兵,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比较接近于嘲笑。
      嘲笑一个天真过头的家伙。
      艾尔埃尔弗抬起手,解开领口,靠了过去。
      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见哨兵吞咽口水的声音,他干脆侧了侧头,凑到哨兵耳边低语:
      “快点,”艾尔埃尔弗说,“干你该干的吧。”
      
      晴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触目所及的是一片黑暗,他想要动一动,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身上多了些分量,很软,还很……温暖?
      晴人连忙按下电源键,Valvrave顺利启动,映入眼中的情形吓了他一跳。
      “艾尔埃尔弗……艾尔埃尔弗?”
      向导脸色苍白地靠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软软地倒向一边,晴人连忙把他拉回来揽在怀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现状有些不对劲。
      他完全……恢复正常了。
      那么,艾尔埃尔弗……
      晴人咬了咬牙,迫使自己把注意力转到操作屏上——比起愧疚,他还有更该做的事。
      Valvrave里有定位系统,现在他应该找到最近的医院在哪里,然后带向导过去……
      操作台上很快跳出了他们的所在地,现在机体正沉在太平洋里,晴人刚想动作,信息提示音却疯狂地响了起来。
      似乎是因为网络终于正常了,之前没收到的信息一口气发了过来,操作屏上满满的全是留言,晴人连忙一一关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其中几条,忽然顿住。
      不要……回来?
      发信人写着犬塚久间的名字——不,也不只是他,还有流木野咲、山田雷藏、连坊小路里见、二宫高日……他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同学,给他发了相似的信息。
      不要回来?
      有条留言里附带了链接,晴人指尖划过,跳出一段视频——确切的说,是新闻直播。
      “咲森号所公开的‘咲森档案’在网络上引发了轩然大波,与此同时,‘时缟晴人是不是叛徒’也再度引发热议,在有明确事实证明时缟宗一背叛了吉奥尔的前提下,我们是否还能信任时缟晴人呢?这一问题让我们来听听专家的意见……啊,请等一下。”
      “最新消息,时缟晴人所乘坐的Valvrave已经落入了太平洋,在附近执行任务的ARUS军舰正在靠近它所坠落的区域,想必不久之后,我们就能见到‘英雄’本人了……”
      吉奥尔绝密资料?
      叛徒?
      这到底是……
      “嗯……”
      向导的低声呻吟唤回了哨兵的注意力,晴人干脆把艾尔埃尔弗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上。
      艾尔埃尔弗的眼睛睁开了,眼中却没了平时的神采,目光近乎涣散地望着晴人,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那边的新闻还在继续播放,主持人回顾起了这几天事态的变化情况,艾尔埃尔弗听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看起来异常虚弱,似乎连思考的力气都没剩下,晴人关了新闻,操纵着Valvrave慢慢上浮。
      “你干什么?”艾尔埃尔弗忽然道。
      “新闻上说有军舰正在接近,”晴人说,“浮上去的话,能早点被发现。”
      “发现……?你……”艾尔埃尔弗不得不停了下来,停了一会儿才接着道:“你现在……可不是什么英雄。”
      “我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骗子还是叛徒,也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事……但他至少知道,军舰上有医生,也有救人需要的一切。
      “别开……玩笑了。”
      向导忽然拽住了他,他的手一点力气都没有,与其说是拽,更像是搭在了他的领子上。
      “……快点逃。”
      
      头疼。
      像是有把尖刀在大脑中不断搅动,他每一次试图思考,那把刀都会动得更快一点,耳朵里嗡嗡的,全身上下木得像是被冻在了冰块里,他只能勉强感觉到自己是被什么人抱住了,靠在了个还算省力的位置上。
      然后他听到了嘈杂的声音,努力分辨出了一些东西。
      时缟晴人已经知道了——知道了那些曾经崇拜过他的人,现在是怎么看他的。
      可就算如此,他还是想要让Valvrave上浮,去自投罗网。
      ……开什么玩笑。
      他竭力表达出了自己的意见,哨兵很困惑,艾尔埃尔弗却没法解决他的困惑。
      他现在只想睡,或者干脆昏过去也可以,思考太累了,而他一点力气都没剩下。
      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即将如愿以偿。
      然后他听到了时缟晴人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会逃,不会让他们抓到我。”
      那就好。
      “但是……我也会救你。”
      “我会救你——艾尔埃尔弗!”
      有什么东西注入了他的意识,那是某种情绪,坚定又强烈,温柔,却不可抗拒。
      “……随便你。”
      思考终于停滞,名为艾尔埃尔弗的向导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的意识坠落。
      坠入永无止境的黑暗。

      ——第二部完——

  • 56#
    第七条 更新于:2015-05-01 13:55:58
    第七条
  •   第五十三章
      
      “砰!”
      轮胎压到了一块大石头,整辆车猛地一颠,猝不及防的军人大声谩骂着该死的路,风夹着雪呼啸而过,时不时敲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很久没通过风的车厢里弥漫着汽油、香烟、烈酒与咖啡的味道,他蜷在车厢一角,努力维持清醒,盯着负责押送他的人。
      脚腕上的镣铐已经在他的努力下被磨断了大半,手腕上的也随时可以挣开,只要再有一点时间……
      又是一次猛烈的颠簸,他没能及时拽住附近的座椅,瘦小的身躯被抛了出去,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撞得头晕目眩,却不敢耽搁,努力爬起来,想在引起他人注意之前躲回自己的角落里。事与愿违,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拎到半空。
      “都是因为你!”
      那只手恶狠狠地摇晃着他,又忽然松开,让他摔到地上。
      耳边有人嗤嗤地笑:“算啦,不过是个小鬼而已。”
      “他可是让我们找了两个多月的小鬼。”又有人抱怨。
      “要不是因为他,我们早该回去了!”最先找他麻烦的男人怒气未消,在他身上踢了一脚,有人劝说道:“好了,再怎么说也是‘向导’……这小子死了,我们可没法交差。”
      被提醒的男人忿忿不平地退了回去,他强忍着痛楚挪动身体,藏起镣铐的断口。
      坚硬的车厢底冷得像冰,疼痛感冻成了一片麻木,上次吃东西似乎已经是遥远的过去,脑袋里面嗡嗡的,连视野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可以接受这一切,却没法应付那些直接钻进他脑子里的东西,他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只能在心里将之称为“那个”。
      从那天……他变成所谓向导的那天起,它就一直缠着他,像是无休止的噪音,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他耳边回荡。
      有时候它会变得弱一点——多半是在他远离人群的时候,可他会饿,会冷,只能再回到人群中。后来就有人盯上了他,称他为“目标”,想将他带到某个地方去。
      他逃了很久,还是没能逃掉。
      “你可别小瞧了那小鬼,”耳边又传来某个男人的话语,“他真成了向导的话,也许会变成了不起的大人物。”
      “哈?”
      “总统阁下的最新规定——”男人怪腔怪调地扯着声音,“结合之后的哨兵跟向导,军阶相差不能超过一级。这小鬼要是攀上了哪位‘阁下’,说不定还能变成将军呢!”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咒骂,他没能理解男人的意思,却能感觉到,之前就充斥车厢的“那个”更强了。
      “呜……”
      咬紧的唇齿间流出一点压不住的声音,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铁板上,努力维持着清醒。
      男人们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们的话题绕着几个主题转,哨兵,向导,结合……每个词,都像是敲进他大脑的钉子,敲得他头痛欲裂。
      “那个‘结合’……到底该怎么做?”
      有人问了个问题,然后是一片大笑。
      “喂喂,你不会对那小子有兴趣吧。”
      “你以为结合了就会变成哨兵吗?”
      “真恶心——”
      哄笑声中,问问题的男人恼羞成怒地辩解着,直到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别乱玩比较好,”那个声音冷冷地说,“留下味的话,那群狗鼻子可看不上他。”
      车厢里忽然静了下来。
      “那个”一瞬间膨胀到了极限,就像一条粘稠又冰冷的毒蛇,死死地绞住了他。
      几乎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他反而睁开了眼睛,目光所及的地方,只能看到那些沉默的军人,有人看着窗外,有人盯着地面,有人干脆闭眼假寐。
      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在乎他。
      没有人能帮他。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没人能帮你。
      你只能靠自己。
      这两句话像是某种咒语,他在心里低声念诵着,直到身边筑起了无形的屏障,将纠缠着他的东西驱赶出去,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可是没关系,他有办法对付它了。
      还不够。
      他很快意识到,他的屏障还不够。
      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个”,它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等着他松懈,他得时刻小心着,还要让自己的屏障变得更强,直至无坚不摧。
      ……有没有谁,能帮我?
      心里似乎有哪个角落唱起了反调,他皱了皱眉,又把咒语念了一遍,压下不该有的情绪。目光却微微偏移,落到自己的右腕上。
      那上面现在空无一物,苍白皮肤下能看到蜿蜒的青色血管。
      可不久之前,那里曾经有过一个手环。
      红色的手环。
      镶着一柄出鞘的剑。
      
      时缟晴人终于醒了过来。
      他小幅度地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把梦里那些东西摇出去——虽然醒来那一刻他就记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了,可那种极不舒服、仿佛被什么恶心东西缠住的感觉,还残留在记忆中,让他浑身发毛。
      他眯了眯眼睛,向四周望去,驾驶舱整个是暗着的,只有控制台上亮起一点微光,荧绿色的数字钟定格在5:57。
      该起床了……
      就算现在不用天天锻炼,晴人还是保留了早睡早起的习惯。他呼了口气,稍稍侧过脸,望着靠在自己身上的人。
      白发的向导侧坐在他腿上,身上裹了块浅棕色的毛毯,往日比谁醒得都早的人现在依旧在睡,呼吸均匀绵长。
      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总比刚降落到地球时要好。
      晴人不知道自己到底吸了艾尔埃尔弗多少血,只知道那时他嘴唇都白了,呼吸弱得好像随时会断掉,上课时学得那点急救知识这会儿根本用不上,要不是艾尔埃尔弗那句话拦着,他真会开Valvrave找最近的军舰自投罗网。
      他喂艾尔埃尔弗喝了点水,最初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的人现在相当配合,咬着水壶嘴无意识地吮吸着,晴人一手扶着水壶,另一只手按在操纵杆上,控制着Valvrave上浮。
      升上海面的过程就像从黑夜来到白昼,周围的颜色从漆黑转为墨蓝,再转为浅蓝,落入水中的阳光映出一片澄澈,破开水面的刹那晴人及时打开了驾驶舱门,涌进来的清新空气一扫整个晚上留下的沉郁,晴人狠狠地做了个深呼吸,只觉得全身都畅快起来。
      他解开盖着艾尔埃尔弗的毛毯,自己也闭上眼睛,让身体沐浴在阳光中,直到空中传来了嗡嗡声,他才睁开眼,望着划过天空的巨大铁鸟。
      要是灵屋佑介在,报出眼前战机的国别型号只需要看上两眼,可惜在这里的是时缟晴人,就算飞机在他头顶上转了好几圈,他也只能得出一个“大概是ARUS的飞机”的结论。
      有它在,日光浴是晒不成了,晴人郁闷地看了还在盘旋的飞机一眼,关上驾驶舱,操纵着Valvrave再度沉入水中。
      等沉到安全深度,晴人才站起身,小心地把艾尔埃尔弗放到驾驶座上,自己离开位置,走到控制台边上。
      艾尔埃尔弗曾经当着晴人的面评价——或者说讽刺过Valvrave的设计者,在他看来,制造Valvrave的人明显没有足够的实战经验。脱离战场的研发方式不妨碍他们编写出精密的操作系统,研究出尖端的制作材料,却会让他们拿不准作为“兵器”的Valvrave到底需要些什么。
      为了弥补这一缺憾,Valvrave的设计师们在它身上塞满了一切他们觉得可能用得上的功能,这里面甚至包括了水战。可在设计驾驶舱时他们又追求起了舒适感,空间尽可能的宽敞不说,操作系统自带上网功能,预装了几个小游戏,控制台上还带着俩通用电源插座,套用艾尔埃尔弗的原话,“他们大概以为这是一辆家庭房车,可以随时开出去野餐”。
      如今……
      晴人低头盯着连在电源插座上的电热水壶和小冰箱,苦笑着叹了口气。他朝水壶里灌满了矿泉水,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血包。
      现在,驾驶舱一边堆着食水,另一边是日常用品,后面扔着些不会变质的垃圾。晴人很庆幸这段时间他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敌人,否则在一堆矿泉水方便面薯片泡芙睡衣内裤牙刷毛巾的环绕下,他真不知道自己能打成什么样。
      电热水壶上亮起了通电中的红灯,哨兵蹲下身,把血包凑到水壶边上,借散出的余温暖着冰冷的血浆。
      ——艾尔埃尔弗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从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时缟晴人比往日还乱一点的棕毛脑袋,和他脑袋前面的电热水壶。哨兵左手调着水壶的开关,嘴里咬着血包在那暖着,右手则努力伸长,试图在不移动位置的前提下拿到放在一边的泡面。
      这是个艰巨的任务,晴人咿咿唔唔地给自己鼓着劲,脸憋得发红,胳膊抻得发酸,总算用指尖擦到了泡面的一角,一勾再一扯,将它拉了过来。
      艰巨的任务完成后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一声轻笑。
      那声音……
      “艾……唔!”
      时缟晴人条件反射地喊了向导一声,一张嘴血包就掉了下去,他赶紧在电热水壶烫破血包前把它拎起来,结果不小心碰到了滚烫的水壶壁,烫得一咧嘴。艾尔埃尔弗居高临下地欣赏完了哨兵手忙脚乱的全过程,才拉开裹在身上的毯子,打算站起来。
      站起身后他忽然一皱眉,又坐了回去,正关注着他的时缟晴人顿时紧张起来,刚想问他是不是还有哪儿不舒服,就听见艾尔埃尔弗开口道:“有能吃的东西么?”
      “……有。”
      驾驶舱里能吃的东西相当不少,晴人翻了些面包巧克力之类的递过去,又用烧开的热水泡了两碗面,操作台顿时被堆成了餐桌。
      驾驶舱里只剩下了吃东西的声音,艾尔埃尔弗朝胃里填着他回到地球之后的第一顿饭,偶尔分出些注意力,打量那边的时缟晴人。
      哨兵明显没向导吃得认真,平均每隔五秒就会朝艾尔埃尔弗看一眼,活像在拿他下饭。泡面吃到一半他才想起了被丢在一边的血包,又捡回来咬开。
      艾尔埃尔弗的目光从血包上移开,扫向一边的小冰箱与电热水壶,再落到几乎让驾驶舱没了落脚之地的那些五花八门上,不由皱了皱眉:“这些都是哪来的?”
      “……”晴人吸血的动作顿时慢了很多,他不太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半晌才小声道:“……抢来的。”
      抢来的……
      这词和时缟晴人明显画风不合,艾尔埃尔弗眉毛一扬,晴人苦着脸纠结片刻,认命地选了坦白从宽。
      
      艾尔埃尔弗昏过去之后,晴人——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没怎么慌,而是迅速地驱使着Valvrave上浮,中途不忘调出卫星地图,确认他掉到了哪里。
      他没敢让Valvrave全浮出水面,只露出了头部的主摄像头,结果没过多久,他就看到水平线上驶来了一艘轮船。
      “翡翠公主号”巨型豪华游轮,隶属ARUS太平洋船业公司,刚刚完成一次环球旅行——以上是事后从新闻里获知的情报,那时候看着那艘慢吞吞驶来的大船,晴人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船上可能有医生。
      所以他一秒钟都没耽搁,直接冲出水面,拿枪指着那艘船,命令它停下。
      效果不是很好,可能是因为从船员到乘客都没接受过“被大型机器人拦路抢劫时该怎么办”的应急教育,不过晴人运气不错,这艘船上的医务室和小超市都在船舱的最上层,又装饰得很显眼。他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喊了一嗓子让附近的人快点离开后,他直接拿刀把医务室和超市“切”了下来,打包拎走。
      他就近找了个小岛把抢来的战利品放下,超市里空无一人,货物洒了满地,医务室里居然还留着一个人,是个当时正在用大音量放CD、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医生。晴人如获至宝,赶紧让他检查艾尔埃尔弗的情况。
      吓得面无血色的医生哆哆嗦嗦地完成了应急治疗,抖着声音表示患者没别的问题就是失血过多,又给晴人开了药方——应急输血胶囊。
      这玩意艾尔埃尔弗也认识,号称近十年来最伟大的医学发明,克服了大量失血之后必须进行器械输血的难题,只需口服一颗,就能起到输血200毫升的效果。可惜成本太高,一颗能卖出等量血液百倍的价格,要不是晴人抢的那艘船本身就是有钱人聚集地,还未必会准备这个。
      输血胶囊要配合饮用大量的水,又要按时定量服用,轮船发出讯号后ARUS军方很快就会找到他们,不能在岛上停留,晴人只好从医务室和超市里收集用得上的东西,全数装入驾驶舱,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
      “你把那个人送回去了?”艾尔埃尔弗忽然道。
      晴人心虚地点了点头——他暂时落脚的那个地方与其说是小岛,不如说是块稍大的礁石,海水一涨就可能被淹没。治疗结束艾尔埃尔弗情况好转后医生就开始哭他家中的父母养的猫和狗还有那暗恋多年不敢吐露心声的姑娘,晴人左右为难,干脆心一横,把人拎起来,朝轮船开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惊魂之后翡翠公主号肯定会第一时间联系ARUS要求母国军方的保护,得知这艘倒霉船遇到Valvrave的ARUS军绝不会放弃这个俘虏Valvrave的好机会,这样的前提下,他居然还敢为了个无足轻重的路人自投罗网……
      自觉理亏的晴人垂着脑袋静候接下来的艾尔埃尔弗式评价(大概会在“天真”和“蠢”里选一个),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艾尔埃尔弗居然没说什么,而是继续问了下去:“那么,你是怎么解决ARUS军的?”
      太平洋是ARUS海军的地盘,就算是骄横惯了的多尔西亚地球军都不会在这里跟它过不去,别说对抗,ARUS海军动真格的话,行迹已露的Valvrave连逃都逃不了。
      “我吓了他们一下。”晴人说。
      虽然不像艾尔埃尔弗那样对敌我双方的实力有清晰的认识,但平日里看电视留下的印象还在,晴人对Valvrave的信心再强,也没乐观到认为可以凭它对抗一支正规军,所以他只能想办法,让正规军不好对他下手……
      最终他拿出手机,登上社交网络,以时缟晴人的身份,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想在这里待一会儿。但如果有哪个国家来找我的麻烦的话,我也会‘回报’他们。”
      这条消息乍一看有些没头没尾,实际上内涵丰富,毕竟时缟晴人刚刚用简单粗暴的手段抢劫了一艘船,还绑架了一名人质。虽然没造成伤亡,但以Valvrave的实力,想把一场虚惊变成一场悲剧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也不是没有两全的办法,比如暂时清空这一片区域,再调集军队包围Valvrave,但ARUS军方把握不了Valvrave的实力极限在哪里,一旦计划失败让Valvrave冲出包围圈……后果不可想象。
      “你运气不错,”艾尔埃尔弗说,“ARUS正在总统大选。”
      如果是一般时期,再加上个有魄力的领导者,或许会集结大军赌上一把。可选举期的政客们只恨自己不能错得更少一点,谁还敢玩火?大军一动不管结果如何,“不顾国民安全”的帽子就得先戴上,结果自不必说。
      他瞥了眼时缟晴人,又补充道:“不过,就算他们不听你的,你也下不了手吧?”
      “嗯。”
      对敌人也就算了,对无辜之人……他不可能下得了手。
      
      艾尔埃尔弗失去意识之后值得一提的事总共就这么多,听完后向导点点头,闭上眼睛没再开口。晴人无事可做,低头收拾起刚才吃剩下的残骸,全数装进垃圾袋里,预备着下次换气的时候扔出驾驶舱。
      他还是忍不住去看艾尔埃尔弗,反复确认他已经醒了,来安抚自己依旧不安的心。
      据说结合之后,向导遭遇危险会比任何事都更能激怒哨兵,甚至可能导致哨兵的狂化。晴人也不知道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还是出在他们的错误结合上,反正在他意识到艾尔埃尔弗命悬一线的时候,他别说发狂,连激动都不是很激动。
      他的灵魂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控制着身体,冷静行动,另一半则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很害怕。
      比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吸血尊者”,可能带来无穷灾难时更怕,比他在黑暗中孤身等待敌人,准备去死时还怕。
      可当时他甚至没空害怕,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向导有所好转之后他还得想办法联络咲森号上的大家,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该怎么做……恐惧就这么被重重烦恼压了下去,直到现在它才探出头,像冰水似的浸透他的意识。
      “时缟晴人。”
      “……嗯?”
      抬起头之后,晴人正好看到了艾尔埃尔弗的眼睛。
      那并不是一双温暖的眼睛,却让他平静了许多,静等着艾尔埃尔弗要说的话。
      向导注视着哨兵,给了他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一个评价:“干得不错。”
      晴人还没来得及为这个难得的分数高兴,艾尔埃尔弗就从驾驶座上下来了:“准备启动Valvrave,我们要想办法离开ARUS的监控范围。”
      哨兵应了声,迅速地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上坐下,显示屏上现出附近的海图,艾尔埃尔弗眉头微蹙,低声指示着晴人接下来的方向。
      他站在驾驶座旁边,手搭在座椅的靠背上,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并不顺手,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向下一放,按在了驾驶员肩上。
      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海图的晴人没察觉到肩膀上轻微的分量,可他现在没穿驾驶服,只套了件T恤,透过轻薄的布料,人体的温度传了过来,抵在艾尔埃尔弗的掌心。
      海图的讲解暂告一段落,艾尔埃尔弗微微侧过头,望着正小心调整方向的时缟晴人。
      他的意识比身体醒得早,刚“醒”过来的那段时间,他的精神力量衰弱到了极点,根本没法升起能将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的精神屏障。
      就算那时没什么情绪侵犯他的意识,他依旧极为焦躁,不停地压榨着自己虚弱的精神力试图弄出点什么。
      然后“它”出现了。
      与哨兵结合后,哨兵就是向导天然的屏障,哨兵天生的力量可以与向导自己的精神屏障完美结合,达成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效果——艾尔埃尔弗当然知道这个,可他自己的屏障就足够牢靠,所以他从没想过,时缟晴人能在这方面帮上他。
      它就像硬插进他精神世界里的那座桥,一样坚固,却没那么蛮不讲理。
      再度拥有了屏障,他应该觉得轻松点,可事与愿违,意识到它的存在后,他的心情反而变得更糟。
      
      “……艾尔埃尔弗?”
      纷乱的思绪让他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被捏得肩膀疼的哨兵终于忍不住叫了他一声,艾尔埃尔弗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又俯下身,指向海图的左上方:“突破包围圈之后朝这个方向走,准备上岸。”
      这个方向是……晴人诧异地望着他,艾尔埃尔弗点了点头;“我们去吉奥尔。”

  • 57#
    第七条 更新于:2015-05-01 13:56:28
    第七条
  •   第五十四章
      
      吉奥尔。
      他的母国,他的故乡,他长大的地方。
      晴人曾盼着能早点回到那里,在他刚登上咲森号,还不知道有怎样的命运等着他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得只要咲森号降落到地球、返回故乡,一切就能好起来。
      他可以找到父亲,让他帮忙解开自己与艾尔埃尔弗之间错误的结合,再从他口中问出自己现在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恢复原状。
      然后他渐渐发现事情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吉奥尔也从幻想中一连串问题的终点,变成了新问题的起点,可因为艾尔埃尔弗,他居然也有了些自信,相信这些问题总能被解决。
      再然后……他才意识到,有些问题,就连艾尔埃尔弗都帮不了他。
      “一定要去那里吗?”
      Valvrave依照指示缓缓移动,驾驶者忍不住开了口。
      “你不想回去么?”艾尔埃尔弗反问道。
      “但是,那些人应该知道我是……那个。”
      他身为“尊者”这件事,除了瓦尔格雷教里的人之外,剩下最有可能知道的,自然是支持了Valvrave研发的吉奥尔政府。
      自己被他们抓到的话……
      之前晴人忙着照顾艾尔埃尔弗,向导的安危占据了他全部精力,现在艾尔埃尔弗醒了,之前笼罩着他的阴影便再度压了下来。
      眼见哨兵的眼睛一点点暗了下去,艾尔埃尔弗沉默片刻,开口道:“他们应该不知道。”
      “……诶?”
      “如果说吉奥尔政府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他们之前在咲森号和网络上的行动就说不通了。”艾尔埃尔弗说。

      吉奥尔政府之所以要针对时缟晴人设计这么多,目标无非是两个:掩盖咲森号上发生的一切、控制Valvrave及其驾驶者。晴人会变成目标,一方面是因为他有个能惹祸的爹,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与艾尔埃尔弗之间的结合关系。
      “这看起来似乎说得通,可一旦加上你的尊者身份,吉奥尔政府会这么做,显然是很不明智的。”
      尊者的血是转化血清的原料,一支转化血清除了可以让哨兵获得驾驶Valvrave的能力,还附带不死之身、强化感知、永远摆脱信息过载之苦等种种好处,能源源不断地生产尊者之血的时缟晴人,无疑是一座巨大的金矿。
      在这个前提下,对吉奥尔政府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维护政府的颜面,不是确保那几台Valvrave或者咲森号上的上千学生,而是得到时缟晴人。
      只有把这座金矿攥在手心里,他们才能利用他,获取最大的利益。
      “如果他们真知道你是什么人,那么就算你真是多尔西亚间谍,他们也会把你捧为吉奥尔的英雄,直到你降落到他们的控制之中。”艾尔埃尔弗说,晴人沉默片刻,慢慢地点了点头。
      “ARUS同理,就算是总统大选也别想拦住他们,多尔西亚……”
      “他知道。”晴人说。
      “……”
      “那个人……闯进咲森号的那个人,叫……”
      “卡恩·德罗塞尔,三枚多尔西亚武勇勋章的获得者,总统的心腹,”艾尔埃尔弗声音一顿,“也是调教我的人。”

      按照一般人的观点,卡恩是他的老师,可艾尔埃尔弗不喜欢这么称呼他,他甚至不觉得卡恩是在教导他——这个词太温柔,根本配不上卡恩的作风。
      “他知道我是什么人,”时缟晴人说,“也知道我是……‘尊者’。”
      他总算把这个词说了出来,只觉得口中满是苦涩。
      艾尔埃尔弗没接话,晴人又低声道:“再说……那个什么教的人,也不能保证他们就不把事情说出去。”
      更别提还有时缟宗一,他十分不靠谱的爹。
      他们随便哪个人,都可能把他的身份泄露出去,然后掀起轩然大波。
      垂下的双手攥成拳又松开,晴人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轻声开口:“艾尔埃尔弗,我……”
      “事情没那么糟。”艾尔埃尔弗忽然截断了他的话。
      没等晴人反应过来他就接了下去:“转化血清的提炼需要足够的技术支持,在你父亲口中,至少现在,全世界只有他才能完成这一过程。”
      他微微一顿,又开口道:“参与Valvrave的吉奥尔研究者不少,但你父亲对他们隐瞒了‘尊者’的存在……唯一拼凑出全部真相的,是贵生川巧。”
      “至于另一种转化方法,直接饮用血液……按照他留下的研究记录,古籍里确实提到了类似方法,但同时也提到,这一过程需要‘尊者’的祝福。至于‘祝福’到底要怎么做,古籍里并未说明。”
      艾尔埃尔弗语速颇快,说完这些话没花他多时间,而理解这些话,也没花晴人多少时间。
      听起来似乎很好,他之前曾担心的那些事,因为自己而引发的悲剧,从一开始的必然变成了能够挽回的可能。
      可是……
      “艾尔埃尔弗。”
      晴人终于开口了。
      他注视着眼前的向导,问了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在我破解你父亲的研究资料之后。”
      艾尔埃尔弗回答得很干脆,简直像是早就在等着他的问题了。
      “你!”
      积蓄着的情绪被这句话全数点燃,晴人直接站了起来,转身拽住艾尔埃尔弗的衣领。
      他的位置稍高,艾尔埃尔弗不得不仰起头,表情却一点没变化,依旧淡定得跟他不是被人拎着领子似的。
      “你早就……”
      艾尔埃尔弗对上了那双蔚蓝色的眼睛,这会儿它重新有了神采,被怒火烧得极亮。
      他平静地等着时缟晴人接下来的话,哨兵嘴唇抖了抖,问他:“艾尔埃尔弗……你想杀了我么?”
      艾尔埃尔弗正想回答,晴人却忽然松了手。
      他没想到晴人会突然这么做,不由一顿,晴人的手垂了下去,脸也别开,慢慢地坐回了驾驶座上。
      既然时缟晴人不想要答案,艾尔埃尔弗便没再开口,低头继续看海图。没过多久,他耳边传来了哨兵艰涩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又要救我?”
      
      知道自己是“尊者”后的那段时间,晴人的世界几乎成了一片黑暗。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未来已经成了定数,能让他打起精神的,除了他的责任,就是艾尔埃尔弗。
      他甚至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向导,平白让他帮了自己这么多,不知道能不能还上不说,还让他帮自己去死——虽然晴人没信心过剩到相信杀了自己能让艾尔埃尔弗有什么感觉,可这终究不是件让人舒服的事。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眼中的那片黑暗,是某人蓄意涂抹出的阴影。
      晴人微微侧头,看了眼艾尔埃尔弗。
      他正低头看着海图,表情很是专注,不看被自己捏皱了的领子,时缟晴人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刚才那段对话留下的痕迹。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可是艾尔埃尔弗。
      晴人干脆也盯着海图看,曲曲折折的线和深深浅浅的蓝虽然也看得他一头雾水,但总比艾尔埃尔弗好懂点。
      “这一带是第三国的专属经济区,ARUS的舰艇进出没那么容易,不过要小心这个国家的巡航舰艇。”
      艾尔埃尔弗忽然开了口,晴人略微一怔,便认真地听了下去。
      “这个国家和ARUS之间一直有冲突,ARUS不会与他们直接交换Valvrave的情报……海军司令部里的那些人互相推诿责任都要花不少时间,要在他们拿出解决方案之前上岸。”
      “我知道了。”
      照着艾尔埃尔弗画出的路线,Valvrave在一片礁石间穿行,不知走了多久,向导才选定了一块天然形成蘑菇状的巨大礁石底下作为他们的落脚点,等Valvrave停下之后,他拿了个呼吸面罩给晴人。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是休息时间,你可以睡一觉。”
      晴人默不作声地接过了面罩,艾尔埃尔弗捡起方才披在他身上的毯子抖了抖,打算找个方便的地方休息。
      “……你坐这里吧。”
      身后传来了时缟晴人的声音,艾尔埃尔弗回头,发现他从驾驶座上站了起来,在一边的日常用品堆里翻了翻,拉出张毯子,靠着舱壁坐下。
      他拿着面罩摆弄了一会儿,戴上,再把毯子拉上来,将自己整个裹好。
      厚实的毯子罩下来,眼前便成了一片黑。晴人呼吸着略带潮意的压缩空气,尝试着酝酿睡意,想早些睡着。
      可他醒着的时候就没消耗多少体力,现在想睡着也成了难事,晴人一边闭着眼睛努力,一边难以避免地让驾驶舱里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
      哨兵的听力发挥起来就是这么不讲理,就算他不想,汇进耳中的细碎声音也难免被想象力编织起来,交错成仿佛亲眼所见般的影像。他听见了艾尔埃尔弗轻微的脚步声,听见向导坐到驾驶座上,操作台嘀嘀响了几声,大概是在继续研究海图。
      ……他能休息六个小时的话,艾尔埃尔弗给自己留出来的时间,大概只有四个小时。
      脑中滑过一个念头,晴人皱了皱眉,奋力地将它逐出脑海。
      
      艾尔埃尔弗的目光落在海图上,难得地有些虚。
      失血过多的副作用比他想象中严重,就算他现在醒了,那种仿佛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困倦依旧纠缠不休。
      他捏了捏眉心,将注意力集中起来,思索着接下来的路。
      为了接下来的计划,他需要一段不受人打扰的时间和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他考虑过包括ARUS与多尔西亚在内的许多国家,最终却选定了吉奥尔。
      小国有小国的优点,吉奥尔这几年一直以“和平中立”的形象示人,本国的军事防护力量极弱。如今虽然因为宇宙中发生的一连串意外撕下了这层伪装,可示弱了这么多年,想一下把缺失的防线补足也没那么容易。只要利用好这一点,他就能绕过所有人的眼睛,让Valvrave上岸。
      大致路线已经确定,剩下的,就是细化和执行……
      潮水般的疲惫感再度涌了上来,这次他没再跟身体过不去,将目光从海图上移开,向后一靠。
      入睡之前,他习惯性地扫了驾驶舱一眼,结果看到一团奇怪的东西——仗着戴上了呼吸面罩不用换气,时缟晴人把自己从头包到了脚,那床毯子的花样很可爱,天蓝色底色上浅褐色的小奶狗跑来跑去,这样的一大团就这么堆在驾驶舱的角落里,让艾尔埃尔弗的目光也不由得停了一瞬。
      “……”
      ——“艾尔埃尔弗……你想杀了我么?”
      他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那个问题。
      其实时缟晴人可以问下去,毕竟这个问题,他能给他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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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条 更新于:2015-05-01 13:56:48
    第七条
  •   第五十五章
      
      “已抵达7-11点……继续前进。”
      晴人聚精会神地盯着显示屏,小心翼翼地控制着Valvrave的动作。在风雨中做到这点尤其困难,Valvrave在空中画出了曲折的弧线,艰难地朝着他们的目标前进。
      他下意识地抬头朝驾驶舱外望去,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毕竟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还在下着大雨,要不是这样,他们也没法趁机从海里出来,朝陆地前进。
      Valvrave张开了反雷达涂层,吉奥尔的军事雷达暂时发现不了它,他们要担心的,就是会不会有谁用肉眼捕捉到Valvrave的存在。
      想到这里,晴人不由得瞥了艾尔埃尔弗一眼。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不知是在研究什么,看得聚精会神。
      晴人事先问过他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得到的回答出乎他意料的简单。
      “再抢回来就好。一号机只有你才能驾驶,同时也是整个VVV计划的核心,没有时缟宗一,他们不敢在它身上做什么手脚。”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回了这么一句,然后……他们就没再说过话。
      风势比之前又大了些,晴人稍微倾斜了Valvrave,借着风力,滑向最终目的地:被艾尔埃尔弗选中的一处山谷。
      山谷位置偏僻,既没什么传说也没什么美景,道路还很难走,因此少有游人。谷中有个小湖,正适合藏匿Valvrave。
      剩下的问题就是……他们该怎么出去。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晴人举起防水手电,一边小心脚下,一边紧跟着走在前方的艾尔埃尔弗。
      Valvrave藏身的小湖已经被挡在了层层叠叠的枝叶之后,晴人努力按下回头的冲动,让自己往前看。
      从战争开始,他离开哨兵研究所的那天起,Valvrave就是他的武器和堡垒。它虽然会向晴人索取血液作报酬,但晴人需要时,它总能发挥出不让他失望的力量。
      ……虽然这么说很丢脸,可离开Valvrave,确实会让他感到不安。
      晴人在心里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走在前方的人。
      他现在只能看见艾尔埃尔弗的背影,向导跟他一样穿了雨衣,不过面对这么大的雨,薄薄的雨衣起不了多少效果。雨水沿着发稍灌进领口,很快浸透了穿在里面的校服。
      那家伙,没问题吗……
      走山路的时候胡思乱想的结果就是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好在他及时抓住了一边的树枝,才不至于摔到地上弄得自己一身泥。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声音,走在前面的艾尔埃尔弗停了下来。晴人好不容易重新站好,抬起头时,正对上了向导的眼睛。
      两人对视几秒,艾尔埃尔弗率先转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走。晴人抿了抿唇,沉默地跟了上去。
      这回他走得专心致志,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脚下的山路上,专注得——虽然他自己肯定不会承认——简直像赌气。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向导终于停了下来。
      “休息十分钟。”
      
      他们停下的地方有棵枝叶茂密的大树,树下的土地因为长年堆积的落叶变得极为松软。晴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树干边上,扶着它甩了甩头,细碎的水珠簌簌而下,让他看起来就像努力弄干自己的犬科生物。
      艾尔埃尔弗自然不会做这么白费功夫的事,他靠在树干上,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偶尔瞥一眼时缟晴人。哨兵终于折腾完了自己,又翻了翻口袋,摸出两块巧克力。
      因为体温的缘故,摸起来已经有点软了,他迅速地剥了一块吃下去,另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最终还是扔了出去。
      “啪嗒”
      向导轻松地接住了丢过去的巧克力,如他一般剥开丢进嘴里。
      巧克力很甜,含在嘴里有种化不开的浓郁感。一路走来的疲惫似乎被这甜味安抚了些,晴人稍微放松了身体,静等着短暂的休息时间过去。
      直到他听到了艾尔埃尔弗的声音:
      “时缟晴人,”艾尔埃尔弗说,“你想死么?”
      晴人闻声抬头,错愕地看着向导——问出这么个问题后他的表情居然没什么变化,淡定得让晴人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你开什么玩笑!”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我当然不……”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你骗了我!”
      “降落到地球之后,我才能确定ARUS和吉奥尔并不了解尊者的秘密。”艾尔埃尔弗说,“虽然你父亲声称他对所有人隐瞒了这一事实,除了他之外,也没有人能完成转化血清的提炼……不过,你敢相信他么?”
      “……”
      “多尔西亚从没放松过对哨兵研究的投入,军科研究所一直想找到让哨兵变得‘更方便’的捷径,卡恩更是早就知道尊者意味着什么,”似乎还嫌自己对时缟晴人的刺激不够,艾尔埃尔弗往即将倾覆的天平上又丢了几块砝码,“如何,是不是又想死了?”
      “你!”
      
      时缟晴人是个很能体贴向导的哨兵。
      他总会竭力收好自己的负面情绪,极少流露出来,以免影响别人。作为与他建立了精神联结的向导,艾尔埃尔弗在这点上尤其有发言权。
      可现在他没能再控制住自己,熊熊怒火沿着精神联结烧了过来,让艾尔埃尔弗微微皱起了眉。
      跟精神上的影响相比,现实中的就显得不痛不痒。也许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时缟晴人揍过来的一拳有力道却没准头,差点砸到树干上。艾尔埃尔弗轻而易举地握住了他的拳头,又向后一带,右手抵住他的肩膀,成功压制住了愤怒的哨兵。
      “想死的话,方法有很多,”看着像是整个人都烧起来了的哨兵,艾尔埃尔弗平静道,“吉奥尔就有活火山,跳下去的话,就算以你的再生能力也不可能活下去。”
      手中攥住的拳头在发抖,艾尔埃尔弗扫了晴人一眼,又继续说了下去:“光靠自己把脑袋割下来对你来说可能太难了……不过刺中这里的话,也能起到类似的效果。”
      他抬起右手,沿着晴人的脖子摸到后脑,在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轻轻一按。
      晴人不由自主地一抖,他又把手抽了回来,却依旧握着哨兵的拳头。
      “你想死么?”
      他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这一回,晴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不想死。
      他并不是个有远大理想的人,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光辉灿烂的未来,可就算如此,他也想活着。
      只是……
      他又想起了爱娜。
      向导少女本该和所有人一样,度过平淡却安宁的一生——如果没有“尊者”出现的话。
      “我不想……再因为我的缘故……”
      “所以你就只能去死么?”
      艾尔埃尔弗的声音罕见地扬了起来,晴人不由一愣。
      艾尔埃尔弗的眼睛里多了些情绪,复杂难明的情感纠葛在一起,像是在一贯平静的湖水中掀起了波澜。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艾尔埃尔弗。
      从被攥住的那只拳头上传来的力量加大了,晴人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骨头被挤压发出的咯咯声。
      可紧接着,那只手又松开了。
      猝不及防的晴人险些随着惯性扑在艾尔埃尔弗身上,好在最后时刻手在树干上撑了一下,没真撞在一起。向导居然没闪身避开他,两人的距离顿时近得极为尴尬。
      就在晴人努力想拉开距离时,他听到了艾尔埃尔弗的声音。
      “你有力量。”
      他的声音很轻,飞快地从晴人耳边掠过,简直像个幻觉。
      “你有……能改变的力量。”
      
      能改变的力量?
      晴人终于站直了身体,他向后退了一步,怔怔地望着艾尔埃尔弗。
      向导也在看着他,不过方才那些情绪已经被收了起来,他又变回了时缟晴人熟悉的老样子,冷静,镇定,毫不动摇。
      他有……力量。
      也许是第一次,时缟晴人开始思考他拥有的那些东西。
      头一个想到的自然是Valvrave——超级厉害的机器人,一台机体的力量足以匹敌一支舰队,还只能由他启动。虽然现在被沉在了一个小湖里面,可如果有一天他要重返战场,Valvrave一定会随他一起。
      除此之外,他还有不死之身,和很一般,但偶尔也能派上用场的哨兵能力。
      姑且能再算上“尊者”之力……虽然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可毕竟是全世界独一份的。
      然后……他还有同伴。
      前辈、流木野同学、山田,和他一样乘上了Valvrave的驾驶员们,以及咲森号上的大家。
      他们愿意站在他身边,哪怕要与他们出身的国家为敌。
      仔细数过一遍才发现,他所拥有的东西确实不少,集结在一起,也足以称得上是“力量”了。
      当然,还有绝对不能忘记的……
      时缟晴人抬起头,注视着艾尔埃尔弗。
      他们两个都被雨淋透了,打湿的衣服紧贴在身上,看起来有些狼狈,可就算如此,也一点不影响艾尔埃尔弗那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平静。
      ——他还有艾尔埃尔弗。
      可能是全世界最聪明、最厉害,也最难懂的向导。
      虽然有时会让人火大,可时缟晴人需要的时候,他总能给出一个答案。
      晴人轻轻呼了口气。
      艾尔埃尔弗说得没错,他确实有力量,还是很强的力量。

      “艾尔埃尔弗,如果我不想让人利用‘尊者’的能力,该怎么做?”
      向导立刻给了他答案:“解决时缟宗一。”
      “……”
      “不需要杀了他,”艾尔埃尔弗体贴地追加解释,“但是要把他控制在你手中,避免他再做出第二个‘尊者’。”
      “也就是说……”
      “吉奥尔只是暂时的落脚地,在这之后,我们要去多尔西亚。”艾尔埃尔弗说,“找到时缟宗一,带他离开,方便的话,再毁掉他们对吸血哨兵的研究成果。”
      他稍微一顿,又补充道:“去多尔西亚之前需要一段时间做准备,我不确定这段时间里他能把研究进行到什么程度,到时候计划可能会有所调整。”
      “嗯,我知道了。”
      时缟晴人应得干脆,艾尔埃尔弗瞥他一眼,发现哨兵已经摆脱了方才的阴郁,蓝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比知道尊者真相之前还精神。
      心思简单的家伙。
      不过这样也好,跟多尔西亚为敌对他来说也是个极为艰难的挑战,在这一过程中,哨兵最好能全心全意地配合他。
      
      短暂又漫长的休息时间结束了,他们继续行走在山路上,依旧是向导在前,哨兵在后。
      滂沱的雨势不断减弱,最终剩下零星的雨点,漆黑一片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变成柔软的浅灰色。
      他们总算赶在天彻底亮起来之前走到了马路上,脚踩上柏油路面时晴人甚至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像是在庆祝他们终于回到了文明世界。
      “时缟晴人。”
      艾尔埃尔弗忽然叫了他一声,正忙着在进入城市之前把自己收拾得稍微能见人一点的时缟晴人转过头,发现向导眉头紧锁,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怎么了?”
      能难住艾尔埃尔弗的事情可不多,晴人半是好奇半是紧张地等着他的答案,艾尔埃尔弗难得地叹了口气,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有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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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条 更新于:2015-05-01 13:57:04
    第七条
  •   第五十六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时缟宗一虽然不靠谱,可物质上他从不亏待自己的儿子。艾尔埃尔弗背靠军费开支年年超标的多尔西亚军,执行任务时自然不会缺经费。于是直到现在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口袋里缺了点钱。
      刚刚就“与多尔西亚为敌”一事达成共识、即将跟全世界数一数二的霸主级国家干一场的哨兵和向导翻遍了全身上下,只找出可怜的几张钞票。供他们两个一两天的食宿还行,要实现接下来的计划……差得实在有点多。
      时缟穷人和艾尔没钱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向导先开口道:“我们得想办法弄点钱。”
      通过正常手段迅速获得收入的办法艾尔埃尔弗知道几个,但现在他不仅缺少启动资金,连合法身份都没有,可选方案,顿时只剩下了那些非法手段。
      他朝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瞥了眼,又望向时缟晴人。哨兵的表情很纠结,显然也猜出了他打算怎么“弄”钱,心里的天使和恶魔正在激烈交战,让他能在利益与道德间做出正确选择。
      过了一会儿,哨兵终于抬起头:“艾尔埃尔弗。”
      “怎么?”
      “我知道什么地方有钱,”时缟晴人说,“我们可以去那里拿。”
      “哪里?”
      “……我家。”
      
      时缟宗一这个哨兵学专家的名头不是吹的,他声势最盛那几年,几乎每隔几个月就会拿到不同名头的奖项,全是表彰他在哨兵学研究上的杰出成就的。伴随着奖项来的是奖金,有些直接存入他的户头,有些则是厚厚的现金。
      前者好解决,后者却很让时缟宗一头疼,他不喜欢去人多的公共场所,尤其讨厌去银行,于是拿到现金后他一般会从书房里抽本书,把钱夹在书页里放回书架上,权当自己已经把钱存好了。
      晴人撞见过两次老爹如此存钱,虽然不清楚具体数字,但照他估计,应该能满足他们接下来的需求。
      艾尔埃尔弗认可了他的提案:“那么,我们该怎么去你家?”
      “新干线或者……”时缟晴人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吉奥尔有极为发达的水陆空交通网络,从这里想去他家很简单,可问题是,他是时缟晴人。
      身份扑朔迷离,在“吉奥尔的英雄”与“吉奥尔的叛徒”间游走不定,过去一周多的时间里上镜率远超任何明星和政治家的时缟晴人。
      别说乘坐交通工具……顶着这张脸,他不管走到哪儿,都会瞬间引来无数人的注意。
      看晴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了,艾尔埃尔弗从口袋里拎出个小喷雾罐,示意他上前。
      
      感觉……有点奇怪。
      时缟晴人背靠在一棵树上,紧张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艾尔埃尔弗,连呼吸都顿住了。
      艾尔埃尔弗左手按着他的额头,把他紧紧地固定住,右手则拿着那个小喷雾罐,在他右眼前一晃。晴人只觉得眼睛一酸,泪水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艾尔埃尔弗却不让他抬手擦,而是在如法炮制了他的左眼后等了约有三十秒的时间才松开手,又拿出了第二个喷雾罐。这次他改为卡住晴人的脖子,在他头上喷了一通后将手指伸进去揉搓,力道大得让晴人怀疑自己会被揪成斑秃。等到晴人眼泪汪汪地捂着脑袋休息够了,他才从口袋里拎出了第三个——这次总算不是喷雾罐了,是个小瓶。
      “你是机器猫么?”晴人嘀咕。
      “那是什么?”艾尔埃尔弗将手中的小瓶打开,往一块塑料布上滴了几滴。
      “……没什么。”
      他将小瓶中的神秘液体拍在了晴人脸上,哨兵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好半天才恢复正常。
      艾尔埃尔弗拿了面小镜子给他,镜中人双眼碧绿,黑色的乱发梳理成了规矩的背头,脸直接圆了一圈。他还没来得及惊叹完自己的改变,那边的艾尔埃尔弗已经把自己如法炮制了一遍,鉴于他的脸没那么家喻户晓,他只把头发颜色改了改,抽出一副平光眼镜戴上,改头换面的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居然很像一对优等生。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艾尔埃尔弗?”晴人左看右看,自觉这张脸就算拿到时缟宗一面前他都未必认得出自己养了十七年的儿子,不由松了口气。艾尔埃尔弗却摇了摇头:“有,名字。”
      “名……是说我不能叫你艾尔埃尔弗?那该叫什么?”
      艾尔埃尔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停了下来,最终他道:“……十一,吉奥尔语的十一。”
      “十一吗……嗯,我知道了。”
      说完艾尔埃尔弗那就该轮到他了,晴人满怀期待地看着思考中的向导,等着属于他的那个化名。艾尔埃尔弗只花了几秒钟就得出结论:“你的名字是‘晴人’,吉奥尔语中除了‘人’,常用的男用姓名后缀还有‘郎’,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叫你——”
      “晴太郎。”
      时缟晴人:“……”
      
      “为什么是晴太郎?”
      “听起来很普通,而且读音跟你的原名相近,比较容易适应。”
      “但是……”
      “还有什么问题么?”
      “……”
      这种时候,他总不能用“这个名字听起来一点都不帅”来当否定的理由……
      最终结果,他只好接受了“晴太郎”这名字,和“十一”先生一起上路。
      路上艾尔埃尔弗提起了之前的话题,两人的脸现在没问题了,却不得不面对第二个麻烦——如何买到车票。
      “平时的话,只要在网上订票,然后用手机……”晴人叹了口气,“不过现在不行吧。”
      自从艾尔埃尔弗醒来,两人决定逃亡开始他的手机就没再开过,离开Valvrave的时候更是干脆留在了驾驶舱里。艾尔埃尔弗的手机不用担心吉奥尔的监控网络,可他没有吉奥尔的身份ID,也没法买票。
      “不需要验证身份的交通方式……只有陆上客车了么。”
      主要用于城市间短程往返的客车倒是不需要查验身份,只是班次少,间隔时间长,艾尔埃尔弗正准备计算出最快的搭乘方案,时缟晴人却朝他摇了摇头。
      “就算不用身份ID,也有买到票的办法。”
      通过网站订票虽然简单方便,但退票却很麻烦,时间长不说,还要扣掉百分之二十的手续费。于是有聪明人想出了省事的办法,直接去车站领出实体票,交易给愿意收购的人。
      “这里有个网站,可以用来登记想要出手的票……是前辈告诉我的。”晴人借了艾尔埃尔弗的手机,打开他记忆中的站点。
      这样买票虽然需要碰碰运气,但一般会比原价便宜一到两成,是犬塚久间爱用的节流方法之一。
      “从这里到……啊,有了。”
      正好两张票,登记者所在地离这里不远,出发时间是……今天下午一点。
      艾尔埃尔弗接过手机,朝他点了点头。
      
      买票的过程意外的顺利,他们从距离最近的小镇搭电车到相邻的大城市,再找到卖票的人,和他做了交易。拿到票之后还有一个多小时的空闲时间,于是在晴人的建议下,他们去车站超市里买了份简易便当,填满了早已空空如也的肚子。
      上新干线的时候晴人心里捏了把汗,毕竟跟电车不同,这里常年有乘警巡逻,车站口的宣传屏幕上还会滚动最新的通缉令。更糟糕的是午间新闻栏目这期恰好拿“失踪的Valvrave”做了个专题,几名专家围绕着神秘消失的Valvrave究竟去往何处大喷口水,Valvrave与时缟晴人的正面照连环滚动,看得晴人心惊胆战。
      他正僵着身体不敢动,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艾尔埃尔弗不知从哪里弄了顶太阳帽盖在他头上,手顺势向下一滑按在他背上,硬是逼着他直起了身体。
      “冷静点,”艾尔埃尔弗压低了声音,“现在没人认识你,晴太郎。”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微向上一扬,那三个字准确无比地戳在了晴人心头。他咧咧嘴,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努力让自己镇定起来。
      艾尔埃尔弗坐在他身边,眼睛望着正针对Valvrave的失踪罗列可能去向的专家甲,目不斜视地开口:“目前来说,针对你和Valvrave失踪后的去向,支持最多的猜测是你去了多尔西亚——在这点上又有‘你是被绑架的’和‘你是自己逃过去的’两种分歧,排在第二的猜测是ARUS监守自盗,偷走了Valvrave却宣称Valvrave已经失踪。在这之下,才是你回了吉奥尔。”
      “‘那么大的Valvrave飞进来,怎么可能看不见!’……因为这个,支持第三种说法的人并不多。”
      “除此之外,‘他们’也准备行动了。”
      “他们?”
      晴人疑惑地复述着这个词,很快便反应过来。
      他们——他的同伴。
      艾尔埃尔弗嗯了声:“之前我交待了他们一些在这种情况下的应对方法,正好他们也需要一个离开咲森号的理由。”
      咲森号降落到地球前后那几天简直是吉奥尔新闻界百年未遇的狂欢节,先是“英雄”身份遭人质疑,再是咲森号上的学生旗帜鲜明地选择了站在时缟晴人那边,甚至爆出了“咲森学园的老师真实身份是军人”这种天大八卦。为了表明他们的立场,一部分学生——其中包括了所有Valvrave驾驶员——没有离开咲森号,而是选择留在那艘宇宙舰上,直到官方愿意给他们一个交代。
      因为不知道他们的联络渠道到底安不安全,晴人也不敢将两人当时的状况和盘托出,只含糊地报了个平安。艾尔埃尔弗显然没这个顾虑,不仅联系上了咲森号众人,问清具体情况,还顺便交待了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大家都在努力,这点成功地鼓舞了晴人,让他在通过安检时发挥出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演技,虽然以艾尔埃尔弗的眼光看还嫌僵硬了点,但骗过安检口的工作人员绰绰有余。吉奥尔引以为傲的高速列车很快将他们送到了目的地,回到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晴人明显轻松多了。
      
      “距离我们最近的地铁站点是这个么?”
      “不,走路的话下一站比较近……不过现在是下班时间,那边是商业区,上车的人太多了。”
      正如时缟晴人所说,他们上车时车厢还半空着,没过两站,人群迅速地涌进来,将车厢塞成了沙丁鱼罐头。
      事实证明,就算有了方便快捷的情报网,执行任务时还是有个地头蛇在身边更方便——艾尔埃尔弗心里想着,朝时缟晴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跋涉一夜外加折腾一天后,哨兵似乎有些精神不济,眼睛微微眯着,身体随着车厢动作左右摇晃,一个较大的弯道转过,他身体往左一斜,朝艾尔埃尔弗的方向靠了过去,头抵上了向导的肩膀。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呼吸反倒越发绵长,像是睡熟了。
      熟悉的环境容易放松人的警惕,对一个多月以前还过着无忧无虑的和平日子,又在之后连续的变化中绷得太紧的时缟晴人来说,就算此时的地铁声音嘈杂空气浑浊,也是他日常生活中,平凡却令人安心的一部分。
      看在他帮的那些忙的份上,艾尔埃尔弗没叫醒拿自己当枕头的家伙,由着他睡了下去。

      地铁不断前行,挤挤挨挨的人群渐渐散开,距离他们的目标还有三站的时候,有个特别的人走了上来。
      车门刚一拉开,艾尔埃尔弗的目光便落到了他身上。
      那是个看起来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穿着西装式校服,相貌普通,脸色苍白,额上往外渗着冷汗,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
      这是个向导——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还是个刚觉醒的向导。
      他显然没学会该如何树起坚固的精神屏障,却不知为何跑到了人流密集的地方,初觉醒的哨兵好歹还能靠耳塞眼罩之类的抵挡侵袭感官的大量信息,可对向导来说,几乎没有物理手段能帮他们挡住旁人散发出的情绪。
      看他脸色难看,好心人腾出位置让他坐下,可这没能救得了莽撞的向导,他脸上越发白了,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这种状态下的向导除了是个无限制的信号接收器,还是个超功率的信号发射塔,自他身上散发出的负面情绪在车厢里横冲直撞,连那些没什么感应能力的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受到影响,更不用说艾尔埃尔弗这个向导。
      好在这点负面情绪对他来说是小问题,甚至不用特别凝神,他的精神屏障便已全力以待,足以将他护得严严实实,一点多余情绪都闯不进来……
      艾尔埃尔弗忽然皱起了眉。
      有什么东西“漫”了过来,仿佛潮水,柔软,却不容拒绝地环绕了他。
      正常情况下,就算升起精神屏障,他依然能意识到多余情绪的存在,只是不会再受它们的干扰。可现在,他的世界却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能制造出这种效果的,自然只有那个依旧靠在他身上睡得正香的哨兵。
      在这之前,他可没干过这么多余的事——
      即将入站的地铁开始减速,慢慢停下,艾尔埃尔弗正准备做点什么好让旁边那个人形空气清新机停止运转,莽撞的新手向导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身边人的帮助下走到车门,踉跄着走了出去。
      “那个人没问题吧?”有个女声说,“他怎么了?晕地铁?”
      “有人会晕地铁么?”
      “不是,”之前给向导让座的男人开口道,“他应该是个向导,这里人太多了,他才会不舒服。”
      “诶?”
      “我有个朋友也是向导,有一阵子就跟他一样,只要去了人多的地方就会不舒服,只能呆在宿舍里。”男人补充道。
      “好可怜……”
      “才不可怜呢,”有个向导朋友的男人咕哝道,“只是一阵子而已,适应了就会好很多。而且那家伙‘觉醒’之后就变得超会哄女孩子,简直像学了读心术一样。”
      他话语中难免带了几分酸味,旁边的朋友——包括他的女伴都窃笑起来:“真的?好厉害!”
      “人家也好想要这样的男朋友~”
      “喂!”
      话题很快从“向导男朋友”上跑开,转到他们生活中的琐事上,地铁重新开动,那个向导的出现似乎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一点没能影响什么。
      艾尔埃尔弗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多尔西亚……可不会发生这种事。
      如果出现类似情况,有刚刚觉醒的向导冒失地进入人流密集的场合,被繁杂的情绪困住,他身边的人不会袖手旁观。他们会立刻通知最近的车站工作人员,警察,或者军人。很快,训练有素的向导便会出现,替刚觉醒的向导梳理情绪,将他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当然,除此之外,他们还会亲切地教导那个刚刚觉醒、所以懵懂无知的向导,他的“职责”是什么。
      ——“你们是被选中的人,应当将命运赋予的特别之力,用在最伟大的事业上!”
      最伟大的事业——为他们的祖国,美丽强大的多尔西亚,奉献自己的一生。
      所以要去向导训练所注册登记,接受训练,被评估为“合格”后加入军队,与他或她未来的伙伴,一名多尔西亚哨兵军人一起,在总统阿玛迪厄斯·K·多尔西亚的指挥下,为这个国家奋斗终生。
      没人会怀疑这一点,没人会拒绝这一点,偶尔会有一两个对此不满的异类也无伤大雅,因为很快,他们就会意识到,什么才是正确的。
      
      总觉得……他该醒了。
      脑袋里昏昏沉沉,一时判断不出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晴人努力睁开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晃了会儿,才落到一边的向导身上。
      “艾尔……”
      习惯了的称呼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的时候,艾尔埃尔弗扫了他一眼,冷淡的堇色眼睛效果拔群,硬是把晴人从迷迷糊糊的状态里拖了出来,艰难改口:“……十一。”
      他居然靠在艾尔埃尔弗身上睡着了……
      大脑重新开始运转后最先注意到的事实让晴人吃了一惊,他迅速坐直身体,动作板正得简直欲盖弥彰。
      “走吧,”旁边传来艾尔埃尔弗的声音,“要到站了。”
      那声音里隐隐压了些什么,让晴人微微一愣,可惜向导没给他仔细分辨的机会,很快起身,走向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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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条 更新于:2015-05-01 13:57:38
    第七条
  •   第五十七章
      
      “红外线报警系统?”
      “没有。”
      “重力感应装置?”
      “没有……”
      “低压电流放出……”
      “……它只是一堵墙而已。”
      时缟宗一不缺钱,置产的时候也很大方,只有父子两人住的房子他都能大手笔地买下一块地皮盖了栋二层小楼,附带一个小院子,以及高达两米的围墙。
      艾尔埃尔弗抬手在墙上敲了敲,手一抖,一抹微光从他袖子里窜出来,钉在墙头上,上面连了根极细的黑色绳索,隐在夜色中,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借着工具,向导轻松攀上了围墙。哨兵比他艰难些,但凭着这段时间明显有进步的身手,总算也翻了过去。
      长时间没人打理的院子里杂草疯长,最高的地方甚至长过了膝盖,他们踏着厚厚的草叶走过院子,在落地窗前停了下来。
      落地窗从里面锁上了,艾尔埃尔弗正准备撬开它,却被晴人拦了下来。
      “只要这样……”
      他拉住了落地窗的边框,用力朝上一抬,落地窗抖了抖,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他再向右一推,落地窗慢慢滑开,让出了足够两人通过的路。
      久未通风的房间里传出沉闷的味道,并不好闻,却能让人心情复杂。
      “……我回来了。”
      他低声说着,走进了房间。
      
      回家对如今的时缟晴人来说是件颇为冒险的事,吉奥尔政府未必能被他们骗过去,一旦他们意识到时缟晴人可能回国,他的家就会成为重点监视对象,在这种情况下回家,无异于自投罗网。
      安全起见,艾尔埃尔弗花了不少时间在这一带进行侦察,将所有可能的监视地点一一排查过后,才定下了夜探时缟宅的计划。
      行动时间是深夜,唯一的光源是艾尔埃尔弗挂在他手腕上的一点豆粒大的光珠,晴人难得走在前面,替身后的向导照亮脚下的路。
      这里是他的家。
      入目的每一处都是熟悉的样子,铺了很久的地板有微微翘起的地方,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吱嘎”声,走廊转角摆着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花瓶,拐过去之后就是楼梯,扶手上还拴着新年参拜时从神社拿回来的、阻挡晦气的福绳。
      沿着楼梯走上去,左手边第一扇门,就是父亲的书房。
      “是这里么?”
      打开门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景象让艾尔埃尔弗想到了时缟宗一的办公室——吉奥尔哨兵研究所里的那个。
      眼前的书房跟那个一样收拾得很清爽,甚至有点过头,那里的书架上好歹还会摆着哨兵学相关的理论书籍,这里的却只装着一看就是用来充当摆设的精装版大百科全书,甚至整套的六法全书。从书脊上厚厚的灰尘来看,主人已经很长时间没碰过它们了。
      “嗯。……父亲很少把工作带回家来,在家的时候……”晴人朝书桌上的电脑望去,“没别的事情做的话,他会上上网。”
      一开始还不是这样,在晴人印象中,他还比较小的时候,时缟宗一的书房是他的家用办公室,里面的内容相当丰富,他就是在那里无意间看到了与向导有关的黑暗历史,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他年龄渐长,父亲也越来越忙,几乎到了一个月都难回家一趟的程度,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书房里的研究资料全都被搬走了。
      “我一直以为……”晴人微微苦笑,“父亲是觉得……难得能回家,把工作放到一边比较好。”
      好不容易有了休息的时间,就多陪一下儿子好了——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这样想的。
      不过现在看来,他……最多也就是担心,被自己发现他正在研究什么,引发额外的变故吧?

      “钱在哪本书里?”
      注重效率的向导没给哨兵多愁善感的时间,晴人努力打起精神,走到书柜边,从摆在最上面的六法全书里抽出一本:“他喜欢把用不到的书放在最上面……”
      万一是偶尔会用到的书,钱夹在里面就可能妨碍阅读,鉴于此,当然要选最不喜欢的书来存钱。
      时缟宗一多年积攒的小金库终于迎来了覆灭之日,艾尔埃尔弗搜钱的手法异常精准,手指飞速翻动书页的同时一张钞票也没落下,等他们翻完十几本精装本,地板上的纸币已经摞成了小山。
      “还有么?”一边收拾着翻出来的钱,艾尔埃尔弗一边问道。
      其实照他估计,这些钱用来执行他的计划已经足够,会问一句也只是习惯性的确认。没想到歪打正着,时缟晴人微微一愣后还真点了点头:“……有。”
      艾尔埃尔弗的目光扫向书柜,晴人摇摇头,表情却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其实我……”
      他吸了口气,认命地坦白道:“……其实我也不喜欢去银行。”
      
      虽然不想承认,可他跟父亲,有些地方真的很像。
      时缟晴人“存钱”的地方和父亲如出一辙,同样是夹进了卧室的书柜里几本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翻看一次的大部头里。艾尔埃尔弗自然不会跟他客气,收钱收得十分痛快。
      虽然这些钱他平时也用不上,可看着自己的钱被向导平静地收进口袋还是有点肉疼,晴人不得不别开眼,将目光移到其它地方。
      他上次离开家还是寒假结束之后返校的时候,走之前也没有刻意收拾,卧室里还是寻常的样子,地上甚至丢着几本临走前刚看完的漫画,显得有些凌乱。
      这情景对晴人来说很平常,可此时他却莫名地有点别扭。趁着向导还在算钱,哨兵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那几本漫画捡了起来,放到一旁的书桌上。
      书桌边缘有些兼顾了人体工程学和设计美观波浪花纹,和后面的墙壁之间便隔出了少许空隙。晴人放书时朝那里扫了眼,动作不由一顿。
      他记得……在走之前,他好像曾把“那个”放在书桌上……
      “那个”不在盒子里,难道掉到下面了?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晴人忍不住蹲下身,朝书桌与墙壁间的空隙里望去。
      房间里本来就暗,空隙里更是一片漆黑,不过借着手腕上的光源,还是能看到那里面确实有什么东西。
      果然!
      晴人心里一松,连忙伸出手,想把它拿出来。缝隙狭窄,手想□□去也很艰难,他努力地向里伸着,指尖终于触到了光滑的圆环表面。
      还差一点!
      
      清点归拢完“打劫”时缟家的全部收入,艾尔埃尔弗不由松了口气。
      不光是行动所需的资金,连接下来这段时间的生活费都不用头疼了。甚至如果时缟晴人有这个需求的话,还可以给他拨出一点休闲娱乐的费用。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卡尔斯坦因机关训练出来的特务当然不会有这么体贴的想法,可他刚刚收缴了时缟晴人的多年积蓄,难得的,也有了“让他接下来过得轻松点”的想法。
      心里转着念头,艾尔埃尔弗朝哨兵那边扫了一眼。也就在此时,跪在书桌边上不知道在做什么的时缟晴人小小地欢呼了声,像是如释重负。
      他脸上蹭了两块灰,混着汗水看起来颇狼狈。时缟晴人也不在意,只望着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蓝色的手环,明显不是适合时缟晴人带的大小,被他捧在手里,看起来就像个儿童玩具。
      可艾尔埃尔弗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儿童玩具,蓝色的手环上镶着剑鞘形的金属装饰,最初是暗灰色,历经岁月之后颜色转浅,反倒被磨出了近似银色的光亮。
      这是一个向导手环。
      还是标准的多尔西亚制式。
      时缟晴人似乎没意识到他一个吉奥尔人拿着多尔西亚制式的儿童向导手环是件多么奇怪的事,把它小心地擦干净之后,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是什么?”
      向导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低沉,时缟晴人转过头去看他,却没看出什么异样。
      “这个?算是我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青梅竹马对它的称呼,“……‘护身符’吧。”
      “这是多尔西亚制式的向导手环。”艾尔埃尔弗说。
      数百年前,向导手环上的纹饰可以用来辨别向导出身的国家、家族甚至是他所拥有的地位与荣誉,但到了现在,在绝大多数国家,向导手环已经只剩下了装饰意义。
      但多尔西亚是个例外,而那个手环所镶嵌的剑鞘上除了多尔西亚的标志外,剩下的花纹,意味着持有者是个“已确认身份”,却未经过军方甄选,资质不明的向导。
      “是这样没错……”晴人点点头,把它又拿了出来,“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多尔西亚,在那里拿到的。”
      “‘拿到’?”艾尔埃尔弗的声音微微一扬。
      他一个哨兵居然拿到了向导手环,在一般的国家或许还有小几率实现,可偏偏是在对此管理最为严格的多尔西亚……
      这故事要说清楚还挺长,晴人想了想,决定从头说起:“我那个时候还没觉醒,不过因为父亲的缘故,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都说,我一定没问题……”
      艾尔埃尔弗轻轻哼了声,晴人有些窘,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他们给了我一个哨兵手环,然后在旅馆里,我忽然要觉醒了……”
      现在想来,他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哨兵觉醒前感知会变得更加敏锐,这是觉醒的前兆,长的可能持续上半年,短的也会有一个星期到数天,好让即将觉醒的哨兵做好准备。觉醒本身更是个漫长且折磨人的过程,可他的觉醒却来得很突然,结束得更是迅速。
      “然后呢?”
      “我遇到了一个向导,年纪和我差不多大。”
      现在想起来,晴人其实记不太清那个小向导的准确模样,本来那时候他就因为觉醒而头晕目眩,和他又只见了那么一小会……可就算如此,他也在晴人心里留了个影子。
      “什么样的向导?”
      他很难回答艾尔埃尔弗的问题,绞尽脑汁回忆片刻后,才勉强给了个答案:“有点像雪人?”
      “雪人?”
      “就是那个,多尔西亚传说中,在雪地里生活的毛很长的野人。”
      他们去多尔西亚之前刚看过一部这题材的电影,里面出现的雪人把当时才七岁的时缟晴人吓得够呛。虽然那时候他没这么想,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小向导头发是白色还乱蓬蓬的,确实有点像片子里那个小雪人。
      “……”
      “他那时候好像很难受,”艾尔埃尔弗沉默的时候,时缟晴人还在继续说,“我也……最后我晕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的哨兵手环也不见了,留下的就是这个。”
      带走自己的哨兵手环的,应该就是那个小向导,不过晴人一直不明白,他拿自己的哨兵手环干什么?
      “那段时间,阿玛迪厄斯刚推动颁布了新的哨兵向导管理法案,”读心术达人艾尔埃尔弗说,“按照法案的最新规定,所有已觉醒的哨兵和向导都应当去军方下属的相关部门注册自己的身份,并获得对应的手环。”
      看时缟晴人依然没明白过来,他追加了两句:“当时因为某些原因,多尔西亚的局势颇为动荡,为了便于管理,他派了不少人去‘督促’未注册的人及时注册……尤其是向导。”
      联想起多尔西亚在向导问题上一贯糟糕的国际形象,时缟晴人表情微变。艾尔埃尔弗朝向导手环瞟了眼:“那里面有电子芯片,可以用来确认持有者的身份,哨兵手环也是如此。有了你的手环,他……只要不是直接撞上检查的哨兵,就能蒙混过关。”
      “原来如此,”晴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向导手环,想了想,又不由得松了口气:“还好……”
      “——既然是外国游客,你的哨兵手环有效期应该与护照同步。”艾尔埃尔弗补充道。
      这话成功让时缟晴人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艾尔埃尔弗扫了他一眼,最后道:“不过既然你离开多尔西亚的时候没有去注销和挂失……手环应该能用很久。”
      他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把目光移向了不远处的衣柜:“之后我们会在其他地方生活一段时间,你可以收拾几件衣服带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晴人提起将来的计划,晴人自然点头,走到衣柜边翻起了夏天穿的衣服。
      对了,应该给艾尔埃尔弗带几件……他们体型差不多,向导可以直接穿他的衣服。
      “另外今天晚上,我们会在这里过夜。”
      “诶?”
      时缟晴人连忙回头,发现艾尔埃尔弗正站在他的床边研究床上用品,连头都没抬一下:“新的身份证明最早也要明天早上才能拿到,在这之前,这里是相对最合适的过夜地点。”
      没身份证明,旅馆也就跟他们无缘了,在外面露宿和自家的卧室两个里面选,晴人确实也更想选后者。
      可是……
      “那么,我去父亲的卧室……”
      “你和我都住在这个房间里。”艾尔埃尔弗甚至没让他把话说完,晴人保持着转头的姿势盯着自己的床僵了半天,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自己的家并不安全,在这里过夜需要冒一定的风险,安全起见,当然是两个人离得越近越好,正好因为他的房间宽敞的缘故,父亲也给他选了张双人床……
      站在床边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时缟晴人终于慢吞吞地把膝盖压了上去,再用同样慢的动作躺下。
      他尽量躺得靠床边一点,不去侵犯艾尔埃尔弗的另半边领地——虽然严格来讲,这张床姓时缟。
      快点睡、快点睡……
      晴人闭上眼,努力催眠自己。可事与愿违,视觉暗下来之后,其他感官便开始活跃——于是难以避免的,他闻到了勾人食欲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并不“饿”,离开Valvrave之前他把剩下的向导血包全灌了下去,之后又没怎么消耗,现在他这种感觉……更像是单纯的“馋”了。
      快点睡、快点睡、快点睡!
      就在晴人以为自己会这么进入梦乡的时候,他听到了艾尔埃尔弗的声音。
      “时缟晴人。”
      勉强酝酿出的睡意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时缟晴人睁开眼,朝向导的方向望去。
      艾尔埃尔弗的眼睛依然闭着,晴人目光扫过,落到了他的头发上。
      对了,艾尔埃尔弗的头发也是白色的……
      不过跟晴人记忆中的那个小向导比,他的头发显然梳得要规矩多了,银白短发一根不乱,只有额前一缕头发总是不太服管的翘起来,略微破坏了向导一丝不苟的形象。
      “当初在咲森号上,卡恩追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逃?”
      “诶?”
      时缟晴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艾尔埃尔弗会问他这个,一时愣在了那儿。艾尔埃尔弗睁开眼,却没看他,目光投向了天花板:“我到达底舱之后,卡恩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没说电话内容是什么,不过既然是这两个人的电话,想必自己当初那点小计划已经全被看破了。
      晴人也没时间郁闷,全部脑细胞都被用在了该怎么给艾尔埃尔弗一个答案上。
      没有逃……或者说,留在那里,牺牲自己让艾尔埃尔弗逃走的原因,其实也不复杂。。
      咲森号需要艾尔埃尔弗的头脑,没有他,大家很难平安降落到地球——这大概是其中之一,不过晴人心里清楚,这并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卡恩追上来的时候,艾尔埃尔弗看起来很害怕。
      向导一向很擅长压抑自己的情绪,但那时就连晴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动摇,可想而知他心里会乱成什么样。
      然后……他就做出了那个决定。
      就算之后被卡恩逮了个正着,晴人也没后悔过那一刻的选择。可现在……
      他总不能说“我觉得你很可怜”吧?
      危机中人的大脑总是转得特别快,看起来很合适的答案忽然从脑海中冒了出来,晴人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因为……你是我的向导。”
      “……”
      糟,这个答案似乎也……
      仅剩的俩选项似乎都跟着地雷,夹在中间的哨兵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上:“虽然我们两个的结合有点问题,不过作为哨兵,我有义务保护你。”
      到这儿他反而说得顺了,毕竟身为哨兵,有些东西就算不想记住也会从小被人耳提面命,记得不能再熟:“这也是……我们血脉相传的责任,哨兵的本能,再说,咲森号也需要你……”
      “我知道了。”
      向导似乎真的只想问一个问题,问到答案就行。那边没了声音,晴人如释重负,赶紧合上眼。
      刚刚绞尽脑汁了一把,这回睡意来得就快多了,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匀称,绷紧的身体也逐渐放松。
      他没能看见,艾尔埃尔弗睁开了眼睛。
      
      ——“因为你是我的向导。”
      如果他只是个哨兵,时缟晴人的回答简直无可挑剔,正如他所说,对哨兵而言,守护向导——尤其是与他结合了的——乃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唯有对“吸血哨兵”是个例外。
      他们视向导为食粮,当然会把麻烦的本能剔除出体内,不让它来碍事。
      艾尔埃尔弗微微侧过头,望向时缟晴人。
      卡尔斯坦因机关出品的易容道具效果好,起效快,但维持时间并不长,现在的他,除了发色深了些,看起来又是时缟晴人的样子了。
      目光在哨兵脸上停得久了点,艾尔埃尔弗眼前,慢慢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开始有些模糊,又逐渐变得清晰,最终,固定成“那个孩子”的样子。
      他七岁时,见到的那个哨兵。
      童年再早一些时的发生的事,艾尔埃尔弗已经记不太清了,在他的记忆中,人生似乎就开始于父母双双身亡的那一天——他们卷进了政治事件,虽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却摊上了最糟糕的结果。他在一夜间失去了亲人和家,独自在街头游荡。
      照理来说,像他这样的孩子本该被社会福利机构收养,可他的背景,和当时国内混乱的环境却让机构管理者敬而远之,于是他就这么一天天游荡了下去,直到他“觉醒”。
      以他那时的知识水平,当然不知道“觉醒”是怎么回事,他只觉得自己是生病了,身体难受得要命,就在他努力撑起身体到街上去,想弄点药来的时候,他被巡逻的“搜索者”发现了。
      理所当然的,他被他们控制起来,准备送往向导训练所。在那些人看来他一个刚觉醒的幼年向导根本用不着提防,还帮他安抚了一团糟的身体状况。可他本能地知道,被这些人带走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找了个机会逃走,但以他当时的状态,想躲过追捕的人很难。一路辗转,他藏在收床单的推车里,进入了一家宾馆。
      原本有些稳定了的身体忽然又不对劲起来,他勉强趁着工作人员没注意的时候躲进一边的衣柜里,想熬过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有人走动的声音。
      那声音居然渐渐接近了他藏身的衣柜,就算他当时头脑混乱意识模糊,也本能地做好了准备,门打开的刹那,他毫不犹豫地扑了出去,想先撞开那个人,再趁机逃走。
      他没想到那居然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更没想到在经过了这么久之后,他已经剩不下多少逃走的体力了。
      他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捂住了那个孩子的嘴,不让他叫大人过来。
      这点力气很快也没了,可那个孩子反倒向他伸出了手。
      他似乎也不太舒服,手在艾尔埃尔弗背上轻轻拍着,动作很慢,却传来了些让人安心的东西。
      身体慢慢地轻松起来,力气也回来了一点,他不敢耽搁,抓紧时间起身,想趁着自己还正常的时候逃走。
      那个孩子却似乎是睡着了,闭着眼睛蜷在地板上,艾尔埃尔弗低下头,在他手腕上看到一个红色的手环。
      他依稀记得抓捕他的人里为首的一个就戴着类似的手环,只要拿来扫一下就能打开很多门,和被他们强行戴在他手腕上的那个蓝色手环完全不一样。
      既然如此——
      他把那个小孩手腕上的红色手环拿到了自己手里,想了想,又把自己那个也摘了下来,丢到地上。
      然后他离开了。
      
      红色手环确实像他想象中那样厉害,靠着它,他躲过了好几次追捕,也慢慢弄明白了一些事,比如什么是“觉醒”,“哨兵”和“向导”又意味着什么。
      他也很快知道,自己并不能一直靠着那个手环——哨兵手环是很重要的身份证明,遗失之后所有哨兵都会立刻去挂失,一旦那个哨兵完成了手续,他手上这个,就会立刻失去它的神奇能力。
      知道这件事后,趁它失效之前,他放弃了那个手环。
      后来他还是被那些人抓了起来,这回他们没敢再小瞧他,却还是被他等到了逃走的空隙。
      最终……阴差阳错,他总算没被送进向导训练所,却去了个糟糕程度与他不相上下的地方,卡尔斯坦因机关。
      回忆在脑中翻涌,恨不得将曾经历的所有事都一一过上一遍,艾尔埃尔弗闭了闭眼,将它们压了下去,让自己的思绪重归平静。
      可还是有件事逃过了他的镇压,让他回到了遇到那个孩子——遇到时缟晴人的时候。
      刚刚觉醒的哨兵抱着怀里的向导,嘴中咕咕哝哝的,说着些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话。
      那时候的艾尔埃尔弗根本听不懂吉奥尔语,只是他的记忆力太好,硬是记下了那几个幼兽呜咽似的音节。
      “……没事了。”
      哨兵在他耳边说。
      “没事了……没事了。”
      刚刚觉醒,他自己明明也难受得厉害,却还是在努力地安慰着那个初次见面的向导。
      艾尔埃尔弗低低叹了口气。
      一直以来,他都不觉得那个哨兵帮了他什么,手环是他自己抢的,他们两个的关系是犯人和被害者,在那次对哨兵来说十分倒霉的相遇后,本该不再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他接受了那个任务,而时缟晴人接受了吸血哨兵的转化,成为他的任务目标。
      厌恶本能、想改变一切的向导,和明明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不再受本能的拘束,却心甘情愿地重新陷进那套枷锁里的天真哨兵。
      他们再次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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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条 更新于:2015-05-01 13:58:18
    第七条
  •   第五十八章
      
      最近这段时间,奔雷拉面馆的老板日子过得非常“精彩”。
      他本以为自己人生中最精彩的日子已经在二十岁那年结束了,他曾当过暴走族的头目,声名最省时连道上的人都有意拉拢他,不过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平稳的生活,封存了伴随他征战多年的爱车,继承老爹的手艺开了家拉面馆。没过几年,又娶了个温柔可人的太太,有了个无论长相还是脾气,都跟年轻时的他如出一辙的儿子,还捎带了一点意外惊喜:夫妻俩祖上数五代都没见过哨兵的影子,儿子却在十二三岁时觉醒,被确认为一名哨兵,令他很是高兴了一阵子。
      哨兵天赋体能与感知远胜常人,在很多行业都有优势,儿子将来的人生路能更好走一点,当爹的自然开心。为此,就算儿子在进入青春期后不久表现出了叛逆倾向,老板也没太在意。毕竟他当年也叛逆过,深信自家人骨子里有这么一点逆反基因,过了那几年,自然就能消停了。
      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是怂恿儿子不报本地的高中,选了在吉奥尔第一殖民卫星上建学的咲森——殖民卫星上的城市建立时间短,比起地球上的同类干净单纯许多,在那上学,安全系数能更高些。
      老板万万没想到,正是他的这个举动,让他的儿子成了吉奥尔名人。
      那原本是个很普通的日子,他在店里刷洗着厨房器具,盘算着还有多久在殖民卫星上上学的儿子会放暑假回家,却不想妻子脸色煞白的冲进来告诉他,这两年一直跟ARUS摩擦不断的多尔西亚不知为何,袭击了殖民卫星上的ARUS所属的生物研究基地。
      那时他还能勉强安慰自己,吉奥尔可是中立国,多尔西亚就算袭击生物研究基地也不会波及距离很远的咲森,可第二条消息更加惊悚,虽然咲森高中的师生及时上了校用宇宙艇,丧心病狂的多尔西亚舰队却将满载着平民的咲森号也列为了攻击目标。
      坏消息之后来的是好消息,忽然出现的神秘人形机器人“Valvrave”救下了咲森号,驾驶着它的还是在咲森上学的学生,ARUS护航舰队也赶去帮忙了,虽说为了安全要花上更多时间,但只要能平安回来,花点时间又算什么?
      他过了几天提心吊胆的日子,其间听了不少关于神秘的Valvrave的传闻,这台机器人到底是从哪来的说法不一,只知道它确实很强,就算一个没怎么接受过训练的学生开着它也能对抗一整支多尔西亚军队——当然,这只是传闻,但作为吉奥尔人,老板真恨不得那台机器人能更强点,或者更多点,最好能直接踏平整个多尔西亚。
      他的愿望居然变成了现实,不久之后,一台Valvrave变成了两台,又变成了四台,而更让他大吃一惊的是,他的儿子山田雷藏,也成了Valvrave的驾驶者。
      消息出来之后声名不显的奔雷拉面馆瞬间爆红,慕名而来的记者与顾客将小小的店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不得不闭门谢客了几天,来消化这一事实。
      记者和顾客他能拒之门外,有些人却很难,就在消息传来的当天,有几名穿着黑西装,举止斯文、眼神却格外锐利的人找上了他。
      对方开门见山的表示他们是政府工作人员,就职的部门则不能多说,Valvrave是重要的国家武装,作为驾驶者,山田雷藏势必要在这之后加入军队为国效力,希望他们作为父母,能支持儿子的这一决定。
      也是在这一刻,老板隐约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之后发生的事情印证了他的不祥预感,局势在一夜间翻盘,最初驾驶Valvrave的“英雄”时缟晴人成了别有用心的叛徒,就在愤怒的民众呼吁审判他、问出时缟宗一的下落时,沉寂的咲森号却发出了声音。
      这声音借助网络,在一瞬间传遍了世界。
      时缟晴人不是叛徒,他是守护我们的英雄。
      随后爆出的关于咲森学园与吉奥尔政府的资料,则彻底搅乱了整个吉奥尔。
      国家到底想做什么?表面说着自己是中立国,却在暗地里研究这么可怕的兵器,还把研发地点选在学校……
      民众对本届政府的信任瞬间降到了最低点,雪上加霜,降落到地球上的咲森号里的孩子们宣布他们要留在那里,直到政府愿意为时缟晴人正名、愿意解释咲森学园、咲森号里发生的一切为止。
      留下示威的学生里,自然也包括了山田雷藏。上门的工作人员来得更勤快了,这次老板没客气,直接将他们轰出了家门。
      他相信儿子的判断,更相信他身为男人的情义,既然他选择了支持朋友,那么作为,老板绝不会拖儿子的后腿。
      又闹腾了几天,拉面馆总算能重新开业,除了老顾客之外,还有些支持学生们、支持他儿子的新顾客——偶尔也有反对者。老板来者不拒,还特意买了个新电视挂在店里,方便吃拉面的人能随时看到最新的新闻动向。
      今天也不例外,中午开业没多久,座位就满了九成,老板一边处理着手头的点单,一边竖起耳朵,听着电视那边传来的声音。
      午间档会重播深夜播出的谈话节目,节目组请来了咲森号留守者中名气最大的流木野咲参与人物会谈,不过她一直没怎么开口,把舞台留给了几名各自顶着名头的专家明星喷洒口水。
      讨论的话题是这段时间最热门的时缟晴人的去向:Valvrave莫名失踪,ARUS声明与他们无关,多尔西亚在这件事上维持了一直以来的沉默,吉奥尔军方反复强调他们不知情。有几个零星的组织蹦出来宣布为此事负责,却根本拿不出有力的证据——于是事情就这么僵着不动了。
      参与会谈的人里面有一位是出了名的反时缟派,不惮以最大恶意猜测时缟晴人的行动,这次他给出的主张是时缟晴人早已逃回吉奥尔伺机而动。可惜他根本没证据,又有人直接反驳说如果时缟晴人真与他父亲有关那根本不该回吉奥尔,直接去多尔西亚就是,他回了吉奥尔,反而能证明他问心无愧……那专家不服气却辩不过,只能忿忿闭嘴。于是时缟晴人的下落再次在ARUS、多尔西亚与吉奥尔军方之间滚来滚去,直到有人注意到流木野咲。
      “流木野小姐,请问您的看法?”
      “我没有看法。”
      镜头之前,黑发少女抬起了头。
      主持人和观众这才注意到,她的眼中盈满了泪水。
      “ARUS也好、多尔西亚也好、吉奥尔也好……世界上什么地方也好,我只想知道晴人在哪里。”
      少女泪如珠坠,勉强维持平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意。
      “晴人……”
      她哭得说不出话,主持人自然只能一边安慰一边将她送下去,剩下的几位知名人士也再说不出什么,讪讪聊了几句便切了广告。
      拉面馆里一时议论纷纷,议论的中心是流木野咲——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是咲森留守者的代表,不管出现在怎样的场合、面对何种刁难都能做到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再加上清丽的外表,给学生们拉高了不少印象分。可这次,一贯冷静镇定的流木野咲居然哭了……
      节目昨晚播出,流泪的流木野咲现在已经是网络上的热门话题,有消息灵通人士开口:“听说学生们已经决定妥协了,为了让政府派人去那片海域搜索时缟的下落。”
      “要离开咲森号?没问题吧?”听者顿时担心起来——在咲森号上坚持到现在的人都是时缟派的死忠,包括了剩下所有的Valvrave驾驶员,跟政府僵持了这么久,万一有人想报复……
      “应该不会,他们建了网站,随时汇报自己的动向,政府应该也不敢对这些孩子下手。”消息灵通人士补充道。
      这段时间以来政府的形象分掉得厉害,如今只能以“我们是为了国民安全”为理由勉强支撑,这种情况下再对学生们出手的话,最后这层遮羞布也保不住。
      他这么一说,参与讨论的人也都放了心,话题又转回到时缟晴人的下落上。
      “他一定出事了。”之前很少发表对这件事看法的老板难得肯定地说。
      “为什么?”
      “这还用说么?”老板朝电视那边扫了眼,脸色一肃,“他要是还能自由行动的话,知道有女孩子为他哭成这样,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说完了他还觉得不够,又补了半句:“只要他还是个男人!”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老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眼,发现有个背对他的顾客似乎被什么东西呛住了,正咳个不停。坐在他对面的人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听声音拍得还挺重,咳嗽声顿时停了。
      他没有在意,重新跟顾客聊了起来——如果时缟晴人真被抓走了,最有嫌疑的人,他认为还是多尔西亚……
      
      走出奔雷拉面馆的时候,晴人的背还在隐隐作痛。
      按艾尔埃尔弗的计划,在时缟宅里平安度过一夜并解决了资金和身份问题后,他们就该准备出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结果在去车站的路上,晴人发现了一块有印象的招牌。
      上过Valvrave,他们几个驾驶员成了吉奥尔的风云人物,身世被人挖出来八了又八,还有电视台做了成长探访节目。轮到山田雷藏那期,屏幕里一出现奔雷拉面馆的招牌,一贯爽快的哨兵表情就开始变得古怪,嘴里嘟囔着“只是个破破烂烂的小地方”“不过味道还不错”,等老板跟老板娘也出现在镜头里的时候他终于绷不住落荒而逃,让其他三人笑了半天。
      笑完了他们还订了个邪恶的目标:等咲森号降落到地球,他们一定要去奔雷拉面馆吃一回——三号机驾驶员请客。
      那时看来近在眼前的未来,现在却显得格外遥远。
      晴人正心情复杂,艾尔埃尔弗忽然开了口:“要进去么?”
      “诶?”
      反正时间有富余,他们也该吃午饭了,现在这家拉面馆是“挺时缟派”的主要聚集点,去实地探访一下,也有助于了解民众对咲森号事件的看法。
      进入奔雷拉面馆的理由很充足,执行起来却必须多加小心。两人挑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尝到了山田雷藏评价为“还算不错”的味增牛肉拉面,顺便听了满耳朵的民众观点。
      “真厉害啊……流木野同学。”总算缓过气来,晴人苦笑道。
      如果他不是亲眼看到了艾尔埃尔弗跟流木野咲联络,光凭刚才节目里她的表演,一定会以为对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回到吉奥尔,正和艾尔埃尔弗一起筹备接下来的计划。
      艾尔埃尔弗也点了点头。他为掌握驾驶员的情况曾查过他们所有人的资料,流木野咲的从艺经历他也有所接触。电影中的她演技还有些稚嫩,方才的节目中却足以称得上圆润自如,丝毫看不出破绽。
      时缟晴人还在小声感慨,艾尔埃尔弗扫了眼周围,压着声音开口:“时间差不多了,去车站吧,时缟晴人。”
      “……”
      晴人瞬间没了声音,却也没回应他,而是微微别开头,去看一边的路牌。艾尔埃尔弗没再说什么,两人又走了一段,车站出现在眼前。
      为了方便乘客,新干线车站除了购票窗口外还有自动售票机,只要有身份ID卡就能购买。晴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硬质卡片,朝卡面瞥了眼,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
      ID卡上的名字是“佐藤晴太郎”,姓名下面写着陌生的出生年月日和居住地点,旁边是他的照片——黑发绿眼,头发梳得规规矩矩。考虑到易容药水的持续时间不长,艾尔埃尔弗没再逼他当个小胖子。
      他把ID卡塞了进去,机器发出滴滴两声,亮起了绿灯。
      晴人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塞了两张钞票进去,选好了目的地,再把机器吐出的零钱和车票攥在手里。他的动作难免有些慌张,好在车站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自己的ID卡自然没法用,手上这张,是艾尔埃尔弗买回来的。
      昨天晚上确认了资金充裕后,艾尔埃尔弗在他眼前用手机登上了一个非常复杂的网站,他好奇问了两句,向导想了想,回答道:“你就当成国际坏人网吧。”
      名字虽然直白了点,却很准确,这家网站专卖正规渠道无法购买的危险商品,上到军火毒品下到身份证明应有尽有。得知它的商品号称是能通过一切检验的合法身份证明后晴人还怀疑了一下——据他所知,吉奥尔有着号称全世界前三的严密户籍管理制度……
      “只是世界前三而已。”出身“世界前二”的向导说。
      
      网站出售的身份证明分三等,最低等的那种最没技术含量,通过权限操作添加,很容易被发现破绽,只适合临时使用。中等是从新生儿时期起登录在国民数据库内的合法身份。最高等的那种除了身份之外,还附赠一份从出生医院开始的完整履历表。
      他买的是中档,足以应付接下来这段时间的生活所需。解决了身份问题后,艾尔埃尔弗告知了时缟晴人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多尔西亚的‘保卫者日’在十月,今年会举行大规模阅兵,计划从全国召集军人代表前往首都,一同参加庆典。”
      艾尔埃尔弗调出了一张多尔西亚地图,在西海岸用红色点了个点:“首先要驾驶Valvrave潜入多尔西亚东部的弗拉斯克港,在那里会安排好军用的运输卡车,以参与‘保卫者日’的军人的身份,可以避开绝大多数道路盘查。”
      不过到现在为止,这计划只有个雏形,具体细节该如何实施还需要向导逐一布置。时缟晴人也不能闲着,为了计划实施中不出差错,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艾尔埃尔弗会为他安排一份详细的锻炼日程表,保证哨兵的这个暑假会过得非常“充实”。
      不管筹备计划还是锻炼都需要稳定的生活环境,在吉奥尔地图上挑了一圈,艾尔埃尔弗选中了北岛——吉奥尔最北的岛屿,也是第二大岛。
      列车很快启动,晴人打开了座椅附带的小电视,意外地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犬塚久间,似乎也在参与谈话节目,讨论的还是“时缟晴人的嫌疑分析”这种危险话题。对面提问的主持人咄咄逼人,他却毫不在意,态度镇定自若,还不忘推销自己代言的饮料。
      火药味极浓的对谈被他一路带跑,最后硬是歪到了功能饮料的效果讨论上,主持人数次正楼未果,只能由着话题跑偏到节目结束。犬塚久间笑眯眯退场,还不忘摆个饮料广告的POSE,敬业度令人感动。
      主持人脸色发青,晴人却忍不住想笑。
      几位驾驶员现在都是吉奥尔电视台的常客,流木野咲最上镜也最抢手,日程表据说已经排到了明年;犬塚久间偶尔会爆点小料吊人胃口但得先忍上十几分钟的广告;山田雷藏看起来最好套话可遇到关键话题无论如何也不会多吐半个字;最难请的连坊小路晶之前总算有节目组挑战成功了一次,条件是要跟她用键盘交流,结果主持人刚敲了一句话,就被那边滔滔不绝的对话框冲了个无影无踪……
      “他们都想帮你。”闭目养神的向导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侧过头,望着哨兵的方向,语气难得的温和起来:“所以我们也要努力,时缟晴人。”
      柔软的声音飘在耳边,晴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精彩。
      险些脱口而出的回应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哨兵艰难地转过头,动作僵得厉害,简直能听见关节处发出的咔咔声。
      “放松点,”艾尔埃尔弗的语气恢复常态,“这样很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哦。”
      
      只把卡尔斯坦因机关培养出的顶尖特务拟定出的“训练计划”当成一份健身计划表未免小瞧了艾尔埃尔弗,他制定的计划书中包罗万象,其中一项就是精神对抗训练。时缟晴人必须适应“佐藤晴太郎”,以及接下来任何一个假身份,在被人意识到他可能是“时缟晴人”时,他必须做出适当反应,消除对方的疑心。
      作为训练和测试,艾尔埃尔弗会在日常交流中交替称呼他“时缟晴人”与“佐藤晴太郎”,他要无视前者,同时回应后者。如果出错,作为惩罚,明天的体力训练课程就会变得更斯巴达一点。
      相应的,如果有哪一天哨兵能完美应对所有测试,艾尔埃尔弗也会给出奖励。
      奖励……
      瞄了眼重新闭上眼睛的向导,晴人不由好奇起来。
      艾尔埃尔弗的“奖励”会是什么?
      精神对抗听起来唬人,实际体验过之后,晴人又觉得没他想象中那么可怕——至少现在艾尔埃尔弗对他的要求仅仅是“不回应”,只要在向导开口时提高警惕,撑过一天……他应该也能做到。
      列车伴着哨兵的“雄心壮志”驶入站台,下车之后,两人终于踏上了北岛的土地。
      头顶的天空看起来格外遥远,涂抹着满满的蔚蓝颜色,空气中带着清爽的味道,让人精神不由一振。
      艾尔埃尔弗早预订好的出租房在一栋三层公寓楼里,房间面积不大,位置一般,再加上年代久远,几乎只有囊中羞涩的工薪族会选择在此居住。如今却来了两个高中生年纪的少年,房东——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女性——介绍房间之余,眼里难免燃起了八卦之火。
      晴人早准备了一套说辞,如今正好用上:他们两个是同班同学,现在放暑假,来北岛是为了完成他们的暑假实践报告,测试两人在不依靠他人的情况下能独立生活多久。
      测试目标是“从零开始”,两人只带了几件衣服、手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离开时缟家之后艾尔埃尔弗买的),生活所需要的一切,都得自己准备。
      这理由似乎很对房东的胃口,让她的热情一下提高了好几个百分点,不仅为他们推荐了离得近又价廉物美的超市,还体贴的表示就算一时购置不全也没关系,她那里随时提供出借服务——免费的。
      花了点时间感谢完房东的热情,“暑假实践中的学生二人组”终于走进了他们的新居。
      晴人之前还觉得房租便宜,进门之后才发现房租已经够对得起房子了——整间屋子比晴人在咲森的宿舍还小一点,进门之后正对的就是唯一一扇窗户,右手边是室内厨房,左手边则有扇门,通往小到只能一个人用的厕所兼浴室。
      地上铺的榻榻米已经很旧了,好在没有发霉和破损的地方,角落里靠墙竖着一张小桌,也是房间里唯一的家具。
      在听到艾尔埃尔弗说接下来他们要租个房子住的时候晴人就对接下来的居住条件有觉悟了,可他没想到,面对现实,他的觉悟还需要再高一点……
      和心情复杂的哨兵不同,走到窗边俯视四周后,向导对新居颇为满意——就像他在地图上看到的,这栋公寓楼位于道路拐角,他们所在的二楼房间恰好能将通往此处的两条通道收入眼中,如果有什么异常,发现之后他们也能从公寓楼的另一侧的出口离开。
      楼下被房东改成了杂物室,平时没人会进去,跟他们相连的房间暂时没能租出去,就算他们在屋子里弄出什么声音,也不会有人注意。
      剩下的问题……就是那个哨兵的感想。
      艾尔埃尔弗回头朝时缟晴人的方向瞥了眼,发现他把桌子拉了过来,正趴在上面写着什么。偶尔还会停下来重新审视,在纸面上勾勾画画,态度颇为认真。
      他在纸上写了长长一串名词,打头的是牙膏跟牙刷,日常用品家具电器一行行列下来,有的写下之后又被划去,还有些在后面加了形状古怪的符号。
      “有些东西买新的很贵……不过二手店里也有,价格会便宜很多。”注意到艾尔埃尔弗在看他,晴人解释道。
      他长这么大就没穷过,好在认识了个一贯精打细算的犬塚久间,耳濡目染之下,也记住了些他原以为永远都不会用上的知识。
      “如果前辈在就好了……”重新低下头扫了眼自己列出来的内容,晴人感慨道。
      不光省钱,以犬塚前辈之精明,说不定还能再赚点回来。
      斟酌半天终于列好了购物单,晴人放下笔,这才发现向导并没移开视线。
      艾尔埃尔弗站在窗边,依然在看着他。
      
      时近黄昏,阳光融成了橙红色,艾尔埃尔弗站在暖色的阳光里,连一贯冷静的堇色眼睛都多了些温度。
      “之前选择吉奥尔上岸,是因为你熟悉这个国家。”他挑了个让晴人意外的话题开口,“多尔西亚或吉奥尔……当时我只能选择其中之一。”
      只以“活下去”为目的,他的选择很多,但考虑到还要进行后续计划的准备,选项就只剩了两个。
      对他来说最方便的选择自然是多尔西亚,可作为多尔西亚出身的军人,艾尔埃尔弗很清楚祖国对内的自我监视到底有多严密。阿玛迪厄斯的疑心病让他手下的特务机关获得了超乎想象的权力,而他认识的某个人,恰好有使用这张天网的权限。
      于是只剩下了吉奥尔。
      潜入他国行动对艾尔埃尔弗来说不是新鲜事,可这次没有多尔西亚军为后盾,有些曾被忽略的问题便会浮出水面。
      说到这里,艾尔埃尔弗停了下来。他微微皱了皱眉,表情有些古怪,像是许多种情绪在他脸上来了个拼盘。复杂的情绪糅合在一起,最终看起来……居然像是个微笑。
      “在这之前也是你救了我,”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够多了,艾尔埃尔弗简短地总结道,“多谢,晴人。”
      “没,这没什么,”晴人连忙开口,他暗地里其实高兴过自己能帮上忙,却从没想过向导会这么直白地把感谢说出口,“再说,后来你也救了我。”
      如果没有艾尔埃尔弗,就算他平安留在咲森号上,也没法应付接下来的重重刁难……
      ………………
      ……糟了!
      晴人脑中瞬间划过不祥的念头,他猛地抬起头,想证明这念头是自己猜错了,听到的却是艾尔埃尔弗平静的声音:“明天的训练增加十点。”
      多余的情绪收了个干净,现在艾尔埃尔弗的表情不能更公事公办。晴人哑口无言,只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向导。
      ……严重低估。
      艾尔埃尔弗一点不在乎心灵纯洁的哨兵受到了怎样的打击,还有心情提醒他时间已经不早,他们应该准备出发去购物。晴人长长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购物单,转身出门。
      向导很快跟了上来,晴人瞄了他一眼,小声嘀咕:“狡猾……”
      “除了肉体训练外,扮演训练也要增加。”向导面无表情地说。
      “……我知道了。”

    ——————

    搬!完!了!

  • 62#
    咖啡糖 回复于:2015-05-01 16:35:59
    咖啡糖
  • 等!更!新!!
  • 63#
    回复于:2015-05-01 17:31:16
  • 说好的搬完就更新呢!(哭
    哭蹲坑中数月
  • 64#
    第七条 更新于:2015-05-01 18:50:09
    第七条
  • 搬完就……更嘛_(:3」∠)_只是“就”的长了点。

      第五十九章
      
      直到走进咲森号上自己的房间,流木野咲绷紧的脊背才慢慢松了下来。
      她笔直地走向床铺,毫不顾及形象地一头栽进被子里,触感极为松软,让人简直恨不得躲在里面,直到天荒地老。
      流木野咲很少干这么没形象的事儿,她现在是咲森的面孔,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怒,可七情上脸也可冷若冰霜,却唯独不能失态。
      小小的放纵很快招来了现世报,有个刻意挑高的声音越过柔软的屏障,钻进她的耳朵里:“怎么了,流木野同学?”
      二宫高日对她用敬语的时候不多,一般不是什么好事。
      站在门边的人这会儿已经换下了校服,穿在身上的变成了某名牌女装的当季新款,清凉且惹火,手上还拿着根冰棍。流木野咲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你怎么回来了?”
      咲森号上的学生从两周前开始撤离,按照他们事先商量的结果,人分批走,流木野咲是留守到最后的几人之一,而二宫高日则在最早离开的那批里。
      “路过这里,顺便过来看看。”二宫高日说。
      咲森号现在停泊的军港是填海造出来的新地,位置偏僻不说,周围还渺无人烟,二宫高日到底要去哪里才能“顺便”路过这儿,大概会是个不解之谜。
      流木野咲没点破这点,她坐起身,二宫高日也很自觉地在房间里找了个地方坐下,分别不久的两人对视彼此,心里都生出了点微妙的情绪。
      上学时王不见王,在咲森号的这些日子里反而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情谊,离别那会儿大家忙着严肃没人顾得上难过,等到重逢了……
      二宫高日咳嗽了声,随便找个话题打破了眼下古怪的气氛:“你怎么了?”
      她是被流木野咲身上的负面情绪引进来的,原本想先去见决心留守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为止的七海老师,再跟犬塚久间通个气,可走到岔路口时,却鬼使神差地选了另一个方向。
      “……没什么。”

      从两周前开始,回答“Valvrave为何失踪”这个热门问题时,流木野咲便采取了眼泪攻势。这招效果远超想象,现在大家对时缟晴人的下落普遍持悲观态度,被多尔西亚抓走已经算好的,Valvrave出现故障带着时缟晴人一起永沉大洋之底都成了热门猜测。连咲森号内部也有人受影响,还得贵生川巧出马讲解Valvrave性能安定人心。
      就连“罪魁祸首”自己都有入戏太深的倾向,倒是二宫高日不受影响,还能反过来提醒她:“艾尔埃尔弗不是给你留言了么?”
      降落到地球不久后,时缟晴人就在咲森讨论板上向他们报了平安。但来自时缟晴人的消息只有这一则,之后几次,与他们联络的人都是艾尔埃尔弗。
      向导的手段比哨兵隐秘得多,事先留给他们的资料里有一套密码本,光明正大写在留言版上的套话问候里暗藏玄机。咲森号最核心的几个人加上前军人贵生川一起死了无数脑细胞才把内容破译出来,得知他们两个不仅活得很好,还在吉奥尔上了岸。
      但在接下来这半个多月中,艾尔埃尔弗虽然会定时用暗语向他们报平安,却不再告知他们的动向,对时缟晴人更是只字不提。就算理智能得出“这是为了安全”的结论,流木野咲还是有些不安。
      让“那家伙”全权负责晴人的事……真的没问题么?
      “会有问题么?”二宫高日倒是很乐观,“他可是时缟同学的向导。”
      她对这两人之间的事所知不多,印象最深的就是艾尔埃尔弗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都敢孤身一人去敌军战舰上救时缟晴人——还救成功了。
      时缟晴人还活着的消息传到咲森号后,原先还觉得这个向导风格独特的学生们集体对艾尔埃尔弗改了看法,别看这家伙平时不好相处,关键时刻真靠得住,更不用说,他居然肯为了晴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虽然两本手册上强调了无数遍哨兵和向导之间的关系有多神圣,值得为之付出一切,可绝大多数“现代”的哨兵跟向导——包括流木野咲与二宫高日在内——都没把它当回事。书本上扯淡的东西多了去了,爱情是神圣的婚姻是需要忠诚的,这年头的离婚率不照样居高不下。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结合是要特殊一点,可也特殊不到哪里去。
      如今她眼前真出现了一位手册范本,却偏偏是那个一直让人觉得“不像个向导”的艾尔埃尔弗。每次想到这个,二宫高日都有些唏嘘。
      作为更了解艾尔埃尔弗都干过些什么事的人,流木野咲的心情比二宫高日复杂多了。可那些事她也不好在二宫高日面前说出来,只能低低叹了口气,认可了她的话:“是啊,他可是……晴人的向导。”
      
      咲森号千里之外的北岛,时缟晴人推开浴室的门,目光不着痕迹地瞥向一旁的落地镜。
      镜子里的人依旧是黑发绿眼的小青年,哪怕是时缟宗一都未必能一眼认出他,更不用说这些不一定知道时缟晴人是谁的北岛人——他暗暗松了口气,这才走了出去。
      “给。”
      雇主递了个塑料袋给他,里面装着两盒冰激凌。晴人连忙道谢,花白头发的老妇人笑眯眯地说了声“回去吃吧”,转身走回房间。
      屋子里开了空调,湿着头发还有点冷,室外温度却很高,晴人不得不快步走到自行车旁,骑着它飞快地朝家里赶。
      他上午一共要打两份工,送完牛奶就会去小镇边缘的一户人家帮忙遛狗。那家户主养了整整五条大型犬,每条都精力旺盛到可以在五分钟内毁掉三卷卫生纸,为了让它们把过剩的精力发泄出来,不得不雇人陪它们天天散步。
      ……或者说被它们拖着跑。
      两周下来晴人基本适应了它们的节奏,接受过训练的大狗也不难带,只是今天不知哪儿窜来一只野猫,勾引走了最闹腾的那条阿拉斯加,再加上昨晚刚下了场大雨,结果就是去追狗的晴人被甩了一身泥点。多亏雇主借给他浴室,天气热衣服干得也快,他才能干干净净地离开。
      湿漉漉的头发很快被焦灼的阳光烤干,又被汗水浸湿,晴人在变成红灯的路口停了下来,抓紧时间在心里过了一遍中午的菜单。
      这次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超市中午场的特卖……本来的打算是炸猪排,赶不上的话,可能就要吃咖喱了。
      好在另一个吃饭的人非常不挑食,别说咖喱,连速热白米饭配廉价汤包冲出来的味增汤都吃得毫无怨言。
      想起艾尔埃尔弗眉头不皱一下地把自己炸过火的煎鱼吃下去时的情景,晴人微微苦笑,不由得加快了动作。

      他总算赶在特卖结束前抢到了目标,一路马不停蹄地回家,就在哨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将到门口时,艾尔埃尔弗也终于结束了手上的工作。
      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艾尔埃尔弗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抹疲色,又很快被满意取代。
      想混进“保卫者日”,最先要做的就是弄到调集军队的日程表。这方面他的选择倒是很多,在阿玛迪厄斯的默许甚至纵容下,多尔西亚军内部山头林立,陆军、海军、空军以及宇宙军都有一份“自己的计划”。且互不通气。
      这几乎必然导致军队集合过程中的冲突,可实际上,这种“冲突”才是“保卫者日”不为人知的重头戏,不同军种彼此摩擦,在纷争中炫耀武力,震慑他人,从而达到打击对手的目的——把资源浪费在内斗上无疑很蠢,可他们还是乐此不疲。
      既然要较量,情报战也成了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为此所有人都把自己这一方的计划捂得严严实实的,直到保卫者日开始前一周才会陆续下发。艾尔埃尔弗等不了这么久,只好自己动手,把计划“弄”出来。
      身为卡尔斯坦因机关训练出的特务,艾尔埃尔弗最熟悉的自然是月面轨道军所属的宇宙军系统,但他选的入手点却是陆军。
      多尔西亚历史最久、荣誉最多、尾巴翘得也最高的一支军队……选择他们下手,似乎是个比宇宙军更明智的选择。
      但这不是艾尔埃尔弗这么做的真正理由。
      宇宙军元帅是多尔西亚军少数几个没在十年前那场革命后被新总统换下去的老资格,最擅长明哲保身,保卫者日这种能赚关注却无伤大局的“小事”,他极有可能退居幕后,让总统派的新锐出来操持。
      ……比如卡恩。

      “我回来了——”
      哨兵推门而入的声音阻止了艾尔埃尔弗继续朝这个方向想下去。时缟晴人比平时回来得稍晚,一进门就很有自觉地朝室内厨房走,速度很快,却不妨碍他路过艾尔埃尔弗面前的小桌时放了个冰激凌在上面,艾尔埃尔弗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已经走到厨房边的人又迅速折返回来,把冰激凌抽走塞进小冰箱:“饭前别吃这个。”
      这一套动作做得简直行云流水,甚至让艾尔埃尔弗都愣了下,等他回过神来,房间里已经飘起了油炸食品的香气。向导扫了眼时缟晴人的背影,默不作声地收起小桌上的电脑跟资料夹,腾出吃饭的地方。
      在咲森号上时还有后勤可依靠,现在他们却得自己动手应付生活中的一切问题。如此这般生活了快半个月,两人适应得还算不错。
      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时缟晴人就会很配合,这段时间的训练中,他表现出的韧性和成长速度甚至略微超出了向导的预期——一开始他每天中午回来的时候都累得恨不得直接瘫倒在地,过两天就能支撑着吃完买回来的便当,再过两天,又进化到回来后可以站在厨房里热好昨天晚上留下的饭菜。
      而现在,打工兼锻炼完毕后的时缟晴人还能顺道去超市买回新鲜食材,吃完饭小睡一觉,下午便可继续生龙活虎地投入训练。
      他上午的训练项目是固定的,吃过一次没钱的亏之后,艾尔埃尔弗未雨绸缪地在训练计划表里加入了两份打工,中间插着一次以长距离耐久跑为主的体能锻炼。下午的训练内容不固定,要看艾尔埃尔弗想让他练什么。
      也因此,每天下午训练开始之前,晴人都有种等待判决书似的忐忑感——他倒不怕要动手的那些,哪怕是近身搏击,最坏结果也不过是被艾尔埃尔弗按着揍一顿,让他头疼的是要动脑的,比如多尔西亚语教学,每次上完都让他觉得自己的舌头打了好几个结。
      好在今天他不用再受一次折磨——吃过午饭之后,艾尔埃尔弗没有把矮桌拖开,也没有拿出那本厚厚的多尔西亚语教材,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知道精神诱导么?”
      晴人摇了摇头,艾尔埃尔弗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平淡地解释道:“这是向导的精神能力的一种特殊应用……比较敏感,所以一般不会提起。”
      敏感?
      “哨兵为什么会信息过载?”艾尔埃尔弗没有进一步说明,而是反问了晴人道。
      这对哨兵来说算是基础常识,晴人很快给出答案:“因为哨兵的感知能力太强,会不停地从外界获得无用的冗杂信息……冗杂信息堆积过多,就会导致信息过载。”
      假设以普通人的感知能从外界获得的信息量是10,那么哨兵一般是50起跳,遇到感知控制不住的时候会爆发得更厉害,人的大脑负荷不住这么巨大的信息流,便会出现头晕、头痛、恶心甚至昏厥等症状。
      “那么,为什么向导可以调节感知?”
      这次的问题有点难度,晴人略一犹豫,才答道:“向导可以过滤冗杂信息……”
      “确切的说,人都有过滤冗杂信息的能力。”艾尔埃尔弗说,“你的眼睛可能同时看到很多东西,但其中只有一两件会被你记住,剩下的都会被忽略不计。”
      “在信息过载时,哨兵的大脑无法替他判断什么是该被忽略的,什么又不是。向导的感知调节实际上就是在帮他做出判断,告诉他‘这些是无用的’。”
      艾尔埃尔弗说完之后停了停,直到晴人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理解了,他继续道:“但是,如果反过来,向导将‘有用的’信息,判断为‘无用的’呢?”
      “……”
      “更进一步,如果他将信息扭曲,或者干脆替换为虚假的……”
      艾尔埃尔弗话里的意思让晴人深深皱起了眉;“向导……不会这么做吧。”
      他接受的是当今世界最普遍的哨兵教育,从小就耳提面命着要他们信任向导,艾尔埃尔弗这番话说得轻巧,却几乎是从根本上动摇了时缟晴人对向导的认知。
      “一般情况下,确实不会。”艾尔埃尔弗说。
      向导可以对哨兵产生负面影响并不是秘密,只是现在舆论主流是宣传平等互助互利互惠,没谁会煞风景地提这个。何况对普通向导来说,“对哨兵产生负面影响”比产生正面影响难得多,只想坑人的话,在感知调节时做得马虎点就行了,也没必要特意往反方向使劲。
      “那,在多尔西亚……”
      想想这段时间他的努力方向,晴人自然以为向导特意对他说这个是为了日后的多尔西亚作战做准备,可艾尔埃尔弗还是摇了摇头:“在多尔西亚,知道这个的人也很少。”
      这招最适合向导对付哨兵,在多尔西亚自然没法拿到台面上来,既不会有人去推广,也不能大张旗鼓的禁止,结果就成了只在极少数人中流传的隐秘。
      这极少数人里面少不了卡恩·无所不知·德罗塞尔一份,艾尔埃尔弗也正是从他那里,得知了何为“精神诱导”。
      照卡恩的说法,精神诱导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技巧,只是因为原理与向导的本能相悖,想在这方面有所进展的话,比起努力,天赋更重要。
      听到这里晴人下意识地觉得接下来艾尔埃尔弗会给他展现什么叫专业的精神诱导,却不想向导平淡地接了一句:“所以我也只是入门程度……怎么?”
      “……没什么。”

      入门归入门,运用好的话坑死个把哨兵不是问题。艾尔埃尔弗打算以此为入手点,系统地指导时缟晴人该怎么与向导对抗。顺便提高一下他的危机意识。
      “看着我的眼睛,”说完授课目的,艾尔埃尔弗在矮桌上敲了敲,提醒哨兵注意,“晴人。”
      晴人却还是保持着原先的动作,稍等片刻后,他才略带茫然地转过脸,疑惑地看着艾尔埃尔弗,像是在用目光询问他说话的对象是不是自己。
      反应速度不错,但表情变化时还是有些僵硬,不够自然。高标准严要求的向导在心里给哨兵的应对打了个B档,再次开口道:“看着我的眼睛,晴太郎。”
      晴人依言照做,望向艾尔埃尔弗的眼睛,向导却来了次声东击西,趁哨兵不注意的时候握住了他放在桌子上的手。
      他掌心温热,却并不柔软,反倒有种隐约的力量感。
      “精神诱导的本质就是欺骗,”时缟晴人的紧张顺着他的手一览无遗地传了过来,艾尔埃尔弗不以为意,平静地开口道,“为了误导他人的判断,会用到声音、动作,以及……”
      趁时缟晴人的注意力被自己的声音引开,艾尔埃尔弗在心里拟好了暗示的内容。
      现在,你觉得很热,非常热——
      考虑到接下来还有其他训练,向导只挑了个无伤大雅的错误暗示,他的精神力顺畅地舒展开,将这个念头送入时缟晴人的意识。
      ——不对!
      危机感瞬息而至,可尖锐的刺痛感只比它慢了一步。
      直接传递到大脑的剧痛像尖锥一般刺进他的意识,好在这一次向导有了少许抗性,让清醒的时间变得稍长了点,直到那个声音传入耳中。
      “艾尔埃尔弗!”
      眼前闪过人影,紧接着,一切都暗淡了。

  • 65#
    帅酱 回复于:2015-05-01 18:53:54
    帅酱
  • 搬椅子来等更新
  • 66#
    好好好 回复于:2015-05-01 19:53:41
    好好好
  • (助跑十米后双膝着地滑行至lz脚下)太!好!啦!一直惦记这篇文,终于又可以看到更新超感动啊T T
  • 67#
    (T_T) 回复于:2015-05-01 19:55:56
    (T_T)
  • 妖精你对晴太郎做了什么233
  • 68#
    回复于:2015-05-01 20:16:55
  • 艾玛晴太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看到更新了(跪地
  • 69#
    白熊徒手举兰斯 回复于:2015-05-01 21:01:29
    白熊徒手举兰斯
  • 天哪我看到了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 70#
    初白 回复于:2015-05-02 00:21:30
    初白
  • 这篇文要更新了!!我是不是在做梦!!!特别喜欢那个圣诞节番外来着ww
  • 71#
    昵称 回复于:2015-05-03 09:15:52
    昵称
  • 更新太棒了!!(打滚
  • 72#
    = = 回复于:2015-05-05 21:04:17
    = =
  • 以前在36总看到这篇但一直没点进去,一口气看下来真是太棒了!
    球不坑 QvQ
  • 73#
    = = 回复于:2015-05-05 21:18:30
    = =
  • GN你的LOF我一直收藏在书签里,时不时都要瞄一眼的
  • 74#
    = = 回复于:2015-05-17 16:45:35
    = =
  • 妖精生日快到了,求更新!
  • 75#
    有颗水果 回复于:2015-05-17 16:51:21
    有颗水果
  • 搬起板凳半米冲刺来了!!!!
  • 76#
    ●ω● 回复于:2015-05-18 20:08:46
    ●ω●
  • 晴太郎出戏度满满的!
  • 77#
    (((o(*゚▽゚*)o))) 回复于:2015-05-18 20:21:55
    (((o(*゚▽゚*)o)))
  • “工口工口腐!”
  • 78#
    = = 回复于:2015-08-08 21:16:15
    = =
  • 蹲在坑底球更新 QuQ
  • 79#
    蓝路路 回复于:2015-08-09 22:43:41
    蓝路路
  • MAYA!有生之年啊又见到了这篇!

    太太你什么时候来更新QAQ
  • 80#
    .⁄(⁄ ⁄•⁄ω⁄•⁄ ⁄)⁄. 回复于:2015-08-20 18:16:35
    .⁄(⁄ ⁄•⁄ω⁄•⁄ ⁄)⁄.
  • 等太太有生之年的更新qwq
  • 81#
    重思 回复于:2015-08-20 19:39:14
    重思
  • 太太!!!!太太我爱你啊!!!昨天夜里睡不着觉还把这篇刨出来又舔了一遍啊!!!!(/▽\)正装表白!!
  • 82#
    重思 回复于:2015-08-20 19:40:47
    重思
  • 表白完了才看到日期,被自己蠢cryQAQ
    楼上我恨你
  • 83#
    ( ´◔ ‸◔') 回复于:2015-09-05 20:04:53
    ( ´◔ ‸◔')
  • 太太卡文也没关系啊出来吱个声吧……(´。つω•。`)
  • 84#
    = = 回复于:2015-09-27 18:08:53
    = =
  • 还…还可能有后续么QAQ
  • 85#
    .⁄(⁄ ⁄•⁄ω⁄•⁄ ⁄)⁄. 回复于:2015-10-21 22:25:54
    .⁄(⁄ ⁄•⁄ω⁄•⁄ ⁄)⁄.
  • 太太我好想念你……
  • 86#
    第七条 更新于:2016-01-12 00:04:47
    第七条
  •   第六十章

      头疼。
      意识混沌,疼痛却依旧清晰,艾尔埃尔弗在半梦半醒间徘徊了很久,才渐渐凝聚起力气,可以稍微思考些东西。
      大意了……
      明知时缟晴人并非普通哨兵,居然不经试探就对他用了精神诱导,标准的自讨苦吃。
      时缟晴人本人或许不会反抗,却不代表他的“本能”不会替他反抗……最终结果,就是像他们刚见面那时候一样,向导体会了一把精神世界被人强硬攻击的滋味。
      这回的攻击还是顺着联结进来的,连精神屏障都挡不住,好在强度一般,否则就不是头疼一会儿的问题了。
      想到这里,艾尔埃尔弗勉强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昏暗,像是到了黄昏,又拉上了窗帘。他身上盖着薄被,旁边有徐徐的风吹过来,头上又搭了块冰凉的毛巾,并不会觉得热。
      他隐约能看到人影,便朝着那个影子伸出手;“时缟晴人……”
      话音未落,伸出的手已经被人握住了。
      “……”
      大脑还是有些迟钝,艾尔埃尔弗一时想不起该说什么,握住他手的人却主动开了口:“我知道,明天的训练加十点对吧。”
      既然哨兵有自觉,他也没必要纠正这次其实是自己失误喊错了称呼,而不是一次蓄意的考验。向导稍微停了停,才凝起力气开口道:“……几点了?”
      “五点……五点十五分。”
      他失去意识的时间……差不多有三个小时。
      “有什么异常么?”虽然不觉得这点时间足以出什么意外,保险起见,艾尔埃尔弗还是问道。
      “没。”
      随答案涌来的困倦消磨着他仅剩的精力,艾尔埃尔弗微微眯起眼,问了第二个问题:“……刚才,我昏过去之前,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么?”
      “特别的……感觉?”
      “比如疼,或者痒,热……”
      朦胧的视野中,时缟晴人摇了摇头:“没有。”
      可以得出结论了。
      “……你的本能会自动地对精神诱导做出反应,现在不能确定原理,但它应该能在一定程度上区分‘正面的调节’与‘刻意的诱导’……”
      具体的原理没时间探究,不过艾尔埃尔弗猜测,这可能与时缟晴人当时的精神状态有关——他紧张并无意识地抗拒着即将到来的精神诱导,唤醒了他的本能,结果就是没防备的向导倒了霉。
      想到这里,艾尔埃尔弗皱了皱眉。
      “如果这种本能针对的是所有向导,对你来说对抗精神诱导的课程就没必要了……”但如果针对的只是他一个人,精神诱导课程怎么继续就成了难题。
      在找到第二个知道怎么做精神诱导的向导之前,这个问题只能暂时搁置……
      意识再度模糊,艾尔埃尔弗下意识地扣紧了被他握住的那只手。
      不能让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他最好休息一下……
      “……抱歉。”
      有声音飘到耳中,向导迟疑片刻,才意识到是哨兵在说话。
      沿着联结传过来的情绪似乎带着温度,柔软的暖意小心翼翼地弥散开来,在夏日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艾尔埃尔弗松开手,朝风吹来的方向侧了过去。
      没过多久,耳边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和竭力降到最低的关门声。
      艾尔埃尔弗终于闭上了眼睛。
      托刚才那一下所赐,他暂时升不起精神屏障,好在这个时间点公寓楼里人很少,没有杂乱情绪趁机侵扰他的意识。
      ……连时缟晴人都离开的话,就更安静了。
      安静和冷不知何时成了同义词,夏季的暑热跟着哨兵一起逃之夭夭,只剩一点温度,残留在曾被握住的掌心里。

      似乎要下雨了。
      夏日的天空变起脸来格外快,中午时还不见一丝云彩,黄昏时就转成了阴云满天,竭尽所能的夕阳只给暗色的云勉强抹了一层极薄的亮色边缘,看起来反倒更加压抑。
      直到第一颗雨点落下来,在院子里走了不知多少圈的晴人才再次走进了公寓。
      “晴太郎君?”
      打着伞的房东匆匆走了进来,刚好撞见正在玄关发呆的房客。
      “房东小姐。”晴人帮她接住了几乎要滑下肩膀的皮包,房东抖了抖伞上零星的几点水珠,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微笑:“怎么不回房间?”
      “……”
      回答是意料之外的沉默,房东把伞插进伞壶,上下打量房客一番,很快猜出了答案。
      这个年纪的学生——还是在放暑假的那种——一不用愁生计二不担心前程,能烦恼的就剩下身边的人。再看他这么晚了还不回房间,很明显,是跟同住的北下十一闹了矛盾。
      她并不觉得意外。
      几次接触下来,佐藤晴太郎给她的感觉一直是个温和礼貌的好孩子,可对另外那个人,房东的印象就比较复杂了。
      两人入住后没多久房东就发现,说是一起完成实践报告,测试自己的独立能力,实际上,两人生活中的一切问题,大到打工赚生活费小到把垃圾袋在指定时间送到指定地点,全是佐藤晴太郎一手包办。
      他的同居人只在开头收拾房间和添置家具时帮了把手,之后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房东甚至没见他离开过房间。只有偶尔上门拜访时,才能看到坐在房间里仅有的那张小桌后面,专心盯着电脑屏幕的少年。
      ……典型的吉奥尔家里蹲。
      留下负面印象后,再看任劳任怨又努力的佐藤晴太郎,房东同情之余,不免有些担心。
      以她的经验来看,脾气再好的人也受不了日复一日毫无回报地付出,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出问题。
      不过她也没想到自己的预感会应验得这么早,倒是稍微松了口气:毕竟时间还短,矛盾不会闹得太厉害,如果两人——好吧,主要是北下十一——能因此改正一些缺点,还算因祸得福。
      “跟朋友吵架了?”推理完前因后果,房东开口问道。
      “……不是吵架。”

      确实不是吵架。
      向导甚至没生气,态度平和的像他不是刚刚被人弄昏过去了一样,一如既往地问了几个问题,做出一番推断,然后重新睡了回去。
      晴人的感受却不会因此变好,他心里闷得厉害,在院子里转了半天,情况没有好转不说,反倒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一开始……他觉得沮丧。
      他很喜欢这段时间的生活,虽然忙,可不用再像之前一样时刻担忧近在咫尺的敌人,而忙碌之余轻松的部分,甚至让他产生了些许自己回到从前的错觉。
      战争没有开始,他没有成为所谓的尊者,只是个资质平平的哨兵,在学校里享受悠闲的每一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期末考试的……从前。
      可错觉只是错觉,那股危险的力量,依旧藏在他的身体里。
      等沮丧退下之后,又有种新情绪,慢慢涌了上来。
      “不是吵架?”
      耳边传来房东疑惑的声音,晴人抬起头,正对上她关切的目光。
      一不小心说了真话,又没法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好避重就轻,含糊道:“我不小心……把他弄伤了。”

      受伤了?
      越是老实人爆发起来越厉害,男孩子手上没个轻重,万一……
      房东顿时紧张起来:“要不要去医院?”
      晴人摇了摇头——跟情绪过载这种“常见病”不同,一般向导很难有机会体验精神受创是个什么感觉,有这方面治疗经验的医生几乎都集中在军队里。他们现在有了假身份,日常生活不是问题,可去那种地方……还是太冒险了。
      他只能祈祷于艾尔埃尔弗伤得并不严重,否则……
      看来没什么大事。
      房东乐观地解读了房客的沉默:“男孩子嘛,打打闹闹的……”
      时缟晴人自然没她那么乐观,可又不能解释,只好继续沉默下去。
      他不知道精神受创是什么感觉,但艾尔埃尔弗那样的人都会直接昏过去,严重程度可想而知。
      ……而且还不是第一次。
      最初那次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现实不容他多想,艾尔埃尔弗也不曾追究,这次向导依旧没说什么,可晴人总觉得不对劲。
      难以辨明的情绪纠缠成一个团,将胸口堵得满满的,他只能看到千头万绪,却看不清裹在里面的东西。
      “他一定很讨厌我吧……”不自觉地,晴人低声道。
      他没意识到这句话带出了怎样的情绪,说完后不由愣了下,拧着眉毛思索起来。
      晴人思考得很专注,因此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反应——房东女士的眼神格外无奈,要不是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她绝对忍不住叹上一口气的冲动。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晴……”
      “轰隆!”
      暗淡的天色忽然一亮,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若有若无的细弱雨势泼洒开来,在天地间拉开巨大的水幕。
      糟了!
      夏天食物容易变质,他们的冰箱容量又太小,晴人一般会在中午和下午各去一趟超市——下午那趟还得把明天的早饭一起准备好,因此格外重要。
      只是今天……他居然忘了。
      “房东小姐,伞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空了。
      看着房客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她终于叹出了那口气。
      真是……年轻啊。
      心里唏嘘着,房东摇了摇头,转身去开房门。
      然后她看到了北下十一。

      皮肤白得不太像吉奥尔人的少年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楼道里光线昏暗,他就像是一抹从黑暗中浮出的影子,配上电闪雷鸣的背景音,让房东不由倒退了一步,直到后背贴上房门,她才低声开口道:“北下……同学?”
      若有实质的目光压了过来,他向前走了一步,正好站在一扇窗旁。
      那扇窗里透进来的光并不亮,可至少能让站在那里的人看起来不再像个影子。
      房东微微摇头,试图驱散在她看来莫名其妙的恐惧感——那是她的房客,只是个高中生,到底有什么可怕的?
      她打开房间的门,顺手又按亮了玄关的灯,明亮的白色光线扩散开来,驱走了笼罩着楼道的阴影。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了,包括她的房客。他穿着和佐藤晴太郎几乎一样的超市打折T恤,脸上没什么血色,不算健康,但也不像受了伤。正如她之前的印象,一个不爱出门的吉奥尔学生。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晴太郎说的话,他听到了么?
      房东心里闪过一堆问号,临出口的时候却变成了最没意义的那个:“你们吵架了?”
      “没有。”北下十一说。
      他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房东的问题只在他的注意力边缘打了个转,就被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就算她有心想帮忙缓和两人的关系,面对这种态度的北下十一也无从下手。努力受挫的房东在心里叹了第二口气,放弃了再说下去的打算,转身迈入她的房间。
      关上房门前的刹那,一个问题忽然掠过她的脑海。
      这问题似乎比前一个还没意义,只是某种突如其来的冲动,让她把它问出了口:
      “你们……是朋友么?”
      她没想到这次的答案会来得这么慢,直到她以为北下十一根本没听到她的问题,甚至可能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时,一个声音才顺着她留下的缝隙飘了进来。
      “……是。”

  • 87#
    = = 回复于:2016-01-12 13:16:52
    = =
  • 啊啊啊吧啊啊啊!!!!是更新啊!太太!太太你回来啦!!!!!
  • 88#
    .⁄(⁄ ⁄•⁄ω⁄•⁄ ⁄)⁄. 回复于:2016-02-13 16:53:30
    .⁄(⁄ ⁄•⁄ω⁄•⁄ ⁄)⁄.
  • 啊啊啊啊啊啊啊晴空大大,我我我炒鸡喜欢你//////////!
    大大文写的炒鸡好,炒鸡喜欢haruto和小妖精(。・ω・。)ノ♡
  • 89#
    .⁄(⁄ ⁄•⁄ω⁄•⁄ ⁄)⁄. 回复于:2016-02-13 16:55:12
    .⁄(⁄ ⁄•⁄ω⁄•⁄ ⁄)⁄.
  • 啊啊啊啊啊啊啊晴空大大,我我我炒鸡喜欢你//////////!
    大大文写的炒鸡好,炒鸡喜欢haruto和小妖精(。・ω・。)ノ♡
  • 90#
    .⁄(⁄ ⁄•⁄ω⁄•⁄ ⁄)⁄. 回复于:2016-02-13 16:55:14
    .⁄(⁄ ⁄•⁄ω⁄•⁄ ⁄)⁄.
  • 啊啊啊啊啊啊啊晴空大大,我我我炒鸡喜欢你//////////!
    大大文写的炒鸡好,炒鸡喜欢haruto和小妖精(。・ω・。)ノ♡
  • 91#
    = = 回复于:2016-02-13 21:09:48
    = =
  • 天哪天哪天哪更新了!!!(过于兴奋以致失去言语能力
  • 92#
    (,,Ծ▽Ծ,,) 回复于:2016-02-14 12:40:47
    (,,Ծ▽Ծ,,)
  • 艾玛有生之年!太太你竟然还记得这个坑!
  • 93#
    (,,Ծ▽Ծ,,) 回复于:2018-02-09 23:34:49
    (,,Ծ▽Ծ,,)
  • 太太求你,填满这个坑,超棒啊,超棒的
    • 哭!我还以为有更新高兴坏了呢!
      == 评论于 2018-02-27 16:46:48
  • 94#
    (,,Ծ▽Ծ,,) 回复于:2019-11-29 11:53:59
    (,,Ծ▽Ծ,,)
  • 太太啊啊啊qaq
  • 95#
    (,,Ծ▽Ծ,,) 回复于:2019-11-29 11:54:05
    (,,Ծ▽Ծ,,)
  • 太太啊啊啊qaq
  • 96#
    .⁄(⁄ ⁄•⁄ω⁄•⁄ ⁄)⁄. 回复于:2019-12-03 13:25:42
    .⁄(⁄ ⁄•⁄ω⁄•⁄ ⁄)⁄.
  • 居然在这里找到了后续   期待太太的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