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祝长生

相遇朝堂,做一世君臣。
7 圈子: 大道争锋 CP: 张秦 角色: 张衍 秦墨白 TAGS: 朝堂
作者
修魔 发表于:2019-07-18 17:20:32
修魔

  玉霄国,玉京城,鸿鹄大街。

  “张衍,我周家乃是念在你我祖辈的交情上,才勉强允了你这破落户入赘。我劝你莫要不识抬举,忘了本分!”

  周子尚气急败坏地冲着对面的人大吼。他身着白色襕衫,双目狭长,鼻梁挺直,原本也是个英武少年,然则此刻表情扭曲,眉宇间一股傲气也变成了煞气。

  “允我入赘?”张衍闻言冷笑,出言讥讽道,“若周家真如你说的那般不情不愿,何必煞费苦心地伪造一纸婚书!”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大哗。须知婚姻大事,涉及双方家族未来,即便是平民人家也是慎之又慎。伪造婚书这等噱头虽多为小说戏曲所引,生活中却实在鲜见。是以路人纷纷停驻,朝喧闹中心聚拢,眉飞延颈地想看个究竟。

  使他们生出兴趣的还有第二个缘故:这个被小舅子叱骂的张衍实在长得好,玄袍大袖,器宇轩昂,端的是丰神俊朗。此般人物,也确实值得伪造婚书。

  更有有心人注意到两人提及的“周家”二字,看着周子尚身后手持棍棒虎视眈眈的十数个家丁,心想京城有名有姓的周家可不多,莫非是“那个周家”?

  但若真是“那个周家”,就算张衍所言为真,恐也难讨回公道去。

  鸿鹄大街是京城第二宽阔的街道,车马如龙,川流不息,此时却由于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逐渐变得拥堵。一辆装潢朴素的青色马车原本由西向东行驶,也因着堵塞停了下来。车厢内闭目养神的青年察觉到马车动静,缓缓睁开眼睛。

  他鼻若悬胆,双眉入鬓,相貌英俊风雅。和煦的面容上,一双纯黑的眸子却如无底幽潭,渊深难测。

  他略待片刻,敲响手边的铜磬。轿帘随之掀起,一张白而胖的圆脸露了出来。

  “老爷,已探明了,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工部侍郎周河的女婿被他小舅子周子尚领人堵在街上,两人正闹呢。”

  “周河?”青年思索片刻,“太师周灵崖的二子?”

  “正是。十年前他随其父周灵崖来访溟沧,小的还接待过他哩。周子尚的相貌与乃父有七八分相似,决计错不了。”

  苗坤说到此处,嘴角一咧:“说起来,此事小的恰好听过传言。周河长女周幼楚体弱多病,无论怎么养都养不好。其父母怜惜她,特意到虚云观殿前跪了一夜,方得观主黄粱道人的指点,为其择了个‘身负大气运之人’入赘——怪的是这成亲只是名义上,周幼楚办完婚礼便自出家,从此与青灯古佛为伴。据说如此方能保她性命。这张衍便是周家寻来的‘大气运之人’,却不知怎的又闹翻了。”

  俊雅青年笑道:“这世上岂有你苗坤苗大总管不知道的稗事?左右目下无事,你还是将你葫芦里的药尽数卖出来吧。”

  苗坤嘿然一声:“既然老爷都这么说,小的就不卖关子了。张衍之祖做过玉霄的云州太守,到其父一代虽然没落了,但家底尚有几分。张衍又是独子,家中本不愿他入赘。谁知没过多久,老夫妻俩便在访友路上遭遇山贼,双双殒命。张衍丧期一结束,周家就遣人持了婚书来,言是其父母之命。父母死无对证,周家权势又大,张衍只好乖乖入赘,当了周家的便宜女婿。”

  苗坤说得委婉,言外之意却是明白无疑:张衍的父母多半不是遭了山贼,而就是害于周家之手。张衍入赘也不见得是迫于周家势大,恐是要暗中为死去的父母寻个公道。鸿鹄大街上的闹剧,恐怕便是这两条暗线交织的结果。

  青年不禁摇头。

  “周家乃玉霄世家之首,不事人和,偏执着于神鬼玄道,殊为不智。”

  他这话贬的是周河为延女之寿,竟偏信一介道人,致自己沦为笑柄。至于为逼迫张衍入赘竟谋杀其父母,在他看来反倒并算耸人听闻。须知这许多年来他所目睹之惨象,过于此者不知多少。

  外面的喧闹还在继续。俊雅青年将厚厚的遮光帘布拉开,眯起眼睛,透过忽然被大把光线涌入的车窗,遥遥地向人群的中心处望去。

  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一名丰神俊朗的玄袍青年身上,点头赞叹:“光论相貌,倒也配得上‘大气运’之谓。”

  目光微闪:“说不定连智谋也不错。”

  “老爷这话是……”苗坤有些摸不着头脑。在他看来,张衍将家事闹大实在算不上聪明。像周家这样的百年世家,一点子丑闻根本伤不了其分毫。若真想为父母报仇,耐心潜伏,先腐蚀其内,再里应外合,方是正法。

  他暗暗瞥了眼俊雅青年,心想若老爷在张衍处境,必先蛰伏十年,然后慢条斯理地将那周家肢解殆尽。

  “听说你有个账本,”俊雅青年却不直接回答,突兀地转了话题,“任是谁占了你的便宜,无论便宜大小,也无论其亲疏尊卑,都被你一笔一笔地记在账上?”

  苗坤虽知道自家老爷体察入微,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去,此刻仍不免慌张:“账本是有这么一个,不过老爷,小的可从没拿它要挟过别人啊……”

  俊雅青年挥手制止了他的自辩,目光微移,重落在远处的张衍身上,微微一笑。

  “你且帮我记上一笔,这名周家赘婿如是顺利脱身,当是欠我一个人情。”

  “遵命。”

  苗坤嘴上应了,心里边却莫名其妙。那张衍和老爷您连认识都谈不上,怎么就欠上人情了?

  鸿鹄大街上,冲着张衍等人指指点点的人已是越来越多。周子尚眼中闪过一丝厉意,心道我玉霄周家的私事也是尔等贱民能够窥看的?有意快刀斩乱麻,当即下令家丁:“去,把张衍给我绑了!”

  他身后的七八家丁嘿然应是,执起手中的枪棍,如狼似虎地就朝对面的张衍扑去。这些家丁都是练家子,或是退役的老兵,或是洗手的镖师,手上是有真功夫的。在他们瞧来,面前这位姑爷细皮嫩肉,多半是个没吃过苦的,自己上去肯定手到擒来。谁知未及近身,便听张衍冷哼一声,袖影闪动,从腰间抽出一把水光湛湛的长剑来,二话不说就往来袭者身上招呼。那剑竟不是京城的公子哥常携的装饰性器物,倒是件利器;张衍竟也不是花拳绣腿,而是刀刀见血。众家丁气势汹汹地杀过去,转眼便哀声痛叫地退回来,情势扭转之速,令所有看客为之愕然!

  其中最惊讶的当属那周子尚。在他眼里,张衍素来是个逆来顺受的窝囊废,哪曾有过这等本事!

  ——莫非那副窝囊样竟是他刻意装出来的?意识到自己和周家其余人这些年都被张衍骗了过去,周子尚胸中怒火大炽,暴喝道:“住手!尔敢伤我下人?”

  张衍正拭去剑上血珠,闻言不由一哂:“你既认我是你周家人,奴才以下犯上,我自然管教得。”

  目光一抬,森然钉在周子尚脸上:“纵是别的什么人,张某也管教得!”

  “你!”

  周子尚气结,一脚踹倒近处的家丁,恶声恶气道:“还不给少爷我拿下此獠!”

  这些家丁从前多少有些本事,拜入周家不过贪图挣些养老钱,此刻见周子尚如此凌虐,心下俱是生寒。但他们明面上不敢违抗周子尚的命令,于是转身又向张衍杀了过去,只是相比嘴上的喊杀声,手上的动作虚了些,脚步离张衍的距离也远了些。张衍看出他们在装模作样,面色却没有任何改变。在他看来,这些人做样子也好,来真的也好,只要进到自己身周三尺之内,都是一剑砍了。

  就在张衍紧攥剑柄,物色杀鸡儆猴的人选时,鸿鹄大街上却异变陡生。

  “的的的的……”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道路上的人车顿时如潮水两分般散去,露出四名风驰电掣的骑士,银铠红缨,胯下均是难得一见雄骥神骏,显然不是普通的巡逻铁卫。有几人看得呆了,待反应过来慌忙躲避时,脸庞几乎能感到从马鼻子里呼出的热气。眼看惨剧就要发生,

  。众人闻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的的”接近,循声望去,视野中突然出现四名威武不凡的骑士。其人策马奔来,胯下之马俱是难得一见的雄骥神骏,好若风雷破空而至,几乎下一秒就要生生撞入人群!

  众人正要惊呼四散,忽地听闻一声健马长嘶,回首看时,尘沙漫扬间,四名骑士已单手勒马令止,头上银盔在日光中闪耀,竟晃得众人有些睁不开眼。

  其中一名像是头领的骑士勒马朝前行了几步,一手按住腰间刀柄,居高临下地问道:“尔等缘何聚集此处?溟沧使团即将经过,无关人等速速退去!”

  大多数人唯唯应诺,遵令散去;却也有好事者对骑士道:“禀告军爷,乃是周家二郎与他姐夫动手,我等怕事闹大,方才候在此处。”

  “周家二郎?”那骑士眉毛一扬,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倚在刻有周家族徽的马车旁、神色不善的周子望。而与他对峙那人,想必便是周子望的姐夫张衍了。

  骑士看了一会儿,见众家丁在张衍手底下讨不了好,忽地一笑,跟身后的几名骑士招呼一声,便调转马头驱其立于道路旁侧,看样子竟是准备对周子望二人视而不见。

  此间情景自是没有逃过苗坤的眼睛。他指着几名骑士问自家主子:“这便是那张衍的凭依?”

  俊雅青年道:“且看着吧。”

  如此又过了半刻,正当苗坤好奇得抓心挠肝,要向自家主子求得解答时,突然间远处又有马蹄声传来,且其声势远比前次浩大,可见来人必是不少。苗坤从车窗外看出去,果见两队骑兵缓缓而来,行首骈头并进,队伍严整,足见训练有素。苗坤琢磨半晌,觉得这支骑兵应该属禁军下辖朱雀营。此营军士多为军中高级将官子弟出仕历练时充任,战力且不提,卖相却是极佳,故常被礼部借调为迎宾仪仗。

  那么,仪仗队拱卫于中的车辇当为此次负责接待溟沧使团的钦差了,可负责外事的钦差又与张衍有何关系?脑中一道灵光闪过,苗坤轻轻“啊”了一声,转头,正对上俊雅青年的微笑。

  仪仗队为保持威仪,行进的速度不紧不慢,但尽管如此,到达张衍二人对峙处也不过须臾之间。似是注意到异状,领头的军官先命队伍缓行,恭敬地于车辇处请了指令后,方正式命令队伍停下,策马往前驰来,到得周子望身前时马鞭怒扬,“啪”地一声打在地上,高声喝问:“钦差出行,代天子巡狩,尔等不避不惧,反滞留此地,是何道理?不敬天子否?蔑视皇威否?”

  周子望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军官的质问。玉京中的贵族子弟他没有不认识的,这名军官显然不属此列。如此贱民,自然没有与他周二公子谈话的资格。那军官观周子望的傲慢姿态,心下亦是恼怒,但又顾忌他背后马车上雕刻的周家族徽,于是马头一偏,转而把目光向张衍投来,压着火气道:“他不说,那就你来讲!”

  令军官略感欣慰的是,这名玄袍男子并未如同那名锦衣青年般忽视自己的问话。只见他抬手对自己虚虚一礼,然后便大步流星地迈步过来,竟径直越过了自己去!

  “敢问是大理少卿辜源清辜大人?”张衍对着不远处朱红色的车辇稽首一礼,朗声道,“在下张衍,有幸偶遇大人出巡。听闻大人刚正不阿,擅断狱讼,衍素渴慕之。然则世事难料,人心难测,衍遵父母命赘入周家,照料妻弟也周,侍奉族中也勤,自问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怎奈前日惊晓两家婚书竟为妻族假造,震骇莫名,痛心疾首。衍乃家中独子,向受父母寄望,承继家族香火。父母去后,更立志做出一番事业,以光耀我门楣。周家以书为凭、以势相迫,责我入赘,衍虽心生疑惑,然实不愿悖先父母之命,故顺从长者之意——如何能料此乃周家欺我?今既晓真相,终念旧情,不想两家再生龃龉,惟愿正本清源,与妻周氏和离。可周家蛮横无理,仗势欺人,强阻我认祖归宗。衍固不畏强迫,怎奈人微言轻,始终不得遂愿。总算苍天垂怜,降下公道,着我遇见辜大人。请辜大人为民做主,还我玉霄一个朗朗乾坤!”

  言罢,张衍单膝跪地,握拳高举,姿态恳甚。

  被张衍越过直接找上钦差,那军官自觉面子被驳,脸色有些难看,冷声呵斥道:“些许家长里短,不去京兆府衙门前击鼓鸣冤,倒是算准了在路上堵拦钦差,真是不知轻重!我奉劝你快些滚开,小心耽误了大人迎接溟沧使团,丢了自家性命!”

  张衍依然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对他之言闻所未闻。

  军官大怒,发狠一鞭子往张衍脸上抽去,心想定要将这刁民好好教训一番,谁知鞭子还没打中,就被张衍一掌攥至手心,稍一用力,竟把还没回过神来的军官扯落马下!

  那军官平素为人还算端正,颇受下属拥戴。手下的士兵们见长官当众受辱,又哪里肯依?当下就要报复。只是还未真地行动,便听一声:“慢着。”

  侧首看去,钦差所在的车辇微动,车夫急急往两侧避开,朱红绣金的门帘一掀,从里面走出来个面容清矍的中年男子。他身着朱袍,腰别绶带,足踏云靴,颌下三尺长须,双目精光湛湛。他甫一出车,两旁蠢蠢欲动的骑士们便纷纷熄了心思,翻身下马向其低头行礼:“大人!”他微微颔首,抬起视线往张衍处扫来。张衍顺势将手里的鞭子松了,遥遥一拜道:“小民张衍,拜见辜大人!”

  辜源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对灰头土脸跑回自己身边的军官视而不见,两只眼睛只牢牢盯在张衍身上:“你就是周家的女婿张衍?那边的周子望是你妻弟?”

  张衍答:“正是。”

  辜源清再道:“你方才所言可句句属实?”

  张衍朗声道:“定无虚言!”

  辜源清缓缓点头,捋了捋颌下长须,下一刻,声音陡然转厉:“你可是经人指点方拦堵我钦差车驾?”

  张衍毫不迟疑地否认道:“绝非如此!乃是周子望率人将小民逼赶到此。衍能遇大人,实非人算,得天助也!”

  “好个‘得天助也’!”辜源清大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既助你,我又何妨助你一助!今日我就受理此案,待料理完溟沧使团事宜,便来为你伸冤!”

  张衍感激道:“张衍谢过大人,大恩大德,铭感五内!”

  不远处的玄色车厢内,苗坤不由感慨:“玉霄大理寺卿柳怀德固然是坚定的帝党,奈何优柔寡断,最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次张衍联合辜源清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周家的把柄硬塞进他手里,他就算想化了也不行。”

  “不仅如此,”俊雅青年放下茶杯,“延平帝少时钟情一表妹,欲立为后,后却为周灵崖所迫不得已立其嫡孙女,其表妹因此郁郁而终。如今都传延平帝宠爱吴贵妃,与周皇后虽是‘相敬如宾’,其实不异于将其打入冷宫。张衍此案与延平旧事颇具相似处,延平帝若触景生情,周家的罪名就不是一个‘伪造婚书’能囊括了。”

  周子望冷眼旁观张衍种种作态,一开始还十分不屑,渐渐地就严肃起来。作为周侍郎的嫡子,他就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周家已被张衍摆了一道。听闻辜源清承诺让大理寺受理此案,周子望再也站不住了,连忙跳出来说:“慢来!此类家事纠纷当遣至京兆府,你大理寺凑什么热闹?”京兆府尹乃是周灵崖门生,自不怕张衍翻出什么浪花来。

  岂料辜源清轻飘飘一句就把他顶了回去:“家事,国事,天下事,哪个的热闹大理寺都凑得!”

  ——倒是与张衍之前驳他的话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周子望心头直骂娘,却也知道今日是决计讨不了好了,阴沉地扫了张衍与辜源清几眼,周子望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走!”周家那些家丁们早等着他这句话了,受伤的没受伤的都争先恐后地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周子望的马车后面忙不迭地逃离此处。

  俊雅青年望之不由失笑:“周灵崖何等人物,怎么养出的嫡孙如此窝囊。”

  就在周子望率领其虾兵蟹将绝尘而去时,鸿鹄大街的最东边逐渐浮现出数十面玄色的旗帜:纯黑的旗面上用银丝镶绣着古朴典雅的字体,乃是用蚀文写就的“溟沧”二字!旗帜下百名玄铠甲士簇拥着精钢玄铁车队如潮水般浩浩荡荡而来,其威赫赫,其势煌煌。苗坤眯着眼睛欣赏了半晌,待使团车队即将经过二人处时,有些犹疑地向俊雅青年道:“老爷,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真的有必要亲自涉险吗?要不……”

  “不必劝了,”俊雅青年止住他的未竟之言,“百闻不如一见,不论对溟沧还是玉霄来说,今后十年的发展都极关键。此行我当好好地把玉霄众人都看清楚了,才好回去制定同玉霄往来的政策。”

  “但是……”

  “况且,今次回朝之后,我恐也再无机会出来了,”俊雅青年轻叹一声,“大好河山,从此只能于舆图览。”

  苗坤这才不再多言。

  不过片刻,溟沧使团的卫队便到达玉霄的仪仗队之前,辜源清率领一众大小官员对使团成员热情相迎、例行寒暄。绝少有人注意到的是,一辆久停在路旁的马车悄然缀上了溟沧使团的车队,并在玄铠甲士的接应下天衣无缝地融入其中。

  张衍此时为避免周家追捕,正依照与辜源清的约定前往一隐秘处,已离此间甚远,但不知为何心有所感。蓦然回首,恰见溟沧使团中最后一架马车右侧的窗帘轻轻垂下。他伸手相探,此时却无风。



恢复更新,文有修改。大纲已完成,预计15~20万字。可关注lof:修魔
  

    1#
    = = 回复于:2019-12-31 02:10:11
    = =
  • 2333有意思
    钦差是吴家的人么
    • 哈哈哈对
      楼主 评论于 2022-11-13 06:12:02
  • 2#
    = = 回复于:2021-05-17 21:31:41
    = =
  • 哭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粮
    • 恢复更新了!过几天就更第二章!
      楼主 评论于 2022-11-13 06:12:38
  • 3#
    修魔 更新于:2022-11-19 23:06:12
    修魔
  •   02  初入溟沧

            三月后。溟沧国,昭幽城。

      “尊客,为庆祝咱们溟沧新皇登基,这是老板特意吩咐免费赠送的小菜。”

      跑堂小二满脸堆笑,殷勤地将牛肉花生各一碟放至桌上。

      酒楼名曰“善渊楼”,他正招待的这一桌的位置在二楼靠窗,客人是个身着玄袍的俊朗青年,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正借着午间日光阅读手中的书卷。小二好奇瞥了眼,没看两行就头昏脑涨,不由对面前这位客人肃然起敬:长得好就罢了,居然还看得懂蚀文!

      “多谢。”青年放下书卷,低头瞧见桌上足足一大盘的卤牛肉,不禁愣了愣。耕牛贵重,牛肉只从意外死亡的健康牛身上割取,这么一盘少说也值百文。要说这店家只为庆祝新皇登基就每桌送一碟,他是决计不信的。

      小二见他神情,猜到他在想什么,忙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花生是每桌客人都有的,牛肉却是咱们老板娘见您长得像她一个亲戚,觉得亲切,特意送的。还望尊客莫要声张才是。”言罢狡黠一笑,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青年望其背影失笑。他如何听不出来“长得像亲戚”只是个幌子?

      心中闪过一念:看来脸生得好也非全是坏处。

      这青年自然就是张衍。

      三个月前,他当街拦下大理寺少卿辜源清的轿辇,告周家伪造婚书之状。不过一个月,此案的判决就下了:周家败诉。判决里不仅要求周家立刻允张衍和离,还令其退回此前侵夺的田产。非但如此,刚祭祖回来的延平帝还专门把周河叫进宫里去,当面直斥他“迷信玄道,罔顾人伦”,勒令其停职待召,居家反省三月。时已入冬,周河作为工部侍郎要为明年的春汛做准备,本是最忙的时候。这一停职,加固河堤的肥差就落到了他人手中,可谓既失了面子,又失了里子。

      相比焦头烂额的前老丈人,张衍就潇洒得多了。和离书与田契一到手,他立即回了趟云州,将几百亩田地尽数卖给了远房族亲。自己则带着一叠银票只身前往溟沧。东华洲十六国,玉霄、少清、溟沧三国最雄。玉霄如今是待不得了,少清、溟沧之中,张衍又看好后者。

      ——不过他选择溟沧尚有另一缘由。

      张衍将手中的《星石蚀文拓本》翻至末尾,两面泛黄的书页中间,夹了一张玄色贴金的文书,其上写有“持此文牒过者,各关不得阻拦”十二个大字,并加了一连串从溟沧户部到各州府的印章,看起来是一张空白关引。

      之所以说“看起来”,乃是因为张衍此前从未见过类似模样的关引。通常的关引都会写明持有者的姓名籍贯入关缘故等,更断不会使用“不得阻拦”这般命令口吻。

      但这关引又的确有效。

      张衍不由回忆起过去一个月的经历。

      玉霄对迁徙控制颇严,连带着溟沧每年向玉霄发放的关引也极少。张衍这么快卖掉田产,本也有筹措银资以备打点的意图。谁知自打拿了这关引,无论行到溟沧哪个关卡,官曹验了都是一路放行,甚至误认为他是溟沧派出的特使,往往还会主动提供食宿马匹。

      将这关引寄给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张衍沉吟半晌,释然一笑。无论此人是谁,既然相助于他,必然有所求。既是有所求,那往后当然会自行找上门来。他又何必冥思苦索,自相烦扰?

      想通此间关节,张衍只觉心头一畅,轻啜手中茶盏,悠悠然欣赏起窗外昭幽城的明媚春景来。

      而在距他不远的一处角落里,一个木钗布衣的妇人伸出满是皲口的手,轻拭眼泪。坐在她对面的是个身着黄色道袍的中年人,额顶长了一颗豆大的黑痣,翘着二郎腿,正对着满桌子肉菜大吃大嚼。

      妇人费了好大力气方止住抽泣,瓮声道:“刘道长,老承诺过的神药……还着数吗?俺家孙儿今日又咳出三口血来。俺催了好多道,俺家那口子才把老牛卖了,凑了这四两银子……”

      被称作“刘道长”的中年人对她不理不睬,直至听到“银子”,方勉强搁了筷子,边剔牙,边慢吞吞地抬头。

      “周大嫂,你这不是叫我为难嘛,”刘道长摇头晃脑,长吁短叹,“你道那神药是大路货?啥时候想要都能得的?大谬不然!请药出世,既须天时,更须地利——要在灵气充足之处吸纳天地精华足足七七四十九日,方才有一半的可能成就那么一副!贫道去岁整整忙活一年,好不容易请来五副,见你家娃娃得了邪病可怜,动了恻隐之心,愿低价卖你——你那男人倒好,推三阻四不说,还四处宣扬贫道是骗子!”

      “是、是,道长莫气,是俺们有眼无珠……”

      “你去问问李贵家的、王徽家的,哪个不是吃了贫道一碗神药才把邪病治好的?”

      “是,道长说的是,”周大嫂越发低声下气,神情怯怯,“那个神、神药……”

      “现在想起来求,晚了!”刘道长把袖袍一抖,“我昨日允了御昌隆的掌柜,往后神药,请来一份便送去一份,你猜人家给多少银子?”

      伸手在周大嫂鼻前比划:“这个数!”

      周大嫂顿时慌神,扯住黄衣道人的袖子:“道长,您答应过俺的啊!您答应要给药儿治病的啊!”

      “结果呢?遭你汉子举着锄头赶了出去!”

      “刘道长,刘神仙,”周大嫂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住往地上磕头,恳求声里带着哭腔,“您救救药儿吧,救救药儿吧,俺儿子儿媳都走了,只剩这根独苗了啊……”

      黄衣道人腿往后缩,袖子一甩,皱眉道:“呔,好个不讲理的泼妇。”

      他嘴上嫌弃,神情却颇自得,由得妇人磕了十多个响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方施施然出言道:“唉,没办法,谁叫贫道心善呢。起来吧,我卖你一副便是。”

      他郑重其事地从袖子里捏出个小本,轻轻一抖:一条九折十页的窄条黄纸出现在妇人眼前。每页黄纸上都各写有一个黛墨色的大字,乍看如龙蛇飞动,再看又似劲草疾风,复杂难解,端的是神秘莫测。

      “把银子给我,这副神药就是你的了,”他瞪着眼睛,刻意压低声音对周大嫂道,“上面写的乃是老天爷亲自用天雷劈下的十字真言!你拿它回去在水里泡一晚上,第二天把水给你儿子服了,只须静待七天……”

      “哈哈哈!”

      话还未说完,却是叫一阵大笑声打断。

      “谁?谁笑?”

      刘道长“噌”地跳将起来,仿佛尾巴被踩,“谁敢笑你道爷,给我滚出来!”

      无人应答。

      他气势汹汹地扫视了一周,只看见窗边一名玄袍男子望着这边,目光颇含深意。他的视线在男子腰间的佩剑上停留了半晌,气势登时弱了三分。

      “这位仁兄有何见教啊?”刘道长神色不善道。

      张衍淡笑摇头:“无知蠢物。”

      “你说什么?!”刘道长闻言暴跳如雷,“无故辱人,哪怕你是皇亲国戚,贫道也要与你好生掰扯掰扯!”

      他如此说,当然不是真有甚本事治皇亲国戚,只是想激出眼前这青年的来历。刘老道好歹在这皇城根儿底下也混了二十来年,对常在昭幽城里抛头露面的勋贵子弟摸得门儿清,知晓谁能惹谁不能惹;然而难免有贵人亲戚来投或地方大员调任进京,故有必要谨慎些。张衍仪容不凡,在刘道长想来,多半是哪个世家的亲戚。

      谁料张衍眉毛一扬,说出一句让刘道长额角直跳的话:“你这老道却怪错人了。骂你的人确实不是在下。”

      刘道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莫非贫道眼花,方才那句话竟不是从你嘴里吐出来的么!”

      张衍闻言一哂,视线落在刘道长手中的“神药”上。

      “你可知这十个蚀文的含义?”

      “蚀文”二字一出,刘道长心头顿时叫糟。

      张衍说得不错,那黄纸上的符文自然不是什么“老天爷劈下的十字真言”,而就是蚀文。只是字体花哨,普通书生尚瞧不出,用来哄周大嫂这般大字都不识一个的人更是绰绰有余。

      知张衍认识蚀文,刘道长的心中不禁打起了鼓。他虽拿蚀文四处招摇撞骗,但其实自己并不识得,连所谓的“神药”也都是从昭义侯府的下人卞桥处所取。

      莫非“神药”上的蚀文真有问题?

      刘道长心下生疑,然而被周大嫂两只眼睛盯着,无论如何不能服软,硬着头皮狡辩:“什么蚀文,分明是皇天上帝的奥义真言!你这后生莫要只学了点皮毛,便来胡言乱语。”

      张衍一眼看穿他心思,淡淡道:“新上任的京兆尹孙至言孙大人遍历典籍,其门下必有擅蚀文者。你若不服,可随我一同前去请教。”

      “——看看你那长条黄纸上,是不是写的‘持此符纸者为无知蠢物’十个大字!”

      刘道长见张衍一副笃定的模样,心下早信了八九成,此刻听闻卞桥高价出给自己的黄纸上居然写的是这么几个字,简直怄得要吐血。他自问这些年对卞桥孝敬得也不少,岂知这恶仆竟辱人如斯?

      只见他一张面皮红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怆然太息曰:“时人蒙昧,弃天恩如敝屣,世风沦丧、世风沦丧啊!”

      最后一口气尚未叹完,已是疾行如飞,头也不回地蹿下了楼。周大嫂反应过来伸手要抓,竟连他半片衣袖都没碰到,登时愣在原地。

      张衍冷眼看着那道人溜掉,并无意追赶。他虽此时在溟沧根基未稳,贸然行事却非上策。

      将茶杯往桌上一放,他赫然起身,见周大嫂仍傻傻地立在原地,脸上欲哭无泪,不禁摇头叹道:“哪来神仙药,唯有人间医。”在她面前放下一锭银子,转身向楼下走去。

      他今日出行另有要事,为这“神仙药”一耽搁,已是余暇不多。

      张衍出了善渊楼,沿着落星街西行五百米,在两扇敞开的朱红大门前停下脚步。门顶有一风格古朴的牌匾,上书“昭幽府”三个气势雄浑的大字。两侧各有一名玄甲卫士手执长戟,警惕地望着聚集在石阶下的人群。

      众人聚集在此,倒不是为了向府衙讨要什么说法,而是为了京兆尹孙至言弄出来的一个新鲜物什——这位据说与溟沧新皇关系匪浅的二品大员欲“与民同乐、开启民智”,故自上任当天起,每日于府衙大门外张贴一篇蚀文,供市民研习取乐,至今已持续一月。此事本算不得什么大事,然而由皇帝亲信的孙大人亲自宣扬,不禁令人琢磨是否别有深意。

      这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张衍尚在旅途中便有所耳闻,也曾拿了《昭幽每日蚀文新解》之类的册子翻了一翻。然而这些小册子要么誊抄蚀文有误,要么解读者对蚀文的理解浅陋,张衍草草扫了几眼,也就扔在一旁不管了。

      实际上,关键或许并不在于这些蚀文的内容该怎么解。如果张衍没猜错的话,孙大人张贴出来的这些蚀文,其实是“索引”。

      他朝向众人视线聚焦处看去:昨日那篇《风月鉴》已遭撤下,新换上的这篇张衍正好解过,乃是三十年前吴地出土的那批简帛中的《养神凝气篇》,内容讲的是一套养身调息之法。而昨日的《风月鉴》则是前朝王宫馆藏所遗,属《东华博览》子部第二百三十三卷。

      张衍不由一笑,果然与他猜测的相同。如此看来,孙大人的意图不仅不像坊间猜测的那般高深莫测,反倒是无比直白。他目光骤深,若是这般……

      “罗休明,我看你还能逃往何处!”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张衍愕然望去,只见一名面相凶悍的男子向人群猛冲过来,其身后有四人正在疾追。领头之人一袭白衫,方才那句话应是出自他口。他身后跟着三人,看模样似是官差。

      看见官差捕人,挤在府衙门外的众人慌忙散去。张衍也欲往旁闪避,然而思及那领头之人的形容,心中微动,左臂袖袍轻晃,索性站在原地,做出一副吓呆的样子。

      宁冲玄眼睁睁地看着凶悍男子冲进人群,不禁皱眉。这罗休明是大人指名通缉的要犯,他精心布置了许久,方在今日逼出他的行迹。

      ——谁知此人比预想中还要难缠。

      “不准过来!”

      转眼之间,凶悍男子已伸手抓来一个人质,手中尖刀牢牢地架住那人脖子,对着不远处的宁冲玄等人大吼。

      “再靠近我就杀了他!”

      宁冲玄扬手,身后几名官差旋即停下。他冷哼一声,对凶悍男子道:“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脱制裁吗?”

      罗休明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就是死,老子也要拉个人垫背!”言罢刀刃离人质的脖颈又近了两分,最紧处已然见血。他瞥了眼手下的人质,这名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面无表情,神情呆滞,显然已是骇傻了。

      长得再好看又有何用?不过绣花枕头。罗休明轻蔑地想。遇上爷算你倒霉,傍不上昭幽城的富小姐,还是去地府糊弄女鬼吧!

      其实按罗休明原来的意思,此人并非最佳人选,女人小孩才好控制。谁知这人见他冲过来也不知躲,恰好就挡在他面前。后面宁冲玄追得又紧,他也就只好顺手把此人抓来,用以威胁官差。

      至于这人腰间佩剑,似是懂些武艺,罗休明却全不在乎。一来昭幽城满大街的青年人都喜佩剑妆点门面,二来……

      他罗休明的刀术,连孙至言门下剑术第一的宁冲玄都忌惮三分,纵这人真会点三脚猫功夫,又奈他何?

      宁冲玄看着眼前局势,亦觉有些棘手。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若此地不是人员云集的官衙门前,他怎会受一介凶犯胁迫,无论罗休明手中有几个人质,都是拔剑伺候。

      然则大人上任京兆尹堪堪一月,等着揪其错处的人不知多少,若此时不顾人质,被人拿去做文章安个“苛民不恤”的名头,却是得不偿失。

      宁冲玄心下权衡一番,已有计较。

      他死死盯着凶悍男子看了片刻,冷言道:“罗休明,你本是乱臣贼子,人人可得而诛之。陛下仁慈,未曾发下杀捕令,只欲拿你回去问话。谁知你执意抗捕,实属自寻死路。”

      “为免你残害无辜,我宁冲玄今日放你。”他眼中闪过一道杀意,“——但你若敢擅伤我溟沧子民一根毫毛,我保证下次见面,就是你人头落地之时!”

      “给我滚!”

      宁冲玄凛然言罢,作势便要离去。

      谁知变故陡生。

      先是听得一声仿佛重器捶打的闷响,然后是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便是兵器落地的金鸣。

      府衙外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在后边看不太清的,还道是官兵不顾人质杀了凶犯,又或者是那凶犯失手杀了人质,结果硬挤到前边一看,发现竟然都不是——

      原来站着两人的地方,如今只站了一人。

      刚才还凶悍无匹的“沉水刀”罗休明,此刻已是昏厥在地,人事不知。

      而被他挟为“人质”的玄袍青年,则是施施然站着,轻抖袍袖,面色平淡。

      宁冲玄亦是有些愕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去将他绑了!”

      他对尚在发愣的三名属下命令道。几名巡捕这才如梦初醒地拿了手铐连忙奔过去,经过玄袍青年时都有意无意多看了两眼。

      宁冲玄令属下拖着昏死的罗休明往孙大人处复命,自己则笑着向玄袍青年走去。

      “在下昭幽府都尉宁冲玄,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这名玄袍青年,自然便是张衍。

      当时他见罗休明向人群冲过来,本欲拔剑将其拿下。然而转念一想,他本就有意考察昭幽府尹孙至言是否值得投靠,不若借此机会观察其门下手段。再者此等扬名良机,更不可草率浪费。心念急转之间,便定下应对之策。

      因此,在罗休明钳制住他以前,张衍已将匕首藏在手心,左手暗暗蓄力,待宁冲玄发话要放其离开、罗休明精神瞬间松懈之时,回手把剑柄朝其额上狠狠一击——

      张衍清楚自己的臂力。果然,那罗休明受此重击,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就二话不说地昏倒在地。

      张衍迎上去,对宁冲玄拱手笑道:“参见都尉,在下玉霄张衍。我观溟沧有革故鼎新之象,故前来一览。”

      “哦?”宁冲玄最厌弯弯绕绕,见张衍为人直爽,不由见猎心喜,“只一览乎?”

      张衍朗声道:“若溟沧真有改天换地的气魄,张某在此建功立业又何妨!”

      “好!”宁冲玄赞了声,看张衍的目光中尽是欣赏,“我等八尺男儿,就是要有这等气魄!”

      他思索片刻,说道:“张兄想必精擅蚀文?”否则不会平白候在官衙外。

      张衍点头:“自幼习之,笔耕不辍。”

      “再好不过,”宁冲玄目中喜色更浓,“正巧今日大人在衙内办公。大人素来欣赏擅蚀文者,你若愿意,我当为你向大人求得一晤。”

      张衍连忙拜谢:“求之不得!”

      宁冲玄颔首:“你可携关引?”

      张衍将那张空白关引递上。

      宁冲玄未及多看,便领张衍到衙内客厅中坐下,命仆人好生伺候。自己则携了那关引去后院寻孙大人。孙大人于政务一道尤长,然则有一毛病,非伴着轻歌曼舞不可,无歌舞则无心治事。故宁冲玄虽同孙大人亲厚,几可视作其子侄,也不敢贸然引不相熟之人见他,省得对方生出误会。

      转过几条回廊,经过为政园时,闻得前方隐隐传来歌声,宁冲玄止步,令侍女先行通传,自己则静待原地。直到歌声消失,他方整饬衣衫,缓缓步入园内,目光下视,向座上之人行礼。

      “唉,孟师兄总嫌我轻浮不够稳重,要我说你们这种不解风情的才叫人头疼。人活一世,求的是个逍遥自在,冲玄你何必如此拘谨?”

      孙至言卧在榻上,一手托腮,一手握笔,满脸无奈地看着阶下的宁冲玄。他一袭红衣,头束金冠,明明年届不惑,瞧上去却还像个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郎。多少京城贵妇都向他打听过青春永葆的秘诀,都被一句“天生丽质”打发了回去。

      宁冲玄听他抱怨,却是岿然不动:“虚文缛节固烦,诚心之礼当重。”

      孙至言叹一口气:“我知你诚心,但也希望找个人陪我听曲儿啊。”

      宁冲玄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闻。

      “说吧,什么事?你总不至于为了罗休明这个小贼来烦我。”孙至言无聊地从果盘里拿了颗蟠桃,啃了两口忽然心想,为何颜师兄老是往我这府里送桃子?莫不是讽刺我性子跳脱如孙猴儿?

      宁冲玄郑重说道:“卑职想向大人推荐一人。”

      “哦?”孙至言颇诧异,“能入你眼的想来不错。你且给我说道说道。”

      宁冲玄于是将刚才发生的事详细说了。孙至言听完,若有所思地点头:“气度不凡,心机深重,根基不固。如你所言,此人确实值得拉拢。只是我有一不解,此等人物为何不在玉霄出仕,非要来我溟沧?”

      宁冲玄初时急着拉拢张衍,未想这么多,此时一想亦觉得有些奇怪。忽而想起张衍的关引还在自己手上,连忙递给孙至言:“这是张衍的关引。大人熟稔玉霄人物,不定能推出他来历。”

      孙至言接过关引一看,蹙眉:这关引上怎么连名字都没有?冲玄在逗耍我不成?

      ——他若真能学会了逗耍倒好了。

      目光移至某处,眼神忽然一凝,心下暗道了声,难怪。

      他沉吟片刻,说道:“府里尚有一清职,名曰‘观风使’,原本是安排给应召到京城的地方贵戚的,职责是观察天下民风,以备陛下咨询。张衍毕竟是玉霄人,初来溟沧,想来有不少生疏处,此职予他当是合适。”

      宁冲玄闻言诧异:“大人,恐怕不妥吧?我观这张衍野心甚大,似‘观风使’这等无关紧要的职司如何能打动他?万一他心有不忿投入世家门下,我们岂不是凭空多了一名敌人?”

      对宁冲玄的顾虑,孙至言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

      他老神在在地心想,我总不能告诉你那张关引上盖了那位的私印吧?

      ——我就是吃了十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跟那位抢人啊。

  • 4#
    (,,Ծ▽Ծ,,) 回复于:2022-11-20 01:19:13
    (,,Ծ▽Ծ,,)
  • 是新粮耶!
    • ❥(^_-)
      修魔 评论于 2022-11-20 10:21:31
  • 5#
    .⁄(⁄ ⁄•⁄ω⁄•⁄ ⁄)⁄. 回复于:2022-11-24 11:23:35
    .⁄(⁄ ⁄•⁄ω⁄•⁄ ⁄)⁄.
  • 2202年了,还有太太想着大道呜呜呜,好开心
    • 呜呜我永远爱张秦!
      修魔 评论于 2022-11-27 22:58:50
    • 呜呜我永远爱张秦!
      修魔 评论于 2022-11-27 22:58:54
  • 6#
    修魔 更新于:2022-11-27 22:59:43
    修魔
  •   三月三,宜踏青,折桃枝贻佳人。

      “这位公子,可要笠帽一顶?”

      张衍沿护城河河畔而行,忽被这小贩唤住,驻足,饶有兴趣地询问道:“我观别家摊贩都卖面具花灯,或卖零食果脯,今日又不下雨,你怎的独卖起笠帽来?”

      小贩嘿嘿一笑:“公子这您就不知道了,这卖东西也分人呐?若路过的是对情侣,当然应节之物好卖。但像公子这般神仙人品,偏偏又独行的,要不就是已有主了,要不就是志不在此——这时俺的笠帽就有用武之地啦,任多少桃枝扔来,保证半点皮儿都磕不着!”

      张衍听得好笑:“莫非以往还有人被桃枝伤过不成?”

      “怎么没有?永宁侯的次子就曾被桃枝戳伤了眼睛,至今都戴着眼罩哩!”

      张衍掏出几枚铜钱给这小贩,笑道:“笠帽就不要了,谢你为我解惑。”

      “这怎么好意思……”小贩嘴上客气,手上动作可不慢,连忙将钱接过来,喜滋滋说,“那俺就谢谢公子啦!俺跟家里老人学过望气,公子面带红光,今日一定觅得佳人。”

      “你哪怕再说十句好话,铜钱也没多的了。”

      “嘿嘿……公子好走,下回再来啊!”

      张衍迈步前行,融入这将晚未晚的仲春暮色。车来船往,游人如织,娇声笑语盈耳,偶尔传来船夫中气十足的唱号。

      今日适逢溟沧的桃枝节。昭幽城的青年男女们纷纷盛装打扮,三三两两相携出游,寻觅佳偶良伴。无论男女手里都挽了个花篮,篮中放得七八束桃枝,但凡遇着心仪的良人,便以桃枝相赠,成固然好,即便不成,也算结个善缘。

      溟沧男女最喜此节,至于该节最早是为了纪念溟沧开国皇帝在桃林中打胜的最后一场战役,早便为人忘了。

      张衍所以记得,乃是因为孙大人以此为理由给全体朝廷官员争取了一天休沐。据说他在上朝时历数太祖皇帝所经大小战役,痛陈其建国之艰辛,其情真意切的程度,就好像太祖皇帝胳膊上中箭时他就在旁边看着一般。

      在他一番据理力争之下,陛下同意了今日休沐。至于孙大人究竟是为了过桃枝节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还是真的心怀先英,而太祖皇帝辛苦打天下又跟后人多放一天假之间有什么关系,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眼下距离张衍偶遇宁冲玄,由之拜见京兆尹孙至言,得赐“观风使”一职已有月余。这些时日以来,张衍每三日往昭幽府衙门应卯,其余时间便泡在藏书馆里研读蚀文。他自然猜到孙至言给他这个闲职并不是真的要他去体察什么民情,恐是另有深意。只是这深意究竟为何,尚待时机方能揭明。

      天边云霞为夕晖烧透之时,秦墨白便服简从,静悄悄地踏出宫门,玉冠束发,一袭青衣,风流俊雅,乍看上去与街头巷尾喜迎佳节的年轻后生并无两样。

      “陛下……”苗坤刚吐出个话头,被他眼光一扫,赶紧又吞回去,“老爷,车备好了。”

      岂知秦墨白道:“不必,步行即可。”

      言罢不理会苗坤脸上惊讶的表情,径直往西而去。听说韩尚书家的不肖子扬言今晚要在千泉河放一万盏莲花河灯,他恰好忙完要务,倒想凑个热闹。

      秦墨白今日心情不错。

      他为皇子时就一直未曾婚娶,如今初登大宝,本料必有人以桃枝节为由催促立后。幸而孙至言识趣,将桃枝节的含义从“求偶佳节”遽然变成“纪念先祖”,一举堵住多少无谓唇舌。他方得有闲情游览京城夜色,而不是坐在桌案后批复陈词滥调。

      西苑距离千泉河并不远,约莫一刻工夫,秦墨白两人已来到鹊桥边上。一眼望去,纱织罗绮相叠,乌鬓彩绸如云,绿柳如烟,红腮浸雪,女子们三五聚在一处,“姐姐”“妹妹”地相互奉承不停;间或品评往来俊俏郎君,端的是青春活泼、赏心悦目。

      秦墨白目睹此景,不由生出了再遣出一批宫人的念头。

      后宫中多是先帝留下的老人,年纪大的他都遣散安置了,却犹嫌多。今日一看,才觉出他嫌弃的不是人数之冗,而是其个个精神萎顿、死气沉沉。

      皇宫,便是这么个蹉跎人的所在。

      秦墨白出神片刻,对苗坤道:“你去买盏河灯来。”

      河灯?

      苗坤闻言诧异,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秦墨白的安危自有影卫负责,倒不必他担心。

      他去后,秦墨白在原地站了半晌,终是缓缓向桥上走去。他年少时便听人说过,欲观河灯,当于鹊桥处最佳。

      

      张衍在河边略站了站,就有一艘乌篷船悠悠荡了过来,船家支着桨,笑问道:“后生,独自出游?听说今夜河中段要放花灯,好看得紧,要不要看?只要五十个钱,舱里备了点心茶水。”

      张衍想了想,左右今晚无事,而他接下“观风使”一职以来,还未曾真在这城里好好观风,故欣然踏上甲板:“那就麻烦老丈照顾了。”

      船家乐呵呵地道:“不麻烦不麻烦,俺家本来就在那边。那些携了伴的后生嫌弃俺的船旧不愿意坐,他们哪里晓得撑得稳才是一个船夫的本事嘛。到时候把姑娘颠过去颠过来,好事能成才怪了!”

      言罢用桨在青石头上一顶——

      “后生,你坐稳咯!”

      轻轻拨弄几下,乌篷船就如鱼儿般在千泉河上穿梭起来。

      船舱尽管不小,张衍却宁愿立在船头,一边享受徐徐拂面的清风,一边欣赏两岸疾驰的景色。远方水天相接之处逐渐显出一座月牙般的拱桥,船家介绍道:“这便是鹊桥了,传说牛郎织女每年就是在这处相会哩。”

      张衍笑道:“我听说牛郎是八百年前人士,可鹊桥却是百年前建成。若与织女在鹊桥相会,那前七百年又会于何处?”

      船家嘿然一笑:“这就不是俺能知道的了。不过由这传说发展起来一个习俗,后生你或许想知道。往年三月三,咱昭幽城的女孩儿们最爱来的就是这鹊桥。据说有胆子大的,倘看见桥下过的后生里有自己心仪的,甚至会奋不顾身地跳下来哩!俺们千泉河上开船的对此还有专门的说法——跳下来一个叫‘天生一对’,跳下来两个叫‘好事成双’。”

      “那若跳下三个呢?”张衍随口问道。

      “三个?那肯定有人掉进河里,得赶紧救人咯!”船家哈哈大笑,羡慕地打量张衍,“凭后生你的人品,恐怕桥上的姑娘们都要争先恐后地跳下来哦!啧啧,也不晓得俺的这艘小破船挺不挺得住。”

      张衍闻言只是一笑。他自然知道船家是故意逗趣,实际上怎可能有人跃下?即便真有,也只是情侣间的游戏罢了。否则跳下来,船上的人却不接住,岂不是闹大笑话?

      鹊桥越来越近,张衍抬首望去,果见得桥上笑语香风,千娇百媚。女子们见前方逐波而来的竟是这么个丰神俊朗的青年男子,顿时兴奋不已,尖叫连连,还左顾右盼地呼叫姐妹来看,一时之间,桥上竟是人头攒动,地无立锥。

      张衍对众女笑笑,正待移开视线,却忽然一怔:此时在桥上望着他的众人当中,除诸女子外,居然还有个男子。

      这本非稀奇事,但那男子着实俊雅风流,一双渊深如海的眼睛更是叫人忍不住陷入其中。

      两人目光相触,俱是有些出神。

      张衍心下感叹,溟沧果然人杰地灵,随便走走居然都能遇见这等人物。

      秦墨白听着周围女子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却是心感荒谬:自己特意引了张衍来此,难道是让他来做花魁的吗?

      他心道自己看错了人,转身想要离去。岂知随着女子们呼朋引伴,聚往桥上的人竟是越来越多,秦墨白尝试了两三次,都是无法挪动,正要劝身后诸人退回之时,手上忽然一松:身前的栏杆许是年久失修,被人挤了几次,底部居然断裂,“噗通”一声重重坠入水中!

      秦墨白心知不好,然而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的情况,依旧在往前面挤,秦墨白还没来得及抓住稍远处的栏杆,就在旁边人的惊呼中扑下桥去。

      张衍眼睁睁地看着秦墨白失足坠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往后退了两步,一把将其接住。秦墨白撞进张衍怀里,从高处坠落的冲击力带着他一起倒在甲板上,把乌篷船都撞得猛烈地摇动了几下。

      饶是秦墨白再怎么沉稳,这一惊一乍亦是搅得他有些心悸。他略微缓了缓神,感到颈项上传来的来自他人肌肤的温热,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趴在张衍身上,被其搂在怀中。

      “得罪。”

      秦墨白尽量声音平稳地说道,用手掌抵住甲板,从张衍身上撑身起来,目光无意间与张衍的碰在一起,亦是一触即分,不流露出半丝情绪。

      “无妨。”张衍答道。他一身武艺,这点冲撞确实不算什么。

      他待秦墨白站稳,方起身说道:“兄台无事便好。”

      秦墨白纵是之前对他有些失望,听了此言也缓和了几分,唇边微扬,正欲说点什么,还未开口,却听前方传来一阵笑声。他循声看去,只见那船家咧嘴瞧着自己和张衍,一脸戏谑地打趣道:“我还道掉下来的是个娇小姐,怎么变成了个俊后生?”

      桥上诸女见秦墨白坠桥,本来忐忑不已,此刻见两人无事,又闻得此语,不禁开怀笑道:“我道这位公子为何不接我们姐妹的桃枝,原来心中早有所属,正待良人呢!”她早注意到站在桥边看风景的秦墨白,试探地递了枝桃花去却遭到婉拒,故此刻出言“报复”。

      其他女子闻言笑得花枝乱颤,纷纷加言打趣:

      “流水亦情深,佳偶果天成。”

      “谁道天公不作美?天上掉下个好郎君!”

      “姐妹们,”一身着荷叶裙的姑娘掩嘴笑道,“咱们何不成人之美,助二位公子铸就一段佳话?”

      言罢领先扔了枝桃花出去,正落到秦墨白脚边。桥上又是欢声雷动,女子们纷纷抛出手中桃枝,不过须臾功夫,小小的乌篷船上竟是被桃枝铺了满满一层,漫天桃瓣飞舞,秦墨白两人仿佛置身花海。河畔的行人眼见此幕,也都纷纷停驻,相互询问船上站着的究竟是哪家的公子。

      秦墨白面色如常,但要出口的话则是咽了回去,兀自闭目不语。

      张衍心中暗叹,早知就买了那顶笠帽了,见秦墨白神色不豫,当下呼唤船家道:“老丈,能否把船行快些?”

      船家应诺:“如何不能够?公子您就瞧个好吧!”

      言罢加了几分气力,航速果然骤疾。几个划动之间,乌篷船便成为诸看客眼中的一个黑点,再一眨眼时,就连黑点都瞧不见,只能看到船行留下的水迹了。

      

      喧哗声终于远去。秦墨白缓缓睁开双目,张衍走上前去,拱手一礼道:“在下张衍,敢问兄台何谓?”

      秦墨白浅回一礼,温言道:“鄙人白墨,有所惊扰,还望海涵。”

      张衍察觉到隐藏在面前人和悦之色下的淡淡疏离,再者秦墨白虽特意简单打扮,浑身的高贵气质却是掩饰不住。

      ——应是皇室宗亲,且地位不低。

      张衍迅速做下判断,洒然道:“须末之事何须介怀。相逢亦是有缘,在下欲乘舟往河心赏灯,不知白兄愿同往否?”

      对张衍之邀,秦墨白只略微思索便答应了。鹊桥去不得了,在船上赏灯却比桥上更多几分清净和雅趣,更可借机考察这张衍人品。

      两人于是相继步入船舱。张衍唤来船家,将自己携带的茶叶予他,许诺多给船资,请他沏两壶好茶来,又将旁边的篷布拉开,使月光照进。

      秦墨白静静看他张罗,待张衍将茶杯涮洗干净、调匀水温、倒好茶、轻轻推至其手边,方慢慢举起杯子,呷了一口。

      “不错,”秦墨白颔首,赞道,“云梦山的‘洛山青’入口虽涩,回甘却如山脉延绵不绝,每年的新茶却又比老茶多了一分清香。”

      放下茶杯。“张兄是玉霄人?”

      张衍望着他笑道:“白兄可是凭茶识人?”

      秦墨白微微一笑:“我可没这等本事。我听你口音,应是从南边过来的。”

      张衍点头:“张某乃玉京人士,上月方至昭幽,如今在孙至言孙大人手下谋事。”

      “哦?孙大人给了你什么职司?”

      “忝列观风使。不过这些日子,大多倒泡在藏书馆里看蚀文了。”

      观风使?

      秦墨白虽然知道张衍进了昭幽府,却不知道孙至言给他的是这个职位,闻言微怔。转念就反应过来,孙至言认得自己私印,想是看到了张衍的关引。当时他身在溟沧,身边只带了以往给特使传递加急信件所用,倒是便宜了张衍。

      秦墨白有意敲打他,本想讽一句“难怪趁着桃枝节来观风”,但转念一想,这不是把自己也讽进去了吗?

      桥上女子的打趣声言犹在耳,秦墨白沉默片刻,只好说道:“张兄竟在蚀文上有建树?此是世家玩物,于他人却是无用。”

      张衍眉毛一挑:“在下却以为不然。”

      秦墨白盖上茶碗:“怎么说?”

      “蚀文乃是上古神朝太始王朝之文,记载了太始王朝的文化。太始王朝盛极一时,家家为富户,人人皆君子;更有无数能工巧匠,器物有飞天遁地之能。该王朝虽因内乱崩解,我东华十六国的兴起却无不是凭了其遗留下来的经册。三大强国中,玉霄凭《权衡》,少清以《术册》,而我溟沧则是倚仗《道经》。”张衍见秦墨白感兴趣的神情不似作伪,继续说道,“百余年来,三国治下各有方略,亦各有长短,若彼此相安无事,延国祚几百年当非难事。然而两年前,西贺洲驾铁火神舟来我三国,名为表贺,实为贸易。其所奉器物均我东胜神洲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更不提铁火神舟之飞天遁地遨游四海之能。如今西贺洲各使团为争夺与东华各国贸易之权利,态度甚恳,然邦国相交难免有摩擦碰撞,若将来生出事端,我们却不得不防。”

      秦墨白心下暗暗点头,眼下东华各国治政,看似千头万绪,实则重心只有一个,那便是与西贺洲之关系,张衍能够一语中的,已是不错。

      心中如此想,面上却不表露,反问张衍:“可这与蚀文有何联系?”

      张衍答道:“正要说到此处。如今我东华洲与西贺洲贸易虽通,然对于西贺洲文化之态度,却颇有争议。或言西贺洲只长在坚船利炮,在文化上与我东华洲并不能相比;亦有人说西贺洲其实与我东华洲各国一脉相承,俱是太始王朝后裔,其所以能造出铁火神舟,同样是凭借了太始王朝所遗经册,只是相比我东华洲所得更胜一筹罢了。”

      张衍说到这里忽然止住,望着秦墨白笑道:“不知白兄以为,这两者孰对孰错?”

      秦墨白但笑不语,一双眼睛亮如星子,半边侧脸为月光照亮,晶莹如玉。

      执起茶杯,秦墨白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暂且莫要盯着他眼睛看了。

      张衍略定了定神,赞道:“白兄高见,实则两者皆为谬论,经不起推敲。须知西贺洲诸国能造出铁火神舟这等利器,其中涉及才智之士、物材调配、强力组织,岂是‘坚船炮利’一词能概括的?必有一设计高超之社会以为支持。而所谓‘东西同源’之说则更是荒谬绝伦,压根不值一驳,乃是些气量狭小之人耻于承认我东华暂落后于人,徒然想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秦墨白不置可否,挑眉道:“当今朝廷两大论说俱为张兄所驳,想来张兄自有高论了?”

      张衍却打趣道:“如我所言有理,白兄能为我斟一杯茶乎?”

      秦墨白闻言朗笑:“若张兄真有奇策能兴我溟沧,便是为你斟一辈子茶又何妨!”

      ——此玩笑本属平常,然而话一出口,对面的两人几乎同时感觉到一股微妙的别扭,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不久前的调笑声。

      张衍赶紧岔开话题说道:“不敢称奇策,且要论此策的始作俑者,并非在下,而是皇帝陛下。”

      秦墨白轻敲桌面的手指顿了一顿,半晌方道:“何出此言?”

      “白兄是否记得,数年前陛下尚为太子时,曾主持翻译过一批西贺洲典籍?其中有数本观念骇俗之作,被冠以‘理学’之名者?”

      秦墨白眼神微动:“记得。此事当初闹得颇大,陛下还因之被先皇训斥。张兄身为玉霄人士,居然对我溟沧掌故如此了解,倒是有心了。”

      张衍道:“也没有。只是我对陛下一直颇为欣赏,故多留心了些。”

      “哦?我怎么觉得陛下为皇子时默默无闻,成为太子后也并无太多建树,不知何以得张兄青眼呐?”秦墨白慢条斯理地说。他说这话时面上并无表情,可张衍却莫名觉得他的语气中带些戏谑。

      莫非这白墨与陛下有些过节?张衍思索。

      白墨……

      张衍忽然想到什么,心下一凛,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然而在面上分毫不表现出来,如常说道:“我倒觉得,咱们这位陛下所谋甚大。”

      “自他即位以来,一不查办旧臣,二不广施恩惠,你说他所谋甚大,究竟大在何处啊?”

      张衍看着秦墨白的眼睛说:“如在下所猜不错,陛下的野心,就落在‘理学’上。”

      “家父生时酷爱藏书,曾在拉比商人处购买过一大批西贺洲原籍,还延请过一位懂得东西语的拉比西席,故在下对西贺洲文化也略知一二。那位拉比西席曾言,如今的西贺洲文化,其实大体上建立在《须仁》、《论理》、《求数》三部经典上,其中又以《须仁》《论理》最重。我曾在这位西席的指导下细研过这三部经典,发现《须仁》可比于我溟沧之《道经》,《求数》可比于少清之《术书》,而唯有《论理》一脉,我东华洲十六国竟无可比者。而若无《论理》,则《须仁》之精神难以实现为制度,《求数》之用途无启明之方向,西贺洲必不可能在两百年前遽然发展,以致今日之百业俱兴。”

      秦墨白却反驳道:“我闻《论理》之作者亦撰有一篇《权法》,似与玉霄之《权衡》有可比处,张兄是否太过武断了?”

      张衍轻蔑一笑:“玉霄之《权衡》,好比愚人治洪,左边水势高则以沙袋填左,右边水势高则以沙袋填右。名为治法,实则与村头称秤的菜农别无两样。西贺洲之《权法》却是由《须仁》与《论理》推导而出,二者岂能相提并论?”

      秦墨白唇角微扬,面露不解道:“我听张兄不像视玉霄为母国,倒似为仇寇,莫非在那里吃过什么苦头?”

      ——张衍与周子尚对峙当日他就在一旁看着,之后与辜源清接洽张衍的事也听了不少,自然知道张衍在玉霄“吃了什么苦头”。此时说出来只是为了压压他的气焰,不叫他过于骄狂。

      张衍自从猜到秦墨白身份,便暗自在心中将两人的对话一捋,稍微摸明了点秦墨白的性子。虽然不清楚秦墨白为何非要提起自己在玉霄的经历,但也隐约知道不是真问,而是打趣,故亦半真半假地叹道:“无他,玉霄为世家一手遮天,我等寒门却是难以得志。”

      他提起世家,倒让秦墨白想起了这番对话最早乃是关于蚀文,不由提醒:“张兄否认蚀文为世家独占,可有高见?”

      岂料张衍微微一笑,大有深意道:“白兄可知那酒楼中的说书人?讲到要紧处若不及时勒马,这营生怎么还做得下去?”

      秦墨白失笑:“张兄这是在伸手要打赏?”

      “非也,”张衍取过茶壶,为秦墨白斟茶,悠然道,“在下若不故意卖个关子,焉知将来还有机会见到白兄呢?”

      周围忽然静下来,舱里唯余茶水倾倒之声。水汽弥漫中,秦墨白的眼神极深、极亮。

      他说:“有缘自会相见。”

      张衍将茶杯推到秦墨白手边:“那我们有缘吗?”

      秦墨白望着他,张衍亦凝视着他。

      两人打量着对方,似乎在评估,又似是在较量。

      “两位公子爷,河灯放了!”

      船夫兴奋的叫喊声打破了船舱内略显紧张的气氛,两人如梦初醒般地把目光往窗外投去,果见千泉河河面已经被灯火缀满。荷花灯、帆船灯、同心灯……各式河灯随波逐流,星罗棋布。乍看去,千泉河仿佛银河倒悬。

      两人望着眼前壮丽景象,一时之间,俱是失语。

      ——却是又有一个煞风景的声音传来。

      “陛……老爷!小的总算找着您了!”

      秦墨白暗叹一声,循声望去,果见苗坤肥壮的身影正在岸边大喊大叫。

      “老丈,靠岸吧。”张衍招呼船夫。

      秦墨白轻笑道:“看来今夜到了散场的时候了。”

      张衍笑笑:“来日方长,盼早日与君再会。”

      秦墨白在“君”字上略品了品,深深看了张衍一眼,起身钻出船舱。船头靠岸,苗坤赶紧凑了上来。

      “老爷,您要的河灯,”他递上一个并蒂莲模样的河灯,脸上露出一副邀功的表情,“小的逛遍了千泉河畔的铺子,这盏河灯是最别致的!”

      苗坤满怀期待地等着夸奖,谁知既没等到秦墨白的只言片语,也没等到秦墨白接过河灯。

      他心感不妙,小心翼翼地抬眼向秦墨白望去,却见自家陛下正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神情很是高深莫测。

      秦墨白指着灯罩上一处:“你仔细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字?什么字?

      苗坤闻言蹙了眉头,凑近一看,蓦地瞪大眼睛,惊呼道:“ 怎的还有个‘张’字?”

      原来,这河灯本是一张姓书生预订,欲博心上人一笑。谁知节日前夕收到绝情书一封,自然不会再想起这一伤心物。

      恰好此时张衍亦步出船舱,秦墨白瞧见他,忽然一笑,也不多作解释,只把这河灯往张衍怀中一塞,道:“便予你做个信物吧。”

      言罢既不理会张衍脸上的诧异,也不理会苗坤看见张衍的吃惊,迈下甲板,径自飘然远去。苗坤见自家陛下走了,生怕又被甩开,连忙紧紧跟上。

      张衍抱着河灯立在船头,瞧着乌篷船上的满载桃花,又望着夜色中秦墨白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有些失神。

      “莫看了后生,佳人都走了!”船夫笑着说道。

      这话本是千泉河的船夫间通用的套话,用来提醒客人天时已晚,自己要歇班打烊。然而听在此时的张衍耳里,这话却尤有一番滋味。

      “……确是佳人。”

      张衍轻声笑道,目中闪过一丝沉吟之色。

  • 7#
    修魔 更新于:2022-12-11 19:20:24
    修魔
  •   “李兄,莫非你也……”头戴方巾的书生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宣德门,试探地向旁边的蓝衫中年人询问道。

      蓝衫中年人瞧着约莫四旬年纪,阔面宽肩,闻言笑声如雷:“自然是去赴那蚀文大比了。赵老弟你颇擅此道,到时夺了赛魁得陛下亲赐进士出身,万莫忘了为兄啊!”

      “小弟何敢有这等奢望!”方巾书生往四周看了一圈,见无有他人在侧,方半埋怨地道,“李兄何必打趣小弟?明知小弟那三脚猫的功夫只能哄哄愚夫愚妇,压根儿上不了台面,此去也只是凑个热闹,好结识些同道罢了。”

      忽然压低声音:“倒是李兄昨晚与卞管事商谈了片刻,卞管事向来消息灵通……”

      “赵老弟莫急,”蓝衫中年人截住他话头,用眼神示意,“前面有一处清净地,咱们到那里说。”

      这两人离开后不久,一辆骡车停靠在了路边,一名丰神轩朗的玄袍男子下得车来,正是张衍。他往日并不乘车,今日见赶车的少年没甚生意,于是稍加帮衬。其遭致冷落的缘故张衍也知道:少年的常客多是没什么钱的宦游书生,今日在同文馆召开蚀文大比,书生们好脸面,雇尽了昭幽城中的马车,这骡车自然就无人理会了。

      张衍此行的目的亦是参加这蚀文大会。事实上,早在孙至言以“与民同乐”的名义在昭幽府衙的大门外张贴“每日蚀文”的时候,张衍就料到了有这一出,故任职后只是精研蚀文,并不料理它事。同宁冲玄饮谈几次后,张衍对溟沧朝廷目前的局势也大致有所了解。

      皇帝秦墨白虽在登基前做过几年太子,然而时人都道此是过渡之举,乃是先皇为收拾废太子留下的残局、使朝政暂时稳固计,并非定论。毕竟,相比废太子与其他皇子的赫赫战功,秦墨白少年时便不彰显,成年后更是只在京中历练,几无拿得出手的功绩可言。加之其母婉嫔地位微贱,乃是先皇下江南时偶然纳入,其身后可谓毫无母族支持。

      当时东华洲各国都在观望,等着看先皇秦清纲何时废掉秦墨白的太子之位,另立他人。谁知废太子没等到,倒是等到了秦清纲驾崩。如今的溟沧朝廷看似一片祥和,实则暗流汹涌。新皇与旧皇子们的势力之争,即是主线。

      张衍步入宣德门,只见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携箱负箧的书生,或相互寒暄,或高谈阔论,端的是热闹非凡。

      无怪乎如此。不似玉霄少清举士途径单一,溟沧的入仕途径颇多,参加朝廷举办的考试也可,得当朝官员推荐也可,甚至于市井间扬名者也可。故东华洲心怀抱负的士人,倒是有大半都来了溟沧,其中又有大半都聚在昭幽城。而今日的蚀文大会又尤盛:对参赛者不设任何限制不说,凡进得前三十名者便赐五金,前十名再加二十金,前三名则直接赐进士身份,可谓一步登天!许多书生自忖,夺那前三名固然困难,前三十却可以一搏。毕竟京城物价高昂,能赚些奖励补贴家用也是好的。

      不过,当然也有踌躇满志,以为能夺前三甲者非己不可者。比如站在张衍身右这位锦袍绣带的黑皮青年,就正对最近的朝政之事议论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白衣卿相的模样。

      “辛兄,你可莫要因为咱们这位新陛下的母族无甚势力就轻看他。陛下的出身虽然不如其他几位,然而终究翻盘,必然是有些手段在的。就拿前些日子的‘河工案’来说,康亲王为三皇子时主持千泉河的河工,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当时隐而不发,偏这时揭出来,为何?时势异也。寻的时机也妙——桃枝节当晚鹊桥一栏杆朽脱,据说累得一人掉下河去。就那么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几经牵引,却牵出了当年的河工贪腐大案。如此方显顺理成章,省得舆论说咱们陛下刚即位就故意处置亲兄弟,待亲苛严……”

      张衍从青年旁边经过,将上述言论历历听在耳里,面上纹丝不动。他虽无意理会,奈何风仪殊异,自他踏入宣德门起,场中倒有大半目光是落在他身上的。黑皮青年明里滔滔不绝,其实暗中也在留心张衍,此刻见张衍要走,连忙出言相拦:“这位兄台来参加蚀文大会,想必也是有志仕途的,却不知对咱们这位陛下有何高见?”

      他心想张衍多半是个有来头的,随便找个借口攀攀关系,反正也不会吃亏。

      张衍闻得此言,脑海里却是浮现出千泉河上的皎洁月光,不禁微笑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言罢也不停留,继续往会场里面走去。蚀文大会的布置由同文馆与昭幽府合作,具体则是宁冲玄在负责。宁冲玄对公务严谨,此刻必是早就待在里面了,张衍须去打个招呼。

      黑皮青年素来自视甚高,在他看来自己主动向张衍搭讪已是看得起他,岂料这人居然如此不给面子?再一品张衍的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莫非是在讽刺自己信口开河、是个小人?

      此人越想越气,一张面皮黑中泛红,望着张衍的背影低声骂道:“走太平道的小白脸也好意思教训你爷爷我,嘴皮子还是在你家供主脐下再磨几十个回合吧!”

      ——太平道乃是京中贵妇聚居之处,这些贵妇们多半出于各种缘故与丈夫分居,好资助贫寒士子,常组织各色雅集,偶尔也以与名人秀士发生风流韵事为乐。有些自恃姿容尚可,又难耐其他途径求仕之艰的士人往往寻求此道,久而久之,就被人讥为“走太平道的”。

      但事实上,每年都有不少杰出人才是得自贵妇推荐——昭幽贵妇修养颇高,且见多识广,不乏能慧眼识人者。朝廷诸公也并不以为贵妇推荐之人低人一等,只偶尔作为酒后谈资。唯有士人中面容丑陋者尤为不忿,其缘故倒是一望便知。

      在背后议论张衍的人并不止一个。

      “此子就是揭穿刘老儿把戏的那个?”

      一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向身侧人问道。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双眼狭长,不说话时嘴唇抿成一条线,瞧着很是刻薄。

      “就是他!”小厮笃定地说,“刘老儿跟我说过,那天在善渊楼被戳穿后,他假装逃跑,实则暗中尾随,想看这人究竟是何来头。结果撞见这人在昭幽府衙前闹了一场,搭上了都尉宁冲玄。我前些日子找昭幽府的人打听,说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名叫张衍,不是本国人,来自玉霄云州。孙至言见他一面后赐了个观风使的闲职给他。我照着刘老儿的形容在昭幽府门口守了几天,瞧见的就是这个。卞管事,是否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观风使……”卞桥微微蹙眉。

      身为昭义侯府的管事,卞桥对溟沧的官阶及其含义了然于心,然而即便是他也有些看不明白孙至言将观风使一职交给张衍,究竟是看重他还是不看重他。说看重吧,到底是个闲职;不看重吧,以往都是皇亲贵戚担任,也算清贵。

      他忖度半晌,下定决心,对小厮道:“你去把初试的题目告诉他。”

      小厮本以为卞桥必要教训张衍,谁料却听见这句,愕然道:“他坏我们的好事,不教训他就罢了,怎么反帮他?”

      卞桥冷笑一声:“若他只是个想挣几锭金子回去的蠢货,此举自然算帮他。然而看此人行事,分明是个极有野心、又颇擅蚀文的。解释蚀文本就极耗精力,解至关键处,更是一不留神就要前功尽弃。将初试题目予他,表面上是帮他,实际上则是为了乱其心神。心神既乱,平日再多苦功也是白费。如此,也算是为少爷提前铲除一名大敌。”

      侯府管事的如意算盘,张衍自然无从得知。他四处看了一圈,找到刚给手下布置完任务的宁冲玄。宁冲玄见了他,将他引到一边,说明眼下的情势。

      “世家子弟来的比预计多,”他皱眉道,有些不解,“陛下推举寒士,以示皇恩浩荡,这本就是历代新皇登基的惯例,世家少有干涉。然而今次的蚀文大会,几乎每个世家都派了子弟参加,其中还有不少是这一代的重点培养人物。”

      张衍并不意外:“世家向来视蚀文为专营,恐怕在他们眼里,反倒是陛下犯了忌讳。”

      宁冲玄叹了口气:“世家再不满也不敢明里违逆陛下,只是苦了张兄你了。我知张兄才干,京城寒士必无一人可以匹敌,然而世家毕竟底蕴深厚,这一代仅我所知就有好几个擅长蚀文的国手。须知胜败乃兵家常事,求仕之道也并非只有蚀文一种,惟愿张兄持平常心看待。”

      张衍点点头:“宁兄此是持重之言。却不知世家这次派出的国手是哪几个?”

      宁冲玄示意张衍往东看。广场东南方远离人群的角落里停靠着几辆马车,颜色虽不显眼,装潢却是贵重,仅一副乌沉木的厢体便不知价值几何。数十名家丁围绕的空地上,有两名青年男子正在交谈。身着天青色罩袍的男子眉间一粒红痣,肤如凝脂,面若观音。与他交谈的男子则只披一开襟道袍,头发披散,胸膛外露,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

      “眉间有痣的是萧相国的长孙萧棠,是国子监祭酒云如华的关门弟子。云祭酒自是我溟沧蚀文第一人,传言他对这萧棠极为满意,有意指他为自己的衣钵传人。”

      “着道袍的是陈中书的幺子陈佛礼,虽是庶子出身,却因天资聪颖极得其父喜爱。此人三年前闹着要修仙,跟着个云游道人跑了。游了一年回来,仙没修成,倒是突然对蚀文生出了兴趣,把自己锁在族中藏书馆内闭关半年,闭关结束即于陈府门前大摆擂台,扬言年轻一代若有人能于蚀文上胜过他者愿以五百金相赠,吸引了大批士子前去挑战,设擂三月竟无一人能敌。正值陈佛礼准备收了擂台宣称自己是‘年轻一代蚀文第一人’时,适逢萧棠回京,随手勘破他的题面。陈佛礼于是甘拜下风,改称自己是‘年轻一代蚀文第二人’。”

      张衍笑道:“此人有趣。却不知那‘第三人’又在何处?”

      宁冲玄笑说:“第一第二只得两个,第三那就多了去了,仅我听说的就有十数个之多,个个都宣称自己是‘第三人’。其中有一个今日也来了,就是那个——”

      宁冲玄往西一指,只见广场中央足足需要十人方能合抱的菩提树下停着辆极为显眼的赤金马车,马车旁站了个身材高大的金发男子,身着银铠,手执长戟,仿佛天兵。

      “昭义侯府的少侯爷苏成翼,文武双全,于蚀文一道尤精。不过此人有个毛病,走到哪里都爱带着那支方天画戟,故常被巡逻禁军以为是自己人。他也乐得被误认,整日跟在巡逻队里巡视城市。其他世家子弟都不爱与他来往,觉得他脑子有点问题。”

      宁冲玄拍了拍张衍肩膀,神情陡然转肃:“张兄,世家子弟的举止虽然荒唐,但你可千万不要因此就小看他们。先帝性情多疑暴戾,世家唯恐被其猜忌,故多言行怪诞以自污,实则暗地里下的功夫比寒门士人只多不少。就拿那苏成翼来说,其行事看似不着调,但据我所知,昭义侯府的下人把蚀文伪装成‘天书’在各处敛财,恐怕正是得自他的授意。”

      “小弟省得。”张衍谢道,心下有些感慨。认真说来,他与宁冲玄的交情并不算多么深厚。此人诚心待己,固然是看好自己的发展,自己受的恩惠却是实实在在。

      不禁又赞了声:“昭幽城的人情世故、千头万绪,全都逃不出宁兄眼里。这份本事着实令人钦佩。”

      宁冲玄笑而不语。他总不好说这些门道全是孙至言每天晚上吃饭时拉着他叙的,一份八卦往往掰成两半说,还总要重复个三四遍。就因为这毛病,孙至言的师兄们人前唤他“孙至言”,人后都唤他“孙闭嘴”。

      开考在即,张衍辞别宁冲玄,准备去广场上等候。刚走了没两步,就听见近侧传来“哎哟”一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小厮模样的仆役倒在地上,似是不小心摔跤。张衍见他无甚大事,正欲离开,耳边却传来这人叹息:“大道不走偏走小道,我这一跤摔得不冤。”

      小道?张衍一愣。这一片皆是广场,何来大道小道之说?

      再看去时,那小厮已拍拍屁股走了。

      张衍目光微动,心下有些猜测。

      “辰时将到,各位考生可持牌符排队入场。”

      旭日东升与文华殿宝顶齐平时,几名衙差持柳枝走出朱漆铜门,一边用柳枝鞭打地面,一边催促众考生。这一环节叫“除祟”,意在祛除考生身上的霉运,以往都是由衙差持杀威棒凶神恶煞地打将出来。孙至言接手场务后,嫌杀威棒太过凶暴,“简直不知道是在除祟还是在吓人”,以传说能驱鬼的柳枝代替了。

      张衍随意挑选一队排了,不一会儿来到大门口,将牌符交给卫士检验。每块牌符背后都有编号,卫士验过编号与登记在册的考生姓名对应无误后,会将牌符再还给考生,交卷时再登记一次。

      搜身环节却是省了。蚀文解读本无标准答案,往往有多种“正确”解释。诸考生要比拼的,一是解读蚀文的速度,其次便是释文的自洽与文采。

      张衍找到自己的考位。考位是一个五尺见方的小隔间,中有桌椅一副,桌上置有笔墨纸砚算筹若干。门栓靠近桌子的一侧开有长孔,试卷与答卷便由此递进递出。

      头顶是空的。张衍抬首看了看,只能看见高处的横梁。据说考进士科时会有卫士于高处巡视,倒不知今日有没有。

      考生们鱼贯而入进到考场时,文华殿三楼,考官们已开始预测本次大会的魁首。

      “有什么好猜的?除了云祭酒那好徒儿外,难不成还能是别人?”

      翰林院博士龙石经往嘴里丢了块果脯,笑道:“我看啊,咱们倒不如赌一赌那第二名花落谁家。看看那陈家的狂狷小子,保不保得住他‘年轻一代蚀文第二人’的名头!”

      想起陈佛礼的擂台,众人都笑起来。云如华轻抚长须,面露得色。此老生平最喜文斗,还是三岁稚童时就与伙伴斗文,成年后更是满世界找人相斗,终于在三十岁时把自己斗成了东华洲蚀文第一。陈佛礼当年摆擂台时,为吸人眼球,本欲宣称自己为“蚀文第一人”。笔都下了才想起来云祭酒就在京城,敢亮出匾去当晚就要被踢掉,赶紧添上“年轻一代”四字。这样都没逃过被云如华惦记,不惜八百里加急传信把正在他国游历的萧棠给叫回来,狠狠削了陈佛礼这“张狂小儿”的面子。

      “我看难,”云如华的大徒弟谢重楼刚聘上文渊阁学士,今次也陪老师来阅卷,说道,“陈佛礼擅解难题怪题,但这次大会毕竟是陛下登极以来首科,相比奇峻之辞,雍容沉稳文章更易拔尖。”

      众人闻言皆是颔首。开元更始配华美文章,本也是默认的规矩。

      有人打趣道:“如此说来萧师弟的赢面岂不是更大了?谁不知道论文章之雍容大气矜贵华美,东华年轻一代无能出萧师弟之右者?归根结底还是祭酒教得好,我东华洲蚀文第一教出个东华洲年轻一代蚀文第一,可谓佳话也。”

      “谁说不是?”

      “名师出高徒!”

      众人自是顺着这番话恭维。云如华嘴上说着“哪里哪里”,面上的得意劲毫不掩饰。他同秦墨白有师生之谊,秦墨白登基后更将译文馆交予他执掌,显然是要重用于他,他如今正是炙手可热。

      底下一阵铃声传来。

      “第一轮开考了。”龙石经道。

      众人于是稍微压低了音量,话题渐渐扯到最近朝中的各种八卦上去。左右第一轮的考题难归难,判卷却容易,目的是将对蚀文一知半解的想来碰运气的人筛出去。

      果然,考试时间还未过半,大多数考生就已经焦头烂额,多少人把笔一摔就撞开门落荒而逃。不似策论还能胡乱编些字数,蚀文若不得其门径,算不出来那就是一个字儿都算不出来。离考试结束尚有一刻钟,众考生交卷已毕。监督把封袋的试卷交给阅卷官,龙石经草草一翻,乐了:“审对题的恐怕连五十个都没有。明明是黄岐老人的《蚀文大道论》,居然有人解成柳真子的《剪灯笔谈》,真不知作何想。”

      “五十个?竟有如此多?”他的同僚潘雁栖闻言却面露怀疑,“我还道三十个就算多了。”

      “湖草书店新出了一套《先贤论蚀文》,或与此有些关系,”龙石经轻轻将此事揭过,“来来来,咱们赶紧把试卷改了,繁星楼今晚有新戏要上,等拿到今日的差遣费,我请大家听曲儿去!”

      卞桥等在树下,看似平静,实则心焦。

      “管事,初试的结果出来了!”刚看完榜的小厮忙不迭地折回,“我们……有八人都上了榜!”

      这名小厮并非张衍见的那个。为防露馅,那个早被打发回去了。

      卞桥闻言才松了口气。从龙石经处拿到初试考题后,他通过自己的渠道卖出了十五份,若是题目临时有变,或者进前三十的人寥寥无几,却是要坏了他生意的信誉。

      他略一思索:“那张衍也在其中?”

      小厮点头道:“在的。”

      “嗯。”卞桥不置可否,心中却想,这张衍看见考题后心中必乱,进前三十已然不错,至于前十则决计无有可能。

      他没有问苏成翼上榜与否。在他想来,自家少爷在蚀文上的造诣在京中起码能排进年轻一代前五,参加此次大会那也是冲着前三甲去的——张衍区区一介寒士,也配与少爷相提并论?

      兴许真是众考官急赶去繁星楼听戏,几乎是前三十名甫一揭榜,就有衙役出来招呼众人莫要大声议论,言复试已开考了。有些交了白卷本打算灰溜溜回去的,听了这话倒也暂时不急了,慢慢挪回到广场附近,心想反正蚀文考程快,等进了前三十得了赐金的同乡出来,怎么也得哄着他请自己搓一顿。

      有熟掌昭幽人物的则仔细琢磨贴出来的榜单,暗道了一声怪:其他人就算没见过真人也听过名字,这“张衍”却是谁来?左右问了问,都说不认识。唯有一人若有所思道:“昭幽府最近新任一名观风使,似是个叫张衍的玉霄人,不知是不是。”

      “玉霄人?”其同伴闻言诧异道,“他们不是向来自视甚高,动辄宣称他玉霄方是太始王朝正统,跑来我溟沧考蚀文作甚?”

      “话也不是这样说。周将军不也是玉霄人?照样为我溟沧镇守南边门户。区区三万将士,令玉霄二十万铁骑不敢稍逾,红鼎军之旗帜在玉门关城头飘扬一日,玉霄的野心就不得不收敛一时。”

      “周将军的情况毕竟特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以名人作谈资消磨时间,如此磨了约莫有一个多时辰,终于见得考场门内又有人出。此人踏出门槛,左右望了一眼,发现自己竟是第一个踏出考场的,不由有些垂头丧气。

      ——蚀文大会并不清场,考生考完第一场后,若自觉有把握进入下一场,当于原位静候。如确获参加复试之资格,会有试题递入;否则由卫士开门请出。故领先出考场者往往不是捷足先登,而是名落孙山。

      半炷香的工夫不到,考场内又有人出,这回竟是一连走出好多个。这些人当初进考场时有多么踌躇满志,现下出考场时就有多么灰心懊恼。

      “这题也着实太难,”头戴方巾的赵姓书生名叫赵文,他边迈下台阶,边苦笑道,“我解第一段便有些吃力,第二段半知半解,到第三段时已完全不知所云,甚至怀疑前面两段都解错了。”

      走在他旁边的李淳德哈哈一笑:“赵老弟果然有些本事。哪里像为兄我,直接交了张白卷!”

      李淳德便是那名蓝衫中年人。他本来就对蚀文没什么兴趣,只是从卞桥处听说参加蚀文大会能得赏赐,随手买了份题目来补贴家用。眼下目的已达,李淳德只觉浑身舒畅。

      赵李二人来到广场。他们周围,其余诸生亦三两聚作一处,前一刻尚在谈论考题如何难答,后一刻已开始论资排辈攀起了交情。

      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声:“揭榜了!”

      这么快?

      众人互看一眼,连忙走上前去。抢先来到榜下的人中,不乏心怀侥幸想被“捡漏”者,可抬首从下往上一看,榜上名字基本都耳熟能详,不是世家子弟便是高官后辈,忍不住叹息道:“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我寒门士子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然话音方落,便听得有人惊呼:“这排第二的张衍是谁?”

      菩提树下,卞桥亦正等回复。

      眼下红榜已揭,少侯爷却未出现,说明进前十是板上钉钉。然而终究是红字黑字更叫人心安。

      “如何?”远远瞧见小厮回返,卞桥不等他靠近便扬声问道。

      “进了,”小厮边跑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少爷排第……第五!”

      可惜未进前三。

      卞桥闻言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评卷的考官各有偏好,得这位大人欣赏说不准就犯了另位大人的忌讳,原本就没有稳胜这一说。少爷能考进前五,也足以跟老爷交待了。

      正要示意身边人给小厮发赏钱,却见他眼神闪烁,似有隐瞒,不由皱眉道:“有话就说。”

      那小厮这才抓了抓后脑勺,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叫张衍的名次……还排在少爷前面……”

      “啪!”

      两颗硕大的白玉核桃从卞桥掌中滚下,骨碌碌滚个不停。

      “阁下可是张衍?”

      一名金甲卫士礼貌地敲开隔间的门,得张衍点头确认后,道了声“得罪”,仔细搜索了张衍的全身,搜索完毕,对张衍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衍早有所料,故并未露出半分惊喜的表情,面色平静地跟在卫士身后。

      ——蚀文大会共考三轮,前两轮在文华殿的侧殿,第三轮则是在正殿。届时,皇帝陛下亦将亲驾文华殿,以示对前十名考生的恩典。

      金甲卫士把张衍引到一扇古朴大门前,便退至两旁肃立。大门尚未开启,想必诸考官也正忙着等待皇帝驾临。

      许是考位的位置比较靠前,张衍是前十名的考生中第一个到的。他闭目养神片刻,闻得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来人眉间朱痣,面若观音,不是那被宁冲玄评价为“年轻一代蚀文第一”的萧棠又是谁?

      萧棠见张衍望来,不由微笑颔首。他早在广场时就注意到了张衍,只是被陈佛礼缠着,不好前去攀谈。此刻他见张衍亦进前十,心忖日后总有机会打交道,倒不必急于一时,故也未多言,静静地站在张衍身后不远。

      一炷香的工夫,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地到了。进前十的考生除张衍外都是世家子弟,互相都有些交情,来时也俱得家里交代新皇不喜浮夸,故都忍住了默默站着不说话。如此站了不知多久,方有人从里面把门拉开,探出头对诸考生道:“可以进来了。”

      他还道提醒两句殿前礼仪,谁知“了”字刚说完,张衍便推开门扉,一马当先地走了进去。

      “莫看这些世家子弟平时放浪形骸,这一手蚀文的功夫却是丝毫没落下。”礼部尚书王琏望着大殿中央正朝着皇帝行大礼的诸位考生,微笑说道,“虽说我溟沧唯才是举,招揽天下英才,然而文脉之真正根基,毕竟要落到我溟沧各大世家的肩上。”

      孙至言就坐在王琏旁侧,闻言嗤笑道:“可不是吗?溟沧所藏蚀文十成里有七成都藏在各大世家的藏书馆里,这文脉根基不落在世家肩头还能落在何处?连我要借出两本来看都推三阻四,生怕我拓了去。”

      一席话说得王琏闭了嘴。

      云如华在旁边听得好笑。他素来也不喜世家垄断蚀文的行径,暗地里也常骂世家“暴殄天物”,然而今次大会他算是半个东道,故赶紧过来打个圆场:“世家自是底蕴深厚,鲜有可比,不过寒门士子中也不是全无人才——譬如这个叫张衍的,一手文章写得好似那干将出鞘,锐不可当,若不是顾及我那徒儿面皮薄,我都想把第一改颁给他了。”

      倒是把在座的诸位大臣都逗笑了。

      孙至言笑骂:“你云老儿也莫要在这里颠倒黑白,萧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朝廷几次召他出仕都不肯,又岂会将这点荣辱放在心上?分明是你这老匹夫自己要面子,还好意思推到自家徒儿身上,好不知羞。”

      云如华大喇喇地承认了:“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我好面子,棠儿自然就得帮为师我挣面子——怎的,你嫉妒了?”

      “我岂会嫉妒你?只是可惜了那萧棠,多好的做学问的料子,遇上这么个不着调的师父。”

      “呔,你这孙老二,莫非想再与我比上一场不成?”

      “比就比!当初若不是比斗前一天晚上你拉我去吃驴肉火锅害我第二天腹泻不止,你真以为我会输给你不成?”

      “你这人简直不讲道理。你腹泻不止,难道我就会好到哪里去?”

      几位朝廷重臣的吵闹并没有惊动大殿中央正面圣的考生。文华殿数十年前遭暴风雨摧垮过一次,重建时便隔成了东西两半。殿东肃穆庄严,以为仪典之用;殿西略简陋些,多作非正式用途。秦墨白接见考生便是在殿东,孙至言等人闲聊之处则在殿西。

      行礼完毕,陈佛礼站直身子,好奇地向御驾处望去。

      陈家虽然显赫,但他身为家中庶子,此前还从未当面见过秦墨白。在陈家长辈的口中,秦墨白往往被描述成一个没甚手段的文弱庸君,只是运气好才顶了他兄长的位置,陈佛礼亦因此对这位新皇心存轻视,未曾放在眼里。

      谁知此刻抬眼一看,那秦墨白着靛青暗纹绣金丝龙袍端坐于紫檀宝椅之上,鼻若悬胆,双眉入鬓,和煦的面容上隐隐带着威严。尤其一双眸子黑如幽潭,渊深难测,只看你一眼,仿佛就能尽知你心中所思所想。

      似是感觉到陈佛礼的目光,秦墨白视线轻移,向陈佛礼处望来。陈佛礼赶忙敛目低眉,牢牢盯住自己脚尖,不敢有半点动作,稍时轻揩额角,竟已满头细汗。

      ——如此等人物,岂可能“只不过一介庸君”?!

      生平第一次,陈佛礼对自家长辈看人的眼光产生了怀疑。

      “当。”

      铜磬声响。文华殿内,无论西东,尽皆肃立。

      秦墨白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诸生,朗声道:“蚀文乃我东华洲文化之基,亦我溟沧立国之本。木若无本,则枝叶无以生发;房若无基,则高楼无以为继。我溟沧建业至今一百三十许年,从北冥边地的蕞尔小国,发展至今据东华洲三一之地的泱泱大国,其间千辛万苦、血泪交加,史书记之不尽。前人埋骨处,后人乐起时。我等承平后人未经创业之艰,往往视眼前成果为理所当然,以致忘记安坐处暗藏之凶险。居安当思危,处治当思乱。为政者当如是,为文者亦当如是。

      “政即文也!我溟沧以霸道起业,然从不以武自称者,何也?曰:倚霸道者可兴于一时,越不过三世;以王道者不显于当时,然终流名于万世。履平天下如强纣者,身为炬灭;横扫六合如暴嬴者,二世而亡。何也?强梁者力压反蓄敌之势,怀柔者仁施而结友化敌。故武者,兴国之利器;文者,安邦之重鼎。文武两合,霸王相继,则国存。

      “东华十六国皆以蚀文立国,何也?曰:蚀文有定题而无定解,遂以不变应万变。所谓‘以不变应万变’者,关枢不在‘不变’,实在于‘变’。近年民间多传太始王朝文化发达,且以西贺洲舶来之物拟之。铁火神舟即‘丹船’,西洋镜即‘千里眼’——如此种种,荒谬之甚。叹息世风日下者,莫知三代以前;镇日借古讽今者,莫人信古之胜今。太始王朝之‘丹船’,不过于南杭之红砂船;正如太始王朝之辉煌盛世,不过于我溟沧之良贞之治。今之胜古者,天理由然,非人可议也。蚀文之优亦正在于此:无定解则无定论,无定论则无定法。世随时迁,文亦随世迁,故文圣苏轻芒曰:一代有一代之蚀文。

      “而今正值变革之世,正需变革之文。诸君皆为新一代蚀文之俊秀,肩负举国革易之未来,当自勉之励之,为我溟沧文化之兴作出一篇应世文章!”

      “当!”

      铜磬再响,只听秦墨白铿然道:“开考!”

      殿中的金甲卫士早已候在一旁,闻言立马上前将备好的桌椅摆上。考生落座后,试卷纸笔也随之发下。

      陈佛礼从卫士手中一把夺过试卷,只觉浑身热血沸腾。他虽是世家子弟,但毕竟也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是一生中最具理想抱负之时,听完秦墨白一席勉励之词,恨不能立刻撸起袖子,就撰出一篇石破天惊的文章来!

      可当他阅毕题目,眉峰却渐蹙起:这题眼,怎么与陛下的致辞不太一致啊……

      大殿的另一边,云如华自殿试开考起便不住地往口里灌茶,到现在已猛灌了三盏有余。如是平日里孙至言定要嘲笑他是头“饮牛”,然而眼下却是一言不发,暗自憋笑得内伤。

      云如华根据往年惯例,以为秦墨白初登大位应是一心求稳,故特意从《东华博览》中撷了篇《太平颂》出来,其旨为“治大国如烹小鲜”“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云云,恰好与秦墨白的致辞相反!

      ——不难想象,这些听完秦墨白的慷慨陈词、正思索着如何写一篇“革新”文章的考生,翻开试卷却发现试题的旨意与皇帝提示的完全相反,该陷入到怎样两难的困境。

      孙至言眯起眼睛。

      巧合?当然不可能。蚀文大会所有的题目拟好后都交予陛下审阅,得陛下准许后方得印制。因此,陛下是在明知殿试题目为此的情况下,故意作出了这么一番旨意相反的激越之词。

      云如华文名虽盛,于政事上却无野心,陛下这么做显然不是冲着他来的。既然不是冲着他来,那么当然就是冲着这些考生来,冲着他们背后的世家来……

      孙至言把目光投到场中奋笔疾书的十名年轻士子身上。

      秦墨白乃是借这次殿试的题目,引世家表态!

      “笃、笃……”

      礼部尚书王琏有一柄嵌了琥珀的玉如意,常随身携带,每逢为难时即拿出来敲个不停。孙至言能想到的,他这个混迹溟沧官场几十年的人精自然也能想到。

      王琏不由暗暗叹息:这位看来也不是个省心的主。

      当下场中诸臣心思各异,殿内寂无人语,唯听考生翻动试卷的沙沙声。

      “停笔。”

      监督一声令下,纵有两三名考生还有最后几句没有解完,也不得不放下手中笔墨,立即从座位上站起。金甲卫士迅速将桌上试卷收走封袋,穿过大殿,把试卷交到云如华手中。

      若要问这场殿试里最紧张的人是谁,除云如华外不做二人选。不夸张地说,殿试这一个时辰,他简直如坐针毡。

      当下拿到考卷,他连忙撕开封袋,在那一沓被墨汁浸透的厚纸中翻找到一手熟悉的馆阁体,抽出来一口气读完,他的眉目才逐渐舒展,右手忍不住在桌案上一拍,赞道:“好!”

      ——他抢在手里的那篇自然是其得意弟子萧棠的考作。照云如华想来,这回的题目本身不难,难的是要如何既迎合皇帝的心意,又不至于完全违背题旨。要想做到这一点,答题者自身的蚀文造诣必须极高,同一串蚀文只知其基础意义远不够,更须熟悉其数千种变体!

      云如华暗忖,今日这文华殿中,能于短时间内作出这样一篇佳文者,唯有他自己、孙老二、陛下三人而已。他近两年醉心整理国故,未督促萧棠学业,倒也不知道这位徒儿进境如何。

      谁知眼下一看,萧棠不仅将文章作了出来,而且还作得极好!尽管比起陛下仍是远远不如,但应付这一场考试却是足够了。

      有萧棠这一篇文章打底,云如华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心情一转好,活儿干起来也是舒坦,仅仅一炷香工夫不到,便给十份答卷中的九份都题好了批语、排好了名次。

      拿起最后一份答卷时,云如华在考生名姓“张衍”处略停了停,想起复试那篇锋锐之意气冲斗牛的佳篇,心道此子亦是才华横溢,想必作出来的文章定是不错,且叫老夫好生鉴赏一番。

      谁知才刚刚读了第一段,云如华就皱了眉;再读第二段,已是变了脸色;再读第三段时,他竟忍不住把眼镜摘了下来,伸出两指在睛明穴上使劲揉了揉。

      谢重楼见其师异状,不由关心问道:“老师,可是看累了?”

      云如华却摇摇头,面上的表情仿佛极想笑但又不得不强忍住,语调古怪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谢重楼听得莫名其妙。老师这是读到好文章了?可为何露出的是这样一副表情?

      云如华也不好对他多言,把桌上的答卷重新整理成一摞,附上排好名次的名单,便交予了金甲卫士,使其呈给圣上。他目前所拟名次只是建议,参加殿试的十位考生究竟如何排序,还待陛下亲自定夺。

      苗坤从卫士手中接过答卷和名单,只瞟了一眼,心中便“咦”了一声。不过他作为大内总管,这点处变不惊的修养还是有的。

      “陛下,”苗坤面色不变,将手中物什恭恭敬敬地呈递到秦墨白身前的案桌上,“这是诸考生的答卷连同云祭酒所拟名次。”

      “嗯。”

      秦墨白拿起置于最上的名单,目光一扫,本欲伸手端茶的动作忽然一顿。他且将名单置于一旁,在答卷中略翻了翻,抽出抬头写了“张衍”二字的那份。

      他将这份卷子展开在面前,头一个入眼的即是云如华写在答卷顶上的红批:“下官难以评判该答卷之优劣,还望陛下亲自定夺。”

      云如华这是何意?秦墨白轻蹙眉峰,若连一份答卷的优劣都无从判断,还当什么考官?

      ……罢了,且看看这张衍究竟写了什么,居然令国子监祭酒不得不说出这种浑话。

      秦墨白于是接着往后看去——

      半晌,掩卷。

      “把孙至言唤来。”他对苗坤道。

      “是。”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陛下要找孙大人过来,但苗坤隐隐觉得此事或与张衍有关。他连忙往殿西而去,途中暗自嘀咕,是他看错吗?陛下的脸色怎么好像比平常要红上那么半分?

      孙至言听说秦墨白找他,虽不明就里,但当然不敢怠慢,连忙跟着苗坤来到殿西玉阶之前,躬身行礼道:“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唤微臣前来是为何事?”

      秦墨白把张衍的答卷扔给苗坤,示意苗坤交给孙至言。

      “你来问他。”他对孙至言说。

      他?

      孙至言一头雾水,接过苗坤手中的考卷一看,才知道“他”指的是张衍;再把整篇文章一口气读完,终于明白了秦墨白要他问什么。

      即便孙至言为官多年,自以为见多识广,也觉得今天着实是涨了见识。

      “张衍!”孙至言转身面对正等待结果的十名考生,强忍胸中笑意,摆出一副严肃的脸孔,斥道,“你上来!”

      众考生听得张衍被传唤,俱是一惊,心说难道此人被点了状元不成?可观孙大人的脸色,似乎不是报喜,倒像是这个叫张衍的犯了什么大错,要拿他去问话呢。

      “是。”张衍面色如常,往前走了两步。

      孙至言盯着他的眼睛道:“我问你,你可识得此回殿试的题目?”

      “识得,”张衍答道,“乃《东华博览》子部第三百四十五卷篇首之《太平颂》。”

      “好,”孙至言应了一声,忽然横眉倒竖,厉声道,“你既知晓此回考试题目为《太平颂》,又为何要故意写出那么一篇……艳词?!”

      “艳词”二字一出,文华殿内,全场哗然。

      “我没听错吧?”陈佛礼满脸疑惑,悄声对旁边的萧棠道,“孙大人说的‘艳词’?真是那两个字?”

      萧棠没回答他。他的震惊比陈佛礼更甚。殿试时他就坐在张衍身右不远处,偶尔以余光瞥去一眼,都是见到张衍奋笔疾书,神情颇为凝重。

      ——难道此人竟是在一脸凝重地写艳词吗?

      孙至言望着众人脸上的震惊之色,心中莫名生出股遗憾。要是我告诉你们这艳词是写给谁的,他心想,你们脸上的表情恐怕比此刻更要精彩百倍。

      事实上,殿内众人的脸色已经够精彩了。他们听说过在殿试上骂权臣的、骂皇帝的、甚至同别的考生打起来的,就是没听说过敢在殿试上写艳词的。一时间,各种视线从四面八方向张衍射来,有惊诧的,有厌恶的,亦有钦佩的……最多的还是好奇。人们忍不住想,此人究竟是多大的胆子,才敢在这殿试当场,当着皇帝的面,写艳词?

      更令众人惊叹的是,面对孙至言的指控,张衍夷然无惧。

      “禀告大人,在下并非‘故意’写艳词,”张衍平静道,“若真要论‘故意’,那也当是本场考试的出题之人,而非在下。”

      “哦?”孙至言似笑非笑,目中闪过一丝冷意,“你的意思是要怪到云祭酒头上了?”

      不料张衍亦摇头道:“非也。”

      连续两次否认,这就让孙至言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我指控你故意,你否认,说该怪出题人;此题是云祭酒所出,我便问你是不是该怪云祭酒,你又否认——那你来说,究竟是谁叫你在这殿试场上写艳词的?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若你的回答不叫我满意、不叫陛下满意,这殿中的数十金甲卫士可不是当摆设的!”

      张衍往高处望了一眼,没了月光的照拂,秦墨白的神情隐在殿宇深处幽幽的阴影之中,令人看不真切。若不是信任自己的判断,单凭双眼辨认的话,他还真不能确定那晚偶遇的与今日见到的是同一人。

      张衍微微一笑,直视孙至言,不卑不亢地说:“大人明鉴。在下将《太平颂》写成艳词,的确没有他故——

      “在下写艳词,只因这《太平颂》原本就不是什么歌颂太平的朝贺之词,而就是一首艳词。太始王朝第十二代女皇太平长公主登基后,其情夫吴伶曾特献歌词一曲,词中极尽旖旎缱绻之写。该曲后来被取名为《太平颂》收录进《内闱角徵残录》,又在元清年间被收录进《东华博览》子部第四百六十六卷。肇光年间曹岚重编《东华博览》,因不知此中掌故,才误把《太平颂》收入《青词朝贺词合编》,置入《博览》第三百四十五卷。

      “在下之所以得知此事,乃因家父恰好曾收入一批元清年间的《东华博览》古本,其中《太平颂》正是被收在《内闱角徵残录》。除此以外,《太平颂》的开头和结尾皆有‘残字’——其实那并非残留之文字的部分,而是歌谱的乐调标记。而《太平颂》第四段‘五骈七散’的风格也与太始王朝的朝贺词体例不合,却是与太始王朝中期的鱼歌体例相同。

      “在下否认大人的指控,即是由此——让在下写艳词的人,既不是在下本人,亦不是出题的云祭酒,而是已逝世数百年的编册先贤。他们,才是这场殿试真正的出题人!”

      从张衍搬出《内闱角徵残录》起,孙至言的脸色便已和缓,此刻听到最后一句,更是微微点头,望着张衍的目光中充满了欣赏。

      不愧是陛下看中的人。他如此想着,转念又觉着这话似乎有些别扭。

      大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直至高处传来一声磬响。

      “当。”

      秦墨白温言道:“为揭明《太平颂》之身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张衍此举不是革新,胜似革新。本届蚀文大会的头名,当你摘得。”

      张衍连忙谢恩:“小人多谢陛下恩典。”

      秦墨白笑道:“今日之后,你我当以君臣相谓。须知我溟沧朝廷素来只爱君子,并不喜小人的。”

      张衍肃然答曰:“臣受教。”

      “嗯,你下去吧。”秦墨白点点头,在云如华草拟的名单上添加了张衍的名字,递给苗坤,道,“交予王尚书。”

      苗坤称是接过,往殿东而去。

      秦墨白紧接着便依次点了另外九位考生上来,除对萧棠格外勉励几句外,其他都照着云如华的批语念。一切皆如常例,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然而,毕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陛、陛下……”

      待秦墨白终于将最后一名考生也敷衍完毕,只见云如华犹犹豫豫地走上前来,一脸尴尬道:“不知献文环节,还要不要……”

      按照云如华原来的设想,皇帝选出魁首后,魁首须对着皇帝将自己写的那篇文章全文朗诵一遍,以示对朝廷恩典的感激。若魁首是云如华选的萧棠,这一环节自然是毫无问题的,然而……

      让张衍对着秦墨白念艳词?

      众人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都沉默了。

      秦墨白半晌没有说话。

      苗坤偷瞄了一眼,发现自家陛下面色沉静,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心下了然。

      他轻咳一声,说道:“云大人,今日大会已耽搁许久,而陛下之后尚有要务处理。我看这献文环节,还是免了吧。”

      云如华顿露出一副得救的表情,连答几个“好”。他退下后,秦墨白才慢条斯理地睁开眼,望着此老乐颠颠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今日之会就到这里吧,”秦墨白和颜对众人道,“朝廷市诸位以恩,也望诸位市朝廷以诚。今后朝堂之上,望你我君臣当携手同进,共襄盛世。”

      诸生谢恩:“臣遵旨。”

  • 8#
    (  ͡°  ͜ʖ  ͡°) 回复于:2023-01-09 21:14:17
    (  ͡°  ͜ʖ  ͡°)
  • 老师。。。。。在ao3看到这篇居然在菠菜也偶遇。。。。。特别喜欢/(ㄒo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