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 长生

世间何人能长生?一个古代的无间道故事。
0 圈子: RPS CP: 震京 角色: 张震 吴京 TAGS: RPS
作者
韩欺 发表于:2015-04-30 23:00:10
韩欺

【01】
 楼。
   一座楼。
   一座青色的楼。
   雕梁画栋,精致秀雅的小楼。
   这栋楼宛如它的主人一般亭亭玉立,像一位温婉温柔的大家闺秀。
   亭榭庭院华丽曲折,青色的小楼如一粒天然的明珠,点缀在诸多堂馆之间。
   人们都叫它“青楼”。
   青楼当然是青楼。
   夜幕下的小楼显得更加雅致,高楼纱幕后透出一点令人遐想旖旎的灯光,隐隐约约地将红纱女子梳妆的身影映在了薄纱上,身旁还有身姿高挑的婢子在她的云鬓边私语。
   青楼在等待它的客人,名妓沈姑娘也在等待她的客人。
   没权没势之人入不得青楼,有权有势之人却又苦于做不成沈绛姑娘的入幕之宾,只得在青楼下苦苦瞧着芳影,将那一丁点儿朱红的旖旎在心里揣测得温热妥帖,仿佛美人在怀。
  “唉。”
  其实当然不是那么回事。
  吴京伏在青楼飞檐边儿上,身上披一件鸦青色的大氅,领子上衔一圈儿玄色绒毛,轻飘飘的往脸蛋上搔。
  他想痛痛快快的揉一把眼睛,挠一挠脸颊,结果这想法还是想法,不怎么敢动——嘿,这沈绛姑娘,屋里头点的香真是太熏人眼睛。吴京心里头这么想着,悄悄地又在红漆瓦片儿上戳开一个眼儿,往底下瞧。
  没接这趟活儿之前还以为青楼里的姑娘接客得有多旖旎妩媚,吴京还是憋红了脸蛋打定主意“非礼勿视”才来的,怎么说心里还是有点小期待吧。却没成想这十天来,王公贵族眼里高贵冷清不可亵渎的沈绛沈姑娘,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乱七八糟不说,吃个点心还特别能吧嗒嘴,那声儿大得连吴京都听不下去了。沈姑娘每日里除了用用点心吧嗒嘴,便是在入夜时分描眉打鬓,倚楼而坐。
  沈绛还正襟危坐,吴京却已经被屋里头新点的暖香熏得昏昏欲睡,大双眼皮儿都快跟下眼皮黏在了一起。似睡非睡间吴京好似听见有细碎的响动,似乎有人踩着软毯上楼来了。他心里一惊,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身体一动不得动——
  这沈姑娘,果然是有名堂!
  那人似乎已经上楼来了,吴京竖起了耳朵仔细分辨,似乎是底下随侍的婢子已打起了真珠帘子,轻声细语道:“小姐,公子来了。”
  那被称作公子的男人似乎也说了句什么,便听见沈绛轻轻地笑,却再也听不清楚了。吴京心里微微发冷,咬紧了牙根试图再动一动手指,这才发现他已经摸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才拖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吴京的视觉、听觉和触觉几乎丧失殆尽。
  像被人摁着头浸在水桶里,听着的声音都隐隐约约地隔着一层水膜,世界都混沌不清。吴京紧紧闭着眼,感觉不到自己额上已沁出冷汗,打湿了衔着的一圈儿绒毛。他唯一感知得到的,是有人撩起了那些包裹着他的水,水波的颤动在接连不断地往耳朵里灌,一个漩涡裹着轻言细语的声音打来。
  吴京猛地睁开眼睛!
  他剧烈地喘息着,喉头发紧,只觉自己像刚刚经过一场恶战,四肢酥软软的用不上力气。伏在漆红瓦片上不知已有多久,脸颊上被硌得火辣辣发疼。吴京平复了片刻,才又侧过脸去,眯起一只眼睛凝神往下看,屋里头已经多了一个青袍男人,一把搁在桌上的古琴。
  琴是伏羲式,梧桐作面,杉木作底,金徽玉轸,一眼便能瞧出珍贵。而人却是瘦削挺拔,端方地坐在桌前。吴京正巧在他上方,看不清他的面容,再怎么瞧也只能暗骂一声怎么有点秃。青袍男人修长的手指虚按弦上,轻轻一拨,便是一段如水波般恬静的滚浮泛音,恍似烟霞浩淼,云淡天舒,有舟泛于溪上;再一转,泛音清亮,按指沉实,又似鸥鹭盘旋,有不飞之意韵。
  吴京不懂琴,却觉得这声音很是熟悉。他皱着眉,一滴汗从他眉间汇聚,滑到了睫毛上。吴京陡然一惊,张了张嘴,心仿佛被人攥住得紧紧,他刚想侧过头去擦掉那滴汗水,却忘了自己现下四肢毫无力气。
  他动弹不得,冷汗涔涔。眼睁睁地看着那滴汗水直直地从漆红瓦片的洞孔中落下去,不偏不倚坠在了琴弦上。
  “叮”。
  琴声乱了。
  
  张震抚琴的手指微微一滞。
  琴声已乱,他是琴师,自然感觉得出来,却不发一语。沈绛亦是精通琴律,怎能听不出来,不由得也笑了,她本就是天姿国色,一笑更是姿容动人。
  沈绛虽然笑了,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虽然没有说,但她的眼波已很会说话。
  更会说话的是她的脚,掩盖在桌下的一只脚,已经悄悄地踢掉了蜀锦绣鞋,雪白的脚趾上涂了蔻丹,正轻轻地搭在张震的腿上。
  张震的琴声停了,他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神情好似坚毅,又好似淡漠。沈绛也没有说话,她忙着将脚移向张震的胯间。
  一时之间竟有种诡谲的沉默,唯有桌上的一只鎏金鸭背香炉还是流动的,徐徐吐出甜又暖的香气,盘旋在空气中。
  吴京唯恐自己暴露,又不知他俩怎么突然停了,只急得满头大汗,忽然间手足又是自己的了——虽然还是酥麻得使不上力气,好歹能动了。他忙擦去满头大汗,忽然间又听见沈绛用温柔的语气笑道:
  “张公子的琴怎么停了?”
  张震的手还留在琴弦上,食指浸在掉落了桐木面上的那滴汗水中。他不动声色地揩净了汗珠,才抬起头,棱角分明的面孔上忽然显现出一丝笑痕,这一笑,将他的冷漠之气统统去除了。
  “沈姑娘,”张震的手指已再按在弦上,琴音稳稳,一如语声。他揉弦自下而上,又上及下,如是回环往复,恍有山涧清泉奔流至此,一指惊破奇峰异石。“张震只不过一介琴师,担不起姑娘如此厚爱。”
  沈绛哂笑,抽回自己的脚侧过身子来,雪白的一截脚腕踢出长裙,轻轻搭在绣墩上。她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拾了罗袜与绣鞋慢慢套上,侧过头又去笑盈盈地瞧着张震,几缕青丝落在腮上,更显面白似雪。
  “明人不说暗话,张公子想要的是什么,沈绛心里很清楚,只不过那样东西是恩客所托,沈绛受人之命,原是不好将东西弄丢的。”沈绛慢悠悠地说着,悄悄地去观察琴师,岂料张震的琴声不止没有停,反而变调移位,音底下准,更添虚实相映、跌宕起伏。沈绛微微有些失望。“沈绛原本想着,若是公子肯带绛儿走,带着那东西日后也算一对神仙眷侣了,只可惜……”
  张震截口道:“只可惜什么?”
  沈绛俏生生笑道:“只可惜那样东西已被人盗走了,沈绛虽日日将它系在宫绦上带在身边,那小贼却……却……”说到这儿,她面上一红。“他却趁我如厕时给偷走了。”
  “‘他’是谁?”
  沈绛红唇一翘,恨恨道:“‘他’是个出了名的贼!他姓吴……”
  这一句话未说完,沈绛已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一枚薄而精巧的刀片从她的前额破额而来,嗖地钉入了黄梨木的床梁。
  不偏不倚,刚巧穿透了沈绛点在额间鲜红欲滴的朱砂。
  张震面色一变。吴京也是骇然,一双眼瞪得圆滚,额际几乎又要渗出冷汗来——他有预感,实际上也不需要预感,这趟活儿八成是砸在手里了。
  一枚薄而精巧的刀片正衔在他齿间。

【02】
沈绛的尸身还挂在绣墩上。生前绝世美人死后也不过如是,柔软的手臂渐渐僵硬,面色已经有些发青了。张震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冷沉至极。只有吴京尚能活蹦乱跳的被反剪了双手,委屈地嚷道:“不是我!真不是我!”
  这贼实在是不打自招。
  张震看着这包子脸的贼,只觉得脑仁儿疼。伸手便捉起吴京的脚腕,讶异于纤细的脚踝,面上却分毫不显。张震捏着他的脚踝缓缓往上摸,不顾吴京惊叫反抗,摸到膝下三寸处下重手点了他三阴交穴。
  “别点,别点……哎!”吴京挣扎了几下到底是没躲开,只觉得下身一麻,好容易恢复的两条腿又是半点气力也无了。这手法其实极伤丹田气,对人身体损伤也大,只不过张震却未必要对初次见面的小贼留情。
  张震用一条手帕包了沾满血的刀片,摊开来放在吴京面前,便斜了眼角去试探。他话音倒是软软糯糯的,跟下的重手一点不匹配。
  “我认得你,你认不认得这暗器?”
  吴京还是挺委屈的,劈手将那刀片拿过来细看,一看之下就哑巴了——分量尺寸倒也与自己舌下常衔的那枚别无二致,瞧不出端倪,一张脸皱成了街角王大娘卖的包子。吴京张了嘴一歪舌头,吐出舌尖上一点银光来,就这么伸着给张震看,倏忽又收回了那一点粉色软肉,再一张嘴刀片便无影无踪,分毫不留痕迹。
  “虽然跟我使的一模一样,但是……肯定是别人冒充的,我这还没出手呢,就栽了。”
  张震无心去看他舌尖上的暗器,只是兀自皱着眉。吴京看起来不像说谎,但也有些人天生一副和蔼面孔,任是谎话说破天去也瞧不出来。他略一沉吟,依旧道:“但你姓吴……”
  张震思考时微微垂下眼睫,在眼底投一片阴影。他面孔是棱角分明,侧面瞧去便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泥胎,融合了明暗更是好看得惊人,看得吴京心里一阵妒忌,怎么就这么有男人味,声音也是好听,虽然官话说得不标准,但低沉沙哑,颇有磁性。
  吴京在自己的思绪里沉浸了一会儿,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好像是在生死关头,连忙瞪大了眼睛截口说:“那那那没准是吴镇宇呢!虽然他挺多年不出手了,也没准是吴尊,他长得也挺俊,沈绛也有可能给他了呀!”
  吴京自以为说得振振有词,张震思考之却懒理会他,复又走到了沈绛身前,去查看她的尸身。沈绛死时极其狰狞,因为她根本没用预料到自己的死亡,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至死也不瞑目,还是张震替她合上的双眼。合了双眼后沈绛看起来显然温和舒服得多,面色红润,如同还在生一般。
  张震思虑片刻,正要低头扯下沈绛肩头处的衣物查看,却只觉一道劲风袭来,不假思索猛一偏头,恰好躲过拳风虎虎。吴京一招不成,即刻变拳为掌,转腕砍向张震脖颈。张震反应极快,下盘踩稳,右腿后挪,电光火石间已擦过地面插入吴京两腿之间,转而勾起脚尖带他脚腕,上身岿然不动,左手扣住吴京手腕往前一扯,右手屈肘毫不留情撞向右后方处的咽喉!
  吴京先是中了沈绛的软香,后又被张震以重手点了腿上三阴交穴,两腿本就酥麻无力,这一下陡然被张震扯了个趔趄,摇摇晃晃便往张震肘尖儿上撞——这一下他必定躲不开。
  交手的瞬间,张震微侧首,眼尾荡起烟波,斜乜之下,只见吴京好似全不在意凶险,只是笑嘻嘻地吐出一截粉红色的、湿盈盈的舌尖。
  张震面色一变。
   一片刀光破开。
   迅疾的刀光已向他额前袭来!
  
  刀光直扑脸前,这样近的距离——这一下他必定躲不开。
  所以张震根本没有躲,右肘的攻势也丝毫没有收。
  他虽然没有躲,攻势也没有收,钳住吴京的手指却禁不住松了一松。
  吴京等候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张震的手指微微一松,吴京便像只游鱼似的从张震指缝间溜开,一跃回归了大海——吴京依旧是笑嘻嘻的,那包子脸在张震看来却有些狡猾可恨的意味。
  张震的右肘未收,吴京却旋过身去,就势在张震背后一滚,擦着张震肩头远远地跃开了一丈之远,扑到了窗边。待身形稳下,吴京倚在窗沿上反身再去瞧张震,对方竟是一动也不动,低垂着头瞧不清面孔。
  吴京搔搔脸蛋,按捺不住道:“喂,你不会没躲开死了吧?”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张震缓缓地抬起头来,薄得如刀的唇间衔着薄而精巧的刀片,他原是没练过这门功夫的,慌忙之间唇上还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淡淡的血珠渗出来,又被他的薄唇给抹在齿间。张震随口一啐,刀片已从他唇上消失,“咚”地钉入紫檀木的绣墩之中,在格外静谧的夜里残存一声响儿。
  张震淡淡道:“命大。”
  吴京颇有些尴尬,扶着窗棂随意笑了笑,见张震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刚摸到的令牌,便举与眉齐,一句一句抑扬顿挫地念道:
  “都 察 院 左 都……御史?!”
  吴京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捏着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令牌不似作伪,吴京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只是他怎么瞧张震都长得……不太像好人,没想到竟还是个官儿。
  吴京憋不住话头,怀疑道:“怎么如今都察院的御史管起刑部的事来了?”
  张震道:“你若还想活就不该多问。听闻京城里新来了个合字,一手翻天卯的活计做得漂亮。这次是谁雇的你?”
   这几句就是黑话了。合字指无帮无派的窃贼,翻天卯即是吴京惯常做的活计——以假充真,偷梁换柱。
   吴京有些沮丧地道:“我不知道。”
   张震挑起一边的眉毛,面上忽然多了一丝哂意,道:“你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他雇你偷的是什么东西?”
   吴京刚要搭腔,耳朵尖儿忽然微微耸动。他眉间一凛,低声道:“有人来了!”
  
   吴京与张震一左一右伏在青楼的飞檐边儿上,悄悄地往屋内窥探。吴京低着头瞧了瞧脸下面垫着的那块漆红瓦片,发觉上头有几片干涸的汗渍,这才认出来趴的还是先前的那块有利地形。吴京悄然找到之前戳开的那个孔,侧过头眯起一只眼睛——
   只见一群年轻男子人急冲冲地上了楼来,约莫五六人,皆是腰佩黑鞘长刀,身着绣银华服。绣服流银璀璨,腰间裹着一道金灿灿的腰带,上头绣着只栩栩如生的黑兽:浑身黝黑,额上长角,形似麒麟,圆睁的怒目处缀以两颗雪白浑圆的明珠。吴京一眼便认出来是獬豸,不由心里一惊,喃喃道:“竟是黄金卫……”
   楼底的黄金卫浑然不觉自己正遭窥视,只陆陆续续地齐了人,才有所动作。为首的那名黄金卫个头挺拔,面容冷峻,倒与张震有几分相似,裹着一身华服更显华贵不可方物。
   一名黄金卫弓腰道:“正使大人……”
   黄金卫挥了挥手止住他的话,微微蹙眉,一手搭在腰间佩刀上,迈上前一步瞧了瞧沈绛的尸身——
   吴京还没瞧个清楚,脸颊便被推到了一旁去,眼前一花,张震自己眯了眼睛在往下瞧。吴京“嘿”了一声,想也没想抬手就把他给推开了,没好气地说:“想看自己打洞去。”
   吴京宝贝似的将那小洞捂起来,张震拧了眉,不明白这人怎么年若十八而心智若八岁,到底是不与吴京计较,挪开片漆红瓦,继续窥探下面的情况。
   数名黄金卫将沈绛的香闺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却一无所获。黄金卫正使眉心微微皱着,却无惊讶之色,只是仔细观察一遭后,探手拔下了钉在绣墩之上、银光闪烁的刀片。拇指轻轻一捻刀片,黄金卫正使淡淡道:“不必找东西了,直接找这个人——”
   他抬起手来,举起那枚轻且薄的刀片。不过半寸长的刀片,在壁上嵌着的夜明珠辉映之下,亮得令人心悸。
   黄金卫正使眸中一凛,笃定道:“一定是被吴京偷走了。”
   声音微微一滞,黄金卫正使又冷冷道:“全国通缉吴京,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定要找到……”
   他的舌柔软地抵着齿关,倏忽地又收回来,好似一条灵巧的蛇。
   “‘长生’。”
  
   ——怎么人人都笃定是他偷的!他压根就没见过那东西!
   吴京听了前半句,险些愤怒地惊叫出来。好在有人未雨绸缪,一只手已提前掩住吴京的嘴。张震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吴京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侧过头压低了声线,热息掠过丰润的耳珠,将嗓音轻轻地吹进吴京的耳中。
   “别轻举妄动。”
   张震的声音里好似揉了一把沙,低沉至极,又轻飘飘地擦着吴京的耳垂。他慢慢地松开捂着吴京嘴唇的手,声音更低沉急促了几分。
  
   “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03】
  丑时一刻。
   天色暗着,长街上空无一人,静谧得只是偶尔有几声狗叫。
   长街的一头被黑暗笼罩,长街的另一头也被黑暗笼罩着,就仿佛连接到了黯淡无光的天上去。
   吴京双腿勾着飞檐,倒挂在青楼边上。他来回悠了两下,忽地一发力,身形陡然荡出,轻捷地翻进沈绛的香闺里。
   一阵无声。
   飞檐下挂着的鎏金塔铃忽然响了起来,如汩汩清溪穿过石缝。
   是张震进来了。
   黄金卫已走,此刻沈绛的屋子反倒是安全之所。吴京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一手拢了火光,道:“究竟是…”
   吴京想发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苦恼得舌头打结。张震兀自脱了青衫,整敛内里一身紧身黑服。腰带束紧,衣摆暗花下透出一抹朱红,越发显得瘦削挺拔,凛然如尘封古刀,一日出鞘。
   张震道:“你做了黄金卫的替死鬼。”
   吴京更加茫然:“啊?”
   张震取了左都御史的令牌出来,略一沉吟,理顺思绪,慢慢道:“方才那些人是黄金卫,先帝特赐绞金腰带,便是他们横行无忌的特权。黄金卫这些年来行为放肆,收受贿赂,买官卖官不说,更冤杀清流官员,安插党羽,陛下明面上恩宠优渥,实则颇为忌惮。”
   吴京皱眉道:“黄金卫的声势我也有耳闻,头些日子坤仪公主的驸马当街冲撞了黄金卫向副使的车驾,被从马上套下来拖行了一个多时辰,只剩一口气,坤仪公主咽不下这口气,上表入宫向皇后哭闹不休,却也没能处置向副使。前日陈御史弹劾黄金卫荒淫无度,草菅人命,坑杀巴蜀无辜百姓百余人,皇帝也不过一笑了之,当夜陈御史的头就不翼而飞了。”
   陈御史的头原本是和他的身子连在一起的。
   黄金卫却只取了陈御史的头。
   一个人若没了头当然就不可能活,黄金卫如此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张震没有说话,只是抿了薄唇。火折子的光照着他秀刀一般焕然舒展的长眉,在跳跃的一点灯火下显现出一片柔和的阴影,面颊上的凌厉线条亦是温和了几分。
   张震道:“陈御史之死只是一个试探,黄金卫越胆大妄为,陛下越是要隐忍不发,等候时机。”
   吴京心思急转,霎时一片雪亮。他一笑,黑润的眼珠散发出些光亮,如同缀在獬兽怒眼处的明珠,平添几分独特韵味。
   “皇帝想捧杀黄金卫?!”
   “现下便是时机。”
   张震点点头道:“三天前,一名云游道人忽然来到皇宫门口,自称他有仙缘,得仙人授药,令他进献给陛下。陛下并不如何感兴趣,只令宦官试药。”
   吴京听到紧要处,追问道:“这又与黄金卫有何干系?”
   张震声音愈沉,缓缓道:“那小宦官吃了药,顷刻间便七窍流血而亡。”
   “天子震怒,伏尸百万。但那云游道人却大呼冤枉,声称献药之时黄金卫蛮横至极,夺走仙药后又弃还于他。所献陛下之药,是经过了黄金卫之手的。”
   吴京道:“这摆明了是陷害。这下黄金卫岂不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吴京想了想,又道:“道士献的就是长生药?”
   张震道:“不错。只不过有毒的药是假,云游道人原本献的仙药却不见了。我此次是奉了陛下密旨,想办法找到真的‘长生’,坐实黄金卫的罪名,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前因后果一串,吴京已然明白过来,不由得噘起嘴来忿忿道:“怪不得一口咬定是我偷走了的,只怕黄金卫打的主意和你一样,想拿我当替罪羊。只怕雇我的也是他们,京城里大贼那么多,怎么偏偏找上我了!”
   张震唇角一翘,笑得畅快:“偷换进贡之物是大不敬,毒害陛下等同谋逆,算是栽了。黄金卫这次也是手足无措,不知究竟是何人下的黑手。”
   说话间张震将古琴拭净裹了,拔腿要走。吴京眼珠子转了转,“哎——”了一声,忙拦住他,也不揪别的地方,专抓张震衣摆处那块儿暗花。
   “你走了我怎么办啊?外面可一群黄金卫可等着拿我抵罪呢!”
   张震把他手掸掉,眉头一拧,肃然道:“那我帮你一把?杀了你,黄金卫就永远没法自证清白了。”
   他肃容起来颇能镇得住人,吴京吓了一跳,忙吐吐舌头收回手来。张震反倒敛了严肃模样,哈哈大笑,眼角的纹路里都浸透了笑意,看得吴京牙根痒痒,嘀咕道:“你这人心肠真是黑透了。”
   末了想一想,吴京又问:“你说,如果说黄金卫是被别人阴了,那‘长生’究竟在哪里?”
   他不过随口一问,张震却深思后答道:“可能是黄金卫故布疑阵,长生本来就在他们手中。”
   说罢他去看吴京的脸,只瞧见玉珠般的双眼里生气渐渐泯灭,黑润得欠缺一丝光亮。张震以为自己看错了,圆眼睛恍然间又恢复了正常,吴京翘起嘴角笑道:“这么说,我应该去问问黄金卫了!总不能白白担着个偷了贡物的名声吧?”
   他笑得圆圆的,既讨喜又可爱,让张震全没料到。吴京深吸了一口气,身形如电般从小楼的高窗栽了下去,直直堕下!

   乍动如惊雷,迅捷如轻风。
   吴京身形如小巧灵敏的猫,轻轻松松掠过交错有致的屋脊,悄然无声地躲过守门护卫的视线,伏身在黄金卫官邸牌匾一旁,还颇有余裕地抬头左顾右看,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在黄金卫牌匾上涂涂画画,罢了往怀里一收,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在圆脸蛋上挤出了几道包子褶儿,身子灵巧一滑,滑落进黄金卫官邸里去了。
   吴京轻功绝佳,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张震却不。呼地风声一响,张震侧身躲在钟鼓楼之后,探出头去观察黑漆漆静悄悄的黄金卫官邸。他原不确定吴京真有这样大胆,敢孤身闯进去确认长生是不是真的在,只是他眯了眼睛瞧半天,发现黄金卫牌匾上让人画了只奇形怪状的猪头。
   ——只怕除了吴京,真没人会这样无聊。
   张震费了好些功夫从角门溜进官邸,只是官邸中楼阁景致甚多,谁也不知道若是黄金卫真的有,会将长生藏在哪里,更不要论吴京自投罗网到哪里去了。
   要在这里寻他,无异于在海中寻一条鱼。
   张震虽在朝堂之上与黄金卫不睦,却也来过几次官邸。他只凭着往日的记忆,摸索到了黄金卫正使的书房。
   张震背靠着屋门,警惕地左右环顾,这才肩背使力,悄然无声地翻进门中。屋内黑黢黢的,瞧不清什么东西,张震正要往左边走,忽地一阵风声从脑后袭来。
   张震反手一掌,轻松地格了偷袭,道:“你就会这一招?”
   他身后那人讪讪收手,摸摸后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双大眼睛在屋里散发出明珠似的亮儿。
   “我是飞贼,又不是强盗,要那么好的武功不是给官老爷添麻烦么,哪儿好意思啊。”
   张震心说你要不干飞贼这一行,去瓦肆里说书能把名嘴谭十娘挤得去要饭。面上却越发严肃,敛容道:“官邸中危险重重,不能让黄金卫捉到你。现在跟我走。”
   吴京摇摇头道:“不能走,你跟我看这个。”
   吴京夜能视物,轻轻松松便绕开地上不该有的摆件儿,摸进里头去。里面怕是黄金卫正使的书房,摆放倒是极简洁,雪洞似的。吴京努努嘴,让张震瞧过去——唯独东边墙上挂了一幅全国地图,金粉作画,紫玉为轴,下头还戳着个黄金卫的大印。落款处是一笔行草,倒不拘泥于流行于酸儒之间的馆阁体瘦金体,别有风骨。
   张震不知吴京是何意,正仔细端详,便听吴京念那落款道:“彦,祖……嗯,画得不怎么样,字也丑。”
   “这画有问题?”
   吴京道:“你若是吴彦祖,你会不会把长生藏在这儿?”他问似自言自语,却全没给张震回答的余地,翻手便掀去卷轴。岂料画轴纹丝不动,竟然拿不下来。
   张震皱起了眉头。
   吴京伸出拇指在画轴两侧的墙壁附近碾了碾,从挂着画轴的地方向两侧抹开,复而敲了敲。
   张震道:“新粉的墙,画轴也是新挂的,所以墙壁两旁颜色极白。”他心中忽然一动,又扯了吴京的手腕过来,仔细端详画轴,来回扫视数遍,道:“这画其实不错,只是多了样东西。”
   吴京道:“多了什么?”
   张震拿手一指疆域图,低沉地娓娓道来:“多了一州。”
   “五年前坤仪公主下降,陛下特赐了琼州这块富庶之地及百姓为封地,又赐东华池为汤沐邑,只是公主不喜琼州之名,将其改名为清河,取的是陛下统御四方,海晏河清之意。琼州之名久已不用,但这幅图上,清河这处写的仍是琼州。这样一幅旧地图,原本是不该摆在书房中的。”张震微微一顿,喉结来回滚动了两下,侧目看向吴京。已然对飞贼的专业本领有了几分信任。“你怎么对黄金卫这么清楚。这图该如何破解?”
   “其实我想偷黄金卫很久了,只是没有机会。”吴京狡黠一笑,道:“这伎俩忒常见了。”说罢将画轴塞进张震怀中,伸手去磨吴彦祖桌上的墨。黄金卫挥霍无度,正使所用的砚是好砚,墨亦是好墨,磨好后墨汁如雨后清荷上一滴露水,将聚未聚,将散未散。*
   张震不明所以,吴京深深呼吸一口气,端起砚台劈手便泼了张震一头一脸——张震一惊,闪身便躲。墨汁统统洒在了他背后的地图挂轴上。吴京嘘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瞧着卷轴,那些墨汁落在宣纸上竟分毫没有染上颜色,而是退避三舍似的淌了下来。反倒是紫玉做的画轴,缓缓被染黑,清脆地碎裂开来。
   吴京松了一口气,惊喜道:“就是它了。”他小心翼翼剥去碎玉,里面正是一个嵌在墙壁中的紫檀木盒子,黄金包角,外雕仙宫图景,贴着一张小小的明黄封纸,正是云游道人献给陛下的长生之药。盒子的掩藏之术极精巧,外面裹着的一层玉皮碎去,才能瞧见真容。
   眼瞧着长生到手,吴京欢喜不禁,伸手将盒子抽了出来——
   紫檀木盒堪堪从墙壁中抽出来一分,张震忽然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的飞快拍掉了吴京的手,急声道:“走!”
   周边轰隆之声大作,显然是长生上设有某种机关,一旦触发便是万劫不复。精钢所制的巨大牢笼摇摇欲坠,砰地从头顶往下落。张震先前便有不好的预感,此刻飞快从机关下方跃了出去,直破窗而出,外边绵延向远处的屋舍中接连亮起灯烛,已是惊动了无数的黄金卫,正在向这里赶来。
   吴京被他拍了一下,紫檀木盒哐啷打翻,在手头上打了个转儿,就要落到地上。机关已经落了下来,吴京不甘心地伸手一抓,飞快将手腕粗细的紫檀木盒攥在手心,就地一滚堪堪从精钢笼子下滚了出去。
   张震从琴底抽出把唐刀,回头怒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拿它!”
   吴京滚了满头满身灰土,一边利索地就着破窗子翻身跃出,一边委屈叫道:“贼不走空!”
   张震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扯吴京的肩,吴京只觉得肩膀都要给他捏碎了,却只能憋着包子脸不敢出声。
   “走!”
  
   寅时。
   黄金卫官邸里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灯火,身着绣银华服、腰缠绞金腰带的黄金卫握着长刀,一部分聚拢向吴彦祖的书房,另一部分则训练有素地从两侧包围道路,势要将闯入者堵死,瓮中捉鳖。无数对缀在獬豸巨兽眼处的明珠在黑夜中散发出淡淡的光亮,如同一双洞察一切的眼,令人见了便胆战心惊。
   张震伏在屋脊一侧,一动不敢动。聚精会神地观察黄金卫的走向,将獬豸的眼看多了,竟然错看成了吴京。但仔细比较一番,吴京的眼比那一对对的明珠更圆、更亮,更有神采,也更让张震恨得牙根痒痒。
   底下的黄金卫将这一边的屋舍搜查完,便挥手示意他人一起往下个地点去。张震微微松了口气,一拍吴京的肩膀,两人蹑手蹑脚地往另一旁走。
   吴京忐忑不安地低声道:“张震,张大人,你生气啦?”
   他分明是装得极可怜的声音,张震却一阵心头火起,眼尾挑得像把淬了毒的剑,恨不得将吴京毒死。只是在后者满是忐忑与愧疚的面上转了一圈,又消了念头,憋气憋得恨不得毒死自己。
   张震生硬地念着不标准的官话,回道:“吴京,吴大盗,我没生气。”
   从称呼到字数都是一模一样的。吴京一听便知他果然是生气了,立刻哭丧着脸,上翘又讨喜的嘴唇动了动,到底又是垂头丧气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张震无暇理会他的小心思,谨慎地观察应该从哪条路走。
   张震忽然感觉肩头一重,是吴京的脑袋压了过来,凑近他耳边用气声细细地骂了句:“黄金卫真狡猾……先别动,有人在那边。”奔逃过一阵后,吴京的呼吸滚烫,同鬓边碎发一齐撩在张震耳侧,却撩动得张震心里一阵痕痒。张震面上丝毫不露,不动声色地挪开了几分,不料吴京竟赖死了一般,又追过来,紧紧贴着张震把下巴压在他肩上,呼吸更轻更急。
   倒是不硌得慌,他脸上的肉比张震肩上的多。
   张震依言向远处去眺,十分费劲才看清楚,果然有几个悄悄脱去了绞金腰带的弓箭手已悄然瞄准了他们的藏身之处,只等张震一冒头便可当场射杀,届时尸体是开不了口的。
   黄金卫果然狡猾至极。平日里挥霍无度的印象深入人心,张震更是被那些身着绣银华服、腰缠明珠的黄金卫吸引去了注意力。这印象一旦养成,黄金卫的弓箭手再悄悄除去华服明珠,躲入暗处着实难以发现。
   吴京又在他耳边低语:“正主儿出来了。”
   震京二人藏身之处久久不动,弓箭手也知晓自己被发现了,便从暗转明,几名身穿绣银华服的黄金卫走出来,张震一眼便认出腰间挂着金鞘短刀的吴彦祖,以及他身侧腰佩汉剑的副使向佐。
   张震忽然道:“盒子给我。”
   吴京楞了一下,才将手中的紫檀木盒给他,讶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它?”
   张震未理会他,只是双手覆盖在紫檀木盒上,仔仔细细查验了一遍,又用拇指捻了捻上头的内务府封条,皆与皇帝予他看的假长生盛盒别无二致,封条也是真的盖了内务府大印。张震掏出自己的私印,咬破手指蘸了鲜血,在封条上盖上自己的印,又给了吴京,道:“你拿去。”
   吴京眉心一跳,迟疑着没接,只是定定地看着张震。
   张震又递了递,干脆拉开吴京的衣襟塞进他怀里,拍了拍紫檀木盒的位置。他唇心残存着一抹湿漉漉的血痕,吴京盯着那一处竟不能移开眼。
   “你轻功好,我引开他们,你入宫向陛下禀报。时间不多,拖久了我们都得死。”
   吴京好似被这话烫着了似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张震全没给他留拒绝的机会,在屋脊上一个翻身便与吴京拉开了距离,在屋脊上站稳。吴彦祖冷冷地看着他,张震微微扯动嘴角。
   月光落在他唇心的一抹血色上,化作一抹冷笑。
   吴彦祖漠然转过头,又轻又慢地咬准每一个字,对向佐说道:“我不是很喜欢仰头看他。”
   向佐抬起一只手,四指并拢在一起,微微勾了勾,几排弓箭手从两旁碎步列出,前排单膝跪着,后排长身挺立,训练有素地交箭上弦,不容喘息之隙——
   张震掂了掂手中的刀,刀未出鞘。
   拉开步子,双手握刀,微微弓身,势形如虎。
   他最后地看了吴京一眼,示意他快走。
   吴京眼里的光却渐渐地黯淡下去,漆黑地映出一抹红。
  
   下一刻,万箭齐发!
   张震反手一刀,“叮”地扫落率先射向他眉心的一支箭。
   箭雨太密,他手中的刀随手一舞就能扫落一片长箭,落地噼啪不绝,犹如惊雷。箭雨太急,两排弓手计算准射箭换箭的时间,分毫都不允张震喘息。
   但以张震的武功,还能支撑一阵。
   吴彦祖一半的面容掩在黑暗中,向佐却瞧见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向佐甩脱手中的剑鞘,手中汉剑一振,提一口气掠上了屋脊!
   弓箭手好像没长眼似的仍在射箭。
   长箭却长了眼似的自己避开了向佐。
   向佐倒提着汉剑,气势汹汹地向张震走去,迎头便是一剑,凶厉狠辣,而且奇快无比。
   可张震比他更快。
   张震弯身后仰避了剑风,抬手迅捷敏灵,空手迎上了剑脊,一弹即收!
   向佐的剑“铮”地被他弹偏汹汹来势,张震趁机足跟使力,身如闪电裂空般后退,一手握了长刀空中一旋,刀鞘借势疾飞出去直击向佐的膻中!
   常人若是被击到要穴,总是要避一避的。
   可向佐绝非常人。
   向佐硬生生扛了这一下,他的快剑已逼近眼前!
   是要命的剑。
   弓箭手绝不停歇地拉弓满弦,漫天的羽箭直扑!
   是要命的箭。
   张震咬牙,忽然急冲上去,撞上了向佐的剑锋。向佐的面上也不禁出现了一丝惊讶,剑锋竟然偏了一偏,汉剑只从张震的小腹刺了进去——张震似乎浑然不觉汩汩流淌的鲜血,竟然又逼近了一步。
   他的腹部已经被洞穿。
   下一刻,张震已经抱死了向佐,从屋脊滚落下去,堪堪挂在了飞檐边上。
   要命的剑在张震身上,但没能要他的命。
   要命的箭落在了向佐的身上。
   他已没有命了。
   张震啐出一口血,恍若无事般用手背擦了两下,眼睛里却隐约在笑。一道黑影斜下里冲出来,急急忙忙地抱住他,从飞檐上滚入草丛中。
   剑还嵌在张震身体里,被压了伤口,呻吟一声血流的更凶。等看清这人的脸,张震一口血喷死他的心都有了。
   “你怎么还没走?!”
   是吴京。
   吴京抬头望了他一眼,眼里一丝光亮都没有。他却小心翼翼地伸手覆上了张震的伤处,伸手一拍用内力生生震断了汉剑!张震来不及发问,就被吴京背在了肩上,吴京道:“外边已经走不出去了,但我刚才发现了密道。”
   这一边已全被黄金卫包围,死了个向佐,黄金卫更不会善罢甘休,张震一个人决计跑不了。
   吴京背着张震又回到了吴彦祖的书房中,在紫檀木桌下有一条开启的密道。
   张震疑道:“是真的?”吴京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伤口,随口道:“赌一赌。人总有点小秘密。”
   密道极长,却毫无光亮。吴京背着张震走,张震给他拢火折子,倒也挺顺畅。
   走了一阵子,吴京的耳朵忽然微微动,张震立刻明白过来。
   “身后有人追来了?”
   二人走不快,方才见到光亮,身后的脚步声就已经杂乱起来,而且已十分接近。吴京拖着张震从密道口出来,忽地见到满天繁星,和一望无际的景色——
   “前方何人!没有手令擅自上城楼?!”
   吴彦祖书房的密道,通往的地方竟是城楼之上!
   密道中的脚步愈加响重,想必这次派出了更多的黄金卫,另一边已惊动守城旦,守门的将士也向这里赶了过来。
   简直是无路可逃。
   吴京苦笑道:“这下真是新欢旧爱一起来了,我可吃不消啊。张震,张大人,咱们怎么办?”
   张震眉心皱着,忽地揽住了吴京,道:“抱紧。”
   吴京惊了一跳,张震却不容分辨地揽紧他的腰,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砰”。
   感谢护城河,简直是人民的母亲河啊。
   吴京这么想着,刚张张嘴就呛了好几口水,嘴里却只能冒出一堆气泡,于是母亲又变后妈了。张震一手揽着吴京,一手往前游。他水性绝佳,吴京可又体会到中了沈绛软香时的感受,浸在水里,听着的声音都隐隐约约地隔着一层水膜,唯一感知得到的,是有人撩起了那些包裹着他的水,水波的颤动在接连不断地往耳朵里灌,吴京嘴里又吐出几个气泡,他看见张震对着他张了张嘴,却有些意识模糊,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张震低下头,贴上了他的唇,灼热躁动的空气连带着呼吸一起渡到吴京的身体里。

    1#
    *罒▽罒* 回复于:2015-05-01 19:00:33
    *罒▽罒*
  • 好棒!竟然能吃到震京还不是一发完!求更多⊙ω⊙
    • 噗……其实撸否有好多啊,大家也是主要在那里写,我就是来丰富一下tag
      寒气 评论于 2015-05-02 00:26:02
  • 2#
    == 回复于:2015-05-01 21:32:34
    ==
  • 棒!看介绍的无间道觉得会虐诶
    就是吴镇宇吴尊吴彦祖好出戏2333
    • RPS嘛~不可避免啦,不会太虐哒
      寒气 评论于 2015-05-02 00:26:28
  • 3#
    韩欺 更新于:2015-05-02 00:25:21
    韩欺
  • 【04】
      吴京猛地咳出一口水,紧闭的双眼长睫微微颤动,逐渐恢复光亮的瞳仁儿中映出晨光熹微,林木葱郁。吴京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撑起身子茫然四顾,就看见张震赤条条地倚在树根底下,只觉得脑袋“嗡”地一下,记忆归笼。
      张震的黑服已经沾满了血,有些干涸发硬,被卷作一团丢弃在旁。吴京瞧过去的时候,张震只穿着条朱红的长裤,屈起左腿在处理右边腰腹处的伤口,不长的一道创口伤得接近胯骨,张震便咬着白布将红裤又往下扯了些,在被河水泡得发白的伤口上撒金创药,然后又用白布条将伤口细密裹起,顺带将精壮的腹肌都裹去了一半。张震被向佐一剑捅了个对穿,又环抱着吴京坠了护城河,此刻精疲力尽,眉心满是劫后余生的惫懒。
      吴京“轰”地一声又躺倒回树叶上,心里想的是,张震看起来瘦削,竟然有这么多血可流。
      张震循声望过去,伸手抓起黑服穿上,却没系紧,只是松垮垮地挂在身着。张震拍了拍他肩膀,道:“你怎么样?”
      吴京瞧见他,怀疑醒来前前充满血腥气息的,焦灼又胶着的吻只是一场幻梦,踌躇良久,到底没有看口。他不搭腔,就低头瞧,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死死攥着檀木盒子,外表的仙宫图纹都已经深深嵌入手掌。
      张震瞧了一眼盒子,道:“你昏迷的时候握得很紧,我都拿不出来。”
      吴京叹口气把盒子塞进他手中。
      “拼了一条命换来的长生仙药,怎么也得你亲手打开吧。”
      封条已被河水泡成了一团浆糊,张震伸手握着,用拇指揩去那堆纸泥,迟疑片刻,拇指一挑,打开了紫檀木盒。里面并排摆放着三颗洁白如珠的丹药,如鸽卵般大小,正中央融着一点朱砂似的红痕。
      “这就是长生药?”吴京捻出一颗,左看右看,发觉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他捏着丹药在指间玩了一会儿,随手一搓,碎了。吴京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道:“面粉,蜂蜜……里面没毒的。”
      张震看也不看,直接把檀木盒子扔了,一言不发,奔逃中散落的发丝浸透了水,湿漉漉地贴在瘦削的面颊上,显得格外落拓。
      吴京亦有些失望,道:“花了这么大力气,怎么连黄金卫保存的长生也是假的?”
      还害得张震白挨了一剑。
      张震摇摇头,刚要起身,树林外忽地响起一片马蹄声。吴京面色一变,脚下发力,挟起张震飞身掠起,如游龙般跃上葱郁的树木枝桠间。
      “嘘。”陡然一动,又扯及张震的伤口,痛得他脸色发白。吴京慌忙用手替他捂着,又将张震抱实了,怕他用不上力气从树上滑落。一片浓郁的绿掩盖住他们俩,张震眉头紧蹙,拨开面前的树枝,向远方一眺。
      一支马队拖着滚滚尘土而来,张震失血过多,眼前有些发黑,却亦能清晰地瞧见数十匹白马,无一有杂色,皆是油光水亮,套着金光熠熠的衔铁与马鞍。
      黄金卫真是阴魂不散!
      吴京向下瞧了一眼,树下有一片被张震压出来的草痕,还有丢弃的紫檀木盒,小声道:“他们很快就会过来,到这棵树下。”
      他这样说,却没有趁此时逃走的意愿。张震已有些意识不清,先是一怔,忽然又明白过来,压低了声音,却有些中气不足:“你有把握?小心。”
      吴京点点头,就不再出声了,圆润的黑眼紧迫地盯着奔驰而来的黄金卫马队,根据他们的动向不断调整姿势,却始终小心翼翼地没有再压到张震的伤口。
      他的手还帮他按着,那里已经止住了血,被他捂得温热,被手心的汗浸湿。
      张震低声道:“来了。”
      为首的那名黄金卫远远地瞧见了树下的紫檀木盒,眼睛一亮,骑着胯下白马狂奔而来,将身后的黄金卫都甩脱了,奔到了树下堪堪一勒缰绳,白马长嘶一声,甩开四蹄围着合抱大树又绕了一圈,才要缓缓停下来,黄金卫拔出了腰刀,便要探身去挑那紫檀木盒。
       吴京将张震抱严实了,一蹬树干飞身坠下!
       “走你!”
       吴京掐准时机,分毫不差地从天而降,勾起脚狠狠地用脚跟将那黄金卫踹了下去,不待在马鞍上坐稳,便一甩缰绳,高声长喝:“驾!”
       身后的黄金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竟怔愣一瞬,方才挥鞭追赶,却已来不及了。
       张震的面色越发惨白,已经渐渐地合了眼皮,歪倒在吴京肩头上,似将昏睡。吴京满面焦急,实在无心去理会扰人的黄金卫,只是发狠地夹紧马肚,催胯下良骏一路疾驰!
       吴京催着这匹纯白的骏马,比风更狂地奔进异人集。
       四蹄腾空,马肩鼓起,足可见是逸足良骏。然而白马汗下如血,马眼凸起,显见是狂奔过久,已在活活累死的边缘。吴京的眼也通红,狠攥缰绳,白马却已有些发狂了,仍旧狂奔,竟不肯停下!
       吴京纵马从街头狂飙至街尾,不过转瞬,远处的围栏已近在眼前,再跑下去只会被力竭失控的白马活活摔死。吴京一蹬马镫,身形猛然拔地而起,挟着怀里人轻巧落地,白马直直冲出去,撞飞围栏狂飙得无影无踪。
       吴京额头浸透冷汗,抱起张震抬脚便踹开就近的一间竹屋,慌张冲了进去,浑然不顾屋里的百晓生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吴京小心翼翼地将张震放在百晓生的床上,回身满面焦急:
       “死鬼!快救人!”
      
       有没有黄金卫不敢杀的人?
       敢当街打杀驸马,坑杀巴蜀数百良民,夜中割取忠臣头颅。
       没有黄金卫不敢杀的人。
       有没有黄金卫不敢闯的地方?
       好似上至皇宫,下至民家,黄金卫权势滔天,都可以视若无物。
       黄金卫却唯独不敢闯异人集。
       因为黄金卫凶恶,但异人集中隐姓埋名的大奸大恶之徒却不知凡几。
       “他失血过多,要调养一阵子。没伤及脏器,性命倒是无虞。”百晓生段先生伸手一拨张震的眼皮,又将他腰腹上的布条拆了,换一瓶上好的伤药洒在伤口上重新包扎,一边这么跟吴京闲磕牙,手下系布条的力道不小心就大了,张震在昏迷中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眉头紧紧皱着,留下川字红痕。
       “许多退隐后的武林枭雄都在这儿隐居。我百晓生别的人不敢肯定,但金盆洗手多年的浑天教*吴教主,与武林盟*陈盟主都隐居在此,黄金卫绝不敢闯进来。异人集暂且是安全的。”
       段先生忙活了一阵,大功告成,把换下来的污糟布条往吴京手里一甩。
       “行,后院有只鸡你先抓起来,杀了给他炖汤补补。”
       吴京动作干净利落,即刻到后院用绝世轻功抓鸡,然后熟练地褪毛、洗净、去骨,顺手又偷了一株段先生珍藏的百年老参。等滋补养身汤出锅端进屋里,恰巧张震眼皮动了动,醒了过来。
       吴京连忙扶他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倒杯水给张震润润喉,又殷勤地盛了碗汤,劈去油腻,吹凉了一勺勺喂。
       这样亲昵的动作,张震吴京二人尚不觉得有什么,段先生推门进来,颇为尴尬地咳了一声,道:“您二位这是恢复好了?异人集外头可埋伏了上百的黄金卫等着陪您复建呢。”
       吴京道:“先不想这个,死鬼,你知不知道‘长生’的下落?”
       张震讶异道:“百晓生?”
       段先生沉吟许久,面上神情变了变,道:“你真想知道?”
       吴京只是道:“我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它身上,张震为它送了半条命。”
       段先生道:“我去叫她来见你。”
       吴京和张震对视一眼,不由得都有些惊讶。
       夺走“长生”的人竟然就藏身于异人集之内?
       段先生去了许久,吴京喂张震喝了汤,便又坐在床上低声交谈起来,一时半会也猜测不出究竟长生的持有人是谁。段先生去了许久,竹屋外忽然响起一阵骨碌碌的马车声,吴京透过竹窗去看,发现门外停着一辆极漂亮的马车。
       段先生推开门,道:“她来了。”
       张震先出门去,吴京跟在他身后。段先生站在门口,忽然伸出一只手臂拦住了吴京,一脸若无其事地对他耳语道:“黄金卫发了黑白两道的悬赏令。”说罢又松了手,吴京面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四匹枣红马打着响鼻,前蹄不住刨地。马车四周悬挂着青色的纱幔,黄梨木的车厢上以金箔为瓣、红宝为蕊,嵌满了怒绽的红花。吴京不认识那花,便盯着看了一阵,张震侧头对他道:“是鬼擎火。也叫地狱花。”
       吴京答道:“是吗?好像和菊花没什么不一样。”
       青色的纱幔掀开,一双白皙柔软的手放下脚凳,一对发上缀着金鸾双舞环的小丫头跳下来,一左一右站在了马车前,笑嘻嘻道:“小姐说,若欲一观长生,还请两位公子上车。”
       吴京立刻望向张震,张震点了点头,率先撩开青纱幔,进了马车。
       马车内极敞亮,又甜又暖的香味缭绕着,吴京深深嗅了一口,便看到一位身着鹅黄色宫纱衣的女子,正抬起手去揭开鎏金鸭背香炉的盖子,纱袖下露出半截霜雪似的手臂。宫装女子捻起一根纤长的银筷拨了拨香炉里凝结的霜灰,又挖出一勺苏合香填了进去。
       张震开门见山道:“长生在你手里?”
       宫装女子盖上香炉的盖子,轻轻地笑出声来,转过了头,却没有说话。
       吴京和张震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如同取春柳薄烟为眉,剪瑶池盈琼为眼。女子容貌堪称是绝世佳人,她虽然没有开口,但一双漂亮的眼睛却已经很会说话。
       她的眉心有一点血痕似的朱砂。
       吴京瞪大了眼睛,险些惊叫出来。
       “你……?!”
       四匹枣红马忽地同时扬天长嘶,猛地狂奔起来带动了马车!风呼呼地卷动着青纱幔,吴京和张震只感觉背后冷汗涔涔。
       他们已被封锁在这辆华丽的马车里。
       沈绛放下手中的银拨子,眉目之间已是似哂非哂,甜声笑道:“若是‘长生’不在我手里,你们又为什么要杀我呢?”
       此语一出,马车内的气氛犹如凝固了一般。
      鎏金鸭背香炉不为所动地燃着。徐徐吐出一股又一股的甜香,淡淡的白烟盘旋在空中,熏得吴京头晕脑胀,越发难以呼吸,只觉得喉头似是被人扼住了。
      被一只来自于地狱的手。
      张震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满面都是不可思议之色。沈绛将他俩的小动作收进眼底,却只是不动声色,露出又轻柔又妩媚的甜笑。
      吴京只觉得——世界都疯了。
      他和张震亲眼看着沈绛眉心被一枚轻薄的刀片穿透,面色青白地倒在地上。而张震无疑更疯一点,因为他是亲手判断过沈绛确确实实是死透了的。
      可眼前的女子,容貌清丽风华绝代一如在生之时!
      而且,长生被人托付于沈绛之手,这个秘密也确实没有几个人知道。
      知道这个秘密的大多数人,已经都坐在同一辆马车里。
      吴京的额际渐渐被汗浸湿了。
      
      ——难道,世上真有长生不死之药?
      而服了药的沈绛,又被鬼擎火从地狱带回了人间?
      
      沈绛菱唇上噙着淡淡的微笑。她的发髻微微有些蓬松,却丝毫不影响绝代的风情。
      沈绛笑道:“你们不是挖空心思访求‘长生’之药么?怎么突然间这样心虚了?”
      她的嗓音本是轻轻柔柔的,却在咬到心虚二字的时候,突然阴沉了下来,变为浓浓的怨毒!
      张震忽然道:“是黄金卫杀了你。”
      沈绛笑了,蔑然道:“你以为我会信?”
      吴京插嘴道:“黄金卫现在正悬赏我,这个你八成也听到了风声,所以才会将我们骗上马车,带我们离开异人集,对不对?”
      沈绛没有反驳,而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吴京又道:“‘长生’还在你手里,而黄金卫却误以为我带走了‘长生’。若我真是杀了你的人,怎么会这样傻,找不到仙药也就罢了,还惹得一身骚?只不过是黄金卫杀了你,又没有找到‘长生’,生怕皇帝责怪,才会想拿我来抵罪。”
      沈绛道:“纵然你说的有道理,‘长生’不曾落入你手中,却也不能证明你没有杀我!”
      吴京还要再辩驳,已有一只手伸出来,沉稳地按住了他。张震的神色冷寂下来,横眉漠然道:“如果你情愿咬定是我们杀了你,也不敢向黄金卫复仇,那么你尽管动手吧。”
      “不过我要提醒你,”张震左手一振,长刀的刀鞘被刀气激飞,刀身插入木板,微微一转,雪亮的光反射在沈绛宛若星子的双眼上。他微微倾身,眼尾如剑般淬满嘲讽之意,紧紧地盯着沈绛,声音极轻,又极沙哑,好似对敌人的告诫,又似待情人的私语。“黄金卫能杀你第一次,我也能杀你第二次。”
      “就算你能长生,你也要让你死到我再也杀不了人那天为止。”
      
      *浑天教、武林盟:门派出自于网络游戏剑灵。至于吴教主和陈盟主,我只能说,有一个是⁽⁽ ◟(눈_눈)◞ ⁾⁾,另一个你们猜?

  • 4#
    = = 回复于:2015-05-02 08:43:27
    = =
  • 哈哈 神医是段奕宏
    吴陈看的时候直接带入了吴镇宇和陈冠希
    • 噗……陈盟主是陈木胜啦!跟吴京有母子之情(不
      寒气 评论于 2015-05-02 12:20:06
  • 5#
    →_→ 回复于:2015-05-02 09:51:34
    →_→
  • 震惊忽然就老夫老妻了!好甜!萌萌萌!
  • 6#
    韩欺 更新于:2015-05-07 13:48:00
    韩欺
  •       “黄金卫能杀你第一次,我就能杀你第二次。”
      “就算你能长生,你也要让你死到我再也杀不了人那天为止。”
      
      张震缓慢而认真地说完。沈绛看他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天底下最大的疯子。
      她的喉头滚动良久,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不仅笑出了眼泪,还在使劲地鼓掌。
      好像她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吴京彻底傻住了,他看了一眼张震,张震摇摇头,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示意他冷静。
      等到沈绛笑完,已是香汗淋漓,马车内的甜暖香味却奇异地消减了,吴京感觉自己剧烈的心跳却并未随着香味的散去而慢慢平复,它仍跳。
      而且跳得很凶。
      沈绛取了条柔软的帕子,拭着眼角,柔声道:“张公子的‘妙音清身’,果然名不虚传。”
      张震已笃定道:“你不是沈绛。”
      “沈绛”笑道:“我当然不是。”
      她轻轻笑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已从妩媚清冷变得狡黠灵动,犹如漫步春时山间的白鹿。“沈绛”解开了自己长长的衣带,露出了小小的身量。她抬起脚踢去蜀锦做的红绣鞋,露出洁白天成的小巧足踝,上面套着三件精巧的银铃脚镯。“沈绛”擦了把脸,脂粉混成一团蹭在她的纱袖上,朱砂被擦得掉了一半,仍余下的一半像是被拭开的血痕。
      “沈绛”露出了原本的面容,亦是与死去的沈绛有九分相似,但是年龄却要稚嫩得多,依据她的身量来判断,至多只有九岁。沈绛原本是青楼名妓,天仙美人,但她的头颅和面容若是长在一个九岁的女童身上,却显得极是不合时宜了。
      不止是头重脚轻,看上去有些丑陋骇人。裹着一身朴素的白绸,似乎是天生的畸形。
      “沈绛”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大大方方地笑道:“张大人,吴少侠,久仰了。我叫兰阿朵。”
      张震皱眉道:“你在试探我们?”
      兰阿朵看似只有九岁,行事却极老成,伪装作沈绛来试探他们亦是做得天衣无缝。
      兰阿朵淡淡道:“我自己的女儿死得那样惨,所有人都说是你们二人杀的,我试探你们一次又如何了?”
      吴京惊异道:“沈绛是你女儿?!”
      兰阿朵忽然哈哈大笑,又笑出了泪来:“我说什么你信什么,到底是我九岁还是你九岁?”
      吴京的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脸颊气鼓鼓的不再说话了,眼中却露出了浓浓的怀疑之色。张震冷声道:“现在你应当已知道沈绛是死于谁之手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兰阿朵双手一抹,奇异般地出现了一个盒子,紫檀木盒与先前吴京冒险从吴彦祖书房中偷来的那一枚一模一样,均是手腕粗细的长条木盒,紫檀做身,黄金包角,外雕仙宫图景。只是外头贴着的一张小小的明黄封纸不见了,怕是给兰阿朵为确认“长生”的真假,故而揭掉了。
      兰阿朵小心翼翼地将紫檀木盒打开,面上充满了圣洁的崇仰之情,仿佛怀中捧着的是神灵。揭开紫檀木盒,盒中是整块白玉髓做成的盛药凹槽,三个凹槽中各自静静地嵌着一枚洁白如珠的丹药,如鸽卵般大小,正中央融着一点朱砂似的红痕。乍一眼瞧去,三枚长生之药仿佛有生命一般,其洁白清透更胜过白玉髓,兀自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不消再验证,这三颗丹药必定是真正的“长生”。
      吴京的双眼一直胶着在三枚长生之药上,张震却只是瞧了个仔细,便挪开了视线,仍旧是微微歪过头看着兰阿朵。
      兰阿朵“啪”地合拢了紫檀木盒,右手拢在左心口处,恭敬地低了个头,才用白无瑕疵的生绢将长生的盒子细细密密地包裹了起来,由那对发缀舞环的小丫头碰下去,方缓缓开口道:“我乃是彩衣苗的神婆,兰阿朵。而你们口中的‘长生’,是我七十二峒供奉了数千年的圣物,‘泊朵’*。”
      “献药的老道不过是彩衣苗的一个黄衣使,他贪图富贵,背叛了七十二峒,趁机悄悄盗走了‘长生’,又扮成了全真道的炼丹道士,想要献给皇帝以谋取高官厚禄。绛儿是彩衣苗的女子,接到泊朵失窃的消息后才趁夜偷溜入宫去,将圣物取了回来。没想到黄金卫胆大包天,竟然连献给皇帝的泊朵都要插手,”兰阿朵微微叹一口气,像是对这等叛徒极为不齿,又是对黄金卫的感慨,对沈绛之死的惋惜。“以至于绛儿偷回来的圣物是假的,我才不得不出手,将黄金卫府邸中偷天换日,将他们私藏的真圣物换成了假圣物。绛儿怕黄衣使说破圣物是取自彩衣苗,一意孤行非要留在京城打探消息。我再次听说的时候,她已经死于非命,连尸身都被黄金卫带去了窑子,任人凌辱后挫骨扬灰!我不敢久留,才来到异人集避难,又听闻你们二人夜杀名妓,抢夺贡物被黄金卫重金通缉的消息。”
      吴京道:“原来是这样一回事。那你现在有何打算?”
      兰阿朵说到怒处,眼角发红,许久才平复下来,道:“我必须将圣物带回七十二峒安置,不能让它流落别处。”
      张震忽然道:“黄衣使背叛彩衣苗,偷盗长生,黄金卫又这样对你和沈绛,难道你不想报仇?”
      兰阿朵冷冷道:“你不必激我。我若是能报仇,早就报了,但现如今我的命远远不如泊朵重要。若是泊朵不在了,彩衣苗的所有人都将魂归无处,成为冤魂野鬼,哪怕我死了也是一样!”
      张震低哼一声。他的神情笃定,似笑非笑地挑起了眉梢。
      “若我说有办法令你报仇呢?”

  • 7#
    = = 回复于:2015-05-07 17:39:51
    = =
  • 借彩衣苗对付黄金卫啊,感觉小吴在边上看热闹。妙音清身是用语言去除室内异味吗?【X
  • 8#
    回复于:2015-05-07 19:39:21
  • 张震的正直腔萌萌萌哭了!
  • 9#
    苏泊奶球 回复于:2015-05-07 19:41:24
    苏泊奶球
  • 哥你手真快,我就来看看
  • 11#
    韩欺 更新于:2015-05-10 21:11:35
    韩欺
  •   夕阳西沉。
      护城河的河水沉淀成清澈的暗色,从落日那一点晕染开层层的粼粼波光。末了一点日光漫过黄金卫官邸的朱墙,夕阳寡淡,就连新粉的朱红也不免带了些黯沉。
      无需多时,灼日沉沦而去,一轮明月升上皇城的夜空。
      一匹马从远处驰来,马上人翻身下马,挟了封密信匆匆入府。吴彦祖在书房中等候他多时,见人进来,面上已露出些微不耐之色。
      “埋在张震身边的暗桩已经回报了他的动向。”
      自向佐死后,吴彦祖的心意愈发难以揣测,新的副使更加难以摸透正使大人的脾性,只是躬身递上“猞猁”的密信,小心翼翼地回报着。“刚刚接到异人集传来的信鸽,张震已说服了坤仪公主,得到公主和驸马的协助。今夜猞猁与他们二人将会藏在公主进献给陛下的二十名美貌舞姬中,趁机混入皇宫。”
      吴彦祖伸出二指捻住了那张迷信,却没有展开,狭长的双眼中喜怒难以捉摸:“我只令猞猁取回‘长生’,既然已经取到了,为什么擅自行动?”
      副使战战兢兢,显是有些不敢开口,声如蚊蚋地道:“‘猞猁’回报说情况有变,需静候时机,因而不能回来。”
      吴彦祖没有丝毫反应。因为他本就并非在问他,而是在问自己。
      吴彦祖沉思道:“他们几时入宫?”
      “酉时末,宫门落钥之前。”副使道:“即便黄金卫手眼通天,得知了他们进宫的消息亦是已不能了。”
      良久,吴彦祖掀开玻璃风灯的罩子,火舌猛地舔上密信的一角,一路烧到他的手指上。吴彦祖却分毫不觉得灼痛,只是双眼中同样跳跃着火舌。他的眉角是冷的,唇心却似春风乍动,潋了淡薄的笑意。
      似春水上结的一层冰,看似寻常,却最是容易使人粉身碎骨。
      吴彦祖抬起被火舔舐过的那只手,微微摆了摆,示意副使可以下去了。
      “传令下去,所有的黄金卫即刻戒备。今夜戍正子时,开启城门下暗道,”吴彦祖说话很慢,声音带着微微的鼻音,却每一字都撼人。
      “迎接宁王三十万兵马入城。”
      
      夜已深了。
      天际黑压压的,无星无月。
      夜中沉重的雾气凝结不散,露珠攀上吴京的单衣,从肩头的云纹一路滑了下去,渗入布料之中。
      春寒料峭。夜风扑来,好冷。
      冷得入骨。
      吴京伏在车队的底下,躲过宫门戍卫的盘查。他听见碌碌的水车经过的声音,亦听见戍卫偷奸耍滑打牌的声音,还有头顶上色艺双绝的舞姬娇声说笑。
      几个小宫女规矩学得不好,被姑姑罚了没饭吃,正躲在墙角偷偷的哭。
      宫里的掌事太监已老得只剩一张皱巴巴的皮了,又缺了男人的一截软肉,却还是色欲熏心,捏着嗓子在同有几分姿色又不甘寂寞的宫女行腌臜之事。
      更多的声音从四方八面涌来,像潮水将他吞没。凡所入耳,动人的娇声终是变作了众生的挣扎嘶吼。吴京的浑身都被汗浸透了,他没有看到自己进入一座华贵无匹的皇城,而是见到了贪婪的巨兽,杵在鸿蒙未开的人世之间。
      他是巨兽的饵。
      身被困于方寸之中,手不能动,心不敢思。
      唯有彻底勾起巨兽的食欲,使欲潮将他吞没,才有生路可言。
      马车碌碌地驶动,一路向着皇城的权力中心驶去。更冷的风扑到吴京的面上,好似要将他冻成了冰。吴京的冷汗已干了,贴在身上便更冷,眼中的星光亦被冻住了,一切都泯灭。在漫长的黑暗中,仅余一片迫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
      张震背贴着马车,警惕地左右环顾,手下轻轻地敲了敲车板。吴京猛地惊醒,鲤鱼般从车底滑了出来,张震见他面色有异,眉间不觉一蹙,一只手已搭上吴京的肩膀,道:“你没事吧?”
      这距离太近,吴京浑身一僵,摇了摇头。他勉力笑了笑,目光已不似往日那般灵动狡黠。
      皇帝的寝宫近在咫尺。小黄门特地来引了坤仪公主进献的二十名舞姬鱼贯而入,张震等人紧随其后。吴京的衣衫被夜露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他侧过头瞧了瞧,张震此刻神情沉着,特为入宫面圣换上了正二品官的缁色官服,紧束的腰身之上绣着只威风凛凛的雄狮。兰阿朵捧着裹好白绢的紫檀木盒,一身五彩斑斓的襦裙,长发挽成一个少女髻,上头不着它饰,只插着一支朴素的长银簪,全埋在长发之中,只露出嵌了一颗珍珠的首部和长长的银流苏,随行走而摇曳。
      张震走在前。二十名舞姬进了含章殿,御座上却空无一人,只有左手侧还候着个老态龙钟的太监,偶然一抬眼皮,却是精光四射。
      进献舞姬本就是幌子。张震青云靴丝毫未住,仍往前走,直到近了老太监的身前,才停下脚步,微微拱手道:“甄公公。”
      那老太监的眼皮抬了抬,面上微微一笑,甩着拂尘向左伸了手,引着三人进入寝宫内的密室。
      密室内熏着龙延香。香味久久在室内挥散不去,变作了淡淡的白雾,在空中沉沉浮浮,好似仙境。有个人坐在一幕大大的金丝屏障之后,影影绰绰的,吴京瞧不清楚皇帝日渐衰老的面容,只看得到明黄色的龙袍一角。
      张震等三人伏地叩拜。皇帝忽然咳了起来,猛烈得几乎要将肺也咳了出来,他挥了挥手,竭力将喉头的颤动压进了五脏内腑,咳嗽声压低成了近乎低吟,低得就像一根银针,轻轻地落在了一堆棉花里,才示意身旁的老太监。
      老太监直起身唱了个喏:“平身——”
      皇帝接过一盏茶,沙哑地道:“张爱卿,此二人是何人啊?”
      张震眉间一凛,躬身道:“回禀陛下,此二人乃是民间义士,帮助微臣寻回了失窃的‘长生’。”
      皇帝起了些兴趣,直起身来倾听,金丝幕布之上映出的人影变大了些。皇帝饶有兴味道:“找回来了?”
      兰阿朵迈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抬手递过白绢包裹的紫檀木盒。甄公公甩了拂尘,小心翼翼地接过白绢包,回到御前。
      皇帝有些急切地道:“张道长,你替朕瞧瞧,这可是丢失的仙药啊?”
      金丝纱幕后一道身影诺诺称是,从纱幕一旁绕了出来。吴京跪伏在金砖上,呼地鼓起一边脸颊吹了碎发,偷眼去看,只瞧见那张道长一身道袍,须发皆白了,面容却还如十八少年。鹤发童颜,宽袖长袍,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
      张道长对着甄公公手中的紫檀木盒微微颔首,唱了句“无量寿福”,方才接过木盒来。打开木盒,玉槽中静静地安置三枚洁白的丹药,各自融有一点红痕。张道长谨慎地瞧了一番,又从小黄门手中接过白绸,罩在手指上捻起一粒丹药仔细验看,复而面上露出淡泊的笑意,转身道:“恭喜陛下。陛下福寿绵长,仙缘深厚,这三枚药丸的的确确就是丢失的‘长生’,只要服食一颗,哪怕是患了再重的病症,濒死亦可即刻痊愈。”
      皇帝喜道:“好、好!张爱卿果然不负朕所望!”
      皇帝骤喜过甚,一下子又咳了起来。纱幕后的人影慌忙又急急地动,替天下之主平复人间凡疾。张道长侍立阶下,含笑侧头,睨了睨张震与吴京,问道:“只是不知道这二位小友,是从何处寻回了仙药?”
      皇帝的咳声已停了。密室内静得能听到一根针轻轻地落入棉花中的声音。
      张震迈上前一步,声音越发响亮。
      “微臣于‘青楼’寻得‘长生’。”
      皇帝的声音微微一沉,已带了些许不悦道:“青楼?青楼妓子有这样大的能耐?”
      张震回禀道:“是。微臣追寻偷窃‘长生’的贼人,查到了青楼之中。‘长生’便是被人寄存于这位姑娘手中。兰姑娘愿与吴正使对质。”
      密室内的香味愈盛,龙延香熏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皇帝对张震的话似乎并无反应,只是已厌倦了隔着重重纱幕对话,便挥挥手。两个小太监弓着腰小跑过来搬开了金丝纱幕,吴京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这才瞧见了皇帝的容貌。
      皇帝年纪不大,面貌也算是端方俊朗,眉毛很浓,剑眉星目自有一股武将气息。只是因咳得久了,颧骨微微泛红,满面病容好似虎落平阳。皇帝挥退了宫女,背着手慢慢地拾阶而下,光可鉴人的金砖上隐约映出明黄的五爪金龙。
      吴京恭敬地低下头,碎发遮住了面容。他正咬着牙,咬得已脱力,额际的青筋微微鼓起。
      皇帝捻起一颗丹药,在指间把玩着,似乎想就这样吞服。
      吴京的手已攥紧了。他的口很干,便伸出舌尖舔了舔唇。一点冷光从他的齿间爆出,又悄然无声地吞入舌底。吴京的双眼紧紧盯着明黄的衣角,眼中灿若明珠的光渐渐泯灭下来。
      一枚薄而精巧的刀片已衔在他齿间。
      皇帝把玩再三,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侧头唤道:“水。”
      张道长捧起一个玉碗恭敬地呈上,里面盛满了清水。
      水里映皇帝胸口处的五爪金龙。
      皇帝漫不经心地伸手去接。
      异变突生!
      一声娇叱,兰阿朵抬手抽出袖中银匕,飞身而出,直直地扑向皇帝!
      吴京竟松了一口气,纹丝不动。

      恍然只是一瞬间。
      龙延的浓香已熏得人昏昏欲睡。白雾笼罩着屋瓦,好似一个香甜的梦。梦境笼罩之下,竟无人能反应过来。
      皇帝吃了一惊,惊叫道:“护驾,有刺客!”
      来不及接住的玉碗碎落在地上,声音惊醒了梦中人。
      张震心中一沉,最先反应过来!面圣不可佩带武器,他唯有赤手冲向兰阿朵。
      太晚了。
      吴京的轻功已登峰造极,兰阿朵的身形却比他更快、更轻盈,犹如顺风而落的桃花,破开雨幕的飞燕,快得势不可挡。
      匕首的锋刃破开了屋瓦下凝结不散的白雾,像斩破了一个香甜的梦。
      刀光已逼近眼前!
      
      匕首的银锋已刺入皇帝的胸前。
      皇帝满头冷汗,姿态滑稽地仓皇后退。剑光一刺不成,犹如跗骨之疽,紧紧跟着滑过他胸前团龙,锋刃所及之处,金线尽数崩裂!
      甄公公的眼皮一抬,好似打了许久的瞌睡忽然醒来,便慢悠悠地伸出手去。
      致命的银匕被横空伸出的一只手牢牢捏住,不能再前进分毫。
      张震已赶至她身前,并指如刀,伸手凌厉地砍向兰阿朵柔若无骨的腕子。兰阿朵见伤不了皇帝,长喝一声,抽出匕首一翻一扭。半尺长的匕首在她手中变得轻盈,轻盈俏丽地绕过了张震的手腕,刺向他的膻中穴!
      刀光如深秋冷雨,摄人心脾。
      张震丝毫不躲,生生地握住刀锋,一扭匕首,反手掷飞,钉入银墙。
      滑腻的血顺着张震的指缝流下来。
      眼泪也顺着兰阿朵的脸颊流下来。她手中没了武器,顷刻间便被外间涌入的侍卫包围住了。张震就站在她面前,道:“我答应过帮你报仇。”
      兰阿朵已彻底没了顾忌,一口血沫啐在他面上,冷笑道:“我绝不向昏君臣服。”
      吴京站在张震身侧,拧眉道:“杀了沈绛的人是黄金卫!”
      “是啊,是黄金卫。”兰阿朵娇美的面容上显出无限怅惘,竟抬起手来理起了自己微微蓬乱的云鬓,正了正发钗,柔声一笑。“是黄金卫杀了绛儿,又坑杀我彩衣苗数百名无辜的苗人。陈御史告了黄金卫一状,皇帝却不闻不问,一笑置之!他这样的人,有何脸面自称天子?”
      兰阿朵又哭又笑,仿佛已经疯了,只翻来覆去地在口中怨憎着皇帝和黄金卫。
      皇帝有惊无险,惊魂甫定,由甄公公扶着才勉强站稳。他闻得兰阿朵这一番话,面色变了数变,竟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冷声道:“张震,你办的好差事!”
      张震俯身叩首:“陛下恕罪,是微臣失察。”
      他俯身下跪,复而直起身,就在这片刻之间,兰阿朵忽地一声厉喝,抬手拔下了发髻中的银钗!
      没有人会想到,她发间的钗竟是一支锋利的小剑。
      这已是她最后的一搏!
      便是老练如甄公公,亦是始料未及,大吃一惊之下慌忙护在了皇帝的身前。但那剑钗银粼粼,并不是冲着皇帝去的。
      吴京鬓边的碎发已被剑风吹起。
      吴京的圆眼中映出兰阿朵的身形,他张开嘴,舌尖一动,一枚薄而精巧的刀片嗖地飞了出去,直扑她面门!
      兰阿朵的双眼充血有如两点鬼火,披散着发丝,表情狰狞可怖。
      她的额心仿佛点着一粒朱砂。
      血痕慢慢地散开。
      尸身却分毫没动。
       兰阿朵已是怨恨至极,死了亦不肯倒下去。
      张震见她确是死了,松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吴京的肩膀。他才刚刚眉目柔和,低下头便只觉得心下一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
      一支剑钗已经深深地没入吴京左心口处,寸许长的银穗穿胸而过,只余下一点凛冽的银光在翻卷的皮肉中若隐若现,如同最名贵的花钿嵌入女子蓬松的云鬓,鲜血汩汩流下,打湿了白衣上的云纹。
      吴京的心口已被剑钗洞穿了。
      
      *泊朵:苗语中的前缀bod有宝物之含义。

  • 11#
    = = 回复于:2015-05-12 10:00:27
    = =
  • 又要生出好多变故了 有些心疼那颗长生…
  • 12#
    韩欺 更新于:2015-06-09 18:45:02
    韩欺
  •   吴京衣衫渐渐被左心口处涌出的血湿透。
      他还有一口气在,强撑着拔出了自己心口的剑簪。吴京好似还有力气,但面色却是渐渐灰败,清亮的眼瞳半阖着,亮过獬豸的光芒已泯灭,似乎无力再睁开。
      张震紧紧地咬着牙,捏住他的肩膀,几乎要将吴京的肩头握碎。张震慌忙地撕开吴京衣衫,将金创药敷在他伤处,又将吴京半抱在怀中,撕下缁衣紧紧地替他缚住药粉,做完了这一切,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还有什么可说?
      张震清楚这只是徒劳,可他不愿什么都不做。
      滑腻鲜红的血漫到了金砖上,血泊好似一面镜子。
       除却周遭奉命拖兰阿朵尸身去挫骨扬灰的侍卫,竟无人投来一个眼神,除了张震,根本无人在意吴京的生死。
      皇帝受了两番惊吓,已不由自主地咳了起来,几乎是要命的咳,竟咳出一口血来。李道长上前替皇帝诊了脉,道:“陛下受了惊吓,咳疾加重。寻常药石已不能再起效用,请陛下保重龙体,服下‘长生’,咳疾即刻可愈。”
      皇帝病恹恹的面上显现出些微腻烦,倚在御座上懒懒地摆手,道:“拿来吧。”
      张震心中一跳!
      他刚要起身,便觉手腕上搭着一股微弱的气力。张震低头去看,吴京望着他缓慢地摇了摇头,张口想说话,却只有大口大口的血从舌底涌出,满溢了顺着脸颊流下来。覆在张震手腕上的手也已顺着缁衣滑落,重重地砸入血泊中。
      溅起一朵血花。
      张震扶着吴京的肩,小心地不再碰他的伤口。
      “陛下恕罪!”
      宫人重新换了琉璃碗盛满清水,密室内点起百根灯烛,如同白昼。张震双膝跪地,急切地向着皇帝的方向深深叩首,声音响彻殿中。金砖上被他拖行出一行血迹,在灯烛火光汇聚之处,亮得触目惊心。
       张震伏在金砖上,额头被沁得冰冷。他抬起头,咚地一声再度叩首,声音微微发颤:“微臣失察,误将刺客带入宫中,愿一死谢罪。但刺客心怀不轨,不知‘长生’上是否有毒,臣恳请以身试药,以赎死罪!”
       皇帝唇角牵了牵,尚未开口。甄公公眼皮一跳,已迈上前一步嘶声斥道:“大胆!”
      皇帝被甄公公截口,面带不悦,也并不应允,只说道:“朕何时允你开口了?”
      汗水已湿透了张震的背,他侧过头睨见吴京的眼几乎已全部合上,薄唇紧抿如刀。吴京已经等不得了,皇帝却依旧不发一语,张震紧紧握拳,每一秒都如死般煎熬。
      李道长机灵至极,便捧起紫檀木盒,躬身向皇帝道:“请陛下钦选。”
      三颗一模一样的丹药静静卧在玉槽内,仿若婴孩卧于母亲怀中,竟有种难以言喻的生命之感。皇帝倦怠地随手一指,小黄门即刻上前,用黄绢捻起最中央的那颗丹药,躬身小跑着奉到张震面前。
      张震握着黄绢的手有些发颤。吴京的伤口已不再流血,但面色却灰败,张震抚上吴京心口的伤处,心中一冷。
      已没有半分跳动。
      张震只觉得唇齿发冷。他捏起吴京的下颔,可吴京想必是痛极,又或是不愿吐出血来,牙槽紧紧咬着,分毫都捏不开。张震无法,一口将洁白如珠的丹药含入口中,俯身欺上吴京的唇心,舌尖慢慢地挤开他的齿关,舔去浓烈的血味,将丹药哺进吴京嘴里,在舌底搅一搅。一拍下颔,长生之药便顺着吴京的喉咙滚落腹中。
      再去探吴京的颈侧,尚存微弱一息。
      做完了这一切,张震终于吁了口气。他的眉如秀刀,眼角微微发红地挑着,如同淬了毒的剑。
      唇却濡湿,甚至带着些欢欣。
      张震宛然道:“臣领罪。”
      
      吴京被嘀嗒的声音惊醒,他睁开眼,瞧见桌上只点了一支已燃了大半的蜡烛,红色的烛泪堆积在铜底烛台上。屋角处摆着一个莲花漏,水已快见底。
      已接近亥时末。
      吴京掀开被子想下床,不慎扯动了伤处,却分毫不觉得痛,仿佛从未伤过,只是失血过多而还有些头晕。吴京扶着胸口低头,发觉自己身上已被人清洗过、换了药,此时正裹着一件合体的绣银华服,腰间一条绞金腰带,紧紧地勾勒着窄而有力的腰身,上头绣的是只猫似的野兽,两耳耸立,目光凶悍,眼处各镶着一块蜜色的藏蜂琥珀,仿佛即刻能从布料中扑出。
      屋外戍守的两名黄金卫循声推门而入,面色恭敬道:“大人。”
      吴京视而不见,自顾自地穿上黑靴,绕过八仙桌就要往外走。两名黄金卫身形一僵,仍是出手拦在他身前。吴京侧过头瞧了瞧他们俩,眉梢动了动好似哂笑,直看得两名黄金卫流下冷汗来,硬着头皮道:“正使大人吩咐说,虽然不致命,但要您仔细养伤,今夜不必出席了。”
      吴京漠然道:“阿祖人呢?”
      左边的黄金卫略一犹豫,道:“正使大人已随宁王入宫了。”
      门半敞着,吴京抬眼眺望,见到不远处的皇宫中忽然燎起一道火光,火烟冲天,霎时照亮半边夜空。他“嗯”了一声,拨开黄金卫拦在身前的手,又要向外走。
      铮地一声,两道刀光倏忽袭向他背后!
      吴京的耳尖一动,旋身躲开。两名黄金卫眼见将他逼回屋内,便即刻收刀入鞘了。
      吴京竟乐了出来,圆圆的眼睛笑出了纹路,点头道:“好,好好,你们是铁了心不让我出去了,大不了我就不出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向八仙桌前走。两名黄金卫见劝动了他,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吴京喟然道:“早知如此,当年我训练你们的时候,就很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一句话说完,吴京已走到了八仙桌前,他伸手倒持起烛台,猛然踹翻了沉重的八仙桌。借一蹬之力,反身半旋从空中一跃,挟千钧落势,狠狠地将烛台击向左边那名黄金卫的脖颈!已燃了大半的红烛被他内力震碎,四分五裂飞溅之下,锋利的铜制尖钉一击震碎黄金卫的颔骨,碎裂的白骨穿刺皮肉。铜尖生生地从另一边脸侧的颊车穴刺透出来,顺着冒出的尖儿滴滴答答地向外淌血,。
      这一切不过瞬息之间,另一名黄金卫几已被吓住。吴京缓缓地将铜制烛台从黄金卫的头颅里抽出来,被阻塞的血液猛地喷溅出来,有几滴溅落在他的额头,又顺着紧蹙的眉心一路滑下来,挂住不动,浸透了长长的睫毛。吴京随手将烛台丢弃了,“咚”地一声,对着右边的黄金卫笑了一笑,问道:“张震在哪儿?”
      那名黄金卫骇然改口道:“被带去了诏狱!正使要亲自审问他……”
      吴京微微歪过脑袋,眯眼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他伸手一拍卸了黄金卫腰间的唐刀,拔腿走了出去。
      
      天将破晓,静得非同寻常。
      吴京出了黄金卫的官邸,一路走来发觉长街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驻守数名身着黑甲手持钢槊的将士,间或堆着几具中央军的兵卒尸身,想必是宁王的三十万兵马已在悄然无息地清理京中的兵力。但因吴京身着黄金卫的绣银华服,一路走去竟无人来盘问。
      诏狱前一片漆黑,连灯火亦未点燃。全靠亮起一线日出的夜空,吴京走得近了些,发觉漆黑中蛰伏着数十名严阵以待的黄金卫和黑甲军,黄金卫佩刀,黑甲军持钢槊。
      为首的黄金卫吴京识得,叫王鹰。王鹰的名字叫鹰,但他的鼻子却不是鹰钩。
      反而鼻梁很挺,眼很亮。
      手中的刀更亮。
      吴京好似瞧不见耀目的刀光,步履极稳极慢地走向诏狱的大门。他迈入一步,两翼的黄金卫和黑甲军便即刻收拢,将吴京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似已蠢蠢欲动。
      如同野兽的巨口吞噬了饵食。
      吴京的步伐轻松,一缕风吹拂起他的鬓发,露出圆圆的脸颊,面上还有一丝笑。他仍在走,直到走到王鹰的对面,不能再走为止。
      吴京终于停下。
      王鹰道:“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吴京道:“可是我已来了。”
      王鹰道:“正使吩咐了不可伤你。”他顿了顿,目光凶厉,如捕食中的鹰隼。
      “可我听话,我手中的刀却不会听话。”
      吴京倏然一笑,笑容亮得如同划破天幕的闪电。
       他的身形却比闪电更快,动如江翻海啸!未出鞘的唐刀已横在他双手中,吴京却忽地纵跳而起,空中腾跃翻身,双脚一边一个踢向黄金卫颈侧,身形一沉,就落之势旋刀横扫。
       周遭的黄金卫与黑甲军已被撂倒一圈,不得不后退!
       一击之下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无人敢先出手。吴京躬身落地,抬起头眉梢微动,快速地露出个笑容。他虽然笑了,可他的眼睛却很冷,如狼一般凶悍。
       王鹰退入黑甲军之后,银光熠熠的身影一隐即没。黑甲兵士悍然长喝,双脚微分,派然如巍,黄金卫退后,但黑甲兵士手中长枪不退反进,直直刺向吴京周身!
       吴京忽然丢出了手中的刀。
       唐刀翻上半空,吴京同样飞身而起,一掌拍去剑鞘,凌空一握,握住刀柄,身法极敏捷地迎着槊尖而去。他手腕一抖,唐刀灵活如一尾鱼,左支右滑扫偏长槊!
       枪乃百兵之祖,一寸长一寸强。唐刀对上长槊,善守而难攻。
       吴京扫平了来势,想退。但身后黄金卫虎视眈眈,他唯有前进。
       吴京手中的刀忽然崩裂。
       唐刀已被他生生震断成六截,指尖一接一弹,左三路分别急袭黑甲兵天突、璇玑、膻中三穴,右三路死锁京门、环跳、血海。
       王鹰的瞳孔骤然缩紧!
       吴京身前的一排黑甲兵闷哼倒地,第二排黑甲兵即刻接续上来,长槊更密、更急。
       此刻吴京的手中已没有刀,他唯有向着钢槊银光熠熠的槊尖撞了过去!
       吴京身形轻盈,敏滑如鱼在水。槊尖堪堪刺入他心口,吴京忽地侧身滑入槊尖的缝隙之间,以腋下夹住了钢槊前端,不过转瞬之间,他的笑容已经迫近眼前。
       王鹰喝道:“拦住他们!”
       黑甲兵陡然意识到,他说是,“他们”!
       已太晚了。
       长喝的同时,王鹰早已本能地抬起手。
       “嗤”地一声,手起刀落。
       王鹰的刀果然很快。不仅快,而且锋利。
       刀光照亮之处,滚落一排人头!
       黑甲兵士的人头。
       吴京收了刀,王鹰向他微微一点头,恭敬地行了个礼,便同其余的十数名黄金卫将黑甲兵士的尸体处理了,连同血液也洗刷干净,不留痕迹。此刻子时初过,城楼陡然燃起烽烟,映透长空,足可以使人想象到是怎么回事——终于被惊动的御林军纠集起来,身着银甲红袍,满面怒容赶入宫中救驾,脚步声犹如闷雷,又似战鼓,惊醒了许多人家,一盏盏的灯烛从排列整齐的屋舍中亮起。
       吴京喃喃道:“人很应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用得上。可惜,这个道理阿祖永远也不懂。”
       他说着,用脚尖挑开地上一颗拦路的人头,走进了诏狱。
      
       张震曾听闻过诏狱。
       这地方是昔日锦衣卫与今日黄金卫刑讯逼供之所,独立于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之外,除却黄金卫无人可进入其内,更无人可插手,故而张震不曾见过。前朝锦衣卫在时,诏狱中单刑具便有拶指、上夹棍、剥皮、舌、断脊、堕指、刺心、琵琶等十余种,这已是骇人听闻,残酷至极的手段,但黄金卫却向来不将锦衣卫毕生之成就放在眼中。无人知晓黄金卫究竟如何严刑拷打,但锦衣卫时常常有酷刑致死而人不肯吐露半句的情形,黄金卫却从未失手。
       再硬的骨头,也会在黄金卫手中化作腐水。
       张震的发早已乱了,瘦削的面容上带着几道浅浅的带血的鞭痕。张震的双手、双脚与腰间牢牢缚着拇指粗细的铁链,两条胳膊被迫高高缚起,精瘦的身上只余下一件薄薄亵衣紧裹着皮肉,也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烂。破衣血迹之中隐约透出肩背肌肉微微隆起,两肩之间如有峰峦起伏,而腰身缠铁锁,更显窄细。
       他约摸戌时一刻被带进诏狱,却还不曾动过大刑,只是被除去缁衣绑在木架上,挨了一顿鞭笞,便冷落于此。不知过了多久,两名黄金卫进来将张震左右两旁炭火点燃,炭青色的瑞炭在铁器内烧得通红,无焰而有光。
       吴彦祖走了进来。
       他已不再穿昔日的绣银华服,而是一身崭新的明黄龙袍,胸前以金线绣有一团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金龙口衔一枚明珠,云际腾飞。
       张震只瞧了一眼,便道:“陛下并未看错,你果然有这样大的野心。”
       吴彦祖笑了笑,道:“还要多亏你,将‘长生’送到皇帝的手中,否则今夜宁王大军进城也不会如此轻松。”
       他见张震一时微怔,似叹息般继续道:“人的确奇怪。黄金卫与都察院越是相互攻讦,皇帝便越愿意相信都察院,继而相信都察院呈上的对黄金卫不利之词,无论这不利之词是对是错。”
       张震漠然道:“纵有宁王三十万大军,依旧名不正,言不顺。何况有宁王在,龙椅怎有那样容易落在你头上?”
       吴彦祖哂道:“所以要多谢你,将‘长生’带回来,送到皇帝手中,说服他‘长生’是被黄金卫所夺取,才让皇帝如此深信不疑——彩衣苗在苗人之中算不得如何厉害,黄衣使在彩衣苗中也算不得如何厉害,但好在供奉了千年的蛊虫还未失效。”他的眉角忽然一动,好似春风拂面般笑了一笑。“宁王逼宫,黄金卫清除叛军,手杀宁王。陛下无嗣,经此便再无先帝血脉。感念黄金卫的衷心,陛下驾崩之前将皇位传予黄金卫正使,借此改朝换代,名正言顺之至。”
       张震只觉心中谜团被霎时点透,失声道:“你用蛊虫控制了陛下和宁王?!”
       吴彦祖道:“怎么,你还不知道?也难怪,你若是知道,怎么会给京哥吃那东西。”
       吴彦祖唤到京哥二字时,语速便慢下来,好似想让这音拖得更久,在唇舌间缠绵。张震恍若不觉,眉间一冷,道:“我只知道吴京是你的人。”
       吴彦祖眉峰一动,似哂非哂。
       “那你还甘愿犯欺君之罪救他?”
       张震并不答话,只是沉眸道:“从李道长进献‘长生’,到小黄门试药暴毙,全部都是你设下的局。”
       吴彦祖道:“不错。”
       张震又道:“陛下初时对‘长生’并不感兴趣,之所以使真‘长生’失窃,恐怕只是为了拖一段时间……是为使陛下咳疾加重。但你们没有料到,沈绛与兰阿朵竟会偷偷盗回彩衣苗的圣物,所以吴京才会出现在青楼!他是为了你们的计划,一定要拿回蛊虫。但没料到我会出现,所以随机应变掩藏了自己的身份。因为我疑心黄金卫是背后设局之人,所以吴京闯到黄金卫官邸,偷得了一份假‘长生’,他知我不会袖手旁观——以打消我对黄金卫的疑心。”
       “吴京同我的目的没有冲突,我们都想拿回真正的‘长生’,”张震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道:“沈绛死前想要说的吴,不是吴京,而是吴彦祖。虽然你并没有偷走‘长生’,但沈绛只不过是痛恨你而已,她希望我查到你身上!”
       所有的线索与端倪都被串在了一起,恰如一副拼图,愈来愈清晰明了。
       “而兰阿朵拼死也要杀吴京……”张震微微心寒,一字一顿道:“只因为她早已洞悉了吴京是黄金卫这个秘密。”
       “吴京不仅从头到尾都是锦衣卫,而且,他从头……你有一句讲得很对,”吴彦祖微微点头,忽然笑了。他笑起来与张震的面容颇有些相似,却志得意满,胜券在握。
       “吴京从头到脚都是我的人。”
       吴彦祖唇角含了点笑意,伸出手来,捻起张震沾了鞭痕的尾指,轻轻一捏,已将骨节捏碎!张震闷哼一声,额际流下冷汗来,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吴彦祖顺着他的十指细细摸下去,嘎嘣之声不绝,张震的右手竟在顷刻之间化作一滩烂泥,软弱无力地垂着。吴彦祖捏够了,捻着他的手腕轻轻一抖,手指竟又奇异地接回了原位!
       “这手法叫庖丁解牛*。可以将全身的关节都捏碎,再重新接回去,除了剧痛之外对身体毫无影响,它既可以让你浑身都变成一堆烂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可以让你在眨眼间恢复正常——全取决于施刑者。施刑者可以慢慢地玩,玩到受刑的人愿意说实话为止。”
       吴京反手提着一柄唐刀走了进来,慢慢说道。
       刀上在滴血,吴京挽了个刀花将刀背搭在肘间,用力地擦掉上面的血迹。张震在看他,吴京便向他眨眨眼睛,露出狡黠的笑意来,仿佛还是昔日令人脑仁疼的小贼,张震竟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吴京反手将刀飞掷,长刀呼地破空而去,紧贴着张震双腕的皮肉,插入了一点缝隙之中!
       拇指粗细的铁锁嘭然碎裂。
       张震被吊得久了,一时间不着力,踉跄向前扑倒。吴京以肩头接了,让张震伏在自个儿身上,侧过脸对吴彦祖嬉笑道:“但是下次还是玩儿你自己的手比较好,阿祖。”
       吴京俯下身给张震解开绑缚在腰间的铁锁,看着好似将张震抱在怀中。
       吴彦祖拧着眉,声音越发低沉,好似在吴京面前撒娇:“京哥,你认识他不过三天而已。”
       吴京道:“士为知己者死。有些事并不是越久越好,三天,我知道了,也就足够了。”
       吴彦祖不甘心地追问道:“抵得过我们二十几年的情分?”
       吴京的嘴角牵了一下,好似在回忆,最终只是笑笑:“他是他,你是你,怎么混为一谈?”
       张震的双脚行血不畅,一时间走路艰难。吴京拖过他一只手臂挂在自己肩上,扶着张震慢慢地向诏狱外走。
       吴彦祖忽然叫道:“京哥!”
       吴京回头去看他。
       吴彦祖仿佛一尾被遗弃的良犬,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慢慢地道:“我的大业将成。天下有你的一半,你不要了?”
       吴京望了望张震,毫无一丝迟疑地摇了摇头。
       吴彦祖眼中刚一亮,吴京却已经曼声说道:
       “天下都是你的。”
       吴京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还有样东西还给你。”他脸颊鼓起,在舌底搅了搅,再张开嘴时舌尖已捻了一枚光洁如玉的白珠,上头融着一点血似的红痕。吴京“噗”地一声将蛊虫吐了出去,沉睡的蛊虫滴溜溜在地上滚了两圈,被吴彦祖的脚底碾碎。
       张震回头望了望吴彦祖,便与吴京一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诏狱。
       诏狱之外已然天光乍亮,滚滚烽烟布满长空。远处兵戎相交之声清晰可闻,御林军与黑甲军、黄金卫战成一团,难分彼此,长街之上既有逃难的百姓,亦有卷了万贯家财想离开京城的高官,人声鼎沸,有尸体,亦有失散了家人兀自哭泣的小丫头。
       张震伫立于乱世之中,沉默良久。忽然低头悄声道:“你的心口都被刺穿,当时我验过已经没有心跳了。既然那药不是长生之药,你怎么会没事?”
       吴京笑嘻嘻地捉起张震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右胸上,道:“你试试看。”
       张震肃容,伸手在他的胸肌上捏了捏。
       吴京脸腾地红了,黑眼瞪得滚圆,斥道:“不是让你试这个!哎呀……我的心脏天生长在右边,嘘,这是秘密。”
       张震捏罢便收回手,眉梢柔和,道:“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吴京眼骤然一亮。此时晨光微熹,天上的星子已渐渐看不清晰,群星仿佛都跑到了他的眼里。“我最喜欢听秘密,你说!”
       张震没有说话,只是松开搭在他肩头的手,在吴京的唇心上亲了亲。
      两人穿过人群的乱流,沿着长街一路走到城门之前。张震顿住脚步,道:“天下要乱了,尽快离开吧。等出了京城,你最想去哪儿?”
      吴京脚步不停,只歪过脑袋想了想,笑道:“去大漠吧。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自由自在的。”他顿了顿,又笑道:“而且我在大漠有个朋友。”
      张震瞧他笑,瘦削冷峻的侧脸好似也染了无尽的笑意,紧跟上去道:“你在大漠也有朋友?”
      吴京向前走了两步,恰好迈出紫禁城,半边身子浸透在自由自在的耀目阳光之中,显得极是挺拔好看。
      
      “是,不仅仅是朋友,还是个好朋友。他姓罗,叫罗小虎。”
      
      ——完——
      
      *庖丁解牛:出自东郭一笑的《媚女向飞飞》。

  • 13#
    = = 回复于:2015-06-19 14:16:48
    = =
  • 完结了啊!!!好棒!!!
  • 14#
    心薇 回复于:2015-06-21 10:35:37
    心薇
  • 完结撒花(๑•̀ㅂ•́)و✧
    罗小虎哈哈哈哈
    剧情超棒ヽ(〃∀〃)ノ
  • 15#
    = = 回复于:2015-06-21 22:22:48
    = =
  • 原来都完结了……娃娃脸做间谍实在太有欺骗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