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长歌楚天碧

原著向
0 圈子: 四大名捕原著 CP: 铁冷铁 角色: 铁手 冷血 TAGS:
作者
隶古 发表于:2019-03-12 19:08:08
隶古

第一章

  春夜镜湖,画舫上有人唱曲,有人听。
  
  一匹骏马赶到了湖边。
  
  腰佩长刀的年轻汉子蓦地翻身下马,走到一名家丁打扮的男子面前,他立刻抱拳,长鞠一躬,道:“在下翻江门宋长勇,有礼了。敢问阁下可认识逍遥山庄的庄主?”
  
  逍遥山庄的主人曾也是江湖上一名侠客,五年前封剑退隐,在这山清水秀之处,建了一座庄子,自在度日。然而他生性好交朋友,虽已不在江湖闯荡,但江湖上的好汉,不管是不是他认识的,只要到他的庄子来,都能受到热情接待。
  
  今夜,他就邀请他庄上的客人,来这镜湖游船听曲。
  
  那家丁只当宋长勇也是庄主的好友,道:“逍遥山庄庄主是我家主人。你是来找我家主人的吗?”
  
  宋长勇却忙忙摇头,道:“我并非是来拜访贵庄主。”他顿了顿,询问道,“我听说,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铁手二爷,也在贵庄做客?”
  
  铁手是名人,无论在朝堂还是江湖,谁都对他的名字如雷贯耳。
  
  这样的名人,他到了一个地方,只要报出自己的身份,保管不出半个时辰,他的行踪就会为方圆百里的所有江湖人知晓。
  
  宋长勇就是在赶路途中听到了铁手在逍遥山庄做客的消息。
  
  家丁颌首道:“你原来是找铁二爷的?”
  
  宋长勇道:“烦请转告铁二爷一声,翻江门裴雁裴门主,有事想请他帮忙。”
  
  家丁道:“铁二爷这会儿也在船上呢。请稍后,我这就去。”
  
  言罢,他就上了一条小船,往湖中央划去。
  
  宋长勇站在原地,等得有些焦急,前方湖面上另有几条小舟,也有女子唱曲的的声音,他听着只觉心烦。而半晌后,终于见湖中央那座大画舫慢慢向岸边移动,他心中一喜,却闻背后马儿嘶鸣之声。
  
  他回过头,但见又一匹黑马立在他面前。
  
  马背上的黑衣人见着他,怒目而视,喝道:“翻江门果然有人要逃!”
  
  宋长勇皱眉道:“我不逃!我只是来听我门主的吩咐,送个信。金雾山顶之约,我们翻江门所有兄弟,都会赴约。”
  
  “谁信你们这群奸邪小人!”
  
  一语才落,黑衣人飞身下马,抽出一把剑,便向着宋长勇刺去。
  
  宋长勇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宋长勇的腰间也有刀,他刚刚抽出了他的刀,还没来得及使出一招,只见一个人影霍地从他头顶翻过,站在他的身前,一只手握住了刺来的剑。
  
  一只用肉做的手握住了一把利剑的剑刃。
  
  这个世上,除了四大名捕之一的铁手铁游夏,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本事?
  
  即使宋长勇从未见过铁手,此时也欢喜地叫了一声:“铁手二爷!”
  
  黑衣人听见这四个字,当下一惊,目光打量起了对面的男子。只见对方生得高大,虎背熊腰,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他收回长剑,一拱手,态度变得恭敬,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铁手名捕,刚才有冒犯之处,还请铁二爷见谅。也希望二爷别误会,我方才对他出手,非是无缘无故,只因他是杀害我们帮里兄弟的凶手之一,我们帮主与他们门主约定,清明时在金雾山顶一决死战,他们门里无论是谁,都不能不赴约,谁知他竟要逃,我这才动手,想要让他回去!”
  
  他在向铁手解释,解释的语速得很快,是因为他不想被铁手当成犯人抓起来。
  
  宋长勇当即“呸”了一声,道:“谁杀你们帮里的人了!我们门主说了凶手另有其人,你们非不信,那我们门主只好请铁手二爷来查查这个案子了。”
  
  最后一句话,似乎已经肯定铁手一定会查这桩案子。
  
  他的确可以肯定,要知道铁手不但与他的门主裴雁有旧交情,还是江湖上最仁义的君子,最能主持正义的侠客。
  
  即使朝廷官府没让铁手办这桩案子,相信铁手也不会不管。
  
  自从握住剑刃之后便一直未曾出声的铁手,此时果然说话了。
  
  他先问黑衣人:“阁下是哪帮的兄弟?”
  
  黑衣人道:“在下灵蛇帮弟子。”
  
  铁手继续问宋长勇:“阁下是翻江门的朋友?”
  
  宋长勇立即从怀中摸出一个令牌,是门主给他的信物,他递与了铁手,旋即回答道:“是,我们门主让我来找铁二爷。”
  
  铁手拿着令牌看了一会儿,道:“好,这案子我会管的。如果灵蛇帮的人确实不是你们所杀,我定会为你们讨一个公道。”
  
  听了这话,宋长勇心中大喜;黑衣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不敢跟铁手争论,只说了一句希望二爷能秉公处理此事,遂告辞,准备离去。
  
  他才转身,就看见一个人。
  
  不知何时站在树下的一个人,年纪很轻,相貌很俊,个子很高,身材恰到好处,站得笔直,还带着森森冷意。
  
  但若仔细端详,又会觉得这名年轻人身上还有一种生动的气势,令人觉得他更像一只精壮的兽。
  
  任谁看见这样出众的人物,都会多看几眼,黑衣人与一旁众多早已从画舫里走下来的武林人士,也不例外。
  
  青年的目光却只盯着铁手。
  
  很冷的目光。
  
  铁手笑道:“这位小兄弟也找我有事吗?”
  
  青年的语调更冷:“你是铁手?”
  
  铁手道:“我是。”
  
  青年的眉毛皱了皱。
  
  此时,湖上小舟忽然有歌声传来——“天地相震荡,回薄不知穷。人物禀常格,有始必有终。”
  
  湖面上的几条船一直都有歌女在唱着清婉的曲子。而此刻响起的这阵歌声,声调却是清朗,如松风拂林,泉水激石,不但悦耳动听,且使人顿觉心境开朗。
  
  青年的眉毛舒展开了,但他看着铁手,神情仍然冷峻,道:“那我们打一架吧。”
  
  这话一出,站在湖边众位武林人士皆窃窃私语了起来,笑这名青年不自量力。江湖上想杀铁手的恶人一直很多,可这人年纪轻轻,竟然就敢独身一人前来,难道没听说过铁游夏的威名?
  
  而湖面上的歌声仍在继续——“年时俯仰过,功名宜速崇。壮士怀愤激,安能守虚冲。”
  
  铁手也愣了一愣,继而笑着问:“为什么要打呢?我不想和小兄弟打。”
  
  青年道:“就为你说你是铁手,我想试试你的武功。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话一出,掌也出。
  
  青年的武器居然也是手掌?他竟用他的手掌与铁手的手掌比拼?
  
  众人心中更是诧异,只见青年出掌快若闪电,转眼已到铁手胸前。铁手却不出招,只是往后退。
  
  这不奇怪,纵然铁手神功盖世,但众所周知,他为人谦和,从来不喜与人争斗。然而这名青年却是锋芒毕露,直接出了第二掌,竟如一把剑,直刺铁手。
  
  “乘我大宛马,抚我繁弱弓。长剑横九野,高冠拂玄穹。”
  
  湖中楼船还有伶人们唱戏的声音,丝竹管弦,锣鼓喧天。而湖上小舟中的歌声无比清亮,穿透云霄,直入众人耳中。
  
  铁手此时却无心听歌,也无心与青年相斗,仍然闪避。
  
  “慷慨成素霓,啸吒起清风。震响骇八荒,奋威蚋四戎。”——湖上歌声越发高亢,青年听了则有些震动。
  
  他的心情原本不怎么好,可这会儿,跟着歌声他生出一种豪气,眉头一扬,手掌翻动,就是极利落的一记掌剑。
  
  铁手终于不得已出掌接招。
  
  周围众人皆屏气凝神。那歌声始终未停——“濯鳞沧海畔,驰骋大漠中。独步圣明世——”
  
  铁手一出掌,就是双掌,掌风雄劲,拍向青年的身体。
  
  青年的手以更快的速度直接穿过了这股掌风。
  
  “四海称英雄!”——这是最后的歌声,同一时刻,青年如剑般的手刺在了铁手的肉掌上。
  
  两人都不动,有须臾。
  
  随后,青年收回了他的手,依然打量着铁手,眼睛里露出些许疑惑。
  
  而众人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青年,这时居然主动收招,只当是铁手那一双肉掌击退了青年,心道果然不出所料,这年轻人不是铁手这样的大人物的对手。却没有人知道,铁手此刻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铁手平稳了一下呼吸,尽量温和地道:“小兄弟,你还要打吗?”
  
  青年没有回答他的话,也终于不再看他,视线移向前方的天与湖。
  
  他站在岸边,一抬头遂能望见天上的月亮,一低头便可见湖水被月光照耀得闪闪发亮,各色华丽舟船铺在湖面上,如同一幅金碧山水一般。
  
  有一方木舟,则没有任何装饰,在这幅金碧山水中像是忽添了一笔水墨。
  
  舟上站着的是一个身着浅蓝色长袍的男子,读书人打扮,身形挺拔,玉树临风。只是他所在的那方木舟,离岸边土地有些距离,因此无人看得清他相貌。
  
  青年突然转身就要走。
  
  有人拦住了青年。
  
  拦住青年的,不是铁手,而是几个刀客剑客。
  
  他们的武功一般,只是江湖里的普通人物,因为在逍遥山庄做客,有幸结识了那位全武林侠士都敬仰尊敬的名捕铁手,而今夜能与这位名捕同船游湖,他们心中更是激动,这会儿便想在铁手面前表现一下。
  
  “你输给了铁二爷,就想这么轻易离开吗?”
  
  青年没理他们,脚步根本没停,径直往前走。
  
  他们冷哼了一声,就要拔出腰间刀剑。
  
  铁手见状赶忙道:“让他走吧。”
  
  众人闻言对视一眼,叹一口气,只能让开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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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9:08:25
    隶古
  • 第二章

      画舫再一次划到了湖中央,他们簇拥着铁手,又一阵热闹的说话。
      
      而小舟在湖的边缘一角,很安静。
      
      舟中人盘腿坐着,面前一张小几,几上一壶茶,一个杯子。他正自斟自饮,赏天上月,直到青年足尖点水,跃到他的面前,他才将视线移到青年的身上,观眼前人。
      
      青年也冲着他笑,很是欢喜地道:“二师兄,你怎么这儿?”
      
      他笑道:“本来准备回家,路上听说铁手在这里,我当然要过来瞧瞧。四师弟,你呢?”
      
      青年才扬起的笑容瞬间消失了,道:“和你一样。但我没想到……”
      
      他道:“但你还是见到你二哥了,不是吗?”
      
      如果此时画舫上的江湖人在一旁,听到这两人的这段对话,一定听得迷迷糊糊。因为他们根本想不到,真正的铁游夏,虽有一双能够开山裂石的铁手,但长相身材一点也不五大三粗,反而是这样一个丰神俊朗的儒雅文士,像一个读书人胜过江湖人。
      
      舟中人才是真正的铁游夏?
      
      那么刚才那名“铁手”又是何人呢?
      
      冷血拿起小几上放着的杯子,一口饮尽杯中茶水,道:“二哥,你为什么不让我揭穿他?”
      
      小舟里原本只有铁手一人,而他也不曾想到今夜竟会有此意外之喜,遇到冷血,所以他自然也就只准备了他一个人的杯子——冷血刚刚拿起的就是他已经喝过茶的杯子。
      
      铁手看着冷血滚动的喉结,出神了片刻。
      
      冷血见铁手不出声,不由疑惑问道:“二哥,怎么了?”
      
      铁手回过神来,不由失笑,心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当然不是小气之人,以他和冷血的亲密关系,冷血拿他用过的杯子喝茶,他本不应该在意,可是,他没明白他方才为什么会看着冷血喝茶的样子突然发起呆。
      
      此刻,他笑了一笑,拿起茶壶,又倒一杯茶,一边回答冷血刚才的问题:“现在你如果揭穿了他,我们也不会知道他冒充我,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不如暗中观察。”
      
      冷血道:“抓起来,直接问他,他会说的。”
      
      铁手肃然道:“四弟,他是冒充了我,但这不算有罪。他没有犯大宋律法,我们怎么能随便抓人?”
      
      冷血想想也对,是自己失言,但他气不过,道:“这对你的名誉不好。”
      
      铁手笑道:“他又没有以我的名义为非作歹,怎么会对我的名誉不好?”
      
      冷血道:“但如果不是我们也到了这里,裴雁向你求助之事,我们可就不知道了。那他误的,就是人命。”
      
      铁手颌首道:“这件事,他的确有错。所幸我们知道得还不晚。”又道,“我和翻江门的门主裴雁是旧相识,可是翻江门里其他人我倒不认识。”
      
      冷血道:“我知道,你以前和裴雁认识的时候,他还没有创立翻江门。”
      
      铁手道:“是,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这些年我和他没有再过面。不过,他为人侠义,是个很好的朋友。”
      
      冷血道:“你查灵蛇帮的案子,我帮你查那个人。”
      
      铁手不置可否,目光投向了冷血的腰间,忽问道:“你怎么没有带剑?”
      
      平常冷血连睡觉时,剑都是不离身的。
      
      冷血淡淡道:“断了,我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这“断了”两个字,冷血说得轻轻松松,铁手却知道,四师弟前不久必是又经历了一场恶战。他不言语,只是将冷血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
      
      冷血笑道:“二哥,你放心,就一点小伤。”他的眉毛扬起来,手肘支在几上,伸出了他的手,“但是,我的剑一直随身的。”
      
      掌剑也是剑。
      
      一柄同样可以睥睨天下的剑。
      
      铁手也一笑,握住冷血的手,道:“我知道,你的剑不但一直随身,也一直在你心里。”说罢又问道,“四师弟,你刚才试了那人武功,依你看,他功夫如何?”
      
      冷血听到这里,沉思道:“二师兄,他的那双手,好像确实可做武器。”
      
      尽管之前冷血的掌剑也没使出全力,但威力仍是不小,那个人只凭一只肉掌居然还真挡住了冷血的攻势——这是冷血不解的地方。
      
      铁手闻言倒不惊讶,只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天下武学,深不可测。这世间,不一定只有我的手,是铁手。”
      
      冷血道:“可是江湖上,单凭一双手就能不惧刀剑兵刃的,确实只有你。”
      
      铁手道:“我们不知道的,也不代表没有。”
      
      冷血仍然坚持道:“但他的武功不算高,我不信他能将他的双手练得如你一般,可以断石碎金。”
      
      铁手这下倒没反驳,沉吟微时道:“四师弟,那我们就更要搞清楚,他到底是谁,到底要做什么了。”
      
      冷血又喝一口茶,随即将目光移动那座画舫上。
      
      宋长勇与别的江湖客聚在一起,簇拥着那名假冒铁手的男子,正在聊着什么。一旁有歌女弹着琵琶,清歌婉转。
      
      冷血忽然道:“二师兄,她们唱得没你唱得好。你刚才唱的那首词,真好听。”
      
      铁手也注视着那座画舫的情况,随口道:“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只不过因为唱歌的人是我,所以你才喜欢。”
      
      冷血道:“我是很喜欢。不过那诗,有一句我觉得不好。”
      
      铁手再次看向他,好奇问道:“哦?哪一句?”
      
      冷血道:“独步圣明世——当今世道,哪里算得上圣明世了?”
      
      铁手大笑道:“当今世道是算不得圣明世,但你却的确是英雄。”
      
      冷血一怔,脸上一热。
      
      铁手继续道:“刚才那歌,我本来就是为你唱的。”
      
      冷血没说话,脸上更红,愈加不好意思了起来。他本来就是不习惯被人称赞夸奖的,此时竟突觉心中一动,只想赶紧转移话题。
      
      也正是此时,那座画舫徐徐靠岸,船上的人——包括宋长勇与假冒铁手的那名壮汉,也都陆陆续续下了船,骑上他们的马,向着逍遥山庄的方向而去。
      
      铁冷二人对视一眼,随即他们划动木浆,木舟也逐渐到了岸边。
      
      灵蛇帮与翻江门两派的生死之战,定在清明的那一天,还有好些日子,不必着急赶路,况且今日天色已晚,宋长勇当然得先陪着“铁手”去逍遥山庄歇息一夜。
      
      这一夜,他都没怎么睡好觉。第二日,天一亮,红日才出半轮,他便立刻起床,到了隔壁房间,不曾想“铁手”竟也早起了。
      
      宋长勇又一次打量起这位名捕,只见对方身着乌袍,高大威猛,一双手尤其粗壮,果然不负铁手之名。他心想门派有救,心中甚慰,与“铁手”打了招呼之后,遂恭敬问道:“二爷,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啊?”
      
      乌袍人道:“不急,离清明还有好些天呢。你且放心,有我在,我保管裴兄与贵门各位兄弟都平安无事。”
      
      言罢,乌袍人遂喝茶沉思,像是在想着什么事,宋长勇不敢打扰。好半晌,乌袍人突然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已大亮的天空。
      
      宋长勇道:“二爷,你在看什么?”
      
      乌袍人道:“我在看信号。”
      
      宋长勇也往窗外探了探头,只看得见满天的朝霞,他疑惑道:“二爷,这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啊?”
      
      乌袍人伸手指着天边一只鸟,笑道:“那是我师兄养的鸟。”
      
      宋长勇惊喜道:“是无情大捕头!他也在附近吗?”
      
      乌袍人点点头道:“他好像有些事,让这只鸟发信号让我过去,我得去看看。”
      
      宋长勇闻言生怕铁手没空再管翻江门的事,即刻道:“那我跟二爷一起去吧?”
      
      乌袍人却有些犹豫,思索了好一会儿,才与宋长勇商量:“实不相瞒,我大师兄平时不见生人。这样吧,我先去见我大师兄,宋兄你就回翻江门,告诉裴雁兄弟一声,清明之前,我一定赶到贵门,如何?”
      
      宋长勇既从未见过真正的四大名捕,对这四人的印象也只是来自于江湖传闻。早听说,这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为人最是孤高冷傲,铁手说他不见生人,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但宋长勇还听说,四大名捕之一的铁手,最是正直守信,说过的事,没有办不到的。
      
      因此,他只迟疑了一下,立刻道:“好,我信二爷。”
      
      乌袍人微笑着出了门。
      
      “铁手”要离开逍遥山庄,自然又迎来了山庄庄主与一大帮江湖客的送行。直送他们到了一座长亭,又聊上许久,这才陆续离开。而乌袍人和宋长勇这时也打算告别,各自赶路。
      
      巳时二刻,天明云白,草绿花艳。当他与宋长勇转过身,他倏然看见了前方站着的两个人,当即吃了一惊。
      
      那两个人,其中一个便是昨夜与他打了一场的青年。
      
      还有一个,他不认识,可见对方风度翩翩,气质非凡,应当也不会是普通人物。
      
      这两人并肩站在日光之下,他们的身上也像是有光。
      
      乌袍人忍不住皱了眉,道:“小兄弟,怎么又是你?”
      
      冷血看见他就很不高兴,一张脸冷着,没说话。
      
      铁手则微微一笑,道了一声:“你们好。”继而很是随和地道,“听说阁下是四大名捕之一的铁手,我很想和阁下认识一下,因此冒昧来访,没有打扰两位吧?”
      
      乌袍人沉默无言。
      
      宋长勇则打量了他们好半晌,问道:“你们认识?”
      
      铁手道:“他是我弟弟。”
      
      宋长勇冷笑道:“你知道你弟弟昨晚做了什么吗?难道你们想认识铁二爷,就是这么个认识法?”
      
      铁手温和的眼睛看着那名乌袍人,平和地道:“舍弟个性直率,对阁下武功有所好奇,所以,昨晚才出手与阁下过招,还望阁下不要介意。”
      
      乌袍人依然没有说话,他正在想一件事。
      
      他在想自己假扮的为什么不是无情或者冷血,要不然,追命也行。那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表示,自己有因为昨晚之事生气,将他们赶走。
      
      偏偏他扮的是铁手,江湖传言里最是谦和好脾气的铁手。
      
      铁手是不可以发火的。
      
      他是不可以说介意的。

  • 2#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9:08:46
    隶古
  • 第三章

      “我当然不介意。”他笑着说,“但我有事急着去见我大师兄,得先走一步。”
      
      铁手闻言显得更加高兴,即刻道:“那太好了,我对无情大捕头敬仰已久。他若在附近,我正想见他一面。”
      
      乌袍人道:“我大师兄不见生人。不好意思,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见两位,我再请两位喝茶。”他说着就欲走。
      
      冷血拦在了他的面前。
      
      仿佛一把锋利的剑拦在他的面前,没有人能闯得过这柄剑。乌袍人知道,自己也不能。
      
      冷血的神色更冷,道:“我怎么不知道无情大捕头不见生人。”
      
      乌袍人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对方是否与无情相识?他遂当即询问道:“两位尊姓大名?”
      
      铁手道:“我姓夏。”
      
      冷血微一沉吟,即接着道:“我姓周。”
      
      乌袍人奇道:“两位不是兄弟吗?怎么不同姓?”
      
      铁手笑道:“我们是兄弟,但不是亲兄弟。”
      
      是比亲兄弟还要亲的兄弟。
      
      乌袍人道:“我和我大师兄也是兄弟,当然是我更了解他。他平时确实不愿意见生人。”
      
      冷血瞬间又皱了眉,脸上露出不豫之色,毫不掩饰。但他刚想说话,遂感觉到铁手拉了拉自己的袖子,他想了想,闭上嘴。
      
      铁手的神色依然温和,但语气坚决地道:“他是捕快,平时办案,想来见生人的时候不会少。至于见不见我们,得他说了算,别人无法替他做主。所以,我们必须去。”
      
      冷血很肯定地道:“我相信,他一定不会不愿意见我,也绝对不会不愿意见我二哥。”
      
      铁手笑道:“对,我也相信。而且,我想,他会很乐意见我们。”
      
      乌袍人听罢一震,下意识看向青年,只见对方宽肩细腰,一身白衣白腰带,腰间还带着一个佩囊,但并没有一把剑。
      
      他放下心,却不知该再说什么才好,只能注视着他们,半晌半晌,努力地保持着笑容,道:“那好,两位如果定要与我同行,我也欢迎。”
      
      宋长勇立即道:“二爷,那我也能跟你同行吗?”
      
      宋长勇不仅想要跟着铁手,也同样想要见一见那位威名远扬的无情大捕头。况且,他还有个想法,如果能邀请到四大名捕里的两位名捕联手,来一同解决翻江门的麻烦,他的心里就更有底,更有安全感了。
      
      乌袍人只得无奈点头道:“宋兄也一起吧。”
      
      一行四人,就此上了路。
      
      无情在南平村,这是乌袍人的说法。于是,四个人,四匹马,径直往南平村而行,却不并辔。铁手与冷血在后,一边慢慢跟着前面的人,一边悄声说着话,清风拂过他们的脸颊。
      
      铁手笑问道:“老四,你刚刚说你姓周是什么意思?”
      
      冷血眨了一下眼睛,此时的神情很柔和,低声道:“夏商周啊。”
      
      铁手一愣,随即乐了,打趣问道:“那大师兄该姓什么?”
      
      冷血闻言竟真的思考起来,隔了有顷,道:“古史记载,有虞一朝。”
      
      铁手没想到四师弟还真能找出这典故来,悦然笑道:“嗯,下次你说给大师兄听,他肯定觉得有意思。”
      
      冷血道:“大师兄不在南平村。我前些天收到过他的信。”
      
      铁手道:“我知道,我也收到过他的信。他现在和三师弟在一起办案,离南平村远得很。”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们不知道,我们待会儿是不是会见到别的人。”
      
      冷血道:“你的意思是说,也有人假冒大师兄?”
      
      铁手道:“不一定。就看他会不会带我们去南平村了。”
      
      他们没有到南平村。
      
      行到路边一家小店时,他们下马,到小店中买些干粮,乌袍人的目光突然看向了角落墙上的几道的画痕——东一笔,西一笔,这边是个圆,那边是个叉,都看不出来什么意思。
      
      但乌袍人道:“是我大师兄的暗号。”
      
      宋长勇道:“大捕头在这儿?”
      
      乌袍人摇摇头道:“不,他是告诉我,他的事情已经办完,可是神侯府传信让他速回,所以他就先回京城了。”
      
      宋长勇听得怔怔的,道:“那我们不和大捕头见面了?”
      
      乌袍人道:“他已经离开南平村了,我们回去吧。”
      
      铁手忍不住轻轻一笑。
      
      冷血侧头看向二师兄。
      
      铁手低声道:“老四,这不像是暗号。”
      
      江湖上,各大门派或组织,通常都有自己的暗号。但所谓暗号,必然有其规律;像这面墙上的画痕乱七八糟,不但不是无情留下的,也太不可能是别的武林人士所记暗号。
      
      冷血点点头,他早看出来了。
      
      铁手道:“你看像什么?”
      
      冷血道:“什么都不像。”
      
      铁手道:“像小二他们在家时,在墙上乱画的痕迹。”
      
      冷血恍然,想起四小在家时的淘气,也弯了弯嘴角,道:“你是说,这只是小孩子画着玩的?”
      
      铁手道:“看来,他是找不出来一个人来冒充大师兄了。”
      
      他们说着悄悄话的时候,仍然跟在乌袍人与宋长勇的身后。官道两旁,草木茂盛,马蹄在泥土地面上落下一个个浅浅的足迹。
      
      忽然,前面两匹马停,后面两匹马也停。
      
      乌袍人调转马头,面向铁手与冷血,道:“两位兄弟,既然我大师兄早已离开,不在此处,你们还要跟着我吗?”又道,“如果两位是想要和我做朋友,那以后还有机会,但现在我要去翻江门办事,不方便带别的人。”
      
      铁手微微笑道:“翻江门?那更巧了,在下与翻江门的裴门主也是好友。”
      
      宋长勇“咦”了一声,嗤笑道:“好友?我是翻江门的人,我可从来没有没听门主说起过,他有姓夏的朋友。”
      
      铁手很和气地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催动马匹,他们再一次赶起了路。在路上,铁手与宋长勇讲了不少有关裴雁的事——自然,他暂时还不想暴露身份,便没提当年自己与裴雁结识的经历,只说了些其余闲事,却令宋长勇不得不相信他是真的认识裴雁。
      
      那些关于裴雁的特征以及爱好,不是裴雁的朋友,不可能知道。
      
      然而,令铁手与冷血奇怪的是,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乌袍人也时不时插上一两句——都是些与裴雁相关的趣事——很少为人所知的趣事。
      
      可是铁手与宋长勇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连细节都没有任何错处。
      
      如此一来,宋长勇更加深信,乌袍人当然就是铁手。
      
      宋长勇本来也没怀疑。
      
      单凭乌袍人能握住利剑剑刃的手,宋长勇就从来没有怀疑过。
      
      宋长勇心情不错,虽然没见到无情,但铁手还在,何况门主的这位姓夏的朋友与他弟弟看起来武功好像也挺不错,大概可以抵得上半个名捕?
      
      宋长勇有了个想法,打算请这位夏兄弟也去金雾山,作为翻江门的外援,帮帮翻江门的忙。他话还未说出口,铁手已主动向他询问起了翻江门与灵蛇帮的恩怨。
      
      他当下顺势讲了起来。
      
      翻江门的总坛建在万垒江的江边,灵蛇帮的总舵则是在崇阳谷的谷底。而就这一江一谷之间,有一座山,名曰金雾山。
      
      多年来,翻江门与灵蛇帮为了争夺这金雾山的管理权,闹了无数遍,可谁也不肯真正服谁,遂约定,每年两派进行一场比武,胜者可以接管金雾山一年。
      
      比武,自然是不能害人性命的,可是刀剑无眼,每年都难免会有一方受伤,因此两派的关系是越来越差,这些年来各种小摩擦不断。
      
      冷血听到这里,很是不以为然:“就为了争一个地盘,你们就这样打来打去?”
      
      为一己私利,而你争我夺,实在是太没意义。如今国家不太平,燕云十六州也一直都未收复,真有本事,上阵杀敌去,将属于大宋的地盘给夺回来,才叫英雄。——冷血本还想说这段话,但他忽忆起裴雁是二师兄的好友,便忍住,不再开口。
      
      铁手虽不发言,内心其实是与冷血一样的想法。
      
      宋长勇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今年,灵蛇帮上任一位新帮主。”
      
      铁手道:“我有听说过,灵蛇帮的这位新帮主擅使双刀,人称‘长空双刀’上官瀚,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宋长勇叹道:“他武功是真的高,我们翻江门所有兄弟加起来,恐怕也不如他。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事实如此,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自从他当上灵蛇帮的帮主,灵蛇帮的实力大胜往昔,每年的比武之约我们肯定是要输的,可是我们也不想将金雾山白送给他们。所以,我们门主和他们帮主约好了一场谈判——不动武,只说话的谈判。”
      
      铁手问道:“谈判的结果呢?”
      
      宋长勇道:“没有结果。”他苦笑着说,“上官瀚先派了他们帮里两个高手来见我们,没想到,那两个人还在路上的时候,就死了。上官瀚不听我们解释,只道人是我们杀的,下了生死战帖,清明那日,他们与我们两派在金雾山顶决一死战。若是以前,我们当然是不惧的,可是现在……”
      
      铁手沉吟道:“上官瀚认定你们是杀人凶手,除了因为你们两派之间有旧怨,还有别的原因吗?”
      
      这个问题,是第一次有人询问宋长勇。
      
      之前宋长勇向那名“铁手”讲述此案时,“铁手”都不曾问得这么细。宋长勇狐疑地看了这名夏姓男子一眼,但心想他是门主的朋友,便也放下戒心,沉思了半晌,终于道:“有。”
      
      “我们翻江门,有一把剑,名为虎齿剑。”宋长勇道,“那两名死者尸体的伤口,像是虎齿剑所留下的。”
      
      冷血道:“虎齿剑所造成的伤口形状特殊,普通武器不能仿造。”
      
      宋长勇沉着脸道:“但虎齿剑还在我们翻江门里,谁也没带着它出去杀人。”
      
      冷血淡淡道:“我没有说,死者是翻江门的人所杀。”
      
      铁手续问道:“有没有可能,有人偷了你们的剑?”
      
      宋长勇想了一想,摇摇头,道:“那段时间,虎齿剑一直都在我们门里,每天都有兄弟能看见它。”
      
      铁手与冷血深深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冷血将话锋一转:“那两名死者的尸体,是在何处被发现的?”
      
      宋长勇道:“逆浪滩。”
      
      铁手道:“据在下所知,从灵蛇帮往翻江门,中途应该不必经过逆浪滩?
      
      宋长勇道:“是,我们也觉得奇怪,他们两个去那里干嘛?”
      
      冷血倏地道:“我们现在去逆浪滩。”
      
      宋长勇一怔,诧异地看向冷血。
      
      铁手笑道:“离清明还早,我们先去逆浪滩一趟,再去金雾山,也来得及。而且,我们得先查出一点线索,到时候才能真正化解贵门与灵蛇帮的误会。”他说罢,转头看向了一旁的乌袍人,像是在征求意见,“阁下以为如何?”
      
      宋长勇暗暗心惊,他与这两人聊了半天,都快把铁手给忘了。不过,铁二爷怎么也一直不说话?
      
      乌袍人则立刻道:“好,就依夏兄和周兄所言。”

  • 3#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9:09:16
    隶古
  • 第四章

      逆浪滩是交通要道,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可通往不同的城镇,附近还有数个村落,但这里只有一家客栈。
      
      它的名字就叫做“逆浪滩客栈”,建在水流湍急的溪滩边上。
      
      灵蛇帮那两名弟子的尸体,当初便发现在逆浪滩的急流里。
      
      铁手与冷血一行人到达此地时,已是人定时分。赶了一天的路,他们腹中已空,尤其是乌袍人与宋长勇更觉饥饿难忍,只想立刻吃点肉,喝点酒,歇息一会儿。
      
      不曾想,他们才走到客栈门口不远处,在月光的照耀之下,遂看见这间客栈的大门紧闭,门上只挂着一个木牌,牌上写着一行字。
      
      ——“店主有事,关门一日。”
      
      宋长勇见状皱起眉,心想就算晚饭不吃,这客栈关了门,他们却住在哪里?他便也没与谁商量,立即走上前去,敲响客栈的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客栈里亮堂堂的,但开门的人手里仍提了一盏灯,才说半句:“没看到我贴了告示——”这话未说完,一眼睹见宋长勇腰间佩刀,他缓和了语气,问道,“几位是哪里来的?”
      
      宋长勇与乌袍人一边同时走了进去,一边问道:“你是店老板?”
      
      铁手与冷血本站在原地未动,见状对视一眼,想了一想,也继续跟在这两人身后。
      
      那店老板焦急地道:“四位客官,今日小店有事——”
      
      宋长勇道:“无论你有什么事,你让我们歇歇,吃点东西,我们付你银子的。”
      
      店老板道:“不行,客官,我们今天没空招待客人。”
      
      乌袍人也是饿得厉害,若是往常他才不管对方同不同意,早逼对方给自己煮饭去了,但现在,他得努力保持和气的态度,道:“你有事,我们不打搅。你们店里卖干粮吧?你只让我们吃点干粮就行。这开店的,有客人来了,哪有不做生意的道理呢?”
      
      他说着,目光转向前方桌椅,就要走去坐下。
      
      铁手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动作很轻很柔和,他也不觉得有任何压力,但他偏偏就是不能再前进一步了。
      
      铁手冲着店老板笑了一笑,笑容是真正的温和,道:“既然店家有事,我们自然不便打扰,告辞了。”言罢又转首看向乌袍人,低声劝解道,“这开店的,也有自己的生活,做不做生意,什么时候做生意,都是店主人的自由,我们哪有强迫的道理?走吧,我们还是换个地方。”
      
      乌袍人道:“那我们住哪儿?附近没有别的客栈了。”
      
      冷血冷冷淡淡地道:“来的路上,有一座长亭。”
      
      风餐露宿,这对铁手与冷血来说,是常事。纵使他们两人已察觉出,这小店里还有许多人,那也是店家自己的事,只要店主人不让他们进店,他们就得离开。
      
      乌袍人一听却在心中叫苦,初春的夜,仍有寒气,住亭子里不怕冷吗?
      
      乌袍人突然想起了真正的铁手。
      
      以往听江湖人赞起四大名捕,说这排行老二的铁手不但武艺高强,更难得的是为人随和,和任何人相处都能使对方感到如沐春风。他每每当故事听了,也不在意。今日,是他第一次开始思索,传言中的铁手是真实的吗?
      
      乌袍人本就是一个平凡人,性格不算恶劣,却也算不上有多好。如今,要他当一个谦谦君子,不论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都得忍着,挤出一个笑脸来——他才发现,这真的太难了。
      
      他现在就很想骂人。
      
      毕竟他累着,饿着,还不让他休息吃饭,他怎么能没有脾气呢?
      
      难道有人不让真正的铁手休息吃饭,铁手也还是没脾气的吗?
      
      乌袍人的思绪转了几转,可最终也只能颌首道:“那走吧。”
      
      宋长勇却不走,看向那老板,道:“行,我们不住店了,但我们问你一件事,总可以吧?”
      
      店老板叹道:“什么事?”
      
      宋长勇道:“前些日子,逆浪滩是不是死了两个人?”
      
      店老板想了一想,回忆起当时那两名死者的惨状,不由又觉得害怕,缩了缩肩膀,问道:“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长勇发现真有目击证人,惊喜无比,便将目光投向乌袍人。
      
      他是想让铁手接着问下去。这查案,四大名捕才是高手,因此他想,在场众人里,应该也只有铁手才知道怎么问下去,最合适。
      
      乌袍人茫茫然,张着嘴,半晌吐出一句:“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店老板道:“这……我那天一早醒来,开了店门,就看见前面溪滩里两个人死了,别的我都不知道了。”
      
      乌袍人道:“那你夜里没听见什么声音吗?”
      
      店老板摇摇头。
      
      乌袍人道:“怎么可能,离得这么近,你怎么会没听见声音呢?”
      
      冷血一开始没出声,本是想听听他究竟能问出什么来,听到这里,脸色愈冷,愈不耐烦,当下截道:“他是普通百姓,不通武艺,更没有内力,即使夜里真有打斗,他又怎么可能听得见?”
      
      铁手温声续道:“就像现在,我和我四弟说的话,也只有你们听得见而已。你别吓着他了。”
      
      铁手发现,这名店老板已经在害怕了,害怕得有些令人不解。所以,铁冷二人此时反倒不再劝宋长勇和乌袍人离开;两人均暗暗决定,须得弄明白店老板究竟因何事恐惧,为他解决。
      
      两人还在心中想,这店老板恐惧的事,是否与客栈里其他的人有关?
      
      店老板苦着脸道:“四位爷,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走啊?”
      
      到了这时候,连宋长勇也心生疑惑,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我们走?”
      
      他的脸色太过吓人,店老板不禁慌张,后退两步,手里的灯不小心落了地。霍然,只听店内传来一声暴喝。
      
      ——“趴下!”
      
      店老板瞬间蹲在了地上。
      
      利箭齐发。
      
      支支长箭,带着急风,向他们射来,每一支箭的箭头皆锋利无比。
      
      宋长勇一惊,已拔出了腰间所配长刀。
      
      乌袍人更是吓了一跳,旋即伸出一双手,接箭。
      
      只有铁手,不动安如山。
      
      他沉静地站在原地,渊渟岳峙的气度,观察了一会儿窗外的暗影,直到飞箭快要射到他身上,他才伸出一只手,缓缓发出一掌。
      
      就这一掌,四周气流一凝,无数支箭登时停在了空中,倏然,再落下。
      
      箭落了一地。
      
      宋长勇与乌袍人见状也蓦地怔住了——却是因为太过惊讶,而一时没有动作。他们方才全心全意都在对付这些长箭,压根没注意铁手发出的内力。
      
      冷血早冲了过去。
      
      在铁手还未发出内力击落利箭时,他就已倏地冲了过去,在箭雨里掠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径直向着刚才发声的方向,右掌直直击出,对准前方一名锦衣少年。
      
      二楼,左右两方,共飞出六名武士,或持剑,或持刀,或刺,或劈,攻向冷血。
      
      冷血冷哼一声,掌一翻,打向对方其中一人手腕,那人仿佛感觉刀一阵冰凉剑气划过了自己的手,五指一松,剑已落地。
      
      冷血再出掌,再战。
      
      锦衣少年还在原处,沉吟须臾,两把刀在手,施展轻功向着铁手掠去。
      
      少年方才见识到铁手的内功,这会儿就最想对付这个人。
      
      可是铁手没有看他一眼。
      
      即使听见了少年手中双刀的刀风,铁手也并未转头瞧他,视线仍然投向窗外,只见夜色中隐约有几道影子迅速闪过。
      
      铁手心念一动,即刻追出门外。
      
      他完全可以破窗而出,如此一来速度定然更快。但他不想损坏了客栈的窗户,便只能略一转身,正好将后背暴露给了少年——少年手中双刀朝着他的背部一劈,他仍往前走,后背传出一股气,抵住了刀势。
      
      少年的刀竟劈不下去。
      
      铁手已离开客栈。
      
      少年愣了一下,不由一阵气恼,狠狠一跺脚,手中刀转动,往一旁的乌袍人身上砍去。
      
      乌袍人脸色一变,慌忙出掌接招。
      
      冷血早已将那六名刀剑客全部打倒在地,这时正帮着宋长勇对付其他敌人,目光一转,见那少年刀风凌厉,乌袍人力不从心的模样,他不禁冷笑一声,任由乌袍人脸色越来越白,他理也不理,全然不管。
      
      乌袍人是靠着自己的那双手,在慌乱中挡住了好几刀的。
      
      少年心道奇怪,这人的手是铁做的吗?竟不怕自己的刀?可是这人的武功未免太差了一些,少年想到此,刀刃一转,直接劈他脑袋。
      
      乌袍人心中大叫一声:吾命休矣!
      
      又有一只手掌突然出现在少年面前。
      
      带着淡淡金芒的一只手掌,如剑一般,在少年还未反应过来之际,直接抵在了少年的胸口,只要再往前一送,少年必然受伤无疑。
      
      正在这时,却听宋长勇道了一声:“是你!”
      
      冷血的手剑一顿。
      
      另一个声音怒气冲冲:“他娘的!居然是你!好好好,我才知道,你们翻江门竟和土匪有勾结!”
      
      “你说什么土——”
      
      还剩半句话没说出来,又闻刀剑之声。
      
      锦衣少年的长刀离冷血的脑袋只有半寸了。
      
      少年知道冷血的手掌抵在自己胸口,可是他却丝毫不惧——有什么好惧的?只是一只手而已,又不是刀,又不是剑,就算能伤自己,也不可能杀得了自己。
      
      可是自己的刀能杀对方。
      
      而冷血眼见长刀袭来,略一犹豫,掌剑并不往前送,只是向上。
      
      同时,冷血侧了一下身。
      
      长刀刹地劈中冷血的肩膀。
      
      血溅出,冷血眉头也不皱一下,一只手已捏住了少年的脖子。
      
      “少主!”客栈里数名武士顿时一凛,脸色齐变,一双双眼睛皆瞪着冷血,厉声道,“你快放了他。”
      
      冷血面无表情,寒眸注视着面前的少年,一字一句道:“上官烨,灵蛇帮的少帮主。你怎么会来这儿?”
      
      少年皱眉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宋长勇一拍桌子,喝道:“说好了清明那天再决斗,你们为什么出尔反尔?”
      
      众人没有出声,他们已觉出不对劲。
      
      一直蹲在地上的店老板这时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道:“上官公子,你们误会了,他们……他们不是那帮土匪。”
      
      上官烨一呆,默然良久,突然骂道:“你怎么不早说!”
      
      店老板结结巴巴地道:“你们刚才打成那样,我……我……”
      
      冷血已收回了手。
      
      他毫不犹豫地收回自己的手,神情冷静,站在原地,只是将头一偏,视线转向门外,远处几个人影渐渐走来。他肩膀伤口有血在流,但他唇角露出一点微微笑意。
      
      宋长勇冷笑了几声:“土匪?”他指着一旁有点发懵的乌袍人,高声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四大名捕里的铁手铁二爷?你们居然说他是土匪?”
      
      上官烨听罢一怔,不可置信地道:“他是铁手?”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原来铁手的武功也就这样,真是浪得虚名。”
      
      冷血的眉头登时一皱。

  • 4#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9:12:03
    隶古
  • 第五章

      铁手向来不喜欢打打杀杀。
      
      虽然,但凡是必要之战斗,他绝不回避。
      
      因此,他的习惯是在每一场战斗之前分析,这场战斗是否有必要?是否有意义?
      
      刚刚弓箭手叫出那一声“趴下”,说明弓箭手们与店老板相识,而若店老板真与弓箭手们是一伙的,想要暗杀自己与四师弟等人,就不可能一个劲让自己离开客栈。
      
      假如这只是误会,那么这场战斗就是没必要,没意义的。
      
      铁手不想打,正想劝,陡然瞧见窗外几个黑影——他们脚步轻快,显然是会家子的,看着店内打斗,窃窃私语了几句,转了身,却并不曾走,反倒躲藏到树后,握紧了手中剑。
      
      铁手心觉不对,一瞬间便已决定出门查看。
      
      至于客栈里的打斗,虽仍未停止,但还有冷血在。铁手晓得,尽管四师弟的性格剽急,可是人更聪明,该冷静时也足够冷静;铁手相信,四师弟能处理好客栈里的情况,不会在局势未明之时,让店里任何一个人受伤。
      
      他放心地出了门,走到那三名佩剑汉子的面前,打了一声招呼:“你们好。”
      
      “哼,谁跟你好!”
      
      对方这一声暴喝,带着强烈的杀气,蓦然间三把剑直刺铁手面门。铁手见状微微蹙眉,伸出一只手。
      
      他刚一伸手,三柄剑便不由自主撞在一起,同一时刻,他的手行云流水一般地握住了那三柄剑的剑刃。
      
      三把剑都到了他的手中。
      
      不过片刻的事。
      
      然后,他托剑平举,又将三把剑都还给了对面三人。
      
      对方怔怔地看着他,狐疑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铁手道:“剑是你们的,拿着吧。”这句话说完,他便想开口批评对方不问明白便出剑置人于死地的行为,但随即心忖,自己还不知道对方身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清楚,还是暂时不要说指责对方的话比较好,遂只道,“你们和客栈里的人认识吗?如果认识,那么请随在下回客栈,我想问大家几个问题,解我心头一些疑问。”
      
      他的态度是随和的,但他的语气是坚决的,武功实力更是惊人的——就凭刚才他那一招空手夺白刃的功夫,这三人就不敢不听他的话。
      
      他们回身,往客栈走。
      
      还未走进客栈的大门,远远的,铁手望见客栈里众人已停止了打斗,皆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不动。他心中愈加轻松,心道有四师弟在,果然出不了大事。
      
      直到他跨进门槛,看到冷血肩上的伤。
      
      这是意料之外,铁手根本没想到冷血会受伤;却又是情理之中,冷血好像总会因为各种原因受伤。铁手无话可说,只是端详着冷血的脸庞。
      
      冷血已注意到铁手进门,可是他这次竟没有看铁手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上官烨,很不高兴地反驳:“不是!”
      
      上官烨道:“什么不是?”
      
      冷血的语音如铁石,坚决道:“铁手的武功,比你想象中的好。”说着视线一扫眼前众人,“你们全部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上官烨闻言刚想冷笑,却听缩在一旁的店老板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上官公子。”他便没再理会冷血,不耐烦的目光看向那店老板,问道:“什么事?”
      
      店老板走到上官烨身边,对他耳语。
      
      其余人则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目前的情况大为不解。而乌袍人心中另有一个疑问,他早就感觉到那姓周的青年一路上对自己似乎没有好脸色,他不懂这会儿青年为什么又开始维护起自己呢?
      
      至于宋长勇,他方才一直专注对付自己这边的敌人,没空往乌袍人那边望一眼,因此也没注意到乌袍人的真实功夫,此时是颇为赞同冷血这一番话的。
      
      只有站在门口的铁手不禁失笑,徐徐走到冷血的面前,压低了声音道:“你的武功也很好,他们应该也都不是你的对手,所以这又是怎么回事?”
      
      冷血不答,但不想师兄担心,已主动拿出了金疮药,一面给自己上药包扎,一面低声道:“二哥,这次我不听你的话了。”
      
      铁手道:“什么话?”
      
      冷血道:“我不能再让他冒充你了。”
      
      铁手道:“好,你本来就不需要听我的话。但事情得一件一件地做,我们先把这儿的事情处理了?”
      
      冷血点点头。
      
      铁手当即一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各位,我想我们之间一定产生了误会。所以,现在我们最好每个人都站出来讲一讲,来这儿是干什么做什么的,把话讲个明白,免得大家都稀里糊涂,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又道,“如果各位都同意,就由在下先讲吧?”
      
      客栈门窗大开,苍茫的夜色涌进来,四周铜灯的火焰摇摇欲晃。铁手的声音清朗,这提议清晰地传到众人耳内,也说到每个人心里。
      
      上官烨已坐到椅子上,道:“不,我先讲。这的确是误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不变,都还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我们本来是想帮这家客栈的老板对付土匪的,已经和他约定,只要土匪一来,他以摔灯为号,我们就立刻出手。哼,谁知道他胆子那么小,不小心把灯摔了也不解释。你们要怪,就怪他吧。”
      
      铁手与冷血心里谁也没怪,只是看着上官烨,微微皱起了眉。
      
      随后,铁手走去那店老板身边,安抚似的拍了拍他肩膀,问道:“土匪?”
      
      店老板支支吾吾道:“是,我们这儿附近是一直有一伙土匪,经常打家劫舍,还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我的店,让我给他们交一笔银子,不然……他们说,不然就要杀了我全家。今儿白天上官公子来小店,知道了这事,说要为我做主……这位大爷,我刚才是有点怕,所以……您大人有大量,就……”
      
      铁手截道:“我明白。”他笑了一笑道,“刚才是我们不对,你明明是为我们的安全考虑,让我们离开,我们不知道,没道谢,反倒硬要闯进来,才会造成如此误会,真对不住。不过现在我们既也知晓了此事,你放心,若逆浪滩真有土匪为害,我们也定会想办法解决。”
      
      店老板本已怕极了这些江湖人士,没料到眼前这人说话竟如此和蔼,他松了口气,又指了指铁手带进来的那三人,悄悄道:“他们三个我认识,就是那伙土匪里的人,以前也常来我的店。我刚刚已经和上官公子说过了。”
      
      铁手转过头,将视线投向那三人。
      
      那三人审时度势,已决定赶紧溜走。刚走了两步,忽见一人身姿挺拔,侧身而立,拦在他们面前,却并不瞧他们一眼,而他们也能看见这人刀刻斧凿的侧脸如山峰坚毅,眼角如剑锋锐利。
      
      他们顿时觉得脚抬不起来。
      
      冷血道:“他说的话,你们可以否认,但不可以逃。你们既逃,那就代表他说的是真话。”
      
      那三人向四周一望,知道是跑不掉了。其中一人试探道:“我们又没有和你们作对,留点情面,日后江湖里好相处。只要你们放我们离开,明日我们自会有大礼——”他话没说完,发现冷血压根没看他,就再说不下去。
      
      冷血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话,当他们不存在,反而将目光投向上官烨,问道:上官公子,你来这儿,只是为除匪的吗?”
      
      客栈里目前所有人都站着,偏偏只有上官烨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神情高傲,反问道:“你也是翻江门的人?”
      
      冷血如剑直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身上一股气势却是无人可及,道:“我不是。但裴雁是我二哥的朋友。”
      
      上官烨道:“哦,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帮里有两位兄弟死在逆浪滩的事吧?我当然要来看看,是不是有别的凶手。”
      
      冷血道:“你们不是已经认定,人是翻江门所杀?”
      
      上官烨道:“我爹是这么认定的,但我想再查一查。”又打量了冷血一会儿,很不客气地道,“你们来这儿又是干什么的?想帮着翻江门的人逃啊?”
      
      宋长勇当下喝道:“男子汉大丈夫,说到的事就做到,逃什么!难道只有你晓得来这里查案,我们不会来这儿找真正的凶手吗!”
      
      这话本没什么错,可是他的语气很不好听,便立刻又将在场灵蛇帮弟子给惹怒了。众人对他怒目而视,正要发火。
      
      铁手轻轻敲了一敲木桌的桌面。
      
      茫茫夜色,点点灯火,悠悠天地,这敲桌的声音仿佛一鼓声,在一片混沌中乍然响起,浑厚古朴。众人话已到嘴边,突然不好意思再出声,生怕破坏了这肃穆之美。
      
      铁手微微一笑道:“现在我们先把我们之间的误会说清楚。别的事,待会儿再讨论,行吗?”
      
      上官烨道:“事情不是已经弄清楚了吗?这误会其实也怪你们,没看到门口的牌子不让你们进吗?”
      
      总之在上官少爷的心里,不管怪谁,自己是绝对没错的。
      
      铁手颌首道:“是,误会的起因在于我们,我们是要向各位道歉。但是——”他说到这儿,语音忽然变得严肃,“上官公子,你们刚才的出手也太狠了一些,若我们的武功不够高,恐怕已经死在你们的箭下。”
      
      这话一出,灵蛇帮的人还未有何反应,宋长勇先是一惊,连沉默了好半晌的乌袍人也不由感到讶异——他们一路与这夏姓男子结伴而行,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庄重严峻的模样。
      
      上官烨皱眉道:“你们又没死。”
      
      铁手道:“死了就晚了,人命是没法挽回的。何况你虽没有杀人,却伤了人。”
      
      上官烨盯了一眼冷血肩膀的伤,道:“我刚才哪知道你们不是敌人,出手不狠一点怎么行?”他视线渐渐移向旁边的乌袍人,“不是说,铁手二爷也在这里吗?我听说,铁二爷你的师弟,剑法也向来以狠辣著称,怎么从来没有人说他有错?”
      
      其实,上官烨至少有五分不信乌袍人真是铁手,他此刻将冷血搬出来,不过是为自己找理由。
      
      乌袍人突听上官烨提到自己,踌躇道:“我师弟他……”
      
      还没想好到底说什么,可是这“我师弟”三字才刚出口 他顿觉旁边青年冷冷瞪了他一眼。
      
      铁手这时的语音徐缓而郑重,道:“天下武功,各有特点,只要是适合自己的功夫,即使出招狠辣,也当然无错。但如何出招,与行事是否谨慎,是两码事。冷血从来不会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之下,对人下杀手。上官公子,我要劝你的,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世间至贵莫过于人的生命,所以行走江湖,做什么事,都要千万慎重。”
      
      上官烨动动唇,半晌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默然无语。
      
      少主不说话,他手下的人知道自己该开口了,冲着铁手一声怒吼:“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教训我们少帮主?”
      
      冷血本来始终未曾出声,此时却突然道:“不是教训,是教育。”
      
      他的声音没有那名灵蛇帮弟子的声音大,但森森冷冷,听得人心中一寒。
      
      上官烨道:“那你们又凭什么教育我?”
      
      铁手微笑道:“就凭上官公子你能愿意为帮里的兄弟来此追查凶手,能愿意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清剿土匪,我对你是敬佩的。”
      
      上官烨道:“你这话的意思,我不懂。”
      
      冷血道:“意思是,如果我们看不起你,就不会和你说这么多。”

  • 5#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9:12:53
    隶古
  • 第六章

      上官烨自小到大,受家人宠爱,众星捧月般地捧着他长大了十七岁,他还从未听过这种批评,一时间气得胸口起伏,恨恨地瞪着铁手与冷血。
      
      宋长勇却越想越觉得那夏兄的话有道理,他悄悄与乌袍人道:“铁二爷,您能不能劝一劝他们?”
      
      乌袍人道了一声道:“好。”嘴唇翕动,思索若要劝,该如何劝。
      
      宋长勇突然在心中生出一种怪异之感,他看着乌袍人,只觉哪里不对。
      
      这时上官烨已吐出一口长气,道:“我现在要去除匪,没空跟你们说这个。”
      
      上官烨想了一会儿,就发现这两人其实说得没错,自己方才若真杀了无辜的人,他也会良心不安。但他打小就不知何为自省,要他跟这两人道歉,绝无可能。
      
      他宁愿转移话题。
      
      铁手一笑如日月入怀,点点头道:“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逆浪滩的匪患。”
      
      客栈里众人皆将目光投向了那三名土匪。
      
      随后,铁手问,那三人回答,不多时,众人已了解到许多信息:逆浪滩往南走,有一山丘,名为黑山。那伙常年为非作歹的土匪就居住在这黑山之上,人数不多,大约二十来个人,但对付逆浪滩附近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是绰绰有余。因此平日里,他们不但常到各家商铺要钱,也偶尔会去附近城镇,绑架一些有钱人家的百姓,命令那些百姓的亲人交钱赎人。
      
      铁手与冷血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才真正地凝重了起来。
      
      铁手道:“现在有多少老百姓在你们山上?”
      
      对方支支吾吾。
      
      冷血森然道:“他的问题,你们不回答,是我要来审你们吗?”
      
      宋长勇自方才对那乌袍人生出疑惑的感觉之后,便一直斜着眼睛打量乌袍人,此时陡然听见青年说出这个“审”字,他心头一震,又即刻看向了那如剑一般的青年。
      
      青年的相貌轮廓既英武又冷峻。
      
      那三名山匪更是心慌。尽管只与这几个人待了不到半个时辰,这三人也瞧得出,这青年远比他身旁那名男子更尖锐锋利,更令他们胆战心惊。
      
      他们立刻道:“不是,不是我们不愿意说,但我们这些日子都在山下办事,最近山上又劫了多少人,我们不清楚。”
      
      冷血冷笑道:“办事?办什么事?”
      
      对方道:“就是……就是下山收钱的事。”
      
      三人一边说一边低下头,不敢看冷血越来越寒冷的目光。
      
      铁手沉吟道:“我去一趟附近城镇,问问都有谁家百姓被劫去了。”
      
      上官烨道:“这也忒麻烦了!直接去了黑山,把那些人救下来不就行了吗!”
      
      铁手笑道:“我们还是提前做些准备,万事胸有成竹才更好。我一个人去吧,各位先歇息一晚,养足了精神,明日再上黑山。”
      
      他说着抱了抱拳,告辞,就往外走。
      
      冷血送他到客栈门口。
      
      铁手停下步,遥望一眼那无边无际的漆黑苍穹,随即侧首,低声与冷血道:“既然你已忍不住了,那就听你的,直接问他吧。不过,到目前为止他确实没有以我的名义做过恶事,你给他留一点面子,先私下询问他,如何?”
      
      冷血道:“二师兄,你总为别人考虑。好吧,如果他老实,我会给他面子。”
      
      铁手笑了笑,凝视着冷血右肩上的伤,道:“你也总是为别人考虑,不是吗?”他说完,拍了一下冷血的左肩,大步跨出客栈的门槛,走入苍茫夜色中。
      
      长夜只有一孤月悬挂天空。
      
      时辰已晚,众人刚才打了那一场,此时都觉得有些劳累,遂只想躺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好好休息一会儿。他们将那三名山匪绑好之后,便让店老板为他们安排了客房。
      
      只有冷血仍立在门口,抱着臂,夜风吹起了他的衣袂,吹不动他笔直的身体。直到客栈大厅里的人都散尽了,他方转身,关门,往楼上走去。
      
      冷血站在二楼一间客房的门前,敲了敲门。
      
      没人开门,也没人应。
      
      冷血皱着眉,又大力敲了一下。
      
      这次屋内依然没有动静,他身后倒是走过来一个人——正是翻江门宋长勇,叫了他一声:“周兄。”继而问,“你也来找铁二爷吗?”
      
      冷血只干脆道了一声:“不是。”同时已推开了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一种不安的情绪开始在宋长勇心底蔓延,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青年。冷血这时已到窗边,沉思须臾,旋即翻身跃出窗外,宋长勇见状也跟着跳了下去。
      
      一片漆黑中,宋长勇看见前方树下,乌袍人正背对着他们,放一只白色的鸽子。
      
      鸽子已飞到天空。
      
      陡然之间,宋长勇眼前一花,只见一个闪电似的白影从他面前掠过,在空中一个轻巧漂亮的腾挪,青年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乌袍人的面前,手中握着那只鸽子。
      
      乌袍人吓了一跳,半晌道:“周兄好轻功。”
      
      冷血展颜一笑。
      
      黑夜中,这笑容就像是太阳的光芒。乌袍人与宋长勇看着都惊呆了,这一路上,他们只见青年对他的兄长如此笑过,可是这会儿,青年却是为何而笑?
      
      殊不知,冷血刚才使的那绝妙的一记轻功身法名曰“风烟万里”,创始者乃是无情与追命。自在门本就有创新武功的传统,而他们四师兄弟之间又有互相教对方自己拿手武功的传统,这“风烟万里”便是冷血前不久从他的两位师兄那里学会的。他这会儿听见乌袍人赞这轻功,心中自然喜悦。
      
      他扬着眉,就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小纸条。
      
      乌袍人立即道:“慢着!周兄,这是我给别人寄的信,你不经过我同意就要看,这样不好吧?”
      
      冷血还真停下来,问道:“给谁的信?”
      
      乌袍人迟疑道:“给……给神侯府的信。”
      
      冷血的笑,突然又变成了冷笑。
      
      “你还是不老实,那就怪不得我了。”他当即展开信纸,一扫信上两行字,过得少倾,再次抬眼看向乌袍人时,眉目比方才更冷了几分,“手套原物奉还,交易可否终止?”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如一柄利剑刺向乌袍人的心脏:“你和谁的交易?”
      
      乌袍人咽了咽口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宋长勇已完全怔住了。
      
      风好像吹得更烈了一些,灵蛇帮诸人听见客栈外似有动静,纷纷打开客房窗户,探头往楼下查看,上官烨当然也是其中的一位。
      
      冷血放走了鸽子,又是一笑。
      
      这次的笑,是一种极自信的,睥睨无畏的笑。
      
      他傲然道:“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之前我和你打过一场,我没有出全力,现在再比一场,你若赢过了我,我不再问你任何问题;但你若输了,你就得告诉我,你到底在和谁做交易。”
      
      乌袍人道:“周兄,我不想和你打。”
      
      冷血道:“我不姓周。”
      
      他并不说他姓什么,已伸出了他的手,接着道:“我还是用掌,你必须和我打。”
      
      乌袍人冷汗直流,说不出话来。
      
      冷血道:“你不先出招,我就先出招,你选。”
      
      江湖中人,不管是寻常比武,还是生死相搏,通常都是先出招者有优势。乌袍人听了这句,知道这一场战斗已是无可避免,当下大吼一声,双掌齐出,向着冷血猛攻了过去。
      
      他先出招。
      
      冷血站在树的阴影里,纹丝不动。
      
      乌袍人双掌打在了冷血的手掌之上。
      
      第一招,冷血果然让乌袍人先出完。
      
      乌袍人后退了半步。他的手不痛,可是他的心底生出了惊恐,这青年说话态度一直咄咄逼人,绝不可能是传言里那位温文尔雅的铁手铁游夏,那这世上为什么还有一双如此坚硬的手?
      
      乌袍人知道,若自己真用一双肉掌与青年相斗,刚才那招,自己的手必然已经废了。
      
      冷血不容他细想,已蓦地翻掌出了这第二招。
      
      皎洁明月之下,只见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竟倏然铺上一层光芒,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剑光,径直刺向乌袍人的右掌。
      
      乌袍人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他的右手流出血来。
      
      流血之前,他的那只右手还像是破了一层皮。
      
      当那层皮落到了草地上,宋长勇才发现,那其实是一只手套。
      
      与人体肌肤一模一样的颜色,且薄如蝉翼的手套。
      
      宋长勇瞠目结舌。
      
      楼上房间里众人也同样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却是因为冷血那有光华闪耀的手掌。
      
      ——剑掌。
      
      以掌为剑,剑随心生。这是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他们都从未真正见过的绝世武功。
      
      绝世之剑。
      
      原本坐在窗边看热闹的上官烨早已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自己的胸口。他想起了之前青年抵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当时只需再前进半寸,自己的刀恐怕根本没有机会砍到青年的肩膀,就已命丧在这绝世之剑之下。
      
      上官烨发起呆,不解地看着楼下的青年。
      
      冷血仍然注视着乌袍人,用一种冷静但极认真的口气道:“铁手的手,不但普通刀剑伤不了,其余任何神兵利器,抑或神功武学,也同样无法伤其分毫。即使是我的掌剑,也不能。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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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9:13:35
    隶古
  • 第七章

      一夜过去,正是月落日未升之际,天灰蒙蒙的,逆浪滩的溪水冲着石头向山那头流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逐渐传来。
      
      冷血在溪滩边笔直站着,听见这阵马蹄声响以后,举目望向东方。不过片刻,一匹骏马停在他的面前。
      
      铁手先对着他微笑,再下马,一边问道:“你一夜没睡?”
      
      冷血笑道:“二师兄,你不是也忙了一夜?而且,今晚也不止我们没睡。”
      
      铁手侧头往客栈的方向望去,那扇大门开着,店里大厅的灯亮着,依稀可见众人皆坐在店内。他笑问道:“那怎么你一个人这里站着?”
      
      冷血道:“等你啊。”
      
      铁手道:“他们不是在等我吧?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冷血不说话,他的视线往下移动,盯住斜插在铁手腰间的一柄剑。
      
      这柄剑,没有剑鞘,剑刃锋利,剑身又长又薄。
      
      与向来成熟稳重、君子端方的铁手相配,倒显出铁手的神采飞扬之感。
      
      冷血很认真地道:“二师兄,你佩剑的样子,真好看。”
      
      冷血素来是心里有什么话就直说的性子,他是真心这般认为,才会说出这句话。可是铁手乍闻此言,却是蓦地呆住,过了片刻,才不由失笑。
      
      铁手唰的一下抽出长剑,将剑平举到了冷血的面前,道:“老四,那这剑怎么样?我知道你一定喜欢这剑。”
      
      冷血摇头道:“我是喜欢剑,但我更喜欢你。”又道,“你一直很好看,不过你佩剑的样子,感觉和平时不一样。”
      
      这“喜欢”两个字也是青年发自心底之语,脱口而出,却令铁手再次心中一动。
      
      他想了一想,笑道:“不一样?我本就是老气青年,或许是佩上这利剑之后,才有些锐气。但这把剑是我带给你的,还是你拿着吧。至于我么……我有你在我身边,我自然就觉得我的心比平时年轻许多。”
      
      这话当然也是铁手的肺腑之言,他一直就极喜欢四师弟那永不磨灭的少年意气,仿佛初升的太阳——这是他如今所没有的。因此每当他和冷血在一起时,他便会觉得时时刻刻感觉生活在阳光里。
      
      然而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轮到冷血瞬间脸热了。
      
      冷血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的心为何会突然跳得有些快,已接过剑柄握住,随手在风中挽了一个剑花,铮铮寒光一闪而过,道:“二师兄,麻烦你还特意给我带剑。”
      
      铁手道:“不算麻烦,我到城里的时候,正好看见有一家铁铺还未关门。”
      
      剑是冷血的第二生命,冷血平时很有少不随身带剑的情况。
      
      只不过,他的上一把剑在一次战斗中断掉,他尚未再买一把新的,就遇上了有人假冒二师兄之事。再之后,他和铁手跟着那乌袍人与宋长勇一路同行,便也始终没空买剑。铁手知晓冷血掌剑的功夫,本觉得无所谓,直到冷血再度受伤——铁手才开始思考,四师弟这个性子,还是须得有一把剑在手,更能让人放心。
      
      冷血笑着道了一声:“多谢二师兄。”右手握剑柄,左手倏地伸出,伸在铁手的面前,竟是又说道,“不过,二师兄,现在我不想用剑。我们过过招吧,就用掌。”
      
      铁手疑惑问道:“现在吗?你是只想和我比试,还是有别的原因。”
      
      冷血道:“是有别的原因。但是——”他难得卖起了关子,“二师兄,我们先比完,我再告诉你是什么原因。我只出掌,不出掌剑。你也别留情。”
      
      铁手沉吟微时,也只伸出了一只手。
      
      同样是左手。
      
      冷血扬眉道:“二师兄,比掌法,我不如你,我就先出招了!”
      
      这一掌,不带剑意,是极纯粹的一掌,也没有招式名目,只是随手劈出,又快又狠,四周的风霎时变成一股飓风。
      
      铁手见状欣然,手腕当即一翻,风势遂缓,可是他的掌却如大海的波涛,汹涌澎湃,拍向冷血。
      
      他两人过招从来用的是真功夫。
      
      这样才够尽兴。
      
      也才是对彼此的尊重。
      
      客栈里众人其实早知铁手已经归来,但见他与冷血师兄弟两人在溪滩边上站了许久,想来是有话在说。这江湖规矩,他们没有围上去听别人说话的道理,便继续在大厅里休息着。谁知道这会儿竟见这对师兄弟比起了武,众人好奇心起,也想见识见识这真铁手的功夫究竟如何,便齐齐起身,出了客栈大门。
      
      只见苍云之下,铁冷二人身体立得笔直,如松如竹,全然不动,只有两只手,你来我往,要么是最普通简单的掌招,要么就是他们随手自创的新招数。
      
      总之不算奇特,却吸引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那看似平凡的掌法中所蕴藏的千变万化的奥妙,直看得众人满头是汗,大感佩服。
      
      乌袍人与宋长勇的汗流得最多,他们一个愈觉恐惧,一个暗骂自己这一路瞎了眼睛。
      
      真正的铁手,果真不但双手如铜,掌法也是这般的高超绝妙。
      
      天色渐渐发白,铁手与冷血越战到后面,双掌如风,越让人看不清。尽管单比掌法,冷血确实不是铁手的对手,但他手上功夫也一直不差,铁手因此被激出豪兴,左掌陡然几个变化动作,一转一拍。
      
      一道日光破云而出。
      
      铁手的手击在冷血的手心上。
      
      冷血的左手霍地出现一道裂痕,一片薄如蝉翼且与肌肤相同颜色的物件立刻落了下来。
      
      铁手接住了它。
      
      铁手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它是一只手套,戴在手上,遂与人手完全融为一体,看不出来任何异常,他不禁赞叹道:“这东西真精巧。四师弟,你要我和比试,其实是想给我看它?”
      
      冷血道:“二师兄,这东西虽能挡得住刀劈剑刺,可是果然也挡不住你的手。”
      
      铁手道:“这手套应该是一对的吧?还有一只呢?”
      
      冷血解开佩囊,取出另一只也破了的手套,递与了铁手。
      
      铁手笑道:“四师弟,看来这东西虽能挡得住刀劈剑刺,可是果然也挡不住你的掌剑。”
      
      他说完,微一沉吟,旋即转过身,上前了几步,对着面前众人一拱手。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青天日光耀耀,万千的朝霞染在铁手与冷血的衣裳上。
      
      众人赶紧抱拳,对着铁手还了一礼。
      
      昨晚,宋长勇与他们说,那乌袍人就是四大名捕之一的铁手,他们半信半疑,也对那乌袍人不怎么恭敬。到了此时此刻,他们对着真正的铁手与冷血却是极尊重的态度,不是因为铁手和冷血的身份,而是因为铁手和冷血的武功。
      
      令他们目眩的武功。
      
      他们重回客栈大厅坐下,宋长勇犹豫良久,才终于小心翼翼叫出一声:“铁二爷?”
      
      铁手笑道:“我确实姓铁。宋兄,真对不住,这一路我都向你隐瞒了我的身份。”
      
      宋长勇愣了一下,他之前向冷血表达歉意,冷血丝毫不怪他,已令他十分惊奇;而他如今更是不解,怎么铁手同样不怪罪于自己,还跟自己说起对不住了呢?这让他的心情很是复杂。
      
      铁手已侧头看向脸色苍白的乌袍人,笑道:“阁下怎么称呼?”
      
      乌袍人小声道:“我、我叫宗刚。”
      
      铁手道:“原来阁下姓宗。还不知道宗先生冒充我,究竟有何目的?”
      
      宗刚早已在之前把该说的都说给了冷血,此时要他再讲一遍,他仍是结结巴巴。
      
      冷血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就觉得厌烦,打断道:“二师兄,我来说吧。据他的交代,在他到逍遥山庄之前,一个戴着青色面具的男子曾经主动找上他,要与他做一笔交易。由他戴上这副手套,冒充你,再等翻江门的人寻上他,然后他就可以随便编造一个理由让翻江门的人先回去,他再离开。只要他办完这件事,这副手套不但永远归他所有,那人也答应他,还会在事后赠送给他别的神兵利器。”
      
      冷血说着又从佩囊里摸出一张纸条,交给了铁手,继续道:“可昨晚客栈那场打斗让他害怕了,他想到我们之后还要去黑山对付那伙土匪,害怕性命不保,所以才想终结这场交易。”
      
      铁手一听,心中豁然敞亮。
      
      显然,那面具男子的目的,是不欲自己管上翻江门与灵蛇帮的决斗。
      
      铁手道:“宗先生应该不认识那名戴着青色面具的人吧?”
      
      宗刚立刻道:“不认识,不认识,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给我的那副手套实在是……实在是太神奇了……我才鬼迷了心窍,但我现在后悔了,二爷,我现在真的后悔了……”
      
      宗刚也是江湖人,一个武功低微的普通江湖人,所以他才比其他人更迷恋这种刀枪不入的神奇手套,迷恋那面具男子所承诺的事后还要送他的其他神兵利器。可是,他如今亲眼见到了冷血与铁手不用兵刃的手上功夫,他才明白原来这些外物在真正博大精深的武学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现在确实后悔了。
      
      铁手思索一阵,接着问道:“之前我们在路上,你提到过不少有关于裴雁的事,那些事你是从何得知?”
      
      宗刚道:“也、也是那面具人告诉我的……他说,如果翻江门的人对我有怀疑,我就讲讲那些事,他们自然会觉得我和裴雁一定认识。”
      
      铁手眼中露出些许疑惑,又看向宋长勇,问道:“贵门有什么仇人吗?”
      
      宋长勇觑了上官烨等人一眼,道:“仇人吗……”
      
      上官烨原本当听故事似的听他们说话,此时见状霍地一拍桌子,站了起身,道:“你什么意思?不要说我们根本不知道你们翻江门要请铁手相助,就算我们知道了,干什么又要用这种法子阻铁手查案,难道我们不想找出真凶吗!”
      
      宋长勇眉头一皱,冷哼一声,也正要起身,忽觉肩膀被人轻轻一拍。
      
      铁手同时还拍了拍上官的肩,随即平和地道:“我相信那人与灵蛇帮没有关系。”又道,“只有真正的凶手,才不想我们找出凶手来。”
      
      上官烨与宋长勇一怔,都坐下了,各自暗暗沉思。
      
      又过一会儿,铁手这才再次将目光投向宗刚,问道:“你知道你做错什么了吗?”
      
      宗刚忙忙道:“我不该冒充二爷。”
      
      铁手道:“这不算大错。”
      
      宗刚听罢懵了,这不算大错,那什么是大错?
      
      铁手道:“假若不是我和我四师弟恰巧知道了这件事,你果真将宋兄骗了回去,可到清明那天我仍没有前往金雾山,你知道这会害了多少人命吗?”
      
      宗刚低下头,不敢看铁手严肃的眼神。
      
      铁手喟然叹一口气,道:“幸好大错并未铸成,你走吧。”
      
      宗刚闻言“啊”了一声,狐疑道:“什么?走?”
      
      铁手颌首道:“你这次受的伤,相信你会永远记住。那么也希望你永远记住我的话,以后做任何事之前,先问一问自己的良心安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宗刚一直垂着的右手。
      
      那只手为冷血的掌剑所伤,明显伤得不轻。铁手一早就注意到了。
      
      宗刚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回过神之后,生怕铁手反悔,向着铁手与冷血鞠了一躬,保证道:“是是是,我以后绝对记着二爷的话。”
      
      然后,立刻就跑,跑出了客栈。
      
      宋长勇与上官烨等人欲言又止,皆不懂铁手为何要放走他,但那人得罪的是铁手,既然连铁手都不以为意,他们也没立场说什么。冷血是早知二师兄会有如此决定,自始至终也未出声。
      
      门外日光愈来愈亮,宋长勇这时试探问道:“二爷,您还会去金雾山吗?”
      
      铁手笑道:“我当然会去。宋兄放心,不要说裴门主是我朋友,即使我和他并不相识,宋兄来向我报案,我身为捕快,怎能不管?”
      
      宋长勇大喜,又看向冷血。
      
      冷血道:“我二师兄说得没错,我们既身为捕快,办案是我们的责任。况且——”他说着冷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铁手,“有人既然不想让二哥你去,那我就偏偏要陪着二哥你一起去。”
      
      铁手冲着冷血微微一笑,继而视线转向上官烨,道:“上官公子,其实我这次去附近城镇,还打听到了贵帮那两位离世的兄弟,来逆浪滩的原因。”

  • 7#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9:15:10
    隶古
  • 第八章

      不久前,灵蛇帮帮主上官瀚派座下两名高手杨宾与季城前往翻江门,作为谈判的先行使者。两人行至中途,在城中一名商人家过夜休息,半夜听到啼哭之声,起床打听才知,那名商人的独子被土匪绑架上山,他正为凑不齐赎金而发愁。
      
      江湖中人,侠义为先,这两人一听即气愤填膺,决定去翻江门的事暂缓,先帮那商人救回儿子,因此向那商人承诺,两日之内,必将他的孩子带回。
      
      可是这一去,已不知过了多少个两日,那商人始终不闻他两人的音讯。
      
      直到铁手去那城镇打听被黑山群匪劫走的老百姓的情况,正好也到了那名商人家中,知晓了此事。
      
      宋长勇一听,脸色当即变得比上官烨的脸色还黑还难看,骂道:“他娘的,原来是那伙土匪杀了他们,还诬陷我们翻江门!”
      
      被绑在角落的那三名山匪小声为自己辩驳道:“你们说的那什么灵蛇帮的两个人,我们可从来没有见过。”
      
      这三人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众人全记起了他们三个,齐齐转过头去,怒目而视。
      
      铁手在众人要冲上去要打人之前,温声道:“可是这说不通,为什么他们的伤口会是翻江门的虎齿剑所造成。所以,这只解释了他们来逆浪滩的原因,但杀他们两人的,不一定就与这儿的土匪有关系。”
      
      众人听罢,疑惑甚多,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起来。
      
      冷血站在铁手身边,抱着臂,目光盯着桌上那副蝉翼手套,不说话。
      
      铁手明白他心中所想,与他对视一眼。
      
      旋即,冷血道:“二师兄,不管怎么样,我们还得去黑山把那伙土匪解决了,还给逆浪滩附近百姓一片净土!”
      
      铁手道:“这是当然。”
      
      他又走到客栈门口,缚在门口旗杆的那匹马儿去蹭他手心,他拍拍马儿的头,取下马背上的一个包袱,当包袱打开,只见里面放着的是卷起来的四张画。
      
      每张画上都画着一个人像。
      
      铁手道:“这是目前被那伙土匪所绑架的四名百姓的画像,是我听他们的家人描述所画。”又道,“我们要对付那些山匪不难,关键的是,我们得先找到这四名百姓,保护他们的安全。”
      
      从这里往黑山走,要不了半个时辰。铁手、冷血与上官烨等人定下计策以后,遂即刻离开客栈,启程赶路。
      
      日暖风缓,流水潺潺。黑山的山路并不险峻,但山上各处皆有把守,两个一胖一瘦的汉子正在寨门口闲谈聊天,忽听有一阵脚步声响起,当即凝神戒备,喝道:“是什么人!”
      
      草丛里走出两名男子,神色紧张,脚步沉重,显然是不会武艺的普通人。
      
      那两个汉子笑了,真没想到还会有主动跑到自己地盘里的老百姓。那瘦子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铁手悄悄往两边瞧了瞧,好像很是害怕地道:“这、这里是黑山吗?我们是来赎我们家小主人的。”
      
      那胖子道:“你家小主人?谁啊?”
      
      冷血也结结巴巴地道:“我家小主人名唤陆子辰,请问他、他还好吗?”
      
      陆子辰?那两人思索须臾,发现这名字是对上了,遂说了一句:“等着。”那瘦子便转了身,进入寨中。
      
      过得一会儿,清风吹来,四周的草木树枝摇摇欲晃,一阵沙沙作响。一名红袍客这时从寨子里走出来,看见铁手和冷血,登时眼睛一亮,脚步加快,而那胖子见着他,叫了一声:“老大。”态度甚是恭敬。
      
      红袍客并不看那胖子一眼,盯着铁手与冷血问道:“你们是陆子辰的什么人?”
      
      铁手道:“我是陆府的官家,他是小主人的书童。”
      
      红袍客闻言大笑道:“那陆子辰长得普普通通,我倒是没想到他家下人会这样好看啊。”
      
      他一边说,一边又将铁手与冷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只觉要比相貌,这两人其实是不相上下的英俊。不过在他的心里,他还是更喜欢青年这种年轻俊朗的类型。
      
      红袍客笑了一下,凑到冷血的耳边,道:“书童?干什么的书童啊,是陪他读书,还是陪他睡觉的啊?”
      
      冷血一怔,想也不想,后退两步,右手五指刚刚并拢如剑,还未有所动作,他忽然深呼吸了一口气,把头低着,不言不语。
      
      铁手也是愣了片刻,随即皱起眉,不露声色地前进了一步,道:“这位大王,赎金我们已经带来了,还请让我们看看我们家小主人是否平安。”
      
      那红袍客笑道:“我改主意了。”他还是笑眯眯看着冷血,“你留下来做我的书童,银子我不要了,陆子辰我也给你们还回去,怎么样?”
      
      冷血始终低着头,垂着眼睑。
      
      铁手没有说话,一只手在背后,已暗暗运功。
      
      他已决定,只要冷血一动手,他也同时出手。凭他和冷血的武功,要制住这三人,并且不惊动寨子里其他人,轻而易举。到时候,再想办法寻那四名百姓的下落就是。
      
      山间的风又吹了吹,冷血的一片发丝被吹到了眼前,他沉默着想了一想,须臾后却点了点头,低声道:“可、可以,只要你别杀我。而且,你总得先让我见见我家小主人吧。”
      
      红袍客哈哈一笑,伸手在冷血的脸上摸了一把,道:“那是自然。走吧,我带你们去。”
      
      铁手的眉仍然深深皱着,见冷血已进寨子,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快步跟上。
      
      黑山群匪关押他们所擒人质的地方在后山柴房。
      
      走过一片宽阔草地,以及一片密林,铁手与冷血跟着那红袍客终于来到一间上着锁的小屋前。此时阳光正盛,红袍客取出钥匙,才将门打开,铁冷二人借着日光的照射,一眼便看清小屋内三名男子的相貌。
      
      只有三个人。
      
      可是据铁手昨夜的查访,被擒到黑山上的老百姓,应该有四人才对。
      
      铁手与冷血心中生出不安,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
      
      红袍客笑道:“看到了吧?你听话,先陪我一晚上,明天我就放他。”说着欲去搂冷血的腰,“哎呦喂!”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红袍客根本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觉手腕一阵剧烈的疼痛,再睁眼时,才发现他的右手被那名温文尔雅的男子擒住。
      
      不过这男子此时的神态却是一点也不似方才那般温和了,脸色肃然,双目如电,一种迫人的威严气度令他心惊。
      
      他的右手也越来越疼。
      
      铁手始终未放开他的手腕。
      
      冷血难得见二师兄出这般狠辣的招数,也不由得呆了一呆,霍然只听背后响起拔刀之声——原来屋外两名守门的汉子听见动静,已冲进小屋,举刀就要杀向铁手。
      
      铁手没理会那两把刀,只对着红袍客冷冷问道:“穆衷呢?”
      
      两把刀已到了铁手的头顶。
      
      倏然,那两名刀客只觉眼前有光芒一闪而过,他们不禁眼睛一花,同时右手一疼,刀已脱手。
      
      两把刀均在青年的手里。
      
      那两名刀客才发觉,刚刚那阵光芒是青年手上所发出。
      
      他们想不明白,刀有刀光,剑有剑光,而一个人的手怎会发出光芒?
      
      他们正疑惑间,青年拿着刀,已出了一记剑招。
      
      利刃就架在那两名刀客的脖子。
      
      他们全身战栗,不敢再动。
      
      红袍客见状更是大惊失色,颤声道:“穆、穆衷?”
      
      铁手冷笑道:“你劫上山的人,你忘了吗?”
      
      红袍客这下记起来了,点头道:“哦,是他啊,他、他……哎呦,这位爷,你先放开我行不行?”
      
      铁手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问道:“穆衷现在在哪儿?”
      
      红袍客哭丧着脸,道:“他已经被他家人给赎回去了啊。”
      
      铁手追问道:“什么时候?”
      
      红袍客道:“昨天,就是昨天夜里。”
      
      冷血手握刀柄,刀刃依然在那两名刀客的颈边,但他听见红袍客这句回答,他的视线已移向了铁手,眼中有询问的意思。
      
      铁手感受到冷血的视线,侧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他,道:“我昨晚见过穆衷的家人,他们是已备好了赎金,打算赎人,但我向他们保证,我会把穆衷平平安安地给他们带回家,他们也决定再等一阵,所以不会是他们。”
      
      那红袍客听不懂铁手在说什么,只觉自己的右手是钻心的疼,再次哀求道:“这位爷,我求求你,你先放开我,你想问什么,我、我都可以告诉你。”
      
      铁手喟然长叹一口气,终于放开了他的手腕。
      
      旋即,他走到屋子角落那三名老百姓的面前,一边替他们松开束缚,一边柔声安抚,向他们解释了自己的身份与来意。
      
      冷血同时收刀。
      
      将两柄刀扔在一旁桌上,他就不再去管,走到屋外,取出一枚信号弹放上了天。
      
      那红袍客还怕得发抖,动了动自己的右手,发现手腕骨头竟然已断。而那两名刀客心有余悸,就算看见刀在眼前,也根本不敢取刀再攻。
      
      这时,山下宋长勇与上官烨等人看见信号,立刻一齐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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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9:15:46
    隶古
  • 第九章

      黑山群匪的武功并不算高明,只不过仗着逆浪滩这一带生活的全是普通百姓,他们才敢如此横行霸道,为所欲为。然而如今碰上了上官烨所率领的灵蛇帮诸人,他们已然胜不过,遑论再加上铁手与冷血。
      
      没用上一盏茶的时间,这些土匪已全被擒获。
      
      仍然在后山的小木屋里,铁手与冷血安抚好那三名老百姓之后,再次向群匪询问赎走穆衷之人的相貌特征,心中疑惑又多了一层。
      
      一名灵蛇帮弟子忽然提着一名土匪的后衣领,急匆匆地跑到屋内,将那土匪摔在地上,旋即递给上官烨一个荷包,满脸怒容地道:“少主,这是老杨他婆娘送给他的荷包,从这小子身上搜到的。”
      
      上官烨皱眉道:“你确定?”
      
      对方还没答话,屋中另有一名灵蛇帮里的汉子凑上去看了一眼那荷包,即刻道:“这还真是老杨的,是老杨他婆娘亲手绣的,前些日子他天天拿出来炫耀,说他娶了个好婆娘。少主,我们不会认错。”
      
      上官烨冷了脸,紧盯着眼前群匪,厉声道:“不是说,你们没有见过他们两个吗!”
      
      那土匪也不是蠢蛋,到这时自然明白那荷包的主人与这群人有莫大关系,他瑟瑟发抖,连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杀的他们……这位公子,你误会了,我真没杀他们,但我看见了杀他们的人。”
      
      上官烨立即问:“是谁?”
      
      那土匪答得飞快:“是一个蒙面人,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那天晚上我在山下闲逛,正好逛到逆浪滩,就看见前方有人打斗,我瞧他们武功都很不错,便躲了起来,没一会儿,就亲眼见那蒙面人将那两名好汉都给杀了,然后那蒙面人转身就走,我这才悄悄出来,发现其中一位好汉的身上有个荷包,里面不少银两,我就……我就……把那荷包给拿走了。各位爷,我知道错了,求各位爷饶命,求各位爷饶命。”一边说,一边磕头。
      
      上官烨等人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但若他所言是真,翻江门的人仍是不能摆脱凶手的嫌疑。
      
      一直专注听着他们说话的铁手突然开了口,问道:“那个蒙面人用的是什么武器?”
      
      那土匪回忆片刻,答道:“是一把剑。”
      
      铁手继续问:“那把剑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那土匪点点头,刚要描述,却见铁手朝他一摆手,又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铁手转头看向了冷血。
      
      冷血点点头。
      
      众人莫名其妙,不知他俩打的什么哑语。
      
      冷血已走到宋长勇的面前,道了一句:“你跟我走。”随即就往屋外行。
      
      宋长勇怔了怔,跟上去。
      
      屋外山顶草木茂盛,冷血离开木屋很远,走到崖边,即笔直立定,看着宋长勇,才问道:“虎齿剑的外形是什么样子?”
      
      虎齿剑,剑格为一朱红色虎头,剑身三尺三寸,剑刃有无数小钩,因此用它杀人以后会造成特殊伤口。宋长勇想明白冷血叫自己出来的原因,遂将剑刃小钩的形状都详详细细说给了冷血听。
      
      随后,他方道:“四爷,你把我叫出来问这个,是担心我和他,其中有人说谎吧?”
      
      冷血的神色还是那么冷峻,但他的语调很诚挚,道:“很抱歉,并非不相信你,只是我们办案需要证据。”
      
      宋长勇看着眼前这个既让人感觉到冷也让人感觉到暖,还不会令人觉得矛盾的的青年,叹道:“我明白。”
      
      又站了一会儿,他们才重回木屋之中。铁手也已经向那名土匪了解到他需要的信息,此时与冷血两下一对证,两人发现,那名土匪所说的那位蒙面所携之长剑,虽然剑刃上小钩与虎齿剑剑刃上的小钩没什么区别,但那柄剑的剑格却并没有一个朱红色虎头。
      
      宋长勇惊喜道:“所以杀他们的不是虎齿剑,是有人故意嫁祸给我们!”
      
      在场的灵蛇帮诸人没有说话,尽管他们也已隐隐觉得他们有可能冤枉了翻江门,但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是普通人的天性,他们此时自然沉默不言,更不愿向宋长勇道歉。
      
      宋长勇也懒得去管他们,再一次向铁手求证了一遍:“二爷,到时候您还是会去金雾山吧?”
      
      虽说现在已有了人证可以证明杀人凶器并非翻江门的虎齿剑,但毕竟翻江门与灵蛇帮的嫌隙是由来已久,若无铁手与冷血这般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调解,清明那天,两派一言不合,怕还是免不了会有一战。
      
      离清明只有三天了,宋长勇心中确实焦急。
      
      铁手很认真地朝着他点点头,随而面露沉思之色。
      
      宋长勇道:“二爷,您想什么吗?”
      
      铁手道:“我在想另一件事,穆衷究竟是被什么人赎走的,与这桩案子有没有关系。”
      
      可是目前,铁手与冷血对此都毫无头绪。
      
      他们只能先将那三名百姓都护送回家,再押送这些土匪到附近城镇的官府大牢。
      
      下了山,已近午时,人行在幽幽的草地上,天色一碧如洗,山水澄净。
      
      只有群匪的心情是一片灰暗的。
      
      不过,他们现在还不知这群人里相貌气质最为出众的那两名男子乃是天下四大名捕里的铁游夏与冷凌弃,他们便仍存了一点妄想,向铁冷二人说尽好话,求铁手与冷血放过自己。
      
      冷血走在前面,步伐速而不急,身姿挺拔,对他们的哀求置若罔闻,根本没有理会。
      
      铁手倒是态度温和地与他们讲了一番道理,却也丝毫没松口要放他们,只是说他们以前若是没有犯下人命案子,自然不会被判死刑,在牢里好好改过自新,出来以后便可重新做人。
      
      那红袍客见金银财宝诱惑不了众人,只当是自己得罪了那青年之故,他觍着脸向冷血道:“这位小爷,今儿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您——”
      
      语音未落,冷血终于回过头,寒芒般的目光盯了他一眼。这一眼登时让那红袍客如受冰冻火煎。
      
      冷血冷冷道了两个字:“闭嘴。”
      
      那红袍客吞了一口唾沫,却还不死心地想要继续说话,铁手微微皱眉,右手双指轻轻一点,封住那红袍客全身三处穴道,他当即口不能言。
      
      而这时铁手也突然没了再与这些土匪说一句话的心情,往前几步,与冷血走在一处。
      
      微风起,此时此刻阳光真是最热烈的时候,两人并肩行走在太阳的光芒里,两个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
      
      不过一会儿,已到正午时分。即使是习武之人也是要吃午饭的,何况这一行人里还有三名普通老百姓,大家都突觉腹中空空。正好,他们如今正走到逆浪滩客栈的附近,遂进了店,买了些吃食。
      
      冷血吃东西比他们吃得都快,很快解决完碗中食物,便出了客栈。
      
      逆浪滩的景色极美,远处有青山,近处有流水。
      
      那溪滩的溪水向西流去,经年不歇,冲过一颗颗小石子,将那些石头都磨得光滑。冷血蹲在溪边,捧着水,洗了一把脸,暖红色的阳光映在他脸上,可是他的眼神依然似霜一般冰凉。
      
      铁手渐渐走到他身后,端详着他的侧脸,忽然道:“老四,你若不高兴,我再帮你出气。”
      
      冷血闻言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问道:“二师兄,你要做什么?”
      
      铁手道:“你怎样高兴,就怎样做。”
      
      这话颇不像平时的铁手会说的话。
      
      他们四师兄弟里,冷血向来是直来直往的的性格,追命自在洒脱,无情对厌恶的人也是从不假以颜色。唯有铁手——许多人都认为他太老实古板,平和到有些压抑自己的性子。其实会有如此想法之人,绝不能算真正了解铁手。
      
      铁手为人谦和是真,那是因为他习惯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喜欢以温柔闲适的心情去看待这个世间。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与底线,铁手也不例外。他的原则底线是他的世叔与三位师兄弟,所以一旦触碰了他的原则与底线,他也会生气,他也会有想揍人的时候。
      
      他觉得这没什么不对,他从不压抑自己的心。
      
      诸葛先生曾经评价过他,尚在青年,就已达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实在是很了不起。
      
      冷血看了铁手一会儿,忽然扬起唇,笑道:“没事,我就当被狗碰了一下。”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冷血那剑一般的眉毛还是扬起来的。
      
      随即他用极温和的目光看了一眼铁手,道:“二哥,你别生气了。”
      
      铁手听到这句也笑了。
      
      他凝视着冷血飞扬的眉,笑起来时所露出的整整齐齐的洁白牙齿,以及发梢挂着的几颗水珠,突然觉得,四师弟这般好看,连自己都极喜欢,有男人会看上四师弟倒也一点都不奇怪。
      
      这个念头一出,铁手当即暗暗心惊,自己这样想,岂不是也冒犯了四师弟?
      
      冷血见铁手神色似乎有异,疑惑问道:“二师兄,你在想什么?”
      
      铁手不知道如何回答,一时便没有说话,可视线却没有从冷血的脸上移开,他看着冷血,也看着冷血身后的青山绿水,良久,才缓缓地道:“这儿的风景很美,我在想画下来一定很好看。”
      
      冷血眼神一亮,悦然道:“二师兄,我也好久没看到你画山水了,你就画下来,我们带回家也给大师兄和三师弟看。”
      
      铁手点点头,微微地笑,心中一个想法没有说出口,如果真要画这里的山水,他一定要把此刻的冷血也画入画中。
      
      在铁手心中,这才是绝美的风景。

  • 9#
    隶古 更新于:2019-03-18 18:35:57
    隶古
  • 第十章

      再次启程,铁手与冷血一行人前往了附近城镇,护送那三名老百姓回到家,随后押着群匪去了官府,处理了一切,这才向着穆衷的家走去。
      
      就算没有救回穆衷,也总得告诉他的家人一声。
      
      这是个颇为热闹的小城,街上行人熙攘,他们穿梭在人群之中,还没到达穆府,就已远远看见穆家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精干的中年人,正在焦急地四处张望着。
      
      那中年人一见铁手,登时欢喜无限,忙忙跑到铁手面前,道:“铁先生,您终于来了!我刚刚听陆家的朋友说,多亏了铁先生您,他儿子已经回家了!不知犬子他……”眼珠子乱转,却瞧不见自家孩子,一颗心不由沉下去。
      
      铁手颇为歉疚,道了一声:“你别着急。”旋即如实将黑山上所遭遇的事告诉了这中年人。
      
      那中年人脸色苍白,怔了半晌,突地骂道:“你向我们保证了,你要把衷儿带回来的!”
      
      铁手颌首道:“是。这话还算数,请再给在下一点时间,他的下落我一定会查,也一定会将他救回。”
      
      那中年人满脸怒色,道:“我凭什么再信你!你……你……”连说几个“你”字之后,眼中喷火,一拳打在了铁手的身上,“你明明把其他人都救回来了,为什么单单丢了我的衷儿!”
      
      以铁手的内力,就算是江湖上的高手想要用拳头打他,一般情况下怕是也会遭到他内力的反噬。可是面对眼前这个爱子心切的半点武功都不会的普通百姓,铁手反而没有运功抵抗,他站在原地不动,就这样让那中年人打了一拳。
      
      在旁之人,除冷血以外,全都脱口而出一阵惊呼。
      
      而冷血的剑眉微微蹙起,可是没有动作。
      
      上官烨本因铁手之前责备过自己一事,而对铁手没什么好感,这时见状却不禁怒上心头,为铁手抱起了不平:“真好笑,你儿子又不是铁二爷抢走的,他帮你救儿子,本来就是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没有欠你什么,你这会儿怪他算什么意思?有本事你去找那些土匪打架啊!”
      
      那中年人显然不知江湖人的厉害,瞪了上官烨一眼,道:“可我也没求着他帮我救衷儿,要不是他非要我等一天,昨晚上我就带着银子去把衷儿赎回来了。”他越想越气,又是一拳砸在铁手胸口,“早知道我就不该听你的话!”
      
      上官烨摇摇头,觉得这人真是不可理喻,而铁手竟然不还手,更是奇怪。他的脾气可忍不了,右脚跨出一步,就欲和那中年人理论。
      
      冷血的手顿时按在上官烨的肩膀上。
      
      上官烨偏头看他。
      
      冷血低声道:“你们的确只是路见不平,因此拔刀相助,但我和我二师兄是捕快,清剿土匪,救回百姓,却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如今没有将全部受困的百姓全部带回家,是我和我二师兄之过。”
      
      上官烨睁大眼睛看着他,道:“什么职责所在,你们又不是这逆浪滩的捕快,也没有谁要你们去办逆浪滩的案子,他的孩子丢了,关你们什么事?难道天底下哪里出了事,都是你们的职责,都要你们去管吗?”
      
      冷血点了点头。
      
      上官烨这一句话本是讽刺之语,然而冷血点头时的神情相当认真。
      
      大宋神州,无论哪里出了事,他和他三位师兄当然都要去管。这确确实实都是他和他三位师兄们的职责所在。
      
      上官烨被冷血这个点头给震住了。
      
      他看着冷血,又看看铁手,眼色十分复杂,心中生出的感觉不知是震惊更多,还是敬佩更多。
      
      铁手待那中年人的情绪稍稍平静之后,才一整语音,郑重道:“如果我不能将令郎带回,我会向阁下请罪,任由阁下处置。”说着拿出一枚印章,上面刻着“铁二游夏”四字,递到了那中年人手中,继续道,“这是我的私人印鉴,若是我始终未带令郎回来,阁下也可以拿着这枚印鉴告我失职之罪。”
      
      他诚挚地说:“请相信我。”
      
      这一下,不但连上官烨与宋长勇等人惊讶万分,连冷血也冷了脸色。
      
      须知铁手将他的私人印鉴交到那人手中,也就是相当于将他自己的名誉交到了那人手中,如果他真不能把穆衷带回,那人拿着这印鉴一宣扬,铁手铁游夏在江湖上的名声可就一落千丈了。
      
      对于他们这样的江湖人而言,名誉比生命更重要。
      
      可是穆衷现在究竟哪里,谁都无头绪,铁手就有这个自信真能找回他吗?
      
      冷血微一沉吟,上前一步,向着那发呆的中年人说了一句:“我也是捕快,我也有救令郎的责任。”
      
      他从怀中摸出另一枚印章,上面刻着的则是“冷四凌弃”四字,交到了那中年人手中。
      
      他坚决地说:“也请相信我。”
      
      铁手一愣,没料到冷血会突然冲出来有此举动,他偏头看了看冷血的侧脸,日光照在冷血花岗石一般的侧脸轮廓上,他仿佛看到炉边的火光似的心中生出暖意,不由莞尔。
      
      那中年人这会儿更是完全怔住,看着他们好半晌,竟对刚才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愧疚,他叹口气道:“我相信你们,可我就衷儿这么一个孩子……铁先生,刚才真对不起。”
      
      铁手微微一笑,似温柔的微风拂过所有人的心头,道:“我明白阁下的心情。”
      
      又说一会儿话之后,他们告辞离开此处。
      
      随着春风吹来的方向,他们在城中信步而行,路旁柳枝轻轻擦过他们的肩膀。
      
      上官烨一边走着,一边注视着身旁的铁手与冷血,片刻后,他突然也说了一句:“对不起。”
      
      铁冷二人顿感诧异,停下来,不解地看着他。
      
      上官烨道:“之前我对你们态度不好,还伤了冷四爷,对不起。”说完又笑了笑,低声道,“虽然我现在才想通,我当时为什么能伤得了冷四爷。”
      
      铁手笑道:“真没想到上官公子也会说对不起这三个字。”
      
      上官烨道:“我以前也从来没想到过,传说中凶狠冷血的冷四爷会在明明杀得了我的情况下,让我的刀砍;也没想到过,传说中神掌无敌的铁二爷会站在原地,让一个不会武功的老百姓的拳头打。”
      
      铁手道:“听上官兄弟这么一说,我和我四师弟倒真像是两个傻子。”
      
      上官烨道:“确实。”
      
      铁手大笑道:“那如果上官兄弟愿意和我们这两个傻子交朋友,就直接叫我们名字吧!”
      
      上官烨怔了一怔,随即笑着叫了一声:“好!铁二哥!”
      
      冷血道:“你只认我二哥这个朋友,不认我这个朋友吗?”
      
      上官烨开怀笑道:“冷四哥!”
      
      他们在笑,枝头的鸟儿在叫,天边的云朵白得无暇。宋长勇在一旁看着,忽觉欢喜,连对灵蛇帮的厌恶也减去了几分。
      
      宋长勇道:“二爷四爷,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铁手看向他道:“宋兄,你也别再叫我们什么二爷四爷了,难道你不把我们当朋友吗?”
      
      宋长勇惊喜道:“你们也把我当朋友?”
      
      冷血道:“不是早就是了吗?”
      
      宋长勇心头一热,就脱口道了一声:“铁二哥,冷四哥!”
      
      正在此时,他们却忽听身后有人呼唤铁手名字,一行人回头望去,竟又是那名中年气喘吁吁向他们跑来。
      
      铁手当即迎上去,扶住了他,待他平稳了呼吸之后,才问:“穆兄还有事?”
      
      那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惊恐地道:“你们走之后,我回家到衷儿的房间坐了一会儿,看地上灰尘太多,想打扫一下,没想到就扫出了这个……”
      
      铁手闻言即刻接过纸条,递到冷血面前,与冷血一同观看。
      
      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我与穆衷在千岩洞,恭候铁二爷大驾。”
      
      目前铁手与冷血所在的位置,是逆浪滩附近的一座小镇,要去千岩洞须得往西边走,而金雾山在逆浪滩的南面,两个地方相距甚远。
      
      铁手与冷血这时坐在路边一家茶摊,叫了一壶茶与几样点心。旋即,铁手食指蘸着茶水,在画了一幅地图,而须臾后,冷血同样手指蘸水在地图上写了几个时间,两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上官烨忍不住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铁手道:“在想谁是杀害贵帮那两位兄弟的凶手,也在想谁是带走穆衷之人。”
      
      上官烨道:“你们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
      
      铁手道:“贵帮的命案,戴青色面具的男子让人冒充我之事,穆衷被人带走之事,这三者应该都有关系。”
      
      宋长勇听罢一惊,道:“又是有人想阻止铁二哥你的脚步,不让你去金雾山?”
      
      铁手还未说话,冷血先是冷冷一笑。
      
      冷血将碗中茶一口饮尽,道:“二哥,现在我跟你在一起,有人想要阻止你,也得阻止我。”
      
      铁手道:“是,所以他只说恭候我的大驾,而不提四师弟你的名字,倒不像是仅仅只为针对翻江门了。”顿了顿,慢悠悠品了一口茶,微笑道,“我现在倒觉得,我也是他们的目的之一。”
      
      冷血仍然冷笑,道:“想要对付你,也得对付我。”
      
      铁手也笑道:“可是我们的老四没那么容易对付,谁想要对付你,就得遭殃。那么你二哥当然也和你一样,是没那么容易对付的。”
      
      冷血扬眉道:“二哥,那我和你一起对付凶手!”
      
      铁手笑着朝冷血点点头,道:“不过现在我们得分头行动。四师弟,你往西,我往南。”
      
      冷血道:“你的意思是,你去千岩洞,我去金雾山?”
      
      铁手道:“是。”
      
      相较于去金雾山阻止翻江门与灵蛇帮的那一场没有意义的决斗,前往千岩洞之路就更要凶险得多——谁也不知道这幕后主使者到底是什么人,千岩洞里究竟藏了多少埋伏。
      
      冷血偏偏道:“可你知道,我一向喜欢做更难的事。”
      
      铁手一笑,那笑容里的自信愈发显得他神采奕奕,道:“四师弟,不是我非要抢了你更喜欢的事去做,但这名幕后主使者邀请的是我,我若不去,岂不是失了礼数?”
      
      冷血扬唇道:“好,二师兄,那我在金雾山等你。”

  • 10#
    隶古 更新于:2019-03-18 18:36:32
    隶古
  • 第十一章

      与冷血分别以后,铁手催马而行,踏上前往千岩洞之路。
      
      这一路,他虽时常思念冷血,但因为对四师弟的信任,倒是对冷血并没有什么担忧之情,他相信冷血能处理好金雾山的决斗。
      
      至于他自己,纵然他现在是独身一人上路,不知前方有何危机,可他行走江湖多年,也没有怕过谁。
      
      当天夜里,千岩洞已到。铁手进了洞,却并未看见一人,只望见岩壁上插着的一个火把,火光照着地面,一块石头压着一个纸条。
      
      ——“翠石洞,再恭候铁二爷大驾。”
      
      铁手沉吟一阵,从怀中取出地图,只见翠山洞所在的位置离金雾山便更远了。
      
      这就令铁手奇了。他原本以为,幕后主使者迫使他与冷血分开,引他一人来此,是藏了什么埋伏准备对付于他。可是照现今看来,这幕后主使者的目的倒竟真像宋长勇所猜测的那般,只是为了不让他去金雾山,以便成功陷害翻江门。
      
      然而自己去金雾山,与冷血去金雾山又有何分别——幕后主使者若不想办法阻拦冷血,这陷害翻江门的计谋终究要落空。
      
      铁手隐隐觉得,这幕后人所图谋者可能与他想的正相反,可惜现在他所掌握的线索还太少,还不能够弄个明白。
      
      第二日清晨,铁手到达翠石洞,在洞中发现第三张纸条。
      
      这回,纸条上连客气话也不再写,只有三个字。
      
      ——“玉风洞。”
      
      铁手的神色少见地冷峻起来,心中思忖,自己绝不能再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他再一次取出怀中地图,仔细观看琢磨。
      
      这一天又忽忽过去,日落月升,满天星子宛若挂在高山那边树梢的亮晶晶小花。此地是山峰上一处松树林,旁边有一山洞,因洞口形状奇异,恍若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所以名为飞鹰洞。
      
      铁手这会儿就伫立于洞口,时而望天边明月灿星,时而观林中松叶青翠,仿佛他站在这儿,就是来欣赏风景的。
      
      即使片刻之后,有脚步声临近,他也不改他闲适的心情。
      
      可那脚步声却蓦地一顿,且最后那一步突然变得有些沉重,显然脚步的主人此时极其紧张,过了一会儿,转身便要离开。
      
      铁手温和的声音传到林中:“贤主人邀客,客人提前已到,贤主人反而要走吗?”
      
      林中人默然须臾,知道跑也无用,冷哼一声,声音清亮,听起来似乎竟只是一个十余岁的少年,道:“谁邀你了?我也不是此地的主人。”
      
      铁手徐徐走出洞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越发显得他丰神俊朗,气度非凡,他微微笑了笑道:“你确实不是此地的主人,也不是千岩洞、翠石洞、玉风洞的主人,但你一直邀请我见面,则是确有其事,就不必否认了。”
      
      林中少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铁手继续缓步走着,一直走到那少年身前,看着少年脸上的青色面具,道:“你非要在下拿出证据吗?”
      
      那少年身着一袭颇为宽松的黑色斗篷,身量却小,一双手握成拳,笑问道:“证据?你有什么证据?”
      
      铁手见状喟然道了一声:“得罪了,请小心。”
      
      右掌幡然击出,猛然攻向少年。那少年虽然得他提醒,也还是惊了一惊,侧身一避,但见铁手手腕转动,直似游龙惊鸿,招式是说不出的好看,瞬息之间,已往少年手背一拍。那少年受不住疼,拳头一松,铁手当即夺过对方手中一张纸条。
      
      这一招空手夺物,又快又奇又美。少年输在铁手手下,脸色不善,但心中也只有佩服。
      
      而铁手这时已将纸条展开,但见纸上写着“火炎洞”三个字,随后他又从腰间佩囊取出另外三张纸条,那上面则分别写着:
      
      ——“我与穆衷在千岩洞,恭候铁二爷大驾。”
      
      ——“翠石洞,再恭候铁二爷大驾。”
      
      ——“玉风洞。”
      
      四张纸条上的字,是一模一样的字迹。
      
      铁手道:“这应该都是阁下所写吧?”又道,“玉风洞我没有去,但我想那里应该也有一张纸条,是让我来这飞鹰洞的——不知我有没有说错?”
      
      少年大为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
      
      铁手见对方提出问题,也不嫌烦,语气平和地为对方解疑,道:“你之所以将每张纸条都放在山洞,是因为洞穴较小,我一进洞就能看到。而若是其他开阔之处,万一有行人路过,见到地上纸团,好奇捡起,再随意丢弃,那我可就看不到了,我又怎能被你这样呼来唤去呢?因此,我料定玉风洞不会是你让我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我便不如先看看地图,离玉风洞最近的山洞在哪里,提前来此等候。幸好,我猜对了。”
      
      少年苦笑道:“人说铁手铁二爷内力之强,江湖上少有人能够匹敌。我看你除了武功高明,这脑子的聪明,也是没几个人可以比得上。”
      
      铁手听见对方对自己的称赞,脸上也无自矜之色,只是淡淡道:“过誉了,我是当捕快的,若是笨人一个,也破不了案。不过,要说我有多聪明,却算不上。我虽猜准了你会来这儿,却一直没能想明白你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或许,你是为了引我欣赏这几个地方的风景,嗯,这一路的景色确实很美,如果闲下来,在下倒很有兴趣游玩一番,可是——”他的语调突然稍稍变得严峻了一些,“不管你想做什么,你不该劫持无辜百姓来做人质。穆衷现在在哪里?”
      
      少年笑道:“我要是把穆衷交给你,我就会立即被你给杀了,我是傻子吗?”
      
      铁手即刻道:“不会。我现在还不知你究竟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是否犯下过人命案子,我为什么要杀你?即使你手上真有无辜者的人命,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也只会擒你去大牢,审问之后再将你明正典刑,而不会在这里杀你。”
      
      少年道:“这么说,你现在不会杀我了?”
      
      铁手点点头,道:“但我会抓你。”
      
      少年道:“你不会杀我,那我还怕什么呢?”
      
      他话一落,一把长剑蓦地从斗篷中亮出,剑刃锋利,剑尖银光一点,直刺铁手面门。
      
      铁手立在原地不动,稳如山峰,看他亮了这一招,遂道:“你还不是我的对手。”说完才伸出一只手。
      
      剑刺在铁手的手臂上。
      
      铁手长臂一舒,手掌已拍在少年右肩——只因铁手目前还不知这少年究竟有无做过十恶不赦之事,是否犯下过不可饶恕之罪,因此铁手不但不愿意杀他,连重伤他也是不肯,这一掌的功力便只是平平,仍将少年打得后退了三步。
      
      只听“砰”的一声,少年后腰撞在树上,旋即又是清脆一响,一枚白玉带钩从少年的斗篷里落下去,落在草地之上。
      
      铁手低头一看,眼中即有疑惑之色。
      
      少年趁此时机,转身便欲掠走。
      
      铁手上前两步,已捡起那枚玉带钩,同时扬声道了一句:“别走。”
      
      这声音灌注了内力,少年闻言便觉耳膜一疼,胸口一闷,脚步居然真的不由自主慢下来。
      
      铁手将白玉带钩摊在手心,月光下它泛着温润的光。铁手沉思片刻,目光又投向少年,问道:“这枚带钩,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少年道:“你管这个干嘛?你不想知道穆衷在哪里了吗?”
      
      铁手笑道:“我只是好奇我四师弟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你身上。但你说得对,穆衷现在在哪里,我更想知道。”
      
      少年道:“你先答应我,我告诉你之后,你就立即放我走。”
      
      铁手沉吟道:“我不能确定你告诉我的是真是假,如果放走了你,我却寻不到穆衷,那我又去哪里找你?”
      
      少年道:“我不骗人。”
      
      铁手道:“我愿意相信你。”这是一句实话,他本就一直愿意去相信任何人,但紧接着他又道,“可是,现在这件事,涉及到一位无辜百姓的性命,我可以相信你,但我不可以拿别人的命去冒险。”
      
      少年道:“那好吧,我们就这么僵持着。”
      
      铁手注视了他一会儿,忽道:“看来也不必再僵持,你的帮手到了。”
      
      话落,风起,刀出。
      
      一把青钢长刀从树上霍然飞下,直攻铁手。
      
      铁手依然好整以暇地站着,抬头观察长刀的主人——只见空中之人同样身着一袭黑色斗篷,只是脸上戴着的一张红色面具,看不出这人的性别年龄。
      
      长刀离铁手的胸口只有三寸。
      
      铁手早已有了破解这一招的法子,自然丝毫不惧,伸手便欲握住刀刃。
      
      长刀忽碎。
      
      铁手终于不禁怔了一怔,他的手还未碰上刀刃,也未使出内功,这刀却是为何而碎?不容他思考明白这一疑问,但见万千刀之碎片并不落地,反而化作暗器,仍然向着铁手猛攻而来。
      
      而那红色面具人同时一按刀柄,无数细丝也刹地飞出,瞬间形成罗网,将铁手围在网里。
      
      刀之碎片也在罗网之中。
      
      在铁手的胸前。
      
      直到这时候,铁手的眼中也不见有一丁点的畏惧,只是微微蹙了眉,脸上浮现出沉思的神色,旋即他一抬双掌,一股气流从他身体四面涌现,无数碎片瞬间向着反方向射去。
      
      刀之碎片破了罗网。
      
      那红色面具人早已带着少年逃出松树林。
      
      他们的轻功不算上佳,铁手还可以看见他们的背影。
      
      铁手足尖在地面一点,在空中一掠,眼见就要追上前方两人,忽听一声娇叱:
      
      “这人的命还想不想要!”
      
      只见红色面具人右掌拍向一株大树,树上一个人影在漆黑夜色中陡然向铁手飞来。铁手双手接住那人,平稳落于地面,借着月光一瞧,怀中青年闭着眼睛,已然昏迷,但看其相貌应该便是穆衷无误。
      
      铁手当即探上了穆衷脉搏,随而举目望向那戴着红色面具的女子与那戴着青色面具的男子逃跑的方向。
      
      他现在去追,当然还能追得上,可是他若不立即用内力化解穆衷体内的伤,穆衷的命就保不住。
      
      铁手没有犹豫地坐于地面,右掌已贴上穆衷后背。

  • 11#
    隶古 更新于:2019-03-21 19:05:50
    隶古
  • 第十二章

      不过小半个时辰,在铁手浑厚内力的治疗下,穆衷渐渐苏醒,已安然无恙。
      
      那两名面具人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铁手也不觉得可惜,他这一趟最主要的目的本就只为救人,如今人已救下,他便心满意足。他保护着穆衷,到附近小城客栈休息了一夜,次日天明,启程往回走。
      
      也就半天的时间,铁手一路与穆衷说着话,聊着天,穆衷心中恐惧逐渐全部消失,已对铁手全是信任。
      
      铁手询问他有关那名面具人的情况,他也不再怕,立即便答。
      
      穆衷坐在马车里,抱着膝,喃喃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从来没有揭开过面具,但其实……”稍一犹豫,继续道,“其实他路上对我倒还不错,也没有打过我。打我的,是之后戴红面具的那个人。”
      
      铁手思索道:“你是什么时候见到戴红面具那人的?”
      
      穆衷道:“就是昨天夜里。她是突然出现的,先问我,之前带我离开土匪窝,又一路带着我的人是谁。我跟她说,我不认识。她又接着问我,那人的身高有多高,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我心里害怕,只能回答她的问题,然后她往我胸口打了一掌,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铁手听罢,眼中疑惑之色更重,驾马车的速度便渐渐慢了下来。
      
      穆衷见状小声道:“铁大哥,我说得有什么错吗?”
      
      铁手冲他微微笑了笑,道:“你说得没有错。不过,照你这样说,我就有些更糊涂了。”
      
      他心中沉吟,举目望向南方,那是金雾山的方向,然而如今他所在的位置,离金雾山甚远,他看不见山的影子,只看得见清白的天,与天边的浮云。
      
      ——四师弟现在应该已经到金雾山了吧?
      
      ——自己须得与他尽快会合,这些暂时想不明白的疑问,若与四师弟共同讨论,或许到时能够豁然开朗。
      
      昨夜,那青面具少年说铁手脑子的聪明,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但在铁手的心底,他认为自己虽然确实不笨,可比自己更有智慧的人,那就太多了。
      
      别人且不说,只说他的三位师兄弟,就个个比他强上许多倍。
      
      冷血的年纪虽轻,可聪颖机警之处,他自认是颇不如的。以前他与冷血一同办别的案子,冷血就经常能够提出不少绝妙的见解。
      
      铁手想到此,一勒手中缰绳,烈烈风中,马儿拉着车子在两侧皆是青山的道上奔驰。
      
      这般速度,当天夜里,他遂送穆衷回到家中。
      
      穆家人自是感激不尽,更觉愧疚,本想留铁手吃顿晚饭,铁手却笑着拱手说一句“在下还有要事,以后有缘再见”,旋拿着对方还给他的那两枚印章,告辞离去。
      
      长街月下,在铁手手心的那两枚玉雕的印章并在一起,“铁二游夏”与“冷四凌弃”这两个名字也并在了一起,散发出微微的光芒。
      
      这印章对他们四师兄弟来说,意义非比寻常,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代表他们身份的信物,更是因为篆刻这印章的原材料玉石乃是诸葛先生多年前赠与他们的。
      
      铁手还记得,那时冷血尚未拜师入门,他与无情、追命并不知道他们还有一位小师弟。而他们三人也才得了官家御赐的平乱玦,被御封为“名捕”不久,世叔便给了他们一块上好的玉石,让他们自己篆刻,作为私人印鉴。
      
      无情本就善于制作机关,以他的动手能力,刻一个章不在话下。而铁手却是由衷喜欢篆刻这件事,就像他喜欢写诗填词,喜欢写字作画一般,喜欢所有他觉得有趣味的事。
      
      只有追命嫌麻烦,因此跟无情打了个商量,亲手酿了一坛梅花酒,送与无情,以换取无情帮他所篆刻的玉印章。
      
      尽管那坛漂浮着梅花瓣的梅花酒,埋在小楼院子里的梅树底下好些年才取出来,最后仍是被他们师兄弟四人一起喝了。
      
      至于冷血的那枚印章,则是在冷血终于成为他们的师弟,且到了神侯府之后,他某日忽然想起冷血似乎还没有属于自己的私人印鉴,便用之前还未用完的玉石材料,篆刻下了“冷四凌弃”这四个字,送给了冷血。
      
      当时追命还故作抱怨地道,怎么自己请大师兄帮忙刻章,还得用酒来换,四师弟一句话不说,二师兄你就主动帮忙了?
      
      铁手策马疾驰,夜风在他耳边呼呼作响,他回想往事,不由地露出笑颜。
      
      铁手喜欢在查案的间隙,想一想他的师兄弟们。
      
      这会让他的心情十分放松。
      
      只有心情放松了,才能更好地办案,更好地做事。
      
      他一只手握着马缰,一只手将两枚印鉴放入佩囊里,正好又摸到一枚玉带钩——昨夜从青面具少年身上落下的那枚玉带钩。
      
      他的思绪就再一次飘到了冷血初到神侯府的那年。
      
      虽然追命那时抱怨大家都对四师弟太好,但他们三个当师兄的,没有谁不喜爱这位小师弟,于是送小师弟各种礼物就成了他们表达喜爱的方式之一。
      
      这枚玉带钩,也是那年铁手心中觉得像冷血这般英俊好看的少年,总穿那一身粗布衣裳太过于单调,因而送给冷血的诸多配饰之一。
      
      可是,这是四师弟的贴身物件,为什么现在会在别人的身上?
      
      这世上,能从冷血身上偷东西的人太少太少。即使真有谁有这么大本事,四师弟必然是要说与他们知道的。
      
      突然地,铁手心里有些不快。
      
      这一瞬间的不快,产生得相当突兀,让原本因为想念着师兄弟而一直很是欢喜的铁手不禁怔了一怔。
      
      他沉思片刻,想不通自己方才究竟是因何而不快。
      
      况且,自己也是根本没必要不快的。
      
      铁手左手握着那枚带钩,抛开心底深处莫名其妙的烦恼,心想,赶路要紧。
      
      铁手离金雾山越来越近了。
      
      冷血到达金雾山山脚之时,正是清明的前一天。
      
      如果不是与众多人同行,凭他的脚程,他还能走得更快一些。
      
      一路上山,行在山道之上,只见树木苍翠,百鸟争鸣,云雾缭绕在他们的身边。冷血突然想,如果二师兄在这里,他一定会夸赞这儿的风景。
      
      冷血从小在山崖谷底长大,看惯了绿树红花,习以为常,原本对这山景丝毫不感兴趣。反而是他长大以后,每每与铁手一块外出,铁手但凡见着哪里有美妙景色,心情总会很愉悦,若有空闲时间,甚至会写一首诗,作一幅画,唱一支歌;而他看着听着,也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开心。
      
      他偶尔也试着用与铁手一样的闲适的心情去欣赏每一处风景的优美,每一处风景的不同。
      
      他这时候甚至还在想,如果在二师兄的笔下,这里的景色成了一幅画,该是什么样子的画。
      
      想到这里的时候,冷血眼中就有微微的笑意。
      
      良辰,美景,赏心,三者齐并,只可惜此时并无乐事。
      
      有的只是山顶上争吵的声音。
      
      冷血眼中的笑意隐没,神色更为冷峻,蹙眉问道:“决斗不是明天吗?”
      
      上官烨等人面面相觑,他们也不知道现在山上是什么情况。
      
      冷血足尖轻点,已向着山顶飞快掠去。
      
      金雾山的山路颇为陡峭,蜿蜒曲折,待到得山顶,却是一片平坦宽阔的大地。青天白日之下,两队腰佩武器的汉子分别在左右两边。
      
      在这般肃穆且紧张的气氛里,左侧人群里为首的那名年约五十来岁的雄狮一般的男子,用他那鹰隼一样的目光,紧紧盯住对面为首的青衣男子。
      
      他沉着声音道:“裴门主,你们的人没有来齐。”
      
      纵使被如此不善的眼神注视了许久,那高挑身材的青衣男子也仍是不急不缓地喝完了一杯酒,方道:“小宋会到的。我让他去找一个人,但也吩咐过他,就算找不到那人,清明之前也必须回来。”
      
      上官瀚摇了摇头,道:“我说的不止他。”
      
      裴雁道:“哦?但我其余门人都已经全部到了。”
      
      上官瀚道:“尊夫人呢?”
      
      裴雁瞬间皱了眉,道:“上官帮主,拙荆并非翻江门的人。”
      
      上官瀚道:“她嫁给了你,她怎么不是翻江门的人?”他一字一句地道,“我说过,我要你们翻江门所有人偿命。”
      
      裴雁终于抬头看他,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上官瀚冷哼道:“你杀了我帮里的兄弟,就不算欺人太甚了吗?”
      
      裴雁冷笑道:“你究竟想怎样?”
      
      上官瀚道:“裴门主,我和你说过,决斗定在明日,但我也和你说过,你们翻江门的人必须全部到齐。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尊夫人去了哪儿,那我就只有提前与你动手,逼你说出来了。”
      
      裴雁脸色不豫,握紧了剑柄,良久,道:“好,如果你手中双刀,赢得了我手上这柄剑,我就让拙荆也上山。”
      
      上官瀚看着对方,像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道:“裴门主,记住你说的话。”一语罢,他已抽出了他横在桌上的刀。
      
      双刀。
      
      两把刀的刀光凛凛。
      
      裴雁同时拔出了他的剑。
      
      虎齿剑的剑光耀耀。
      
      刀与剑的交击似乎就在一瞬之间。
      
      而比这双刀一剑更夺人眼球是从天而降的如一柄长剑般的青年。
      
      他的脚就像是一柄剑,落地以后便插在了山顶的土地里,不移动分毫。
      
      他的手更像是一柄剑,出袖即是出鞘,迎着那两把刀攻出一招,两只手的手背倏地拍在双刀的刀脊上,只听长刀呜鸣一声,刀片竟晃了一晃。
      
      他的声音同样如剑淬利,扬声说了一句:“住手!”
      
      上官瀚和裴雁确实住了手。
      
      因为青年所显露出的功夫。
      
      上官瀚注视着眼前这名突然出现的青年,震惊莫名,好半晌,才开口问道:“敢问尊驾是哪路的朋友?”
      
      青年还未回答,翻江门的汉子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悄悄去问裴雁:“门主,是铁二爷吗?”
      
      以一双手掌,制住一名一流刀客的刀法攻势——除了铁手的手,还有谁的手有这般厉害?
      
      裴雁摇了摇头,他见此情景,也相当糊涂。
      
      “我姓冷。”青年笔直伫立,声调冷冽,霞光却将他的衣衫都染红了,“我叫冷血。”
      
      冷血真正的名字应该叫做冷凌弃。
      
      但对于所有在江湖武林里行走的人物而言,冷血这个名字要更出名得多——说一句“如雷贯耳”也不为过。
      
      于是,在场的灵蛇帮诸人的心头都蓦地炸起一道惊雷:冷血怎么来了这里?
      
      翻江门的汉子们闻言却是欣喜若狂。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直在等待铁手的到来,但如今来的是冷血,他们也同样的高兴。
      
      在每一个江湖人的心里,铁手与冷血没有什么区别,四大名捕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什么区别的。
      
      四大名捕本就是一体的。
      
      只有裴雁愣了愣,皱眉片刻,旋即恢复如常。
      
      上官瀚将刀柄握得更紧,他下颌的胡子仿佛狮子的毛在风中吹起,道:“冷四爷,久仰!不知四爷来山上是做什么?”
      
      冷血道:“查案。”
      
      上官瀚道:“查什么案?”
      
      冷血道:“贵帮杨宾与季城被人谋杀一案。所以在这桩案子尚未查明真相之前,我要阻止你们动手。”
      
      山顶里人群里登时窃窃私语。
      
      上官瀚盯着冷血,沉默了好一会儿。
      
      案子真相已然明了,冷血说这样的话,无非就是来给翻江门撑腰的——上官瀚思忖着,凭他的武功,要杀裴雁不难,要对付冷血,也相当于对付四大名捕,他做不做得到?
      
      一旁的树林里这时却忽地又传来一队人的脚步声。
      
      那队人里为首锦衣少年最先跑到了上官瀚的身边,叫了一声:“爹!”随即看向冷血,笑道,“冷四哥,我常听人说,江湖上轻功最高明的是你的两位师兄,无情大捕头与追命三捕头,但我今天看,你的轻功也真不错,刚才那一下好快啊。”
      
      上官瀚霍然转头。
      
      他听见了自己儿子管冷血叫什么?

  • 12#
    隶古 更新于:2019-03-22 18:21:13
    隶古
  • 第十三章

      冷血不是来给翻江门做后台的吗?
      
      可是上官烨的这一句话,又出乎了上官瀚的意料:自己儿子居然和冷血认识?
      
      那么冷血究竟是谁的朋友?
      
      上官瀚心思转动,收刀入鞘,沉声发问:“冷四爷,你到底打算帮谁?”
      
      冷血道:“我说了,我是来查案的。”
      
      上官瀚道:“这是江湖上的恩怨,冷四爷你是官府的捕快,管得了这江湖事吗?”
      
      冷血没有他二师兄那样的好脾气。
      
      听到这样的话,他会生气。
      
      江湖也好,官府也罢,涉及到人命的案子,冷血就要管。但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若想要两派和平,他就不可以再说带有锋芒的言语,增加对方的怒气。
      
      冷血不希望两派有任何伤亡。
      
      因此,就连刚才制住上官瀚的双刀,他也不曾拔出他腰间的剑,只出了一双掌。
      
      因此,就连这会儿他也依然冷冷静静地道:“如果你认为我来这里一定是帮谁的,那没错,翻江门有冤,我要帮他们洗清冤屈;灵蛇帮有人遇害,我要帮你们找出凶手。”
      
      上官瀚道:“四爷的意思是,凶手另有其人了?”
      
      冷血点点头,道:“我有证据。”
      
      我有证据——这四个字,如果是其他人所言,在场诸人不会有谁把它当一回事,但它既是从四大名捕口中说出,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四大名捕说有证据,就一定是真凭实据。
      
      连上官瀚也是这般认为。
      
      上官瀚却并没有感到高兴,相反,他凝肃了面孔,沉思许久,这回与翻江门定下的决斗搞得如此轰轰烈烈,但假若真是自己冤枉了翻江门,且今日就这么走了,这事日后宣扬出去,灵蛇帮岂不是失了面子?
      
      他一边想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一边道:“四爷请说。”
      
      冷血道:“我去过一趟逆浪滩。”
      
      此时此刻,冷血就站在在一片缭绕的云雾里,可是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日光下格外清晰,眼角如刀锋明亮;他的声调并不高昂,却更是穿透白雾,清亮地传进每个人的耳里。
      
      四大名捕的口才都是极好,冷血也不例外。不过一盏茶时间,有关于这桩案子,他与铁手目前所查到的线索,他全部说了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翻江门诸人欣喜非常,他们原本只指望冷血能以武力帮他们度过危难,没料到冷血与铁手会真的帮他们查到这个地步。
      
      灵蛇帮诸人交头接耳,他们现在的心情是颇为复杂。
      
      上官瀚在炸锅似的嘈杂声音里,始终没有开口。
      
      他已完全信了冷血的话,然而他仍在思考那一个问题,假如就因为冷血这一番言语,自己就这么走了,灵蛇帮的面子往哪儿放?
      
      冷血见他不语,问道:“上官帮主还有什么疑问?”
      
      上官瀚道:“我没疑问了,我也信四爷。四爷请下山吧。”
      
      冷血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刀,道:“你是赶我下山吗?”
      
      上官瀚道:“不敢。四爷请放心,既然这案子有疑点,我可以放过翻江门。只是,四爷应该也已经听说过了,本帮与翻江门每年都要进行一场比武,这是我们两派不成文的一个约定。如今决斗虽不必再进行了,比武难道就也这么算了吗?”
      
      他的眼睛鼓起,注视着裴雁,道:“裴门主,择日不如撞日,我们都已经到了金雾山的山顶,那今年的比武,就在今日进行吧。”
      
      冷血看出了上官瀚眼里隐藏的恼怒。
      
      冷血静静地,沉吟了一会儿。
      
      裴雁喟然道:“上官帮主,这些年来,我们两派之间斗来斗去,我也累了。你之前应该也有停战的意思,所以才让那两位兄弟来鄙门谈判,那么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在此地谈判可好?”
      
      上官瀚摇头道:“我现在改主意了,我不想再和你们谈判,比武照常进行。”
      
      冷血忽问:“比武为的是争金雾山的地盘?”
      
      上官瀚点了点头,却没有说,往年的确是为了争金雾山的地盘,可是今年今日,必须打这一场,则是为了灵蛇帮的面子。
      
      只要打赢了这一场,灵蛇帮的面子就不会丢。
      
      冷血道:“不行。”
      
      上官瀚道:“为什么?”
      
      冷血道:“我听人说过,你们每年的比武,都有不少人负伤,所以不行。”又道,“至少在我面前,不行。”
      
      况且以上官瀚今日的怒气,灵蛇帮与翻江门的所谓比武,只怕仍然会演变成一场战斗。
      
      冷血虽嗜斗,然而他喜欢的是与恶人酣畅淋漓的拼杀,与朋友竭尽全力的比试——既然是比试,就不能伤到人。
      
      冷血讨厌看到,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而造成的伤亡。
      
      还有一个小小的念头也在刹那间于冷血心底突然冒出来,再过两三日,二师兄也应该到了金雾山,他必然也不想见到此处秀丽的风景染上鲜血的颜色。
      
      上官瀚冷笑了一声,用他那低沉的嗓音道:“四爷,那你就管得太宽了,你和翻江门又没有任何关系,他们负不负伤,与你何干呢?”
      
      冷血道:“翻江门里有我的朋友。”
      
      上官瀚道:“谁?”
      
      冷血指了一指早已上山站到裴雁身边的宋长勇。
      
      山顶众人尽皆哗然。
      
      这里几乎所有人,包括上官烨,都满以为能与冷血这般的大人物交上朋友的,就算不是翻江门的门主裴雁,也应该是翻江门最出名的那几个高手,谁料冷血手指的,竟只是一个如此貌不起眼的无名之辈。
      
      纵然是宋长勇此刻也激动万分,胸中涌出一股豪情。
      
      尽管之前铁手与冷血都已跟他说过了他们是朋友,但他绝没想到,冷血会在这样的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仍将他当朋友看。
      
      只有裴雁毫不惊奇,侧头看了一眼胸膛起伏着、将兴奋全写在脸上的宋长勇,轻轻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往事,多少年前,已名满天下的铁手名捕,也是这般地对着在江湖里还名不见经传的自己说出“我们是朋友”这几个字的。
      
      裴雁忽然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上官瀚道:“冷四爷之前说,你不但要帮助翻江门,也要帮助鄙帮,可现在看来,你还是站在翻江门那一边了。”
      
      冷血摇摇头道:“灵蛇帮也有我的朋友,所以我更不能让你们打。”
      
      上官瀚诧异道:“鄙帮有四爷的朋友?谁?”
      
      冷血的目光这一次投向上官烨,道了一个字:“他。”
      
      上官瀚一怔。
      
      上官烨小声道:“爹,我觉得冷四哥说得有道理,杀我们帮里兄弟的凶手还没找到呢,我们干嘛非要今天和翻江门比这一场?”
      
      上官瀚回过神来,低声叱道:“闭嘴!你懂什么?”
      
      上官烨抱着臂,哼了一声,不再与父亲说话,转过了头去。
      
      上官瀚直视着冷血道:“如果我今天一定要和他们比呢?”
      
      冷血想了一想,踏出一步,决然道:“那么,我代替他们出战。”
      
      这不是冲动。
      
      而是冷血深思之后的决定。
      
      若是他出战,他就可以保证让在场众人都不流一滴血——冷血的剑虽然很多时候都是杀人的剑,但以他现在的剑法,他不想杀人,也完全做得到。
      
      上官瀚听罢却犹豫了,他硬要与翻江门比武,不过是为了赢一个面子,可是冷血的武功,是他能赢得了的吗?
      
      冷血道:“上官帮主,干脆一点,你想好了吗?”
      
      上官瀚受不了这一激,道了一声:“好。”顿了顿,却又接着道,“不过,四爷本不是翻江门的人,要代替他们出战,我有个条件。”
      
      冷血道:“你说。”
      
      上官瀚道:“我是用刀的,四爷要和我比,那也须用刀,且只能用刀法。”
      
      上官烨闻言一惊,道:“爹,你这不是欺负人吗?江湖上谁不知道冷四哥擅长的是剑法?”
      
      他这一出声,对面翻江门群豪也纷纷附和,山崖上一时吵闹异常。上官瀚偏头瞪了儿子一眼。
      
      冷血立如青松,道:“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四周登时安静。
      
      上官瀚道:“什么条件?”
      
      冷血道:“若是我赢了,之后我和我二师兄查这桩案子,要是有什么需要询问你们的,你们必须全力配合。”
      
      上官瀚道:“只要你能赢。”随即一挥手,向身后下属比了手势。
      
      不过一会儿,只见两名灵蛇帮的汉子一人托着一个大盘子走到冷血的面前,而两个盘子里共放着八柄厚薄不一的精钢长刀。
      
      “冷四爷,请选刀。”
      
      冷血压根就没有认真看,随手拿了一把离自己最近的长刀。
      
      这个举动让上官瀚更为气愤。
      
      上官瀚道:“四爷先出招吗?”
      
      冷血不喜欢客套,不喜欢来虚的,先出招就先出招,他本就习惯一往直前,于是点了一下头,双脚顿时如离弦之箭,冲了过去,右手手腕同时一动,刀刃亮处,宛若闪电,已向着上官瀚攻去。
      
      这一招,叫做“开天辟地”,是江湖上的刀客皆会使的一记刀招。
      
      刀中有刀意。
      
      这是刀法。
      
      不带一点剑意的刀法。
      
      上官瀚以及在场所有练刀的刀客看冷血使出这一招,都大大地吃了一惊——这一刀的迅捷,这一刀的凌厉,这一刀的霸气,这一刀的威势赫赫,不是一流的刀法高手,使不出来。
      
      冷血的刀竟然也使得这么好?
      
      上官瀚震惊之下,来不及细想,身体一转,双手齐动,右手刀是一招“秋风扫叶”劈向冷血腰侧,左手刀是一招“青龙飞腾”砍向冷血头颅。
      
      冷血避也不避,依然向前直冲。
      
      冷血手中的刀已到上官瀚眼前。
      
      上官瀚还不想死,就只有变招。
      
      转眼间,两人已攻了十几招。
      
      每一招皆是刀招,冷血遵守约定,连半记剑招也未使出。但他的刀,与他的剑,仍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又快又狠又拼命。
      
      让上官瀚越来越觉得无法招架的快狠拼命。
      
      冷血握着那柄又厚又宽的大砍刀,劈开眼前的雾,劈开四周的风,甚至像是劈开了天与地。
      
      已是第三十多招了。
      
      冷血一刀劈开了上官瀚手中的长刀!
      
      这一刀,架上了上官瀚的脖子。
      
      上官瀚立在原地。
      
      山顶静得只有鸟鸣,无人声。
      
      直到冷血爽快地收回刀,道:“我赢了。”
      
      周围诸人还是瞠着目,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上官瀚没有流血,却流下一滴汗,半晌,心服口服道:“你的刀法,江湖上没有几个人可以比得过。为什么你从来只用剑,不用刀?”
      
      冷血将大刀还给了灵蛇帮,道:“我学过刀。在我少时,我的一位教练教过我半年的刀法,但我只喜欢剑。”
      
      上官瀚一张脸烧得通红,干笑道:“半年……你只学过半年刀法……”
      
      冷血道:“天下任何武学都是相通。我那时学刀,是为了从刀中悟剑,所以剑中也可以悟刀。”

  • 13#
    隶古 更新于:2019-03-24 19:49:09
    隶古
  • 第十四章

      余下两天,灵蛇帮与翻江门群豪皆未下山,在金雾山上住了下来。
      
      这是冷血的要求。
      
      冷血希望他们等到铁手上山之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先前上官瀚已答应过冷血,只要冷血赢了比武,今后冷血与铁手在调查这桩案子的时候,他们全帮上下都必须全力配合——现在他们只有遵守这个约定。
      
      至于翻江门诸人,如今因为感激,也唯冷血马首是瞻。
      
      这两天的时间,冷血问了两派群豪许多问题,却依然对这案子毫无头绪。
      
      这让冷血有些懊恼。
      
      ——不知道二师兄那边的事办得如何了?他什么时候上山?
      
      ——如果能与二师兄一起就目前他们所知道的线索进行探讨,或许能够打通这个案子的关节。
      
      冷血站在山顶崖边,望着山下的道路,雾气迷蒙,什么也看不清。他思索着二师兄今夜大概还不会来,只觉无聊透顶,右手一转,腰间剑已然在手。
      
      他在崖边练起了剑。
      
      剑光似闪电,划开云雾。
      
      每日练剑,这是冷血的习惯,再厉害的剑手,也需要不断练习,才可以不退步。直到一顿饭时间,这一套无名剑法练习完毕,冷血将无鞘剑重新插回腰间,额头已隐有薄汗。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上官烨,道:“你来找我?”
      
      上官烨是在冷血练剑练到一半的时候,才来到此处的,他自然没有出声打扰冷血,这会儿见冷血发问,才颌首道:“嗯,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冷血道:“你问。”
      
      上官烨道:“你上次跟我爹说,刀中可以悟剑,剑中也可以悟刀,我不太懂。所以……”
      
      他说到这儿有些犹豫,他一向是眼高于顶的大少爷,从不愿以谁为师,但对方在这些日子里所显露出的武功与人品,都让他打心底里佩服,他想了想仍是直接说了:“所以,我想向你请教这句话的意思,如果要悟刀之道,就得学剑吗?”
      
      冷血道:“刀之道不会只在刀中,可也不一定必须得从剑中去求。天下武学都是如此,它们与天地万物共生,所以——”他看向面前一株大树,忽然地想起少时在罢了崖谷底和诸葛先生的相处,他的眼睛亮了亮,继续道,“一棵树,一片云,一条大河,皆可为师。只不过,绝对不能滞于物,更不能为物所役。”
      
      这样的武学道理,是许多江湖人穷极一生也不能参透的,而冷血在少年时便已明白。如今,他懂的自然更多,能教给上官烨的自然也就更多。
      
      上官烨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很认真地听。
      
      冷血确实是没有保留地告诉将这些道理全部告诉了上官烨。
      
      他虽向来少言寡语,但平日里他也负责教授何梵的剑法,因此他现在教人武功是得心应手。上官烨每提出一个问题,他都相当有耐心地回答。
      
      甚至,末了,他还折下一根树枝,以枝为刀,给上官烨演示了一套刀法。
      
      上官烨受益匪浅。
      
      直到冷血教授完毕,上官烨告辞离去,还兴高采烈地拿着冷血递给他的那根树枝在空气里比划。
      
      冷血仍站在原地,负着手,看向一块大石,忽道:“上官帮主,你也是找我的?”
      
      石后的人静了一会儿,缓缓地走出来,面向冷血,沉声道:“冷四爷,我没有恶意。”
      
      冷血道:“我知道,我感觉得出来。你找我是什么事?”
      
      上官瀚摇头道:“我不是来找四爷的。我是来……瞧一瞧犬子的。”
      
      他知道上官烨今晚会来寻冷血,也知道上官烨找上冷血是为的什么缘故。早在他与冷血比武那天的夜里,上官烨就兴奋地向他提出,要去请教冷血的刀法。
      
      然而武学在每个江湖人的心里都是神圣的,非门人弟子不传,怎么可能你要请教,别人就答应?可是上官烨从小被父亲惯坏了,向来是不听人劝的。上官瀚生怕儿子惹了冷血生气,生出事端,遂悄悄跟着儿子来到此处,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谁料他亲眼所见,冷血竟真的愿意将这些可以令人终生受益的道理说给上官烨听。
      
      上官瀚心中大惭,道:“冷四爷,上次你与我一战,我只是佩服你的武功,可是而今,我对你才是真真正正彻底服了。”
      
      他向着冷血一抱拳,不再多言,便转身走了。
      
      饶是冷血聪慧过人,此时也不禁怔了怔,搞不懂上官瀚这句话的意思——只因为他压根没觉得自己刚才教上官烨刀法的举动,有什么大不了的。
      
      冷血看着上官瀚离去的方向,沉吟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又问:“裴兄是来找我,还是找别人?”
      
      今夜月明星亮,来这山顶的人着实不少。
      
      裴雁从阴影里走出来,笑道:“我谁都不找,我只是睡不着觉,想来山顶逛逛,正好看到了你们。”
      
      冷血点了点头,他也睡不着,他也就继续在崖边风里站着。
      
      夜空下,他的衣袍猎猎。
      
      裴雁走到他身边,忽问道:“你为什么要教上官烨武功?”
      
      冷血道:“我没有教他武功。他问了我问题,我回答他而已。”
      
      裴雁道:“每个人问你问题,你都会回答吗?”
      
      冷血很干脆地道:“当然不是。”
      
      这四个字说完,他却忽地想,如果是二师兄,那倒真有可能对任何人的问题都会有耐性去解答——只要那问题是可以答的。但冷血清楚他没有他二师兄那样的胸怀,若向他提问的是他讨厌的人,要他多说一句话,他都嫌烦。
      
      裴雁淡淡地笑了,他的眉间有一缕愁。
      
      那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愁绪,然而在明亮的月光下,以及冷血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无所遁形。
      
      冷血沉思道:“你在想这件案子?幕后黑手应该是冲着你们翻江门来的,不过你放心——”他斩钉截铁地道,“我一天揪不出来凶手,就一天不会离开。”
      
      裴雁心中思潮起伏,他摇摇头,也折下一根树枝,叹道:“不,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当初铁二哥也曾用这一截木枝,教过我剑法。”
      
      冷血双眸一亮,问道:“是在你们认识的时候?”
      
      裴雁道:“铁二哥没有告诉过你?”
      
      冷血摇首。
      
      铁手的朋友太多太多,冷血倒是大部分都认识。但铁手与裴雁初识的时候,冷血还在罢了崖谷底跟着他的教练学武,未曾到神侯府,更是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师兄叫铁游夏的,他当然也就无从听铁手说起与裴雁相识的经历。
      
      但他这会儿好奇了起来,又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裴雁想了片刻,道:“我和他认识也是在初春。”
      
      那年铁手二十刚出头,已是誉满天下的神侯府二捕头。
      
      裴雁只比他小上两岁,却是才学成武艺,拜别恩师,到江湖上闯荡。
      
      江湖是什么?每一个身在江湖中的人想必心里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
      
      对于还年少的裴雁而言,江湖是是英雄侠客的乐园,是正义永不磨灭之地,他决意在要这个江湖闯出一番事业,扬名立万。
      
      不到半年时间,他也做了几件好事,可他始终默默无闻,他也不灰心,一边勤练武功,一边行侠仗义。
      
      直到三月春季的一天,他主动去追杀一伙杀人越货的大盗,却在不过十数招之后,就败在了他们的手下,他才知道,他的武功在真正的好手面前,是多么不堪一提。
      
      那天,是夜,裴雁双腿已折,八个如塔山一般高大的汉子围在他四周,遮挡住星月光芒,让他瞬间感觉到陷入无边黑暗。
      
      “哈哈,小子,你才多大,毛还没长齐,凭这点微末功夫,也敢来杀我们荒河八义?不要命了吗!”
      
      裴雁听到这句话,坐在地上,反而把下巴扬起,道:“什么荒河八义,江湖上明明都叫你们荒河八魔!要杀你们荒河八魔的人多得是,我今天杀不了你们,你们也迟早有一天会死在别人手里的。可是你们死了,江湖中人会拍手称快,但我死了……”
      
      他说至这里,心中却忽然一阵迷茫,自己死了,江湖中人固然不会拍手称快,然而恐怕也根本不会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
      
      有谁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荒河八魔笑得更起劲:“我们死在别人手里?哈哈,那也得是我们下辈子的事了。小子,你怕是看不到了。”
      
      “绝对不会等到下辈子,或许就是今天。”
      
      这是一个七分平和,但还带着三分飞扬的声音。
      
      裴雁与荒河八魔都惊了一惊,他们一直没有发现这附近还有人。
      
      可是这个人一出来,就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穿着一袭淡蓝色长袍,身似玉树,目若朗星。他的神情很温和,他的眉眼之中则有一种年少侠客才有的意气风发。
      
      他站出来以后,没有看黄河八魔一眼,径直走去了裴雁身边,温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随即探上裴雁脉搏,片刻之后,就笑了,“放心吧,你没有大碍。”
      
      他说着让别人放心,可看他的眼神,他这会儿才是放下了心。
      
      裴雁愣住了。
      
      荒河八魔愣得更厉害,旋即回过神来,立刻道:“你是什么人!也跟他一样,是路见不平,想来杀我们的吗?”
      
      青年摇头道:“我是来逮捕你们归案的。不过,如果你们负隅顽抗,铁某不介意使用雷霆手段。”
      
      他的最后一句话隐隐有锋芒。
      
      是因为他看到裴雁的腿骨已折,这引起了他的怒气。
      
      荒河八魔听见他话里“逮捕归案”那四个字,又听他自称“铁某”,心中蓦地想起一人,浑身一震。他们八人对视一眼,拔出腰间长刀,以迅雷之势,向着青年猛攻过去。
      
      青年伸出一只手。
      
      一转眼间,八柄刀皆断。
      
      荒河八魔惊恐道:“铁手!你真的是铁手!”
      
      青年昂首立于天地之间,颌首道:“我姓铁,我叫铁游夏。”
      
      瘫痪在地上的裴雁睁大了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认识他,也不是我第一次认识他。”金雾山顶,裴雁坐在崖边石上,笑道,“因为在那之前,铁手的名字已经出名了,武林中人恐怕没有谁不知道的。”
      
      那时的铁手,甚至比大部分时间都守在京城的少年无情,以及才拜诸葛先生为师不过一年的追命,更为出名。
      
      冷血心想,可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罢了崖谷底远离江湖,尚且年少的冷血对那些江湖上的大人物基本一无所知。
      
      从前冷血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诸葛先生让他在谷底可以心无旁骛地读书学武,他是很感激的。但听裴雁讲到这里,他忽然发现,那些年他错过了很多。
      
      ——二十岁时候的二师兄,确实是自己没有见过的。
      
      裴雁所讲述的故事里,那还年轻的神采飞扬的铁手铁游夏,让冷血神往,也让冷血心底倏地生出一点遗憾。
      
      冷血问道:“后来呢?”

  • 14#
    隶古 更新于:2019-03-26 19:47:45
    隶古
  • 第十五章

      后来,铁手也没有杀了荒河八魔。
      
      纵然这八人确确实实是负隅顽抗了,铁手最终也只不过将他们全部制住,再押往大牢,整个过程只有半个时辰。
      
      天未亮,月亮半隐在云里,夜色浓郁,比方才还要黑上一些。铁手给裴雁包扎了身上的伤口,随即瞧了瞧他已折断的腿,道:“我认识一位朋友,是专门治外伤接骨的大夫,医术很好的。你这伤,他肯定能治。”
      
      裴雁本以为自己双腿已废,乍闻铁手这句话,喜不自胜,道:“不知那位大夫如今在什么地方?”
      
      铁手道:“他住在蔡州,离这儿大概三天路程,我们一起去。”
      
      裴雁迟疑道:“这……还请铁二爷与我说明详细地点,我一个人骑马去就行了。”
      
      铁手道:“为什么?你不愿跟我同行吗?”
      
      裴雁苦笑道:“你是大名鼎鼎的铁二捕头,定然还有很多正事要办。我一个没人认识的小人物,怎么敢劳烦铁二爷你陪着我,浪费你的时间。今晚谢谢二爷救了我性命,日后我这腿真能好得了,我再报答。”
      
      这话说得着实丧气,他甚至还在心里想,凭自己的武功,恐怕自己今后也绝没有报答铁手的机会。其实他本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只是今夜与荒河八魔这一战,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消磨了他心中的志气。
      
      铁手想了一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裴雁道:“我姓裴,单名一个雁字。”
      
      铁手笑道:“裴兄,好,现在我知道你名字了,我这不就认识你了吗?你怎么会没有人认识?”
      
      裴雁闻言一震。
      
      铁手拍拍裴雁的肩,道:“我们既是朋友,你就别说这样的客套话。况且我送我朋友去治伤,如何不是正事?”
      
      裴雁怔怔看着铁手,觉得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上两岁的却比自己出名得多的青年,身形居然一瞬间变得伟岸起来。
      
      裴雁不再拒绝,骑上一匹马,遂与铁手联骑同行,往蔡州而去。
      
      一连三天,他们一边赶路,一边聊天,这日正午,已距离蔡州城不远。两人下马,在路边一家小摊吃饭歇息。
      
      陡然间一枚飞镖向着他们直射而来。
      
      裴雁当即一惊,只见铁手伸手一抄,双指已接住那枚飞镖。
      
      铁手看了一眼插在镖头上的纸条,抬起如电芒一般的目光地望向了前方一名灰衣人逐渐变小的背影。
      
      裴雁道:“是谁?你不追吗?”
      
      铁手道:“送信的,就别为难了。”
      
      他说着扫过纸上那两行字,神色不变,斜飞入鬓的长眉却是一挑,眼中还露出一点惊喜。
      
      裴雁好奇问道:“是谁给你的信?”
      
      铁手道:“裴兄可听说过江渡此人?”
      
      裴雁点点头道:“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杀人狂魔,我听说就在上月,他被铁二哥你给料理了。”
      
      铁手道:“我当时本来只想擒他归案,无意杀他,但他武功太高,出手又狠毒,危急关头,我不得已下了杀手。他的师父如今知晓此事,所以派人送信,要我今晚去霸王岗赴约一战。”
      
      裴雁听罢大惊失色,担忧地道:“江渡的师父,不就是‘雪山映日六结义’吗?我听江湖上的传闻,他们六人,无论其中哪一位,都是顶尖的高手,若是六人联手……你有把握打赢吗?”
      
      铁手沉思半晌,实言道:“我没把握。”
      
      裴雁道:“那你就别去赴约了,你换条路线走,行不行?”
      
      铁手微笑道:“‘雪山映日六结义’从前也犯下过不少案子,杀过不少无辜之人,只可惜他们这些年隐姓埋名,我始终没查到他们藏在何地。而今他们主动出现,我自然是要擒他们归案。”
      
      裴雁道:“可你不是说,你没把握胜他们吗?”
      
      铁手道:“没把握,不代表没可能。我当勉力一试。”
      
      裴雁沉默。
      
      要按照他从前的脾气,不要说什么“雪山映日六结义”,就算是比这六人武功再高上十倍的恶魔,他也不惧不怕。可是现今,他腿上的伤每疼上一回,他便想起三天前败在荒河八魔手下的屈辱,他的心也就冷了一冷。
      
      铁手忽道:“只是,我还没有送你到目的地,还有半天的路程,你……”思索须臾,蓦地问,“裴兄是学剑的?”
      
      裴雁道:“是,我是使剑的。”
      
      虽然,他的剑,早已被荒河八魔给毁了。
      
      铁手点点头,倏然右掌在空中一翻,只见远处大树叶子一阵摇晃,沙沙作响,两根绿树枝在霎时之间落下,随风飘到了手里。裴雁见状,不禁大为叹服。
      
      这隔空击物,在江湖上本也只是平常功夫。然而那株树距离他们如此之远,铁手不但打落了树枝,还可使用内力让那树枝正正好落于手掌之中,这就很不容易了。
      
      更难得是铁手如今还年轻得很,未来武学成就会有多高多深,实是不可限量。
      
      铁手将其中一根树枝交给了裴雁,道:“其实你现在伤重未愈,独自一人上路,只怕遇上什么事,会难以解决。但我若先送你,再去找‘雪山映日’,我也担心他们知道之后,会对你不利。这样吧——”
      
      他手腕一动,手中另一根树枝刹地舞出一个相当漂亮夺目的剑花,道:“如果裴兄不嫌弃,请让铁某为你演示一套剑法,路上若真有意外,你也可以自保。”
      
      听他这句话,似对他这剑法极为自信。
      
      裴雁诧异道:“铁二哥,你还会剑?”
      
      铁手笑道:“会一点。手上兵器,我小时候都练过一段时间。这剑法是我以前所创,固然跟真正的高明剑招没法相比,不过胜在出招颇奇,相信普通的敌人一时也想不到破招之法。”
      
      语音落,铁手手中树枝即刻一划,隐含剑意与内力,看似轻柔,实则威力无穷。裴雁睁大了眼睛,当下也将自己手中那截树枝一点,与铁手过招。
      
      一盏茶时间,铁手将这一套剑法所有招数全部使完,裴雁越想越觉奇妙,也越发佩服起铁手的功夫。
      
      他沉吟了一会儿,忽道:“凭你的武功,你只要再练上几年,天下间恐怕就没有几人能在胜过你了。铁二哥,既然现在你没把握一定赢得过‘雪山映日’,就不能再等等,等你再练上一两年年,练到比他们更强,再与他们一战吗?”
      
      铁手畅怀一笑,道:“天下武功,学无止境,想要做到天下无敌,几乎是不可能的。若是每每自忖,这个人我打不过,就避个几年,那个人我打不过,再避个几年,或许也真是能练到绝顶境界,但那时候,人生又有多少年可活?”
      
      他的眼中有堪比朗朗明日的光彩,道:“所以,我不求天下无敌,只求在有生之年,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无愧于心,这便足够。”
      
      余外不多言,铁手又拿着树枝给裴雁讲解剑招。
      
      约莫一个时辰,两人告别。裴雁骑上马,扬鞭离去。
      
      待裴雁进入蔡州城时,已是傍晚,他的马在街上慢悠悠行走,行至一家铁铺,他付钱买了一把锋利长剑。晚霞照下,裴雁看着手中剑刃,想了许久许久,突然,策马出城,往霸王岗的方向飞驰而去。
      
      日落,夜幕临,霸王岗已有打斗之声,孤零零的几颗星子在上方的夜空闪烁。
      
      裴雁纵马至此,但见地上横躺三人,虽未身亡,但已全部丧失行动能力;而前方月下,铁手衣襟带血,正与另外三人奋战。
      
      其中一人使一把金钩,刺向铁手左肩。
      
      裴雁长剑划出,瞬息间挡住那人金钩。
      
      这一招“行到水穷”,正是白日里铁手所教他的一记剑招。
      
      他武功比起眼前人,虽然稀松平常,但这剑招之绝,倒还真的将那人一时缠住。如此一来,铁手只与两人相斗,登时轻松了许多。
      
      那人转过头看向裴雁,目中神光爆射,道:“你是铁手的同伙?”
      
      铁手以一敌二,手上动作不停,扬声道:“裴兄,你没去蔡州?”
      
      裴雁道:“去了,又回来了。”
      
      他没有下马,他现在的双腿虽可勉强站立一会儿,但不能走多久的路,他就坐在马上,又是一招“坐看云起”向着那名敌人刺去,同时道:
      
      “铁二哥,既然你说我是你朋友,那朋友就该并肩作战!”
      
      铁手道:“可是你……”
      
      裴雁接着道:“铁二哥,是你说的,有生之年,只求——”话音未落,对面敌人手中金钩舞动,已逼得他腾不出空来说话。
      
      他武功终究是比不上对方这样的一流高手。
      
      铁手双掌这时正与面前两人手掌相接,一阵雷鸣似的声音响起,有闪电般的光芒从他们掌中一闪而过。蓦地里只听铁手闷哼一声,他面前一名敌人已摔倒在地。
      
      明月极亮,照见地上的鲜血。
      
      有敌人的血,也有铁手身上伤口流出的血。
      
      目前,只有“雪山映日六结义”只剩下两人仍是站着的。
      
      两人的心中已有一点慌乱。
      
      铁手看了一眼坐在马上的裴雁,胸中豪气顿生,续道:“只求……问、问心无愧……”他与六名内力高手互斗内力已久,呼吸一时不稳,顿了顿,旋即道,“好,我们就并肩作战!”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洪亮绵密,宛若石鼓钟鸣,在天地间悠悠回响。
      
      “雪山映日”六人——无论是躺在地下的那四个,抑或站在地上的那两个,见状皆悚然一惊。他们合六人之力,都拿不下铁手,已有了些惧意,此时见铁手内力可以恢复得如此之快,更是大为震动。
      
      这名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内功竟已高到这种地步?
      
      他二人终于不约而同,转身就跑,也不再管那四名受伤沉重的结义兄弟。
      
      铁手没有立即去追。
      
      他站在原地,负手在背,暗暗给自己运动调息。
      
      他其实也伤得不轻。
      
      裴雁没有那两人的恐惧,自然旁观者清,到了铁手身边,低声道:“铁二哥,你的伤很重,我们回去吧?”
      
      铁手深吸一口气,道:“我没事。他们这回若是跑了,以后就难查他们的下落了。”
      
      一语才毕,他身形一动,这便追了上去。
      
      裴雁呆了一会儿,看着铁手挺直的背影,以及他背上衣袍的那一片刺眼的血红,突然生出一种感觉,在这茫茫夜色里,铁手就像是一颗太阳。
      
      驱走黑暗的一颗太阳。
      
      裴雁倏地催马上前,跟上铁手,道:“铁二哥,我陪你去追!”
      
      铁手笑道:“好!”
      
      苍穹的黑云厚重得仿佛是要坠下来,他们行于混沌之中,不停步。
      
      这是多年前,铁游夏与裴雁相识的故事。

  • 15#
    隶古 更新于:2019-03-28 19:55:56
    隶古
  • 第十六章

      山顶的风仿佛狂刀怒剑,吹得四周草叶纷飞。冷血听完裴雁所讲述的故事,心情也是飞扬的。
      
      裴雁道:“四爷不问,我和铁二哥最后抓到那两个人没有?”
      
      冷血道:“他要抓的人,肯定是会抓到的。”
      
      裴雁叹道:“是。我也是后来才发现,其实那天我去了霸王岗,也没给铁二哥帮上多的忙;就算没有我,他也能对付得了‘雪山映日’六个人。”
      
      冷血听见他的叹气声,诚挚道:“多一个人,就是多一点光,多一点力量。而且,你那天去找了二师兄,他肯定是很高兴的。有朋友和他在一起,他都会很欢喜。”
      
      裴雁颌首道:“后来,他将‘雪山映日’全部擒获,又送了我去蔡州治伤,直到我的伤彻底痊愈好之后,我们就此告别,就没再见过。不过我倒是常听江湖上的朋友说起他这些年惩恶扬善的各种故事,他的为人依然与当年一模一样,从未变过。”
      
      冷血看着从眼前飘过的两三片叶子,沉吟了片刻,微微笑道:“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变。”
      
      裴雁的眼中有些许闪烁,问道:“他变过吗?”
      
      冷血道:“他现在比以前更沉稳了。”
      
      虽然,无论是从前故事里意气风发的铁手,还是如今愈渐成熟稳重的铁手,冷血都是一样喜欢。冷血只是有些遗憾,他没有与年轻时的铁手长久相处过。
      
      裴雁恍然“哦”了一声,沉默一阵,天上星光点点。
      
      时辰越晚,星星愈多。
      
      裴雁忽然道:“天晚了,我也就不打扰四爷休息了,告辞。”
      
      冷血送了他几步路,道:“裴兄以后叫我名字就是。”
      
      即使从前冷血知道裴雁是铁手的朋友,但铁手在朝堂江湖民间这三个地方的朋友都有无数,冷血不是个个都认识,也不会将他们个个都当做自己的好友。
      
      冷血交朋友,首先一点,就是他自己看不看得上对方的为人。
      
      凭着刚才那个故事里裴雁的所作所为,冷血这才也愿意会把裴雁也当朋友。
      
      裴雁淡淡地笑了一笑,点点头,随即抱拳走了。
      
      金雾山有不少木屋,分布山中各处,一半是往年翻江门所建,一半是以前灵蛇帮所造,都是为了方便每一年比武时本门本帮的弟子居住。
      
      冷血继续站在在山崖边上,独自吹了好一会儿的冷风,终于打算也离开这儿,回屋休息。
      
      就在他转过身的时候,他看见山坡往下有一点灯火。
      
      一点如豆大小的跳跃的但极明亮的灯火。
      
      这又会是谁来山顶了?冷血沉思须臾,向着那光亮处走去,风扬起他的衣袂,他腰间的无鞘剑倒是纹丝不动。
      
      那一点灯火,在这时也停下来,仍跳跃着,却不再向前。
      
      山顶与灯火亮处之间,有一丛树林,遮住了天空的月光与星光,冷血走到树林的时候,顿觉四周愈加漆黑一片,只有前方那一点灯火更亮。
      
      灯火突然向着他飞了过来。
      
      仿佛一颗流星似的,那一点光亮在茫茫的半空中燃起,转眼到了冷血的面前。
      
      是一盏灯。
      
      冷血伸手接住,灯火在他手中,前方则瞬间不见了光。可是他借着手中灯盏里跳动的火,却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脸上的笑容,与眼中的神采,比这盏灯的光还要明亮。
      
      冷血展眉一笑,惊喜道:“二师兄!”
      
      他掌着灯,在空中一跃,兔起鹘落,已跃到了铁手面前站定。
      
      灯里的光这时在他们两人之间。
      
      铁手笑道:“我刚刚上山,先遇到了上官兄弟,听他说,你在山顶,我就来这儿找你了。”
      
      冷血道:“二师兄,我真没想到你今晚会到。”
      
      夜已深,早已过了子时,冷血原本以为就算铁手今晚到了金雾山附近,也得先休息一晚,待到天明再上山的。
      
      铁手笑道:“我知道你这两天肯定一直在等我,我哪能让四师弟你久等?”
      
      冷血道:“我是在等你,也一直在想你。刚才裴兄还和我说起你。”
      
      铁手道:“说我?”微微扬眉,好奇问道,“你们说我什么?”
      
      冷血道:“说你以前和他认识的故事啊。”
      
      他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详着铁手,悦然的笑意始终都在他眼中,忽道:“裴兄说,你曾经教过他一套很厉害的剑法。二师兄,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自创的剑法呢,我刚刚还想,等你来了,我一定要向你请教。”
      
      铁手回忆片刻,随即莞尔,道:“你快别说那套剑法了,我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才在剑术上有了些许进步,竟然就突发奇想,自创起一套剑法来,还敢去教别人,现在想来真是惭愧得很。况且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的四师弟,是练剑的。老四,那套剑法跟你的剑比,根本不值一提,你看了一定会失望的。”
      
      冷血的剑是无名剑,他不学剑法,没有招式,所以他平常对敌所出的每一剑,也就是他独创的新招。在铁手心中,冷血是真正的剑法大师。
      
      冷血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是刀剑枪戟,手上的兵器,你哪样不精通?你就是太过自谦了。”静默一瞬,接着道,“但我听裴兄讲你以前的故事,总觉得你那时候,和现在就不太一样。”
      
      铁手道:“哪里不一样?”
      
      冷血道:“你那时候,似乎多了一份锐气。”
      
      铁手笑道:“那是因为我现在越练武功,越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过你说得对,我现在比起以前,是更老气了。可即使是我年轻时,我也比不上你的锐气,你的朝气。”
      
      冷血连连摇头,立刻道:“不是啊!二师兄,你常说你老气,我可从来没这么觉得,你这是宽厚温和,是我学不了的气度。”又笑道,“只不过今天听裴兄提起你以前的故事,我突然在想,我如果能早很多年和你认识就好了。”
      
      铁手道:“为什么这么说?你不喜欢现在的二师兄?”
      
      冷血道:“当然也不是!二师兄,你别总曲解我的意思。”
      
      铁手朗然一笑,道:“好,四师弟,是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开这个玩笑。”
      
      冷血道:“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只要是你,都好。不过……”他想了一想,淡淡笑道,“我只是希望,你人生每一个时候,我都能和你在一起。”
      
      冷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心里话。
      
      这句话也是一样。
      
      尽管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蓦地冒出这个念头。
      
      他想要参与到铁手人生的每一个阶段。
      
      铁手倏然被这句话震了一震,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心底生起,一时之间,风吟虫鸣他都听不见,周遭景物也尽皆化作虚无,他眼前只有边火边冷血映着暖意的侧脸,耳旁也只有冷血方才说的那句话不断回响。
      
      他沉默了良久,始终没有言语。
      
      冷血见状疑惑道:“二师兄,你怎么了?”
      
      这一句话,又将铁手的思绪拉回来。
      
      铁手自嘲一笑,自己怎么了?他已经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但他现在没法细想。
      
      他仍然继续凝视着冷血,隔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冷血的肩膀,微微笑道:“现在和以后,我们都会在一起。至于我以前的故事,你如果想听,等闲下来了,我都讲给你听。”
      
      冷血笑道:“嗯。”
      
      铁手赶紧将话锋一转,道:“四师弟,我们谈谈案子?”
      
      冷血颌首道:“穆衷是被谁带走的?”
      
      铁手道:“你不先问问,我有没有救回他?”
      
      冷血道:“你当然已经救回了他。”
      
      铁手道:“这么肯定吗?”
      
      冷血点了点头。
      
      他敢如此肯定,一是相信铁手的本事,二是晓得如果没有救回穆衷,铁手一定会相当自责——但他而今在铁手眼中看不出任何难过的情绪。
      
      冷血自然很放心。
      
      铁手道:“穆衷的确没有事,这是万幸。但救了他之后,我心里又多了好几个疑问。”
      
      他们没有再站在这里,而是提着那一盏明灯,一边走,一边说。
      
      山腰处,一间小木屋,是冷血这两天住的地方。两人进了这间小屋,将灯放在桌上,坐在一处,铁手又谈一阵,遂讲完他这几天的经历。
      
      冷血听罢挑眉,道:“照穆衷所言,戴红面具的人找上他之后,向他询问了有关青面具人的身高声音,这说明她一开始也不能确定青面具人是不是她认识的人,而青面具人的这次行动,她也是不知道的?”
      
      铁手道:“是啊,所以我一直想不通,他们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可是,这还不是令我最疑惑的。”
      
      冷血道:“你最疑惑的是青面具人不让你来金雾山,究竟是为了什么?”
      
      铁手道:“也不是。”
      
      冷血道:“那你最疑惑什么?”
      
      铁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印章,递给了冷血。
      
      冷血接过,道了一声:“谢谢二师兄。”
      
      铁手笑道:“你谢我干什么?这本来就是你的,所幸我完成了承诺,给你带了回来。还有一样东西,也是你的,我也要给你。”
      
      他将一枚白玉带钩放到了冷血手心,道:“还记得这个吗?”
      
      冷血怔了怔,道:“记得。”
      
      只要是铁手送给他的东西,就算是一根草,一片叶子,他也永远不会忘记。
      
      铁手道:“这是从青面具人身上落下来的。四师弟,这枚带钩为什么会在他身上,这才是我最疑惑的。”

  • 16#
    隶古 更新于:2019-04-08 21:49:32
    隶古
  • 第十七章

      冷血立即道:“二师兄,你别生气。”
      
      铁手失笑道:“老四,你哪里看出来我生气了?我只是好奇而已。这东西不见了,你之前就知道吗?”
      
      冷血动动唇,正想说我真的看出来你不高兴了,犹豫片刻,又将这句话咽下去。他看着桌上那一跳一跳的火光,将他手中的白玉带钩也映成红色,他的脸上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点点头道:“我知道。但我不能确定,现在拿着它的人,会是谁。”
      
      铁手送他这枚带钩的时间,是在他刚到京城神侯府的第三个月,他记得很清楚。虽然,这带钩的玉是好玉,但冷血对这种身外之物一向不在意,只因为这是师兄所送之物,意义不同,他才一直很宝贝地贴身带着。
      
      直到第二年的春天。
      
      那一年,冷血又破获了不少大案要,其中包括一桩连环杀人盗窃案。
      
      冷血回忆片刻,忽问道:“二师兄,你还记得我以前曾跟你说过的‘乌金刀’盖明的案子吗?”
      
      铁手道:“你办的案子,我当然也不会忘。”顿了顿,又笑道,“四师弟,你方才说我年轻时有一份锐气,可是你当年的锐利,才是真正的势不可挡。”
      
      那时,冷血也不过才十九岁,当上捕快还不到两年,可是从他前往危城的那一刻起,他开始在江湖的各地行走,也是在各处的剑刃刀锋上行走,他便经历了太多风雨。
      
      这些风雨都没有将他的棱角磨去。
      
      他依然是最锋芒的少年。
      
      他依然喜欢查案,喜欢与恶人斗,喜欢去挑战难关。
      
      因此,每一回六扇门有悬案未破,他都是最积极要去抢着破案的捕快。
      
      而当他第一次听说有一名大恶人为了盗窃金银财宝而杀了无数无辜者之时,他就冷了脸,热了血,立誓要把这名凶手抓住。
      
      不然,就把这名恶人直接杀了。
      
      总之不能让这名恶人再去干伤天害理的事了。
      
      于是,他一个人,一把剑,一匹马,就又离开了家,离开了京城,经过多日追查,他查出了这名凶手的身份。
      
      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一位刀客:“乌金刀”盖明。
      
      盖明又杀了人,还伤了人。
      
      在冷血还未抓到他的时候,冷血听到消息,盖明在常州又犯下了两桩案子,先奸后杀了张家的一位小姐,也差点杀了李家的一位少爷——所幸李家那位少爷经过神医抢救,大难不死,保住了命。
      
      这些事,冷血曾经在闲暇时讲给他的三位师兄听过——他们师兄弟都有给彼此讲述自己独自办案经历的习惯。
      
      然而铁手搜寻记忆,却发现冷血从前在跟他讲述盖明所犯案子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跟他提过那位李家少爷。
      
      他当即问道:“那位李家少爷会武功吗?”
      
      冷血道:“不会。”
      
      铁手道:“盖明为人虽恶,但不可否认,他的刀法卓绝,确实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他要杀一个不会武功的老百姓,恐怕不会让对方有活着等到大夫的机会。”
      
      冷血道:“是。不过,那位张小姐倒的确是盖明所杀,张李两家住一条街上,李家少爷的伤自然也就算到了盖明的头上。”
      
      铁手道:“你却不会就这么轻易下结论。”
      
      纵然盖明十恶不赦,但不是他犯的罪,冷血也绝对不会冤枉了他。因此,在冷血追到盖明,且杀了盖明之后,他一天也没有歇息,便又查起了李家的案子。
      
      将那位李家少爷捅伤的,是一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
      
      那是在荒郊的一片野草地里,黄昏夕阳,晚风狂啸,冷血的肩膀还有伤,是之前为杀盖明而所受的一道伤,如今被绷带缠着。他就以这条伤臂,将少年一招制住。
      
      然后,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要伤人?”
      
      少年哼了一声,道:“谁让他打我的!”
      
      冷血冷冷地道:“你到他家偷东西,他当然会生气。”
      
      少年道:“我偷他东西,他打我,我认了!可白天在大街上,我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我都道歉了,他凭什么还要让他家护卫打我?”
      
      冷血的神情不似方才那般冷了,仍皱着眉,道:“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要杀他吗?”
      
      少年道:“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气不过,想到他家里偷点银子。正好我那几天没钱花,不偷他的,偷谁的?谁知道那天晚上我刚到他家,就被他发现了,我为了脱身,才捅了他一刀。不过我后来听说,他也没死啊。”
      
      冷血道:“如果他没被他家人发现,他就死了。他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世间人命至珍至贵,你就算想报复他,也不该下狠手要他的命。你这样做,不但是害了他,也是毁了你自己。”
      
      少年扭过头,满不在乎地道:“人命是珍贵,可是别人的命,关我什么事?我讨厌的人的命,更不关我的事!”
      
      这孩子不但报复心重,还偏激得很。
      
      冷血看着他,心想,如果是二师兄,一定会跟他讲讲道理。然而冷血不满他对生命漠视的态度,便也没有跟他讲道理的耐心。
      
      冷血沉思了一会儿,问道:“你父母家人呢?”
      
      少年道:“我没有父母,我父母早死了。”
      
      冷血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少年道:“这我怎么知道?从我记事起,他们就死了。”
      
      冷血道:“你没有别的亲人了?”
      
      少年道:“我不知道。”
      
      冷血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我不知道。”
      
      冷血道:“你是孤儿?”
      
      少年道:“你都猜出来了,还问?”
      
      冷血听到对方这句带着明显怒气的话,也不生气,沉吟良久,最终道:“你既然伤了人,我就得带你去大牢。”
      
      少年是在常州伤的人,自然得去常州的大牢。
      
      从这里到常州,有大约四天路程。
      
      他押着少年,启程上路。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这一路上,冷血始终神色冰冷,少言寡语。少年的年纪还小,最不喜欢这种沉闷的气氛,于是总忍不住找些话题来聊。
      
      通常都是一些他认为会惹怒冷血的话题。
      
      譬如,他讲他这些年流浪,所遇到的许多为非作歹、恃强凌弱的公门捕役,再时不时讽刺冷血几句。
      
      冷血听罢,眼中虽有激愤之色,可也一直没有对他发火。
      
      少年渐渐地疑惑起来。
      
      这是第二天的晚上,他们经过一座寂寥的山,附近没有人家,更没有客栈,他们只能够就地露宿。崖边风冷,冷血坐在燃起的火堆旁,给自己之前受的伤,换新药。
      
      少年不禁觉得无聊,忽问:“你是怎么受伤的啊?”
      
      冷血道:“抓人。”
      
      少年道:“那个人呢?你没抓到?”
      
      冷血道:“他死了。”
      
      少年道:“是你杀的?”
      
      冷血已将新药敷上旧伤口,包扎完毕,答了一个字:“是。”
      
      少年笑道:“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什么人命至珍至贵,原来你也杀过人啊。”
      
      冷血看也没看他一眼,道:“我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人。”
      
      话落,他起身,拔剑。
      
      少年吓了一跳。
      
      少年刚才那句话,虽然有故意惹冷血生气的意思,但此刻真的见冷血将那一柄带着杀气的长剑握在手中,他还是受到了相当大的惊吓,也不由得跳起来,才发现,冷血的视线根本不是对着他的。
      
      冷血笔直地站在那里,那一股气势,比他手中的剑还要锋利。
      
      他的语音也比剑淬利,道:“出来吧。”
      
      少年看向前方树林,一片黑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
      
      一个尖锐的声音却在这时从黑暗中传来,道:“你是冷血?”
      
      冷血道:“九奇楼的杀手?”
      
      对方道:“好眼力!不愧是最近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四大名捕之一。”
      
      冷血道:“是谁雇你们来杀我的?”
      
      对方道:“你死了之后,可以去问阎罗王。”
      
      战斗开始。
      
      这一瞬过后,双方都没有再出声,杀气陡生,冷血直接像一支箭一般冲了过去,四角八方,金色光芒一亮,数把金光长剑同时向着冷血攻来。
      
      无鞘剑不是一把好剑,剑的锋刃不够亮,可是冷血的出剑比闪电还要快。
      
      黑暗中已响了好几个人的惨叫声。
      
      少年愣了愣,看见草地上有好几滩血,缓缓地流,流到他的脚边。
      
      他身体一阵战栗,后退两步,却也总算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
      
      ——逃。
      
      现在是逃走的最好时机。少年没有犹豫,当下转身,也不管东南西北,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就跑。其实他若不动还好,他这一动,就让杀手们立刻注意到了他。
      
      冷血的战斗力出乎了杀手们的意料。
      
      这个才在江湖上崛起不到两年的少年名捕,剑法竟是这般厉害,杀起人来竟是这般狠。九奇楼三十多名杀手也一时对付不下他,当下将主意打到了他身边的少年身上。
      
      两名杀手攻向少年。
      
      冷血手腕一转,长剑划来,阻了他们的脚步。
      
      少年心中越发惊恐,换了个方向,跑得更快。
      
      黑暗中,他身后是剑,足下是血,一时间他不辨道路,蓦地里一脚踩空,掉下山崖。
      
      人在生死一瞬间,是会发懵的。少年的脑子这时便是一片空白,连尖叫一声都还没来得及,他倏地感觉到他的腰部被一物紧紧束住。
      
      冷血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陡然脱下外袍,卷住少年的身体,随即抓紧衣袍一角,全力一甩,少年登时飞起老高。
      
      一把剑忽将衣袍斩断。
      
      是一名杀手的一把剑。
      
      冷血转过身,一剑刺入杀手心窝。
      
      衣袍掉落悬崖之下。
      
      冷血反掌挥去,掌剑的剑气击上尚在高空的少年。
      
      那剑气是阴柔的,少年落在地上,只是疼,却无伤。而这疼痛也让他霍地回过神来,他还没有落下悬崖,他更没有死。
      
      可是他还是随时面临着死亡的危险。
      
      又有两名杀手的剑登时向他袭来。
      
      冷血风中一掠,电光石火之间挡在了少年的身前,手中剑或刺或劈或卷或绞,出招不停。
      
      风越来越紧,一层层云在夜空漂浮移动。
      
      杀手的人数只剩下了原来的一半。
      
      月亮在这时出了云层,是淡淡的颜色,少年抬起头,就是借着这一点微光,看见了冷血脸上的血。
      
      还有冷血身上渗出的血。
      
      原来冷血也受了伤。
      
      很重的伤。
      
      少年深呼吸一口气,闻到的尽是浓烈的血腥气味,他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可他心中生出一个隐隐的念头:自己只要待在这里就不会有事。
      
      这念头,让他不再想着逃跑。
      
      他怔怔地只看着冷血。
      
      这是一场绝对激烈的战斗,纵使冷血已在刀光剑影的江湖闯荡了将近两年,他也得说,这是他所遇到的最激烈的战斗之一。
      
      解决完全部的杀手,已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又杀了这么多人!
      
      冷血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握紧剑柄,逐渐平稳了呼吸,这才倚着一株树,缓缓地滑坐下来,坐在满地尸首中间。
      
      少年仍然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冷血抹了一下额头的血和汗,随即搜了搜旁边的尸体。
      
      杀手们什么也没有带。
      
      他搜不到伤药。
      
      他微一沉吟,撕下一具尸体身上干净的衣服布料,开始给自己包扎伤口。
      
      少年的喉咙终于能发出声音,轻轻地问:“为什么要救我?”
      
      冷血觉得对方这个问题问得太傻,冷冷道:“我不救你,你就死了。”
      
      少年道:“可我死了又怎么样?我本来就是你的犯人啊。”
      
      冷血的声音很平淡,更坚决,道:“你是我的犯人,我也不能让你死。”
      
      少年沉默片晌,又问道:“你为什么不用伤药?”
      
      冷血侧过头看向一旁的悬崖,淡淡道:“刚刚掉了。”
      
      少年想了一想,道:“那我们去城里买药?”
      
      冷血道:“我现在没钱。”
      
      冷血这趟出门带着的所有的金疮药与财物原本都放在他的那件外袍里,在方才全部掉下了悬崖,他此时却还是一副平静得不在乎的模样,看着自己身上的血,眼神里既有野性,也有文静。
      
      少年道:“你这样会死的。”
      
      冷血道:“不会。”
      
      他曾经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也没有死。
      
      少年道:“你身上就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吗?你现在得去买药。”

  • 17#
    隶古 更新于:2019-04-08 21:51:23
    隶古
  • 第十八章

      这是数年前,冷血人生中的一个小故事。
      
      对于冷血而言,不管那场战斗有多么激烈,他受了多么重的伤,只要他还未死,那就只是一件小事。
      
      他讲述也极为平淡。
      
      在铁手听来,却是惊心动魄。
      
      纵然知晓冷血平安无事,这个故事也牵动了铁手的心。
      
      铁手不禁心想,四师弟在这些年里究竟还经历多少次这样的战斗,是自己不知道的?他们师兄弟四人,明明四师弟的年纪最小,受的伤却也是最多的。
      
      这让铁手对冷血既有疼惜,也有敬佩。
      
      他看着冷血那张坚毅的面孔,道:“那个孩子说得对,你应该去买一些伤药。”
      
      冷血道:“我当时身上值钱的东西,只有平乱玦和这枚玉带钩。”
      
      平乱玦关系重大,是万万不能丢的,因此无论是冷血,还是无情铁手追命,他们都一向将平乱贴身放在怀里。
      
      而至于那枚带钩,自然是戴在冷血的腰带上。
      
      它们便都没有随着冷血的外袍掉落悬崖。
      
      铁手恍然道:“你卖了这枚带钩?”
      
      冷血道:“不是卖,是当。”又道,“其实我本不想当它的。如果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我会想其他办法,但那个孩子还小,他不能不吃饭。”
      
      在路上吃饭,就需要钱。
      
      铁手摇摇头道:“就算当时只有你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你也确实该当了它,难道你不吃饭就可以?”
      
      冷血心里说:可以。
      
      从前为了查案追凶,他在各种危险的环境潜伏,又不是没有饿过肚子。不过,他自然是没敢在二师兄的面前,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的。
      
      铁手话锋一转,问道:“是谁雇了九奇楼的杀手杀你?这件事,我以前没有听你说起过。”
      
      今夜明月的月光,比那年那夜明月的月光,要亮上许多。
      
      它穿过窗户,照得铁手的侧脸越发俊朗,也笼罩着铁手全身,令铁手的身上有一种温和的清光。
      
      铁手看向冷血的眼神,也是温和还带着关切的。
      
      冷血道:“你知道,九奇楼后来被我剿灭。据那楼里其他杀手所言,那晚雇他们杀我的,是我曾经抓过的一个犯人的亲人。二师兄,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我没有说过,你不必担心。”
      
      铁手听他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也只好不再多言,微微一笑,接着道:“那我们说说那个孩子吧,他后来怎么样了?”
      
      冷血道:“我调查过他的情况,他确实是一名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流浪,靠行窃为生,才养成了那样极端的性子。所以,我嘱托了我在常州认识的一位捕快朋友,尽量照顾他,等他出狱,再给他找份活干,让他自食其力。不过,后来我离开常州,这些年,我也没再见过他,不知道他如今怎样。”
      
      他说完一顿,续道:“其实,我当时有想,如果是你,你一定能教导他走上正路。可惜我一没有你的口才,这二……我也确实没有跟他讲道理的耐心。”
      
      铁手道:“你能想到他出狱以后的生活,你已经做得足够好。”
      
      冷血没再说什么,低头看向手中带钩,接着道:“二师兄,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那时本来打算有了钱,就把它赎回来的,可是那之后一桩接着一桩的案子,让我一直没有时间再去那家当铺……你不会怪我吧?”
      
      铁手听到末句,无奈地笑了一笑,忍不住想敲敲冷血的脑袋。
      
      他伸出手,最终也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冷血的额头,道:“四师弟,你怎么老觉得我会生气?”
      
      冷血迟疑片刻,道:“你问我这东西为什么会在别人身上的时候,你确实……不高兴了啊。”
      
      铁手听罢一怔,无法反驳。
      
      他承认在他还不知道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心底的确有些许不快,没想到这都被四师弟给看出来。然而当初,他还想不通他究竟为何不悦,这会儿他心里却已有些明白。
      
      铁手不再出声,静静看了冷血一会儿。
      
      桌上的烛火跳动着,无声。
      
      冷血被这安静的氛围搞得懵了,疑问道:“二师兄,你怎么了?”
      
      铁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直到窗外一阵冷风吹进来,他感受到风拂在脸上的凉意,他才微微笑道:“没什么,我现在没有不高兴。”随即站起身道,“我去关窗户。”
      
      窗户此时是大开着的,窗外山景辽阔,星月之下,山峰树木与花草,都有一种梦幻的朦胧。
      
      铁手已走到窗边,见到如此美景,手放在窗户上,又顿住。
      
      先前他上山时,只惦记着早点见到冷血,也没有细细看山中景物,直到此时此刻,他站在山腰的木屋里,极目瞭望,才发现这座山有多么美。
      
      他赞叹道:“早听说金雾山的风景美如画,果然名不虚传。”
      
      冷血站定在他身侧,道:“你既然喜欢,那就別关窗了。”又笑道,“二师兄,我刚上山的时候,也在想,这金雾山的风景,如果在你笔下,会是什么样子的一幅画。”
      
      铁手莞尔道:“我虽说这里风景如画,但它还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普通的画又怎么能比得上?”
      
      冷血道:“别人的画比不上,但你的画,有你的胸怀在,当然比得上。”
      
      铁手的胸怀,是天地日月的胸怀。
      
      即使是这座山再高峻,再广阔,也比不了铁手胸怀的博大。
      
      冷血最明白这一点。
      
      铁手闻言却是一笑,挽住冷血的肩,道:“快别往你二哥脸上贴金了,你每回这样说,我都惭愧得紧。你若是真想看这儿的风景成画,那我就画了送你。”
      
      冷血立刻点点头道:“我想看。”
      
      冷血是真的想看。
      
      他不但向来喜欢铁手笔下的山川大地,也一直喜欢铁手作画时的样子。
      
      铁手即刻道了一声:“好。”又道,“你也给讲讲你这两天的经历。”
      
      小木屋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宣纸铺在窗前的案几上,铁手提笔蘸墨,举目望了一眼窗外月下盛景,旋即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冷血站在他身边,一边低头欣赏,一边与他讲述自己到达金雾山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事。
      
      铁手一心二用,听着冷血的声音,笔也未停。
      
      冷清的月,险峻的峰,繁茂的树,怪异的石,于他笔下一一浮现。
      
      凉风送爽,再度吹来,云浮光移,时间一点点过去。
      
      冷血一会儿将目光投在铁手的脸上,一会儿将视线转向宣纸上的山水,他很快将他的经历讲完,顿了片刻,忽然道了一句:“好看。”
      
      究竟是说铁手,还是说这幅画,连冷血自己都不清楚。
      
      铁手微笑道:“此地如此美景,是不应该成为流血之地的。四师弟,你解决他们的纷争这件事,做得漂亮!”
      
      话到这里,画到这里,铁手倏然笔锋一转,在宣纸上画起一个人来。
      
      冷血心中一奇,定睛细看,然而铁手一笔一笔,画得相当的慢,好半晌也看不出他画的是什么人。冷血却也不嫌烦,始终笔直地站着铁手身边,眉眼在这时是极温和的。
      
      铁手渐渐勾勒出画上人的容颜。
      
      高瘦,剑眉星目,手中还握着一把刀。
      
      剽悍的气势跃然纸上。
      
      冷血瞬间知道了铁手画的是谁,画是何情景。
      
      他一呆,脸一热,道:“二师兄……”
      
      铁手道:“老四,之后呢?你和裴兄他们聊过什么?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你再给我讲讲。”
      
      冷血愣了愣,心慌意乱中道了一声:“好。”
      
      铁手将这幅画放到一边,待它墨迹自干。随即他想了一想,又取一张宣纸,作第二幅画。
      
      冷血给铁手讲,他这两日探听到的翻江门里每一个人在江湖上的仇家,同时继续低首看铁手的画。
      
      原来铁手的这第二幅画,画的是逆浪滩的风景。
      
      要画金雾山,重点在于那些崇峰峻岭;而若是要画逆浪滩,则重点在于水。
      
      大多数人画溪流,能画出的只是一潭死水。铁手却将水之活,水之灵,水之急,水之缓,水之变化,寥寥几笔,尽皆展现纸上。
      
      铁手开始画水边的人。
      
      片刻后,他也听完了冷血的讲述,沉吟道:“这都只是些小仇小怨,应该没有谁会为了这一点仇怨,而定要将翻江门所有门人置于死地。”
      
      冷血点点头。铁手在救穆衷的路上所遭遇的事,也让他肯定,这幕后主使者所针对的不一定是翻江门。
      
      他们两人接下来都没有再言语。
      
      这一夜徐徐过去,那一轮月逐渐隐没,日出东方,天光明净。铁手落下最后一笔,但见宣纸之上,活水之旁,白衣的青年眉目清俊,腰间斜系一把无鞘剑。
      
      冷血动了动唇,半晌道:“二师兄,你……你不是画山水吗?”
      
      铁手笑道:“我想画我喜欢的。”顿了顿,又道,“四师弟,上回我们在逆浪滩溪边,你不是也说,想看我画逆浪滩的风景吗?这两幅画,都送给你。”
      
      他说着话的时候,也一直凝视着冷血。
      
      这两幅画全部画完,铁手终于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这一回,他反而不觉得他有哪里冒犯了四师弟。
      
      他对冷血的心意是坦坦荡荡、光明正大的。

  • 18#
    隶古 更新于:2019-04-08 21:52:05
    隶古
  • 第十九章

      冷血很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两幅画。
      
      辰时二刻,山中百鸟喧鸣,睡梦中的人也陆陆续续醒来。
      
      铁手站在窗边,看见窗外远处有人行走的身影。
      
      他沉吟片刻,道:“该让翻江门和灵蛇帮的朋友们都回家了,总不能叫他们一直住在上山。”
      
      冷血颌首道:“根据你这次带回来的线索,我们接下来可以往两个方面查。”
      
      铁手道:“哪两个方面?”
      
      冷血道:“一,这枚带钩被谁买去,当铺里应有记录。二,据你所言,戴红面具的那名女子使的那一把刀,暗藏机关,非是普通兵刃。再加上之前的那副手套,以及能够与虎齿剑造成同样伤口的那一柄剑,也都是精巧的武器。二师兄,你说,江湖上哪门哪派最擅长锻造武器?”
      
      铁手道:“兵器大王黑面蔡家。”
      
      冷血道:“不过,蔡家所锻造的武器,除了自己使用以外,也常送给他人,或卖给他人。要从这方面查起——”他蹙起眉,“麻烦。”
      
      铁手笑道:“老四,你还怕麻烦吗?”
      
      冷血闻言也笑,眉头当即舒展开来,道:“我喜欢解决麻烦!”
      
      铁手拍拍他肩,微微笑道:“那你二哥喜欢的就是,和你一起解决麻烦。”
      
      冷血忽然觉得很欢喜,他的笑容更盛,道:“二师兄,除了这两方面,你还有其他意见吗?”
      
      铁手道:“我想得与你完全相同。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们需要告诉裴雁。”
      
      冷血道:“什么事?”
      
      铁手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日宗刚假扮我,与宋兄聊天时,他提到过不少关于裴兄的私事。这也是他让宋兄相信他的原因之一。”
      
      冷血道:“你怀疑翻江门有内奸?”
      
      铁手道:“能知道裴兄那么多私事的人,即使不是翻江门里的子弟,也定与裴兄认识,我们得提醒裴兄小心。”
      
      辰时四刻,天光更亮,两人走出这间木屋,去见裴雁与上官瀚等人。
      
      众人聚在山峰阴凉处的竹亭里。
      
      铁手与裴雁多年未见,有不少话想和这位老朋友说,但此刻上官瀚与灵蛇帮群豪都在场,他自然得先向他们抱拳见礼,聊了一番。
      
      随后,铁手向他们告别。
      
      “上官帮主,这桩案子,我们师兄弟已有了追查的方向,定会一查到底;有任何进展,我们之后也必第一时间向贵帮说明。请你放心。”
      
      上官瀚而今也只有相信四大名捕,拱拱手,说了几句客气话,随即率领帮众下山。
      
      上官烨自然也跟着父亲离去。
      
      他只回头望了铁手与冷血一眼,冲他们一挥手。
      
      江湖中人大都如此,相逢日短,意气相投,便是朋友。纵然不久后分别,各有各的路要走,也不知何日再见,但一日是朋友,那就终生是朋友。
      
      正如铁手与裴雁的友谊,也是这般。
      
      裴雁待灵蛇帮群豪走远了,这才笑道:“铁二哥,好久不见。我等你好些天了。”
      
      铁手笑道:“这些年偶尔在江湖上听说你的故事,我也常想何时能和你再见一面,只可惜一直不得闲。没想到这回真见了——”他说到这里,笑里还带了一点自嘲,“还是因为一桩案子。”
      
      裴雁道:“你们四大名捕都是大忙人嘛。”
      
      铁手望向一旁树梢的金色微光,感叹道:“我也希望能有真正闲下来的那一天,和朋友们好好聚聚。”稍稍一顿,忽然语音一整,道,“裴兄,有件事要和你说。”
      
      裴雁见他如此郑重,问道:“和这案子有关吗?”
      
      铁手遂将他与冷血怀疑裴雁身边有内鬼之事,说了出来。
      
      裴雁听罢一怔,脸色一变,久久不语。
      
      铁手温和道:“我们这也只是一个猜测,或许有其他的可能。只不过,你得万事小心。”
      
      裴雁似是不打算聊这事,换了个话题,道:“你刚才说,你们已经有了追查的方向?那你们之后准备去哪儿?”
      
      铁手看向冷血。
      
      那枚玉带钩当初当在哪家当铺,只有冷血知道。
      
      冷血反而问道:“裴兄接下来的打算呢?”
      
      裴雁笑道:“我的打算?我打算请你们先别忙着查案,先到我家做客,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铁手没有立即答应,思索了一阵。
      
      若是平常闲暇时,他当然会毫不犹豫,欣然前往,但如今这案子还未查清楚,要他暂时放下案子,他是不安心的。
      
      裴雁道:“不耽误你们太多时间,就在我家住一天也好。拙荆做饭的手艺可是一绝,到我家吃顿饭,你也不肯吗?”
      
      铁手悦然道:“你已娶妻了?”
      
      这许多年未见,铁手还真不知道裴雁的近况。
      
      而冷血虽与裴雁没有深交情,闻言反倒不意外。他记得他刚到金雾山的那天,就听上官瀚质问过裴雁,裴夫人为何没有赴约。
      
      裴雁低下头,似乎是在笑,道:“两个月前成的亲。”
      
      铁手很是替他感到高兴,道了一声:“恭喜裴兄。”又道,“可惜我一直不知道这消息,没给你送上一份贺礼。”
      
      裴雁道:“铁二哥何时成家?到时我给你送贺礼。”
      
      如果是前一天听到这个问题,铁手定会说缘分未到,这种事哪里是急得的?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下意识看了冷血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缘,原来从来就在身边。然而这只是自己的缘,到底是否是四师弟能够接受的?铁手心中思绪颇多,没注意到这时冷血也在悄悄看他。
      
      冷血不明白自己为何又想听铁手的回答,又不想听铁手的回答。
      
      终于,好半晌之后,铁手淡淡笑道:“这种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啊。”
      
      裴雁也笑了笑,又提起之前的话题,道:“那铁二哥,你到底去不去我家做客啊?”
      
      铁手当即道:“去!”
      
      翻江门在万垒江的江边。
      
      从金雾山到万垒江,大约一天路程。
      
      他们与翻江门群豪浩浩荡荡一群人即刻启程,下了山,骑了马,上了路。
      
      一路上青山仍在身旁,清风徐来,极目远望蓝天无际,好不令人心旷神怡。而这般马不停蹄赶路,待到夜里,他们在一个小镇住了一晚,次日再走上没多久,巳时便到达了万垒江的江边。
      
      众人当下化整为零,各归各位。
      
      裴雁则带着铁手与冷血去了江边一座住宅。
      
      裴雁一进这座宅子的大门,脚步就加快了许多,绕过影壁,径直走向前方一间房,抬手一推木门——推不开。
      
      是锁着的。
      
      这一下,不但裴雁的神情一变,铁手与冷血也不由得担心起来。
      
      裴雁叫了一声:“腕儿?”
      
      隔了须臾,门开了。
      
      那是一个明艳到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子,身着一袭红裙,令她显得比牡丹还要华贵。可是她站在门口,风轻轻一吹她的衣袂,又使得她有了一种楚楚可怜的气质。
      
      她是一个绝对的美人。
      
      裴雁看到她,就松了一口气,道:“你怎么锁着门?”
      
      那女子没回答,直接扑倒了裴雁的怀里,欢喜也安心道:“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这样一个美人,说话的声音竟然是这般粗?这般沙哑?
      
      裴雁回头看了一眼铁手与冷血,干咳一声,小声道:“有朋友在呢。”
      
      那女子瞬间站好,低着头,脸有点红,向铁冷二人行了一礼,却也是江湖上的礼节,道:“敢问这两位朋友尊姓大名?”
      
      她的嗓音依然那么粗。
      
      裴雁笑道:“我来介绍。他们是我的朋友,四大名捕里的铁手二爷和冷血四爷。”
      
      铁手与冷血都冲着那女子一抱拳,打了个招呼,微微笑了笑。
      
      是相当善意的笑。
      
      尤其是铁手,他看着裴雁与这女子的相处,替对方感到喜悦之余,忽然还觉得很是羡慕。这羡慕让他再一次忍不住看了一眼冷血。
      
      那女子则看着他与冷血,亮了眼睛,道了声:“原来是铁二爷和冷四爷,久仰。”
      
      这是实话。
      
      江湖武林里的人,谁对四大名捕不是久仰呢?
      
      裴雁在这时终于忍不住道:“腕儿,你声音怎么了?”
      
      敢情她的声音不是天生就这样粗的?
      
      腕儿咳嗽了好几声,道:“前两日感染了风寒,还没好。”倏然话锋一转,有些焦急地道,“夫君,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锁门,那是因为我昨天看到一群戴着面具的黑衣人闯到了我们翻江门。”
      
      裴雁一惊道:“你没事吧?”
      
      腕儿道:“我没事。只是,你和门里其他兄弟都去了金雾山,门里就我一个人在,我知道我肯定敌不过他们,只好躲了起来。一直等到他们离开这儿之后,我回了家,还担心他们还来,才把房间门锁起来的。”
      
      裴雁听罢一皱眉。
      
      冷血道:“那群人都戴着面具?”
      
      腕儿道:“是。”
      
      冷血看向铁手,而铁手的目光也对着冷血。
      
      腕儿继续道:“而且,那群人离开这儿以后,还去了……还去了千石岛。”
      
      裴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铁手见状问道:“千石岛是什么地方?”
      
      裴雁叹道:“是本门禁地。”

  • 19#
    隶古 更新于:2019-04-08 21:53:38
    隶古
  • 第二十章

      万垒江这一带都是翻江门的地盘。
      
      这江上有不少小岛,也全属于翻江门的产业。
      
      其中一座小岛便名为“千石岛”,则是连本门弟子也不能擅自进入的。
      
      裴雁一边走出门,一边向铁手与冷血解释道:“翻江门虽是我所创立,但当初传我武艺,令我可在江湖扬名的,却是一位武林中的前辈。可是这位前辈个性有些古怪,不喜与人接触,所以他去世前,吩咐我将他埋葬在万垒江中的千石岛上,不许向外人说。也因此,那座岛成了翻江门的禁地。我想不通那帮人去千石岛是要做什么,但既然有人闯岛,我就不能置之不理。”
      
      说话间,他们已再次来到江边,举目望去,但见万垒江的江水浩浩荡荡,一眼看不到尽头。
      
      裴雁叫来门内弟子,让他们清点了一番停在岸边的本门所有船只,果然其中一条船已经丢失。
      
      裴雁叹息道:“本来请你们来这儿做客,是想与你们好好畅聊一番,没料到……”
      
      冷血听到这里,反而剔起眉,道:“这帮人既然自投罗网,那也是好事,这案子能早些解决。”
      
      铁手接着道:“其实按理说,这千石岛既是贵门之禁地,我们师兄弟也不便上这岛上去。但那帮人如今应该还在岛上,你一个人前往,恐怕会有危险,还是请让我们师兄弟与你同行。”
      
      裴雁沉默片刻,看着铁冷二人。
      
      他们身后的江水正涌着波涛,可他们却渊渟岳峙地站着,只有衣袂在动,那一种气度与气势堪比江心的太阳。
      
      裴雁道:“我明白。即使你们不说,我也想我求你们陪我去一趟的。”
      
      一个粗糙的声音忽道:“夫君,我也陪你去。”
      
      裴雁先是沉吟一阵,但也没思考太久,便道了一声:“好。”
      
      万垒江波澜壮阔,从江边坐船去千石岛,至少需要半个多时辰。而此江的江水又汹涌,因此裴雁选了一条大船,免得有翻船危险。
      
      上船的只有铁手、冷血、裴雁、腕儿四人。
      
      毕竟千石岛是翻江门禁地,铁手与冷血前往是不得已,其余本门弟子仍然只能留守在翻江门里等待消息。
      
      铁手与冷血却觉得人已足够。
      
      若是去的人多了,遇到危险,他们反而不好保护所有人安全。
      
      但只要他们两人心无牵挂,就算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千军万马,他们也有自信敌得过。
      
      当下,大船扬帆,乘着风,驶出江去。
      
      四人一边航船,一边在船上说话。铁手却不再说这桩案子,不再说这些天发生种种令人疑惑之事,只将话题引到别处,天南地北,无所不聊。
      
      裴雁与腕儿本来一直愁眉苦脸,但见铁冷二人,一个气定神闲,一个也冷静从容,渐渐地,他们也被感染到再次有了笑脸。
      
      一阵凉爽江风吹来,远处水与天相接,江面上浪打浪涌,白鸥翻飞。腕儿忽然冲着天空飞舞的鸥鸟吹起口哨,想要逗鸟儿过来玩耍。
      
      却就在这时,前方江面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小黑点。四人定睛一看,竟也是一艘木船。
      
      铁手思索道:“这是你们丢的那条船吗?”
      
      裴雁皱眉道:“不知道,太远了,我看不清。”
      
      须臾后,那木船渐渐离得他们近了,他们这才望见,船上还站着二十来名汉子,手持弓箭。
      
      冷血始终未言,剑眉一挑,右手按住腰间无鞘剑的剑柄,蓦地里却觉脚下一个不稳,足已浸水。
      
      不知何故,他们脚下的船板竟在这时陡然裂开!
      
      众人皆是一怔。
      
      冷血片刻犹豫也无,按剑的手当即去握铁手的手。
      
      滚滚江水正这一瞬间迅速涌进船中,且继续不断灌进来,铁手本也是吃了一惊,但还没有来得及有所思考,下一刻,便发觉自己的手已被冷血给握着了。
      
      冷血的手与他的血一样,是暖的。
      
      铁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之间紧握的双手,随即抬头,将视线移向冷血的侧脸。
      
      冷血已看向裴雁,道:“这船是怎么回事?”
      
      裴雁显然也是惊讶不已,道:“这……我也不知道。”
      
      腕儿更是惊慌失措,拉住裴雁的袖子,道:“怎么办?我……我不会水。”
      
      江水已没过了他们的腿。
      
      那条站满了弓箭手的木船已离他们越来越近。
      
      铁手与冷血齐声道:“先上船帆!”
      
      话音才落,他们四人登时一跃而起,跃上了系在桅干上的船帆——而在他们施展轻功,于空中飞腾的那一刹那儿,冷血也始终握着铁手的手没松开。
      
      白鸥此时在他们头顶盘桓。
      
      大江茫茫,望不到岸。
      
      裴雁的双脚踩在船帆上,一只手拉着船桅,声音在风中回荡:“铁二哥,我记得你以前不会水,现在呢?”
      
      铁手神色不变,依然镇定自若,笑了一笑,摇头道:“很糟糕,到现在,水也还是我的克星。”
      
      他的语气,却听不出他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反倒是冷血此刻的神情更紧张一点。
      
      江风呼啸,将船帆吹得鼓起,也将他们的衣袂吹得扬起。冷血看了一眼前方木船,随即将炽热的目光投向铁手,道:“二哥,我去夺船!”
      
      冷血说的是“我”,而非“我们”。
      
      铁手不禁哑然失笑,这算是被四师弟保护了?
      
      他们师兄弟之间常年并肩作战,不管遇到任何危险,都是共同去闯,彼此交心,却很少这样长久地握着对方的手。而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对于铁手来说更是新鲜。
      
      铁手倏然感受到了冷血手指有薄薄的一层茧,那是长年练剑之人的手才会生长出的薄茧。
      
      铁手的指腹在冷血的手指剑茧处轻轻抚了一下,道:“老四,只有靠你了。”又低声道,“先保护裴兄和裴夫人。”
      
      冷血顿觉右手没来由生起一阵酥麻感觉,他旋即点头,坚定道:“你放心。”
      
      桅杆已逐渐倾倒。
      
      腕儿霍然尖叫了一声。
      
      黑色的箭雨,密密麻麻向着他们飞射而来!
      
      冷血用左手拔剑。
      
      铁手也挥出一掌。
      
      剑气如浪,掌力如海。
      
      反冲向箭雨。
      
      裴雁与腕儿自然也都带了武器,两人均一只手紧抱住桅杆,一只手持着兵刃将长箭一一劈落。
      
      利箭源源不断,再度射来。
      
      猛然间只听腕儿又是一声惨叫,肩头已中了一支长箭,她身子顿时往后一倒,一眨眼间,竟就此跌入滔滔江水之中。
      
      裴雁脸色大变,大叫道:“腕儿?”
      
      长箭朝他面门射来,他只得挥剑再格。
      
      冷血松开了铁手的手。
      
      冷血的眉头是紧紧锁着的,但这一瞬之间,他已松开了铁手的手,刹地跳了下去。
      
      江上的大风吹得越来越狂烈,大船的船板终于完全裂开,船上桅干倾斜的角度也愈发厉害,铁手倏地一掌拍上桅干,只听得“砰”一声,桅杆当下便断,那半截桅杆与整张船帆都落入江中。
      
      铁手与裴雁从空中跃下。
      
      只见巨浪中冷血与腕儿已露出了头。
      
      冷血右手抓着腕儿衣领,左手迅速点上腕儿身上几处穴道,以防她体内毒素蔓延——原来她所中那箭乃是一支毒箭。
      
      一支支毒箭又一次朝着冷血和腕儿飞来。
      
      冷血已腾不出手来对付这些箭头泛着蓝光的长箭。
      
      铁手凌空而起,已快要掉进江中的他再跃一丈之高,半空中发出一掌,一道掌气排山倒海般地压了过去,威力势不可挡,将毒箭纷纷打落,其中一部分长箭更是反射回去,射中船上敌人身体!
      
      铁手同时跌入大江。
      
      冷血呼吸一窒,转过头,但见远处铁手抓住半截桅杆,正漂浮在江里,而同在水中的裴雁正奋力向铁手游去。
      
      冷血这才松了口气,看向腕儿问道:“你怎么样?”
      
      腕儿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只能摇摇头。
      
      这毒的毒性相当霸道,冷血眼见她命在旦夕,微一沉吟,心道唯今之计,只有从弓箭手的身上讨解药。
      
      冷血在波涛中拖着腕儿,游向那艘木船。
      
      铁手方才甫一落江便咕噜咕噜灌了几口江水在口鼻中,幸而他一抓住面前桅杆,将头露出水面,喘着气,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感觉能够平稳呼吸。
      
      那无数支要人命的箭又来了!
      
      铁手深呼吸一口气,右手仍抓住桅杆,左手运起功力在江面上猛地一拍。
      
      怒潮卷起,汹涌的江水霎时间飞了起来,形成一道水墙,挡在铁手面前,将所有的毒箭撞落。
      
      裴雁在这时游到了铁手身边。
      
      他扬声道:“铁二哥,你没事吧?”
      
      风很大,浪也很大,浪声响在他们耳边,即使他与铁手这么近的距离,他也必须高声说话,才能压过这澎湃的巨浪之声。
      
      铁手温和地微笑了笑,道:“我没事。”
      
      他却并未像裴雁那般大力发声,这三个字的声音仍清清楚楚传到裴雁耳朵里。
      
      裴雁想了一想,左手抓住铁手的手腕,道:“铁二哥,我带你游过去。”
      
      铁手道了一声:“多谢。”
      
      裴雁微微叹口气,右手入水,在水中突然击出一掌,十成功力结结实实拍在铁手胸口!
      
      以铁手的内力,若是他提前运功护体,这掌本也不会对他造成多严重的伤害,然而面对裴雁,他自始至终是一丁点的防备也无,况且他而今身在水中,他的武功本就不好发挥,这一掌寒气逼人直接将他打得喷出一口鲜血。
      
      红血似雨花般飞溅至江中。
      
      一副钢铐骤然将铁手的双手铐住。
      
      到这时候,裴雁才敢抬头,再看一眼铁手。
      
      裴雁忽然有一种感觉。
      
      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忘记铁手此刻的眼神。
      
      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有的只是少许的难过,以及更多的悲悯。
      
      那是对他的悲悯。

  • 20#
    隶古 更新于:2019-04-11 22:30:52
    隶古
  • 第二十二章

      又一个滔天的波浪突然打过来,打在铁手的脸上,有些锋利的疼,但他感到一阵凉爽的快意,让他的心情不由越发舒畅开阔,他放眼望去,只见远处波涛如山,在太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他在这时候想起了冷血。
      
      是自然而然的,就想起了那个喜欢激烈迎风、逆浪行走的少年。
      
      铁手虽不完全赞同裴雁的话,却也不完全反对。
      
      这江湖滔滔,确实是很容易改变一个人的。
      
      但尽管如此,仍有些人永恒不变。
      
      铁手倏地记起,当年冷血初入江湖之际,诸葛先生曾经与他说过,之所以派了冷血去危城独战惊怖大将军,是为磨磨少年冷血的性子,若是磨钝了,那冷血的造就也就不外如是;可如果越磨越利,那冷血日后定非等闲之辈。
      
      铁手听得出,诸葛先生的那番话里是有担心的。
      
      这世间有多少人的棱角竟可以越磨越利呢?这的的确确是太难做到。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冷血所遇到的澎湃波涛其实无数,危城的巨浪过去了,前行路上还有更多的风波向来涌来,但冷血始终怀抱着剑,身也如剑,心也如剑,劈开风浪,劈开黑暗。
      
      从这个角度来说,铁手是真的佩服冷血。
      
      冷血是这个江湖的奇迹,也是这个人间的奇迹。
      
      铁手此时的出神,裴雁当然有所察觉。
      
      在这种危险的处境里,裴雁实在不能明白,铁手怎么还会出神,还会有闲心想别的事?
      
      裴雁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铁手笑道:“这个世上,也有无论经历多少风波打磨,也永远不会变,永远如剑锋明锐的人。”
      
      裴雁道:“你是在说,你自己?”
      
      铁手微笑着摇摇头。
      
      他轻声地说话,似沉静的水一般温和:“我也有变了许多,我不知这些改变是不是好,但至少不算错。我还有很多朋友,很多认识的人,他们在年年岁岁里都有不少改变,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一个人,过几年,想法就和以前不同了,处事方法也和以前不同了,不是谁都有的经历吗?”
      
      “光洁圆滑的石头也没什么不好,它一样美丽,和那些锋利有棱角的石头一样各有用处。只要,它没有去害人。”
      
      “总之,无论如何改变,最重要的是,能做到诚于自己,无愧于心,这就够了。”
      
      “铁某敢说的一点,自豪的一点,就是我至今所做的任何事,皆诚于己,无愧心。裴兄,你呢?”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并非质问。那是带着三分惋惜与七分希望的提问。
      
      ——你呢?你还能再一次做到诚于己,无愧心吗?
      
      裴雁恍了神,看着还半沉在江水里的铁手,只觉他似与这江天融为一体,而他的胸襟气度竟比无边的江天还要广阔。
      
      其实铁手虽不通水性,但他很像是水。
      
      利万物而不争,然则天下无人能与之争的水。
      
      常有变化,时而清澈平静,时而慷慨澎湃,但永远能够包容世间一切邪恶污秽,也洗净世间一切邪恶污秽的水。
      
      而铁手的心也始终坦坦荡荡,光可鉴人。
      
      铁手是这个江湖的奇迹,也是这个人间的奇迹。
      
      裴雁这会儿不禁有愧疚,还有震撼。
      
      他发现铁手是变了,变得比以前更了不起。
      
      又或许,铁手本就一直这么了不起,只不过他从前还不够了解铁手。
      
      裴雁沉默良久,苦笑道:“我明白,你是在劝我,可我已不想再过从前的生活。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累吗?我没有你那样的好武功,要打理一个门派,要在江湖上立足,要随时防着敌人甚至是那些所谓的武林同道的打压攻击,我几乎每日都处在身心交瘁当中。但有人突然告诉我,只要我答应为他们做一件事,他们就能帮我解决一切麻烦,让我成为这一带真正的王者。”
      
      他长长地叹气,道:“我只想在这个江湖里活得好一些而已。”
      
      铁手道:“他们让你做的这件事,就是让你利用翻江门与灵蛇帮的决斗,将我引到你这儿来。杨宾与季城是他们杀的?”
      
      裴雁道:“是。”
      
      铁手道:“我不懂。你本是我的朋友,只要你给我递个信,我也会去见你,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杨宾与季城?”
      
      裴雁道:“他们的计划是,让翻江门与灵蛇帮结仇,你要救我,自然得和灵蛇帮打上一架。纵然铁手神功盖世,可要独战灵蛇帮那么多人,也得费不少力气。到时候,他们再对付你,就轻松多了。没想到……”
      
      铁手道:“没想到,去金雾山的不是我,是我四师弟。而他也没花费多大力气,就解决了你们两派之间的斗争。”他说着看了看身边江水,与自己手上的手铐,继而笑道,“所以,你们又只好利用万垒江来对付我。”
      
      裴雁没有回答,默认。
      
      铁手道:“尊夫人故意中箭落水,是为了帮你?”
      
      裴雁猝然一声冷笑,道:“她帮我?你真以为她是我妻子吗?我明明得听她吩咐行事,她……”话未说完,忽然一顿,疑惑道,“你刚才说什么?你知道她是故意中箭的?”
      
      铁手颌首道:“当时我一直有在注意你和她,以防你们有危险,我可以随时施救。依当时的情景看来看,她完全有能力对付那些长箭,所以我才没出手替她将毒箭打落。但我没料到……她中箭中得太突兀了。”
      
      他又淡淡笑道:“不过,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她身有隐疾,当时突然病发,才无力接箭。所以我那时对她也只是有一些怀疑;而我对你,却从来没有怀疑过。”
      
      裴雁吃惊道:“那冷血呢?冷血也发现她是故意中箭的了吗?”
      
      铁手道:“既然我发现了这一点,我四师弟也一定能发现。”
      
      裴雁道:“那冷血为什么还要跳下去救人,连你的死活都不管?”
      
      铁手道:“他没有不管我的死活,我当时还在船帆上,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而……那位腕儿姑娘,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时我和我四师弟还不能确定她中箭是否一定是她故意的,万一她是真的身体不好呢?那她就绝对不能死。至于我么……我有能力自保。”
      
      假若不是裴雁的暗算,铁手抓着那半截桅杆,也的确死不了。
      
      而即使是现在,铁手处在这困境里,他也安然若素,不慌不忙,宛若神祇在江浪之中。
      
      铁手唯一担心的是,四师弟这会儿一定很着急。
      
      夕照江面,冷血在江中游了许久,连他这般从来不怕累的人,此刻也感觉到一丝疲乏。他喘了几口气,决定先返回木船。
      
      往回游的途中,冷血遇到一具尸体。
      
      一名他在之前杀死的弓箭手的尸体,随水漂流,正好就飘到了冷血的眼前。冷血一把抓住尸体手臂,拖到了面前,沉吟片刻,取下他脸上的面具,脱下他身上的水靠。
      
      木船飘在江上,腕儿一手握着刀,一手握着船桨,望着天空的白云发呆。
      
      她是真的中了毒,她目前必须留在这里休息。
      
      波浪声在她耳边响起,仿佛号角,陡然间狂风一吹,只见木船前方水面刹地破开,一名身着蛟皮水靠的削瘦青年从水中跃起,只一瞬间就跃上了船,跃到了他的面前。
      
      青年是戴着面具的,看不清他什么模样。
      
      但腕儿下意识觉得他一定很年轻。
      
      只有年轻的人才能有这般锐利的气势。
      
      腕儿疑惑地打量了这个人一会儿,试探地道了一句:“无天无日。”
      
      这个声音,又清又脆又灵,如山中黄鹂。
      
      对方挑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
      
      腕儿迅速站起身,紧握刀柄,皱眉道:“你是谁?”
      
      对方缓缓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是一张轮廓线条既坚毅又锋利的脸,俊武非凡,正是冷血。
      
      腕儿一怔,片刻之后,已换上笑脸,道:“冷四爷,你回来了!我夫君和铁二爷呢?你有找到他们吗?”
      
      冷血反问道:“你的风寒好了吗?”
      
      腕儿狐疑道:“风寒?”
      
      冷血冷冷道:“你之前不是说,你是因为受了风寒,所以说话声音才变了的吗?”
      
      腕儿抿了一下嘴唇,沉默。
      
      冷血的神色如刀锋,继续道:“我二师兄之前见过戴面具的你,也听过你说话,所以你才不敢让他听见你真正的声音,是不是?”
      
      腕儿终于收起她的笑脸,撩了撩额边秀发,冷冰冰时也依然风情万种,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冷血道:“我二师兄呢?”
      
      腕儿道:“你先回答我的疑问。”
      
      冷血忍着怒气,道:“你是故意中箭的,我看得出来。”
      
      他手腕一转,寒光一闪,手中长剑已直指腕儿咽喉。
      
      “我再问你一遍,我二师兄现在在哪里?你别逼我,我现在没有耐性。”
      
      腕儿偏偏许久不说话,只盯着冷血,好半晌道:“你眼力不错,这都能瞧出来?那你当时干嘛要救我,连铁手都不管?”她又笑起来,“是你自己不顾铁手死活的,这会儿问我要人有什么用?”
      
      冷血的剑直,他站得也直,刀眉锁着,薄唇拗着,一双眼森森冷冷,面上看不出表情。
      
      无人知道冷血此刻心中的恐惧不安,以及自责愧疚。
      
      冷血没有反驳腕儿这句话。
      
      他也没有办法反驳。
      
      的的确确,是他抛了铁手不顾,如果铁手真的出了事,是他的错。
      
      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腕儿接着笑道:“有本事,你就把我杀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一个字。”
      
      冷血是很想杀了她。
      
      就现在。
      
      冷血虽向来拼命斗狠,但并不好杀。这是第一次,冷血在制住敌人以后,心中还涌起了强烈的杀意。
      
      良久良久,他看了对方良久,最终还是将剑放下。
      
      冷血转过身,再以剑尖解开那唯一活着的弓箭手的穴道。
      
      “我不知道……”这弓箭手看了一眼冷血,眼神里有惊恐,又看了一眼腕儿,眼神里还是有惊恐,“我是真的不知道。”
      
      腕儿恶狠狠骂道:“没用的东西,你怕什么!”
      
      冷血如电的目光直直看着他们两人,对这名弓箭手也没下杀手。他能瞧得出来,这人没有说谎。
      
      江风又一次吹到冷血脸上,像一把刀刮在他脸上那般生疼。
      
      冷血下定了决心,他一天找不到铁手就找一天,一年找不到就找一年,哪怕翻江倒海,上天入地,他要把铁手寻到,就算铁手已经……
      
      他深呼吸一口气,拒绝自己去想这个可能性。
      
      忽而这时,一阵长哨吹来,只见江那边的远方竟又有一艘船乘风破浪而来。
      
      冷血身未动,只侧过头,望着那艘船渐渐划过来,离他越来越近,不过一会儿,看清了船上站着的是一个戴着青面具的身量不高的少年。
      
      腕儿的脸色变了。
      
      在看到那张青面具的时候,腕儿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眼中露出了惊慌。
      
      青面具少年所乘坐的船划到了冷血的面前。
      
      这艘船终于停下。
      
      青面少年巡视一圈,见对面船上满是尸体,当下已明白何事,他想了一想,道:“你放了她,我告诉你铁手在哪里。”
      
      冷血冷笑道:“我凭什么信你?”
      
      “你在做什么!”青面少年还未答话,腕儿已忍不住,厉声喝道,“谁放你出来的?你现在给我滚回去!”
      
      青面少年道:“我已经来了,就算我现在想回去,冷血有可能放我走吗?”他说完又将视线转移到了冷血身上,续道,“你若不信,可以用我来换她。”

  • 21#
    隶古 更新于:2019-04-13 21:44:38
    隶古
  • 第二十三章

      冷血的确无法完全信任这个少年。
      
      然而此时此刻,有一线希望,就得争取。他放走了腕儿和那名弓箭手,辽阔的大江上,那一叶小舟逝去,只有冷血与青面少年还站在那艘满是尸体的木船上,面对面。
      
      良久,少年道:“我不知道铁手在哪里。”
      
      他以为他说完这句话,一定会看到冷血怒气冲冲的模样。
      
      冷血却还是那般森森冷冷,像狼一般深邃的目光盯着他,道:“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少年踌躇微时,道:“我知道铁手还没有死。我们的目的是擒住铁手,至于要不要杀了铁手,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冷血面无表情,心里松了一口气。
      
      在听到少年的这段话之后,他登时觉得阳光都明媚了许多,还有那天上漂浮的白云,江面流动的波浪,皆令他感到美好。
      
      他又道:“可是你的目的,也不是擒住我二师兄。”
      
      少年道:“那我是什么目的?”
      
      冷血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擒住他,你之前就不会千方百计阻止他与裴雁见面。”
      
      少年一愣,沉默。
      
      冷血依然盯着他,自始至终盯着他,忽问道:“我们以前见过吗?”
      
      少年道:“我的名字叫青眉,你说我们以前见过吗?”
      
      这个名字,冷血从来没有听说过。
      
      青眉接着道:“不过,我虽然不知道铁手在哪里,但这是江中央,离岸边远着呢,裴雁应该没有体力带着铁手游上岸。他们现在……大概在哪个小岛上了吧。万垒江的小岛很多的,你对这儿不熟悉,毫无头绪地乱转,得找到哪天?我对万垒江熟,我可以带你找。”
      
      冷血道:“你和翻江门什么关系?”
      
      青眉道:“我和翻江门没有关系,但红腕是我姐姐,所以之前我也来过万垒江。”
      
      冷血道:“她的真名叫红腕?”
      
      青眉“哎呀”了一声,道:“你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啊?那我贸然把她名字告诉你,她又该骂我了。”继而笑道,“但没关系,我想你从前应该也没听过她的名字,我和她在江湖上都不出名的。”
      
      冷血突然想起一个人。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渐渐有了一种熟悉感觉,但他明白,目前最重要的事,不是搞明白少年的身份。
      
      而是寻到铁手。
      
      他迎着江风,冷冷地道:“你带路。”
      
      万垒江的小岛确实极多,分布在浩瀚无际的大江上。
      
      裴雁站在这座小岛的浅水滩边,这一会儿,心中有无限害怕。
      
      ——冷血竟然知道红腕是故意中箭落水?
      
      ——那冷血此刻也一定猜出铁手是被自己害了?
      
      裴雁原本的计划,是将铁手交到红腕的手里之后,再与冷血解释,当时江水里霍然又冒出一个杀手,铁手是为保护自己才沉入江底——这很符合铁手的为人,想来冷血不会怀疑。
      
      那若是冷血一旦对自己产生怀疑了呢?
      
      冷血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无情与追命知道这事以后,也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自己想要在这个江湖里过得好一点的梦想,就成了空。
      
      恐惧占据了裴雁的内心,他的右手渐渐无意识地松开,铁链渐渐在他的手心里滑落,铁手的身体在水中陡然下沉。
      
      口鼻浸在水中,铁手咕噜咕噜喝了两口江水。
      
      裴雁见状一惊,当即紧握铁链,用力一拉,又将铁手拉了上来,却仍是只留铁手的脑袋露在江面。
      
      铁手不能死。
      
      如果冷血真的找上来,铁手就是自己的护身符。
      
      可是如今自己只以这一根铁链控制铁手,毕竟距离铁手太远,要是冷血找到这里来,想要救走铁手,轻而易举;但若将铁手拉上岸,怕是铁手对付自己,也是一样轻而易举。
      
      除非,先将铁手重伤,让铁手再没有了战斗的能力,再拉他上岸作为人质。
      
      这一刻,裴雁已忘记了愧疚。
      
      他的眼神里露出一种狠。
      
      他的右手握住铁链,左手徐徐入怀,准备摸出一些暗器。
      
      有些人的善恶在一念之间。
      
      他开始在恶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铁手再次得以呼吸,不禁咳嗽了好几声,随即望着裴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身体浸泡在水里的感觉确实是很舒服,但若淹死在水中,那就只剩下难受了。然则此时,铁手的叹气,却只是因为裴雁这个眼神。
      
      铁手看懂了裴雁心里在想什么。
      
      铁手沉思了一会儿,心知自己不能再待在这水里了。
      
      他道了一声:“裴兄,你松手吧。”
      
      裴雁的左手一顿,惊疑道:“松手?”
      
      铁手点点头。
      
      裴雁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松了手,你可就淹死了?”
      
      铁手道:“我不会死。你要小心。”
      
      裴雁满是疑惑不解,正待要问小心什么?登时只觉一股神力自那根铁链里传出,似狂潮怒浪之汹涌,猛的打在他的手上,他哀嚎一声,双手颤抖着不由自主松开,人已飞出。
      
      往后飞,飞在半空之中!
      
      裴雁脸色一白,一刹那间,第一个反应:铁手的内力,竟已厉害到了这种程度?
      
      第二个反应:铁手这是干什么?要自杀吗?
      
      人活在世上可以做很多事。
      
      铁手还想要做很多事。
      
      做很多,他认为有意义的事。
      
      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铁手不愿意死,更不愿意被淹死。
      
      他戴着手铐的手腕一转,蓦地里但见铁链扬起,也同样飞在空中,宛若龙翔凤舞,以闪电的速度,在电光石火之间,卷住岸边一株大树的树枝。
      
      那是一株距离江水最近的树。
      
      却也是一株至少活了上百年的大树。
      
      其树冠如盖,其树干粗壮得需要五六名成年人合围才能抱得住。
      
      链子的长度根本没法卷住这株树的树干。
      
      铁手只有用铁链卷住树枝,旋即,深呼吸一口气,再运神功,一以贯之的内力灌入铁链之内,他手腕运劲,用力一拉,大树的树根已然离土。
      
      跌坐在地上的裴雁见到眼前情景,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闭上,更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株粗壮得仿佛一座小房子的大树,就这样飞在了天空。
      
      一根细细的小铁链,卷着它的树枝。
      
      一时间,花叶在风中飘零飞舞。
      
      这是人力能做到的吗?
      
      如果铁手用铁链卷住的是大树的树干,再将这大树拔出来,裴雁虽佩服铁手的内功,却也不会太过于惊讶。偏偏那根铁链卷住的,仅仅只是一截树枝。
      
      寻常人稍一用力,就能扯断的树枝。
      
      铁手的内力却能在不拉断它的情况下,将那株大树给拔出深土。
      
      裴雁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这种内力。
      
      裴雁只觉此刻他亲眼见证了神话。
      
      大树早已飞落到了江中,飞落到了铁手的面前。
      
      铁手双手骤然抓住树干,拍了一拍,借力一跃,人从江水中猛然掠起,带起水花四溅,不过片刻,他的双足便踩在了树干之上。
      
      他站得那么直,那一股昂然气度,仿佛他就是天地日月,天地日月就是他。
      
      裴雁只觉此刻他又亲眼见到了天神。
      
      拈花的神。
      
      铁手的手中有一朵花,是他刚刚在树枝上摘下来的。
      
      花儿的花瓣沾了水,颜色依然娇艳。
      
      铁手低头静静地看着这朵花,落日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神情是温和的,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惋惜。
      
      铁手知道,这朵美丽的花很快就会枯萎。
      
      他也知道,这株美丽的树在年复一年的风吹日晒中,生长到如今这般高大,很不容易。
      
      若非迫不得已,若非实在想不出别的上岸办法,铁手绝不愿意将这株古树拔出土地,令它无法再继续生机勃勃地生长着。
      
      铁手有想过,能不能用铁链卷住树枝之后,他抓着铁链,在水中慢慢移动到岸边?但那需要很长时间,万一裴雁趁机起身前去将铁链斩断,他就真的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铁手热爱世间一切美好。
      
      大自然里的花草树木是美好的,人的生命更是美好。
      
      铁手热爱一条河,一片云,一株树。
      
      他更热爱生命。
      
      孰轻孰重,铁手自然分得清。然而到了这时候,他仍然忍不住为这株活了上百年的古树感到抱歉。
      
      铁手终于上了岸。
      
      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跃到岸边,他的视线不再看手中的花,而是望着那一株浮于水面的大树,在黄昏的光芒中,渐渐远走。
      
      铁手将花放在掌心,轻轻一吹,花朵飘在了水上,也随着那株树一起去了。
      
      夕阳那么美。
      
      铁手这才转过身,目光看向裴雁。
      
      与他方才看着他手中花朵时的眼神一样,带着惋惜。
      
      裴雁已从地上爬了起来,道:“你要杀我吗?”
      
      铁手摇首道:“如果你没有参与杀害杨宾与季城的行动,你罪不至死。就算你真犯了死罪,我会送你去刑部,也不会杀你。”
      
      裴雁道:“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曾问过你,你是不是很少杀人?你说你不喜欢杀人,但若是凶穷极恶的犯人,还负隅顽抗,你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也会杀。”
      
      就在裴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双手皆负在背后,握着数枚暗器。
      
      黑面蔡家所制造的暗器,是红腕曾经交给他护身的。
      
      暗器也是兵器的一种。
      
      所以黑面蔡家的暗器,虽然比不上蜀中唐门的暗器更出名,却也不逊色。
      
      何况铁手的双手目前仍被手铐给拷着。
      
      裴雁抱了这个心思,还是怕。
      
      怕一击不能得胜,铁手就杀了他。
      
      他在试探铁手会不会杀他。
      
      铁手微笑道:“你穷凶极恶吗?真正穷凶极恶的人,我见得多了,在我看来,你还算不上。”又道,“即使有一天,你也真的变得穷凶极恶了,那我还是只会送你去刑部,不会杀你。”
      
      他坚定地道:“或许别人,我会杀。但你是我的朋友,我就至少永远不会亲手杀你。”
      
      ——朋友。
      
      裴雁像是被这两个字给当胸打了一拳。
      
      裴雁不能理解地道:“你现在还当我是朋友?”
      
      铁手笑道:“当年的神州大侠曾说过一句话,一朝是兄弟,一生是兄弟。而对铁某而言,一朝是朋友,一生是朋友。朋友做错了事,我不会姑息,可这也不会改变你是我朋友的身份。”
      
      裴雁的心在他的胸腔里翻腾。
      
      有些人的善恶在一念之间。
      
      裴雁听完铁手这段话,再一次拾起了他已丢弃许久的善。
      
      他仰天长叹一声,随后,将他的暗器收起,放回怀中。
      
      铁手忽然问道:“你有这副手铐的钥匙吗?”
      
      裴雁道:“我没有。她只给了我这副手铐,没给我手铐的钥匙。我没骗你,不信你搜。”
      
      铁手道:“不必,我相信你。”
      
      他说完试着运了一下功,竟然绷不断这副手铐。
      
      这副手铐的材质看来不普通。
      
      而先前在水中裴雁打铁手的那一掌,虽未对铁手造成重伤,但也不是毫无影响;再有铁手刚才用铁链拔出古树的那一瞬间,更是费了不少他内力。
      
      那就让这副手铐暂时在手上多拷一会儿吧。铁手心想,手铐只是小问题,目前的大问题是,该怎么才能够离开这座岛?
      
      ——四师弟一定很着急了。
      
      ——四师弟能找得到这儿吗?
      
      铁手侧过头,遥望江天,太阳已渐渐落下,晚风吹来,潮声如战鼓咆哮。
      
      许久过后,江那边驶来一条小船。
      
      船上的人,不是冷血。

    *******

    写这章二爷拈花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唱:
    “你是滴水的沉着,你是落花的幽柔,你是万世称颂,却为日落默默哀叹的血肉。”
    二爷最让我心动的一点,就是他那一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温柔。
    所以以后要写的二爷中心长篇(当然也要写大爷三爷四爷各自的中心长篇)文名我都想好了,就叫《乾坤草木》。

  • 22#
    隶古 更新于:2019-04-16 21:43:34
    隶古
  • 第二十四章

      红腕知道,她不是冷血的对手。凭借她的兵器宝贝,她或可与冷血一拼,但若输了,她和青眉两个人都得遭殃。
      
      她只有先离开。
      
      幸好,铁手还在裴雁手里。
      
      用铁手来换青眉,冷血一定会答应。然而红腕不能这么做。
      
      这么做的后果,只有死路一条。何况,更重要的是,她不愿意这么做,她不愿意违抗那个人的命令。
      
      青眉仍是一定要救的。
      
      木船,乘着风到了小岛岸边。
      
      灿烂星光下,红腕一眼就看见了铁手好端端地站在岛上,与裴雁说着话。
      
      人,果然是不可信的。红腕只道是裴雁放过了铁手,心中登时生起一股被背叛的恼怒,跃上了岸,脸色已变。
      
      铁手微微笑看着她,问道:“腕儿姑娘,我四师弟呢?”
      
      红腕道:“他死了。”
      
      铁手道:“果然是你。”
      
      红腕道:“什么?”
      
      铁手道:“前些天,在飞鹰洞前,那个戴红面具的姑娘,果然是你。当时,你把穆衷扔给了我,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所以你是怕我听出你的声音,才在再见到我时,一直没用你的本音说话。”
      
      红腕道:“你的耳力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铁手道:“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
      
      红腕冷笑道:“要说你的耳力不好,我那天只说了一句话,你到现在都还能记得我的声音,你的本事确实厉害。要说你的耳力好,我刚才说冷血死了,你难道没听见?都说四大名捕的感情亲如兄弟,我看也不过如此。”
      
      铁手道:“听见了,但我知道,你杀不了他。”
      
      红腕道:“裴雁不是你的对手,他之前还不是制住了你?”
      
      铁手笑道:“可是我现在活得好好的,还没有死。”
      
      红腕道:“冷血如果没死,那为什么我会一个人来这里?活着的冷血,难道会放过我吗?”
      
      铁手凝重了表情。
      
      他当然还是不信冷血会这样轻易就死,怕就是怕冷血此刻陷在了别的危险当中。
      
      冷血是打不死的冷血,可也是很容易受伤的冷血。
      
      铁手忽然不由失笑,那是一种很无奈的笑。
      
      红腕的袖中瞬间飞出暗器!
      
      她看出了铁手的失神。一个失神的铁手,一个双手被拷的铁手,战斗力自然不如平常,若不趁此时一举重伤之,之后恐怕更难胜他!
      
      而无法再出拳出掌的铁手,又要如何应付这迎面而来的百枚银色暗器呢?
      
      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枚。
      
      一枚暗器在空中绽开成十枚,那么十枚暗器在空中就绽开成百枚,宛若银色花雨。
      
      铁手登时长臂一舒,在他手铐上的那副铁链霍然如惊鸿乍现,游龙腾空,这一记鞭法中最普通的入门招式“祝融吐火”被他使得威不可挡,鞭风将银色暗器尽皆震落。
      
      若此时此地,有鞭法名家在场,定会惊讶,这一招灵巧中含有霸气,霸气中不失灵巧,已达到一流鞭客境界。
      
      即使是裴雁这等不擅鞭法的人,也不由得心中赞了一声:“好!”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
      
      红腕趁着铁手挥舞铁链的一瞬间,右手已扬出一颗炮弹,打的不是铁手。
      
      而是铁手身后的一座山。
      
      那一刹那儿的轰鸣声,恍若百十来个惊雷同时炸起,惊动了那条茫茫大江,波涛汹涌,潮声如怒,岛上的那一座山竟也好像摇晃了起来,山顶无数石头纷纷坠落,一阵烟尘迷住了铁手的眼睛。
      
      铁手的眼前模糊一片,但他听见了声音。
      
      上空巨石迅速下落的声音,前方长剑破空的声音。
      
      红腕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右手按住剑柄,剑身竟迅速变长,剑尖眼看就要刺中铁手胸口!
      
      铁手不看剑。
      
      他看上空的石头。
      
      那数不清的石头中间,一块巨石居然大得像是一座房子——至少比铁手先前用铁链拔起的那株树的树干还要粗。
      
      直砸铁手与裴雁的脑袋。
      
      铁手手中铁链的长度自然也无法卷住这块巨石,他却可以避。
      
      他可以避过巨石,也避过长剑,但他转头一眼,只见他身侧的裴雁似已呆住,他这施展轻功一跃而走,巨石必将裴雁砸中。
      
      铁手被拷住的双手又没法抓着裴雁一起走。
      
      铁手没有想那么多。
      
      确切来说,他什么都没有想。
      
      于是,只一个弹指的时间,铁手手臂一动,手肘蓦地撞上裴雁的左肩,已将裴雁撞飞到了红腕的身边。
      
      红腕完全没有理会飞到自己脚边之人,手中长剑已离铁手的胸口越来越近了。
      
      巨石也离铁手的脑袋越来越近了。
      
      在没有接到命令之前,红腕无意要杀铁手。她相信,铁手有能力应付这块巨石,她的目的本就是要在铁手集中精力解决巨石威胁之际,一剑将铁手刺成重伤。
      
      这的确是一个危险的时刻。
      
      铁手心里这样想,神色却坦然得毫不在乎,眉一扬,目光似温和春风里的一把刀。
      
      险境激发了他胸中的豪气。
      
      他已运功于手腕。
      
      一道闪电乍然在夜空里出现。
      
      铁手看见了那道闪电。
      
      红腕也看见了那道闪电。
      
      铁手忽然微微地笑了。
      
      红腕则惊到睁大了眼睛。
      
      闪电那么亮,亮得仿佛可以照亮亘古长夜,且以一种千军万马都不可阻挡的气势,冲向巨石。
      
      闪电刺进了巨石之中!
      
      直到闪电刺进了巨石,红腕才发现,闪电原来只是一把剑。
      
      一把比闪电还要凌厉千倍万倍的剑。
      
      按剑的青年,身在半空之中,将他全身的杀气都灌注在了这一把剑里,杀气顿时化作剑气,猛然只听嘭的一声响。
      
      巨石碎了!
      
      那一块宛若盘古开天地时所用斧头一般大小的千钧巨石,就这样碎成了无数碎片,转瞬间一阵碎石雨花落下。
      
      这是怎样的剑气?
      
      这是怎样的杀气?
      
      又是怎样的一个人,怎样的一把剑,会有如此惊天动地的气势?
      
      红腕傻了眼。
      
      唯有铁手毫不诧异,那双亮起来的眼睛里蕴含着笑意,那双被拷住的双手手腕则正蕴含着一股神力,于此时灌入手铐之中,旋即导入铁链。
      
      铁手将铁链甩在空中,舞成一个圈,无数碎石被吸进圈中,霎时间向前涌去!
      
      碎石纷纷撞上红腕手中的长剑!
      
      剑也碎!
      
      漫天的碎片雨全部落到了地上,分不清哪些是石头的碎片,哪些剑的碎片。
      
      冷血握着一把普通的没有任何花样的剑,在这时从半空落到了铁手的身边。
      
      他是背对着红腕的。
      
      却正对着铁手。
      
      然而他也只看了铁手一眼。
      
      就那一眼,他的目光温和到了极致。旋即,他转过视线,也转过了身,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剑那般转过去,语调也如剑锋冷冽,道:
      
      “你休息,我来对付她!”
      
      话落,两把剑就都冲了过去。
      
      一把剑,当然是他的手中的无鞘剑。
      
      还有一把剑呢?
      
      是他这个人!
      
      冷血身如剑,眨眼间已到红腕面前。
      
      红腕的手上已没有任何武器了,唯有佩囊里还装有一些银色暗器。这种暗器,能够一化为十,十化为百,锻造不易,她总共也只有二十枚,在方才向铁手掷去十枚,这会儿剩下十枚,她全向冷血扬去。
      
      这是杀不了冷血的。
      
      既然刚才这暗器杀不了铁手,那也就同样杀不了冷血。红腕很明白。
      
      不过是拼命一搏,然后等死罢了。
      
      迅疾的寒光闪过,红腕听见了剑气将暗器击落的叮叮当当之声。
      
      不但有无鞘剑所发出的剑气,还有从冷血身上所发出的剑气。
      
      冷血脚步停也未停,剑尖向着红腕胸口。
      
      一个少年突然在这时也冲了过来,骤然挡在了红腕的身前。
      
      冷血的剑尖点上了他的心口。
      
      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冷血当然无意杀他。
      
      其实,即使他没有跑出来,冷血也不会在此时就杀了红腕。他却只当是他把红腕从鬼门关里拉了出来,不禁满头冷汗,喘了几口气,方大声道:
      
      “是我带你找到铁手的,你欠我的情,你得放了她!”
      
      这句话很没有道理。
      
      红腕心里发笑,这孩子果真傻得很,他怎么会认为这话能说得动冷血放人?
      
      青眉不傻。
      
      青眉很清楚这句话不能说动冷血放人,可是他不说这句话,还能说什么话?
      
      他直直地看着冷血。
      
      冷血手持无鞘长剑,也冷冷地看着他。
      
      那一把长剑,映出冷血那张俊朗锋利的脸,与冷血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皆如数九天的冰雪一般寒冷彻骨。
      
      冷血沉默良久,才道:“你说他是你姐姐?亲姐姐?”
      
      这声音也察觉不出一丁点的温度。
      
      青眉绝望地道:“是。”
      
      烈烈夜风中,冷血收了剑。
      
      这一剑,收得极快,快到令红腕与青眉都惊讶。
      
      “我欠你的情——”冷血冷冷的的语音里这时竟然可以听出一种诚挚,“不是因为你带我来了这儿,而是因为你一直想帮我二师兄。我可以给你姐姐一次机会,你们可以现在就走。”
      
      红腕与青眉不敢相信他们听见了什么。
      
      好半晌,红腕皱着眉,看着他,道:“你别后悔。”
      
      冷血一字一句,十分坚定地道:“我从来不做后悔的事。”
      
      红腕道:“你就不怕我以后还会对付你们?”
      
      冷血道:“你不是我和我二师兄的对手。但我要告诉你一句话,你的这次机会,是我和我二师兄给你的,如果让我查出你以前还伤过其他无辜者的性命,我不可能代替他们给你机会,我还是会抓你。”
      
      红腕注视了他许久,随后,拉着青眉的手,转身就走。
      
      黑沉沉的天,闪烁的星。刚刚还震天动地的小岛这一会儿变得很安静。
      
      裴雁早趁着冷血剑击巨石的那一瞬,潜水跑了——而那时候,谁也没有空去阻止他。
      
      夜有凉意,潮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红腕与青眉在船上回望冷血最后一眼,只见他宛如一座冰山似的站在那里,站得笔直。
      
      这个人的剑是冷的。
      
      气势也是冷的。
      
      他全身似乎都是冷的。
      
      那他的血呢?
      
      他的心?
      
      铁手知道,冷血森冷的外表下有一颗多么滚烫的心。
      
      铁手徐徐地走了冷血的身边。
      
      冷血转过身,面向铁手,一瞬过后,嘴唇在颤抖。
      
      先前那样激烈的战斗,冷血的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整个人如磐石一般坚定,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的眼中有害怕?
      
      铁手失声道:“四师弟,你怎么了?”
      
      冷血突然抱住了铁手。
      
      他抱得很紧,不说话,但也始终不松开。
      
      冷血是在后怕。
      
      铁手的内力不但在四大名捕里排首位,就算在武林里也是少有人能及的。因此,铁手虽在江湖闯荡多年,与恶人相斗多年,凭他的本事,他也很少有遇到生命危险。冷血基本没有过担心二师兄的时候。
      
      唯独这一次,该到了他保护铁手的时候,他却在船上主动放开了铁手的手。
      
      他只有在这时紧紧抱着铁手,才能感受到铁手的存在。
      
      铁手也很想回抱住冷血。
      
      可是他的双手被拷着。
      
      铁手也很想拍拍冷血的后背。
      
      可是他的双手被拷着。
      
      良久良久,铁手才在微风中悠悠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四师弟,让我看看你。”
      
      冷血终于松开怀抱,看向铁手。
      
      这时候,铁手认真凝视起冷血的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包含了世间所有最浓烈深厚的感情,让铁手一时间移不开视线。铁手忽然又很想轻轻抚摸一下冷血的眼睛。
      
      可惜,现在他的双手什么都做不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缓缓地凑过去,想要在冷血的眼睛上吻一吻。
      
      冷月的清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正好照在冷血的眼睫毛,铁手蓦然一惊,收敛心神,心中道了一声:“差点冒犯了四师弟。”
      
      他却不想和冷血离得太远,片刻后,将额头抵在了冷血的额头上。
      
      冷血倏然感觉到全身一阵战栗,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好快。

  • 23#
    隶古 更新于:2019-04-20 21:40:30
    隶古
  • 第二十五章

      铁手明白自己这个行为也不够君子。
      
      他能与冷血有如此亲密的接触,纯粹是因为他与冷血的兄弟情义。可是而今他对冷血已有了别的心思,冷血却是不知道的。
      
      如果冷血知道了,还会愿意与自己有这样的接触吗?
      
      铁手叹了口气,决定放任自己一会儿。
      
      铁手一向自律慎独,这是他第一次这般放任自己,做这种他认为不够光明正大的事。
      
      他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一次。
      
      他喜欢冷血,他不愿压抑自己的情感,那就得堂堂正正地追求,而不是利用自己师兄的身份做对不起对方的事。
      
      冷血站在原地,感受到铁手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上,令他觉得痒酥酥的,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响声好像压过了潮声。
      
      冷血在想这究竟是为什么?他平时就算对敌作战,面对千军万马的时候,心跳得也没有这么快过。
      
      江岛上的风,悠悠地仿佛吹了千年万年。
      
      实际过去的时间很短。
      
      铁手心道够了,已经放纵得够了,他后退两步,望了一眼沉沉夜色里的滚滚波涛,道:“四师弟,我们就在这儿休息一晚,明早天亮再回程?”
      
      冷血依然愣着,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立刻道了一声:“好。”顿了顿,又说,“你手上这玩意,你不断开吗?”
      
      铁手笑道:“这手铐的材质不是普通的钢铁,我刚才试着用力震了一下,一时也没断开它。”
      
      冷血道:“再坚固的钢铁,也不可能敌得过‘一以贯之’的功力。”
      
      铁手微微笑道:“但你二哥还没把‘一以贯之’练到家。我之前中了裴雁一掌,还用了太多内力,这会儿得调息一下。”
      
      冷血道:“可惜让裴雁逃了。”他走上前一步,伸手搭在铁手的手腕上,随即略略放下心,才又道,“那你休息,我去弄点柴来烤火。”
      
      他们都在江里待过不短的时间,身上衣衫到现在还是湿淋淋的。
      
      这座小岛形若满月,四面环水。铁手寻了一块干燥的土地,坐于树下,待冷血带着木柴回到铁手身边时,只见铁手已然合上双目,运功入定。
      
      火堆渐渐燃起噼里啪啦的声响。
      
      冷血一边听着近处的虫鸣,一边看着铁手的容颜,不愿转移视线。可或许是燃烧的火焰很暖,又或许是在铁手的身边很安心,他渐感困倦,终于不知不觉地倚着树干睡过去。
      
      这一天,他的确是累得厉害。
      
      远处的波涛依然时不时卷起老高,如千堆雪花飞舞。
      
      一阵寒意向冷血袭来,他睁开眼,居然仍沉浮于万垒江的江水之中。
      
      那么广阔无边的大江,冷血四顾茫茫,奋力往前游去,却始终游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人。天地万物好像都是空的,他的心也是空的,他想大声喊一句“二师兄”,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这种绝望的感觉,冷血在白日已经历过一次,他永远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偏偏这时候,这感觉竟又在他心底生起。他抬起头,望向黑漆漆的夜空,铁手乍然从水中出现,带着微笑看向他。
      
      一瞬间,冷血的心踏实了。
      
      铁手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然后,几乎是没有预兆地,凑过去在他的眼睛上落下一吻,轻柔得令他心颤,继而徐徐往下移动,吻了他的鼻尖,也吻了他的唇。
      
      四周都是浪潮,他们是水中相拥缠绵。冷血没有诧异,没有惊惧,有的只是欢喜。
      
      快要从胸膛炸开的欢喜。
      
      他忍不住雀跃地叫了一声:“二师兄……”
      
      铁手轻声唤:“四师弟?”
      
      冷血霍然惊醒。
      
      还是在这片平地上,火焰烧得越来越旺,红彤彤的。铁手就坐在火堆边,手上已不见了铁链,显然是功力已复,挣开了手铐。
      
      他此时正疑惑地看着冷血,道:“你做了什么梦?有梦到我?”
      
      冷血蓦地跳了起来,往后跃了好几步。
      
      铁手见状一怔,随即失笑道:“你不会做了什么噩梦吧?”
      
      冷血喃喃道:“不是……”
      
      这当然不是噩梦。可是,美梦么?冷血一想到他梦见了什么,心里全是害怕,也没法说这是一个美梦。
      
      刚才梦里他有多高兴,此时此刻他就有多害怕。
      
      铁手奇道:“你到底梦到什么了?”
      
      冷血不但怕得不行,还慌得不行,道:“我……我梦到……没找到你……”
      
      铁手恍然大悟,站起来走近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今天找我一定很辛苦。让你担心了。”
      
      冷血道:“没、没有……你没事就好……”
      
      冷血目前所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结结巴巴的,然而就在这极度的恐慌中,他的目光注视着铁手,一个念头照样悄然生起:如果现在去吻一吻二师兄的唇,那种感觉,是不是和梦里一样美妙?
      
      一样令人觉得欢愉?
      
      他意识到他在想什么之后,他越发地不知所措,连忙将视线移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半晌,突然道:“二师兄,你饿了吗?”
      
      铁手闻言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已到了深夜,他们还没有吃东西,饿是自然的。
      
      冷血道:“那我去江里抓鱼。”他说去就去,转身就走。
      
      铁手拉住了他,道:“这么晚了,你衣衫才干,又去江里做什么?我去山上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
      
      冷血道:“不用,你等着,我给你抓鱼。”
      
      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向着江边跑去,像是身后有什么鬼在追他一样。
      
      这座岛上当然没有鬼,冷血也绝不会是怕鬼的人。
      
      但冷血的心里此时有一团火。
      
      正在他的胸膛里燃烧着。
      
      似乎快要他整个人都烧着。
      
      他猛地一下跃进江中,冰凉的江水再一次将他全身都浸湿,令他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才不那么难受。
      
      铁手缓缓地走到江边,无奈笑笑,心忖四师弟果然还是这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
      
      他也就由着冷血,且干脆就地坐了下来,随而身体往后一仰,躺在被潮水拍打过的潮湿土地上,席地幕天,看星河璀璨。
      
      星空的浩瀚,让人赞叹。
      
      铁手既知道冷血在附近,心情就很闲适。
      
      冷血在水里,偶尔看看月光下如玉树卧倒的铁手,偶尔潜入水底,竟忽然想起了曾经丁裳衣跟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你这叫强忍,不是定力。这样子禁欲法,对你不是件好事。”
      
      冷血的脸又红了。
      
      幸而他在水里面,铁手也看不见。
      
      冷血知道他此刻对铁手起了欲念,而他自小在森林里长大,从不觉得人有欲念有何不对,但他还知道他之所以会对铁手起这种欲念,必然是因为爱。
      
      他不得不承认,这只能是因为爱。
      
      欲望还可以强忍;可是关于爱,冷血则一向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冷血在心里叹了一声:怎么办?
      
      铁手在岸上,仍望着星光,忽地唤他:“老四,如果这水里实在找不到鱼,你上来吧,我们一起去山上看看有没有野果。”
      
      铁手发觉冷血在水里待的时间有些久了。
      
      冷血当下回神,决定把这些令人头疼的思绪都抛开,真的去抓鱼。
      
      野外长大的少年,在水中抓条鱼是得心应手,即使在深夜,他没用多长时间,手中握着两条滑不溜秋的鱼便掠上了岸。
      
      铁手站起身,将看星辰的视线移向他,缓步上前,笑道:“抓鱼既是你来,烤鱼就我来吧。”
      
      这地方,当然不可能有盐,任铁手的厨艺再好,无盐的这烤鱼也是没滋没味的。但他们再度围在火堆旁,一边吃着鱼,一边看着月照江潮的景色,一边说着话,均觉胸襟当风,无比开怀。
      
      冷血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因为与铁手说话,而平静了下来。
      
      冷血忽道:“二师兄,我很高兴。”
      
      铁手道:“为什么?”
      
      冷血道:“跟你在一起,我很高兴。”
      
      方才在梦里,他是欢喜的,他就不否认;这会儿和铁手在一起的,他同样是高兴的,他也不否认。
      
      铁手沉默了有须臾,看着火光映上冷血的侧脸,笑道:“我也是。”
      
      冷血继续吃着手中那串烤鱼,只觉居然越来越美味,他不像刚才那般慌了,他的脑子这时也终于能正常思考事情,遂问道:“二师兄,裴雁带你到这儿,到底想做什么?”
      
      铁手思索了一下,也仍有一些他觉得疑惑的的地方,便将这段时间自己的经历,全部叙述给了冷血听。
      
      冷血沉吟着,自然也将自己这边发生的事告诉了铁手,随后道:“所以,裴雁也只是听红腕的吩咐行事,他知道的不会多。二师兄,我没有经过你同意,就放了红腕和青眉,你不会生气吧?”
      
      铁手道:“怎会?这件事,你也没做错,何须经过我同意?”又道,“如果他求的是我,可能我也会答应他。毕竟,他一直想帮我,他确实是对我有恩的。”
      
      冷血道:“我放走他们,也不单单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桩案子,红腕应该也同样只是执行者,而非幕后策划者。但照我对她的观察来看,就算我们抓住了她,她也不可能向我们坦白交代一切。我们不如还是从其他渠道查起。”
      
      他稍稍一顿,冷着脸道:“但如果不是裴雁逃了,我是不会放他的。”
      
      裴雁是铁手的朋友,冷血在听说了裴雁与铁手相识的故事以后,也将裴雁当成了朋友。如今,铁手的朋友出卖了铁手,更令冷血感到生气。
      
      只因冷血知道,铁手虽不会因为朋友的背叛而产生怨恨,却会因为朋友的背叛而感到难过。
      
      铁手淡淡一笑,道:“他是一念之差,我也没有想到他如今会变成这个样子。其实,比起裴雁的变化,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青眉为什么要帮我,阻止我上金雾山与裴雁见面?”
      
      冷血道:“我也想不通这点。但我觉得他像一个人。”
      
      铁手道:“谁?”
      
      冷血道:“我之前在金雾山跟你说过的,我当年遇到过的那个孩子。”
      
      铁手道:“我记得你说过,那孩子是个孤儿,没有亲人?”
      
      冷血道:“以前没有亲人,不代表现在也没有。不过,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他们就是同一个人。我认识那个孩子的时候,他才十二三岁,如今好几年过去,我已经认不出他的身形。所以,我们还得去当铺查查那枚带钩到底是被谁赎走的。”
      
      冷血的眼力与记忆力都堪称一绝,任何人他只要见过一面,不管隔多长时间,他都能将对方认出来——但那也仅限于成年人。
      
      一个尚在成长期的少年,隔不了多久,相貌身形声音都是会有变化的。
      
      铁手沉思道:“如果真是他,那我倒能够猜得出,他为什么要帮我。”
      
      冷血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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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4-20 21:42:30
    隶古
  • 第二十六章

      铁手与冷血的武功不但各有过人之处,论智慧,他们也都同样出众,再加上他们之间的默契,便很少有铁手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冷血还完全没有头绪的时候。
      
      铁手笑道:“你真的想不出为什么?”
      
      冷血坦然地摇摇头,道:“我想不出。”
      
      铁手道:“若我没有猜错,那是因为你曾经帮过他。”
      
      冷血很诧异地道:“我帮过他?我什么时候帮过他?”
      
      铁手道:“你押他去常州大牢的路上,有九奇楼的围杀你们,他差一点掉下悬崖,是你救了他。”
      
      冷血道:“但九奇楼的杀手要杀的人里没有他,只有我。于理,我是捕快,我自然得保护他;于情,当时若不是那些人想对付我,他也不会落崖,我当然更得救他。我谈不上对他有何帮助。”
      
      铁手道:“你还拜托在常州当差的捕快兄弟,尽量照顾他,等他出狱以后,给他找份活干。”
      
      冷血道:“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
      
      类似的事,冷血在这些年的捕快生涯中,不知做过多少次,本来都是他理所当为之事,做不到是失职,做到了也不过是尽到捕快的职责罢了。
      
      甚至,冷血一直觉得,当初对那孩子,他其实并没有尽到职。
      
      冷血很认真地道:“二师兄,我没有你的口才和耐心,所以当时我押送他的那一路上,几乎没有跟他说过什么话,他怎么可能因为感激我而帮你?”
      
      铁手看着冷血,静静地看了很久。
      
      冷血道:“怎么了?”
      
      铁手忍不住笑道:“老四,你是真的不知道你做的事,已经很了不起了吗?干嘛这么自谦呢?”
      
      冷血看着铁手,也静静地看了很久。
      
      铁手道:“你要说什么?”
      
      冷血道:“我想不明白,最自谦的人是你,你怎么还能说得出别人自谦这种话?”
      
      铁手笑着轻轻拍了一下冷血脑袋,道:“你还说你口才比我差?我看你可伶牙俐齿得很,就会呛你二哥!”
      
      冷血道:“我说的本来也没有不对。”
      
      铁手颌首道:“是,你说得对。”
      
      冷血的的确确从来不是自谦的人。
      
      相反,冷血身上永远有一种自信甚至自傲的少年意气。铁手喜欢的也是冷血的意气风发。
      
      只不过,冷血是真的认为他所做的很多事,都只是平常事。
      
      但无论任何事,一旦要做,冷血便要尽全力做好。
      
      他是侠气既是飞扬的,也是是深沉的。
      
      铁手缓缓地道:“四师弟,其实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你心头的热血就像燃烧的火,即使在你沉默的时候,那火也会令人感到温暖。我相信,每个和你接触过的人,在对你有所了解之后,都会被你心头的火,感染到。”
      
      冷血淡淡笑道:“是么?可我觉得,二师兄你才是这样的人。”想了一想,又道,“不,你像是春天的和风,冬天的太阳,每个人和你接触过的人,每时每刻都会被你感染到的。”
      
      “说你呢,怎么你又夸起我来了?”
      
      铁手不禁莞尔,他靠着身后的树干,抬头去看一旁月光阴影里苍青色的山,听着不远处大江的潮声,心头一动,捡起地上一根树枝,轻轻敲击在一块小石头上。
      
      树枝击石,竟能发出如石鼓一般的声响,沉沉回荡天地之间。
      
      铁手击鼓长吟作歌。
      
      “谁与青山共不老?千秋月照万年潮。”
      
      冷血偏头看向铁手,问道:“这是谁的诗?”
      
      铁手指了指自己,自嘲地一笑,道:“不是诗,是词,我刚刚想到的两句。”
      
      冷血瞬间亮了眼睛,很兴奋的样子,道:“那后面的呢?”
      
      铁手沉吟片刻,正要开口。
      
      冷血突然道:“二师兄,你等一下。”
      
      他起了身,走去一旁青山的峭壁前,霍然拔出腰间长剑,只见苍茫夜色中寒光一闪,一声龙吟仿佛在岛上响起。
      
      随即,就是铮铮寒星般火光在山壁上亮了起来。
      
      冷血用手中无鞘剑,在青山峭壁上一笔一划,刻起了字。
      
      “二师兄,你说,我写。”
      
      铁手这时也站起了身,站在冷血的身后,却不再看那座山,也不再望夜空的明月星辰,只是长久地凝视着冷血的背影,好半晌,他才轻轻道出下一句:
      
      “人间侠气未曾销。”
      
      冷血赞了一声:“好!”
      
      他依然以剑作笔,在峭壁上写下一个接一个苍劲有力的字,剑锋凌厉,笔锋也凌厉。
      
      铁手则继续看着冷血的背影,渐渐地,才将视线移到冷血手中握着的那一柄无华却有光的剑上,但也只在剑刃上停留了一瞬,遂又再次把目光投到冷血的身上。
      
      “半世江湖波浪远,心头热血犹磨剑。”
      
      “这句也好!”冷血眼中有光,他以剑刻出的字竟也隐约现出一种明光。然而他等了许久,没等到铁手再出声,他略一思索,问道:“二师兄,这是《浣溪沙》?那最后一句呢?”
      
      铁手笑道:“最后一句么?我暂时还没想好。”
      
      冷血沉吟道:“二哥,你如果不嫌弃,最后一句由我献丑,行不行?”
      
      铁手闻言眉头一扬,但并不直接说行,上前几步,伸手拿过冷血手中的无鞘剑,当下挽了一个剑花,随即剑指峭壁,这才道:“你说,我写。”
      
      冷血的手中已无剑,但他站在山前,站在铁手的身边,就仿佛一把剑,带着锋芒。
      
      他看向铁手的目光却是温和的。
      
      “谁与青山共不老?千秋月照万年潮。人间侠气未曾销。半世江湖波浪远,心头热血犹磨剑。长歌声逸破夜寒。”
      
      末一句,七个字,铁手一剑直下,火光直闪,每一个字他皆写得凝重浑厚,然则笔锋里仍隐隐露出豪放。
      
      一夜将尽,乌云破开,天光初现。
      
      铁手道:“四师弟,你这句,收得漂亮!”
      
      冷血道:“你不觉得是狗尾续貂便好。”顿了一下,接着道,“最后一句,是我想着你,才作出的。”
      
      铁手将剑还到冷血的手中,听罢拍了拍冷血的手背,微微笑道:“那巧了,前一句,我也是想着你,才作出的。”
      
      冷血的眼睛里有光华闪动得宛若快活的小溪,可他倒不敢再看铁手,侧头望向从江面上逐渐生起的半轮红日,道:“二师兄,天亮了。”
      
      铁手道:“是,我们也该出发了。”
      
      船停在岸边,那是一条很小的木船,然而今日万垒江的波涛眼见竟比昨日万垒江的波涛还要更加汹涌。
      
      那他们也得出发。
      
      出发去查案,出发去做那些他们应当做的、并且一直在做的、还要继续做下去的事。
      
      尽管这里的天已亮了,但还有那么多地方的天则始终被乌云遮盖着,他们的职责,他们的理想,本就是永远地前行下去,破开乌云,还神州百姓一个朗朗碧天。
      
      两人没有迟疑地一同转身,并肩向着江边走起,踏上了那条小船。
      
      不过一会儿,小船便离了小岛,在惊涛巨浪里颠簸,像是随时随地都会翻落入江。而这一次,冷血自始至终拉着铁手的手,便没有再松开。
      
      铁手其实不怕水。
      
      他虽不会水,但他也从来没有惧怕过任何风浪。可是感受到冷血传来的暖意,熨烫得他的心也暖了,他任由冷血一直握着他的手。
      
      太阳彻底升上了天,悬挂苍穹,良久过后,他们已看不见了身后的小岛,一艘大船却于此时在前方出现。
      
      冷血左手按剑。
      
      他腰间的剑微微震动。
      
      “又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眉微皱,语有冷意。
      
      铁手道:“这回倒不一定是那些人。他们为了对付我,特意找上裴雁,定下这个计划,必然费了不少力气,而今计划失败,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快又卷土重来。”
      
      冷血赞同地点点头,可也没放松戒备。
      
      那一艘大船离他们越来越近。
      
      铁手与冷血终于看清那艘船上领头的人,先是一怔,旋即顿觉惊喜。
      
      那艘船上的人这时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大声叫道:“铁二哥,冷四哥!”
      
      这声音被涛声压着,传到铁手与冷血的耳朵里时,已不够响亮。隔了微时,船上众人一齐大叫起了“铁二爷”“冷四爷”,似战鼓之声随着波涛之声滚滚而来。
      
      铁手与冷血笑了。
      
      两条船也终于接近了。
      
      铁冷二人携手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掠出一个圈,转瞬就飞到了那艘大船之上。
      
      铁手相当喜悦地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这艘船上的人不仅有上官烨,还有不少灵蛇帮的好汉,都是曾在逆浪滩便与铁手、冷血相识的,他们一一打了招呼,好一阵寒暄。
      
      上官烨道:“当然是因为知道你们可能遇上了麻烦,特意来找你们的。”
      
      冷血道:“贵帮发生何事了吗?”
      
      上官烨道:“我们帮里没事,就是我跟我爹回去了之后无聊,想去翻江门找你们,看你们怎么查案的。谁料昨晚和我兄弟们刚到万垒江,就见江边好多人围在一起,我们仔细一瞧,原来竟是翻江门的人正和三个戴面具的人对峙着,而裴雁站在一旁低着头居然没管。”
      
      “我们觉得奇怪,就没有走近他们,只悄悄看着,然后便听宋长勇说什么‘门主你怎么能这么做’,其中一个面具人想要对宋长勇出手,被裴雁给拦住了。”
      
      “这时,我们又听裴雁说‘你们若对翻江门里任何一个人动手,你们要的问题答案,我不会告诉你们’,那个面具人哼了一声,才收回了掌。”
      
      铁手忽问:“有三个戴面具的人?”
      
      上官烨道:“对啊,三个,其中一个还穿着水靠。”
      
      冷血看向铁手道:“昨天那群弓箭手也都穿了水靠,我留了一个活口,后来被红腕带走。”
      
      红腕是没有戴面具的。
      
      如果这三名面具人,其中两人就是青眉与那名弓箭手,那么还有一人会是谁?
      
      铁手紧接着问道:“宋兄和翻江门里其他兄弟都没出事吧?”
      
      上官烨摇摇头道:“那三个戴面具的人,还有一个姑娘,再加上裴雁,这五个人都想要走,翻江门里其他人则好像不让他们走,其中一个面具人挥了一掌,江边一座亭子一塌,灰尘漫天,他们趁乱就都离开了。”
      
      铁手与冷血蹙着眉,对视了一眼。
      
      一掌击毁一座亭,这人的武功绝对比红腕的武功要厉害得多。
      
      上官烨道:“我们当时实在搞不清状况,自然没有出手。直到他们都离开了以后,我们才走出来,问了宋长勇半天,他和其他人支支吾吾也没说个明白,只道你们可能遇上麻烦,借了我们一条船,让我们来找你们。”
      
      铁手与冷血闻言微怔,抬头望向船上那张船帆。
      
      长风鼓起的船帆。
      
      船帆右上角正绣着“翻江门”三个字!
      
      冷血心头一热,继而轻声叹息道:“那宋兄他们呢?”
      
      上官烨道:“宋长勇跟我说,他们要去找裴雁,就算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裴雁,问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苦笑道,“而我呢,我更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能先来找你们。”
      
      一名灵蛇帮弟子续道:“万幸,铁二爷和冷四爷你们安好!。”
      
      另一名灵蛇帮弟子道:“我就说了,铁二爷和冷四爷神功盖世,怎么会有麻烦!我们这趟是白来了!”
      
      铁手与冷血忽然觉得今日的江风尤其暖。
      
      铁手很诚挚地道:“但你们来了,我和我四师弟很高兴。”
      
      冷血也坚定有力地点了点头。
      
      因为高兴,船上所有人看着对方,突然地,都笑了起来。
      
      江上卷起的浪涛仍是那么又急又猛,大船始终在这万顷波涛中不断前行着。铁手与冷血在这一阵狂风的呼啸中,在这一阵悦然的笑声中,均想到了之前他们刻在山崖峭壁上的那一首词:
      
      ——谁与青山共不老?千秋月照万年潮。人间侠气未曾销。
      
      人间侠气未曾销!


    ********

    原著里说二爷会写诗填词,这也太苏了!什么神仙男人!所以我绞尽脑汁也要让二爷写一首词!

  • 25#
    隶古 更新于:2019-04-26 22:07:17
    隶古
  • 第二十七章

      万垒江漫无边际,任裴雁的水性再好,也没力气从小岛游到岸上。
      
      幸亏他在江边生活了多年,对这条江熟悉得很,他潜在水中游了没多久,便又来到附近另一座小岛——他打算先在这座小岛上休息一阵子,且伐些木头造艘船,待风头过了,再坐船上岸。
      
      夜那么黑,裴雁独自待在一片阴影里,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帮红腕做事。
      
      他恨透了红腕。
      
      红腕偏偏在此时出现。
      
      乘着一叶舟,与青眉同时出现在他的眼前。
      
      裴雁大惊失色。
      
      “怎么?看到我很惊讶?”红腕拍拍裴雁的脸,笑道,“好歹我们也做了一段日子的夫妻,我还会猜不出你躲在这里来了吗?”
      
      裴雁浑身发冷,道:“铁手和冷血死了?”
      
      如果铁手与冷血没出事,他们怎么可能放了红腕?
      
      红腕道:“你是希望他们死,还是希望他们不死?”
      
      裴雁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更不知道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
      
      在之前铁手亲口说出还把他当朋友的那一瞬间,他就不想再与铁手为敌。可是,事已至此,铁手若不死,他就不会有好下场。
      
      红腕道:“实话告诉你,铁手和冷血都没死。”
      
      裴雁顿觉天旋地转。
      
      他突然又希望铁手死了。
      
      那样,他就还可以做翻江门的门主,还是江湖上受人敬仰的侠客。
      
      裴雁也恨透了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反复无常?
      
      红腕道:“所以,你现在想要活命,就必须得听我的话。我之前让你问铁手的问题,你问了吗?”
      
      裴雁的牙齿颤抖着,道:“你带我离开这儿,保证我不死,我再告诉你。”
      
      这一叶舟,站三个人也没有问题。他们乘着舟,划着桨,在夜雾中向着江岸而去。
      
      青眉道:“姐,不是还有一个人吗?他哪里去了?”
      
      红腕没说话。
      
      青眉又道了一声:“姐?”
      
      红腕蓦地一扬手,只听“啪”的一声这一巴掌就打在了青眉的脸上,登时便见青眉的嘴角溢出了鲜血,竟是把裴雁也吓了一跳。
      
      红腕冷冷道:“我让他去叫人了。以后你若再胡作非为,我也保不住你。”
      
      那名弓箭箭手的陆上功夫虽然一般,但水性在江湖上却是数一数二的,就算让他在水底待上一天一夜,他也能做到。红腕在上岛去找铁手之前,便已吩咐他游去岸上,发信号叫来其他伙伴。
      
      当红腕的船到了岸边,她没有看到她的伙伴。
      
      只有守在江边的一大帮翻江门弟子。
      
      那帮翻江门弟子深夜在此驻守,本就是为等待他们的门主和门主夫人以及铁手、冷血四人,此时见裴雁与裴夫人终于归来,自然喜不自胜,然而不见铁手与冷血,他们当然也要询问。
      
      裴雁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戴着白面具的男人则在这个时候出现。
      
      红腕与青眉对视一眼,便要跟着那白面具男子离去。
      
      至于裴雁,此时此刻他除了跟着红腕走,他又能怎么样?
      
      裴雁是舍不得翻江门,舍不得他好不容易才创下来的基业,可他能在这儿等着铁手与冷血回来之后,把他抓起来吗?
      
      翻江门众人纵是傻子,也在这时察觉出了不对劲。
      
      一番质问争吵风波之后,裴雁终究还是跟着红腕离开了。
      
      夜长,月光长,影子也长。
      
      小树林里五个人,却只有裴雁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就是这样。”他叹着气道,“再后来,你就来了。”
      
      红腕与白色面具人互相看了看对方,眼睛里均有不可置信。
      
      他们在不相信什么?
      
      白面具人道:“第一方案失败,第二方案开启。”
      
      红腕道:“第二方案?这是他的吩咐吗?”
      
      白面具人道:“对,而且他吩咐了,第二方案就不用你负责了。”
      
      红腕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道:“那由谁负责?你们吗?铁手和冷血一旦认出你们了——”
      
      白面具人打断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他冷笑,“只要见到我们的人都死了,那认不认出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也有好久,没动手了。”
      
      红腕沉默少顷,道:“那我做什么?”
      
      白面具人道:“当然是回城里去。”他盯了青眉一眼,再将毒蛇一般的目光投在红腕的身上,“你莫不是以为,他在城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吧?”
      
      红腕无言,只再次抬起脚步,渐渐走出树林。
      
      裴雁站在他们后面,悄悄地打量了一会儿那戴着白面具的男子。
      
      ——这人究竟是谁?武功似乎很高?
      
      这人的武功确实极高,即使铁手与冷血没有亲眼出手,但此刻观察被他一掌击毁的石亭,也能瞧出他在掌法上的造诣。
      
      巳时三刻,日光正亮,江岸边的树木依然青翠,花朵依然娇艳,这座已倒下的石亭原是翻江门所造,如今它的毁坏,是否也宣告了翻江门的终结?
      
      铁手与冷血看着空无一人的翻江门,以及宋长勇留下一封书信,眼中都有感伤。
      
      裴雁这一走,翻江门众人自然也没脸在留在这里。
      
      上官烨也难得地叹口气,道:“铁二哥,冷四哥,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冷血看了看铁手,道:“去镇江府。”
      
      铁手接道:“千锋社。”
      
      上官烨道:“那么远?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铁手道:“我们目前掌握一点线索,想到千锋社请教。”
      
      另外,铁手还有一个打算没有说。镇江府距离常州不远,他们还准备顺便查一查,当年冷血押去常州大牢的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如今的青眉?
      
      若果真是同一个人,那么当初那个没有亲人的孤儿在这数年里遭遇了什么?
      
      上官烨道:“你们现在就去吗?”
      
      冷血颌首道:“是。杀害贵帮弟子的凶手还没有抓到,我们得早日擒到凶手,给贵帮一个交代。”
      
      铁手喟然道:“况且,裴雁也欠翻江门那么多信任他的兄弟一个交代。”
      
      镇江府离这儿可很有一段距离,上官烨可以带着帮内兄弟从灵蛇帮赶来翻江门,却不能在未经过父亲同意的情况下,擅自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只有再次与铁手、冷血告别。
      
      他们真正在长风里告别。
      
      万里无云的天,金色的阳光愈来愈耀眼,铁手与冷血策马行在江堤之上,杨柳轻轻拂过他两人的脸颊。
      
      铁手在马上回首,青青柳枝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只依稀可见上官烨等人的背影,也渐渐走远了。
      
      冷血道:“二哥,你想什么?”
      
      铁手笑道:“我很高兴,这一趟出来,能收获这么多新的朋友。”
      
      冷血淡淡一笑,道:“也收获了新的敌人。”
      
      铁手莞尔道:“我们当捕快,敌人永远是不会少的。可只要有朋友,即使仇敌满天下,又有何妨?”他顿一下,侧头瞧了冷血好一会了,“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也不必怕任何敌人。”
      
      冷血又热了脸,低下头,道:“二师兄,你既然这么说,那以后若见到那个戴白面具的人,你把他交给我了?”
      
      铁手摇了摇头,道:“四师弟,那个人的掌法看来很不错,那自然就得让我来对付。”
      
      冷血沉吟一阵,道:“好吧,那人交给你,但以后若有其他高手,就是我的。”又问道,“二师兄,掌法你最精通,依你所见,那人会是谁?”
      
      铁手思索道:“据我所知,这等掌法高手,江湖上连我在内,不超过五个。”
      
      冷血道:“都有谁?”
      
      铁手道:“目前没有证据,还是不要胡乱猜测,怀了别人的清誉。也很可能,谁都不是。”他想了有顷,续道,“其实我更奇怪,那人的武功高出红腕许多,为什么之前一直隐藏不出?他昨天若提前等在那座岛上,我在他手里,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脱困。”
      
      冷血道:“这些人应该是一个组织。”
      
      铁手道:“是,据你所言,昨天你戴着面具到红腕面前时,她看着你说了一句‘无天无日’,这应该是他们的暗号。”
      
      冷血道:“而且现在看来,裴雁也不得不加入那个组织了。”
      
      铁手道:“裴雁是为被利益所诱惑,他一心想要翻江门在这一带称王称霸,没想到反而……其实,人还是要知足一点才好。”
      
      人须求上进,但对于收获,则应该知足。
      
      唯有知足,才可以常乐。
      
      铁手对世间万物总怀着一份爱,他看到花开是满足的,他听到鸟鸣是满足的,他闻到草木的清香也是满足的,因此他常怀快乐。
      
      而这时候,他端详着身旁的冷血,心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么现在的自己是满足的吗?
      
      铁手苦笑,在明白自己心意以后,他好像真的已不满足只和冷血做兄弟。
      
      可是,自己是否满足本是次要的,首要的则是四师弟的感受。
      
      冷血此刻的感受是头很疼。
      
      只要被铁手长久地注视着,他心底虽然有一丝甜泛出来,头却是疼的。
      
      但冷血不能说二师兄你别再看我。
      
      他也不愿意这样说。
      
      他迎着风,听着自己的心跳,忽然道:“二师兄,我们赛马吧!”
      
      铁手一愣,道:“赛马?”
      
      冷血道:“对,看谁先到下一个小镇。”
      
      冷血希望在策马奔驰中,让激烈的风吹走他的头疼。
      
      铁手扬眉道:“好。”

    ****

    这篇和13那篇一样,也是这章灵蛇帮与翻江门案结束,下章开始会开启新案子副本,但是灵蛇帮与翻江门案的幕后黑手是主线,是会贯穿这篇故事始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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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4-26 22:10:56
    隶古
  • 第二十八章

      习武之人,通常都需要一件好的兵器。
      
      若有神兵利器在手,连战斗力也能提升许多倍。
      
      也有江湖人对兵器是不在意的。
      
      譬如,四大名捕。
      
      对于无情而言,哪怕一朵花,一片叶子,只要经过他的手一扬,就是世间最了不起、最惊心动魄的明器。
      
      至于铁手的一双手,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能断金碎石,又胜过多少宝刀宝剑?
      
      还有追命的一双腿,能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以各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出击,这是武器也不能做到的。
      
      冷血是用剑的,一把最普通的无鞘剑,可即使他的手上无剑,世上万物一旦到了他的手中,也都可立刻成为一柄所向披靡的剑。
      
      然而像四大名捕这样的江湖人毕竟是少数。
      
      大多数人还是希望能拥有一把好剑或一把好刀。
      
      江湖上,最擅于锻造兵器的,当属兵器大王黑面蔡家的子弟。
      
      可是,若你用得最趁手的武器缺了一个口子,你又不愿意换新的武器,那该怎么办?
      
      江湖上,最擅于修补兵器的,当属千锋社社主任无涯。
      
      任何兵器,任无涯只须看一眼,就能看出它是何材质,当初是怎样锻造而成,又是何人所锻造的?然后,他用他的手,便可将这缺了口的兵器修补如初,甚至比原来更好。
      
      铁手与冷血前往千锋社,不是为了让任无涯修补兵器。
      
      他们的目的,是想向任无涯请教,那一副蝉翼手套与那一副精钢手铐的来历。
      
      这一日,铁手与冷血策马到达镇江府,第一件事却是先去了神侯府设于镇江的一处秘密联络点,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往常州。
      
      信是送给常州刘捕头的,信上询问了当年因盗窃伤人罪被关入大牢的那个孩子后来的情况。
      
      而办完此事,已是午时。
      
      最热烈的春天,也有最热烈的太阳。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见道路两旁皆种满了杨柳,各家商铺鳞次栉比,酒楼也有不少,而其中一家“丰华酒楼”似乎最是热闹,便径直进了这家酒楼的大门,在临窗的桌边坐下,要了一壶水,一坛高粱酒,两碗饭,两盘肉菜,以及一碟清脆小菜。
      
      不多时,店小二便将他们点的饭菜给送了上来。
      
      铁手道了一声谢谢,拿起筷子,才吃了一口鸭肉,便眼睛一亮,笑道:“嗯,难怪这儿的客人这么多,这里饭菜的口感确实不错。”
      
      店小二听见客人的称赞,自然得意,笑道:“那是,我们店的大厨,在我们整个镇江府都是有名的!”
      
      铁手微笑着点点头,喝了一口酒,随即夹了一块肉到冷血碗中,道:“老四,你尝尝这个。”
      
      冷血正要道谢,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这时响起。
      
      那是一个背着一把长剑的威武大汉,大步跨进了酒楼门槛,一步步,似要将地上的石板都踏碎。
      
      店小二怔了一下,赶紧前去招待。
      
      邻桌的书生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低下了头。
      
      铁手与冷血依然专注吃饭。
      
      店小二已走到那大汉面前,道:“这位客人请跟我来,那边有空位,我带您去。”
      
      大汉冷冷道:“我不是来吃东西的。”
      
      店小二道:“那客官你来做什么?”
      
      大汉道:“我买东西。”
      
      店小二道:“买什么?”
      
      大汉越过了那店小二,直接走到那书生的面前,道:“喂,我最后一次问你,你到底卖不卖?”
      
      那书生蹙起眉,放下筷子,握紧他放在桌上的布帛包裹,道:“那我也最后一次告诉你,我不卖。”
      
      那包裹不是圆形的,居然很长很长。
      
      大汉也将目光放在了包裹上,突然一声大吼:“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仿佛惊雷,将酒楼里的客人全吓了一跳。
      
      店小二也是一惊,当即便想将大汉赶走,才上前两步,见到大汉身后的无鞘长剑,心知这种江湖豪客可惹不得,遂止步不前,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店小二方才接待的客人里,也有一人在腰间斜挂着一柄无鞘剑。
      
      但那名客人的剑,剑上已有锈斑,纵然是不会武功的店小二也看得出,那不会是一把好剑。
      
      不像这名大汉背上的剑,光华照人,璀璨夺目。
      
      再瞧一瞧大汉凶狠的神情,人人都被震住。
      
      那名书生闻言也不由一阵战栗,没有说话。
      
      只听一声微微的叹息,一个似清风的声音安抚了众人不安的心:“人家既然不想卖东西给你,这世上又哪里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大汉转过头去,只见说话的男子正端着杯子喝水,并没有看向他。
      
      而那男子身旁有一名佩剑青年,更是认认真真地吃着碗中的肉,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一旁的紧张情况。
      
      大汉冷笑一声,道:“你们也是习武的?”
      
      铁手点了点头。
      
      大汉道:“那好,你给评评理,那小子——”他指了指那名书生,“压根就不会武功,却得了一把宝剑,我想要买他的剑,他却不肯卖给我,这是不是很没道理?”
      
      铁手淡淡道:“剑既然是他的,他到底要不要卖,是他的事,与他是否会武无关。”
      
      大汉狠狠道:“可他不会武功,拿着一把好剑又有何用?”
      
      书生插话道:“为什么一定要有用?这剑是铸剑大师欧冶子与干将合铸的七星龙渊,怎能被你们用来打打杀杀?它是文物,是应该珍藏着,用来观赏的。”
      
      还在吃肉的冷血终于抬起了他的头,却是与铁手对视了一眼。
      
      先秦时铸剑大师欧冶子与干将的七星龙渊?
      
      若这书生所言不假,那确实一把价值连城的神兵。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样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带着它,不知会引来多少剑客艳羡的目光,更不知会引来多少腥风血雨?
      
      大汉听这书生不管不顾地就把这剑的名字给说了出来,当下一皱眉,心道又要糟糕,坐在窗边吃饭的那两人显然都会武艺,知道书生手中包裹放着的是如此宝剑之后,怎可能不起争夺之心?
      
      这一路上,他已经和好几拨想要夺这宝剑的人打过架了。
      
      铁手的眼神里却并没有大汉想象中的激动兴奋,他仍然是平和的,看向书生,微微笑道:“你说得对,在真正的高手手中,一把普通的剑,与一把好剑,并没有什么区别,但一把好剑则确实有它的艺术价值。”
      
      大汉听罢一愣,心想那书生呆里呆气的也就罢了,怎么这人也说这种呆话?
      
      艺术价值?能让武功更厉害吗?
      
      那书生却高兴起来,点点头道:“我总算遇到了一个明白人,对,这可是值得欣赏的艺术。”
      
      大汉心念转动,听到这里,登时了然:原来这人是故意说这种呆话,和那呆子书生套近乎。
      
      他哼了一声,走到铁手面前,道:“你也要和我抢这把剑吗?那你也得先打赢我。”
      
      铁手摇了摇头。
      
      大汉道:“你摇头什么意思?”
      
      铁手道:“一,这把剑是属于那位公子的,我和你都没有资格抢。二,我也不想和你打。”
      
      大汉大喝道:“这可由不得你!”
      
      背上长剑霍然拔出,寒光闪动,剑刃瞬间朝着铁手的身体划去。
      
      这一招名为“追魂夺命”,他却无意要夺对方的命,只是打算在对方的身上划出几道伤口,让对方再不敢与他抢夺七星龙渊。
      
      长剑离铁手的身体只有三寸了。
      
      酒楼里人人惊呼了一声。
      
      长剑蓦地定住!
      
      惊呼之声当然不能阻止剑的前进,挡住这把剑的只是一双筷子。
      
      抵在剑刃上的筷子。
      
      那名刚才只顾着吃肉的冷峻青年手中的筷子!
      
      除却铁手,没人能看清冷血是如何出招的。
      
      大汉用尽了力气,竟不能将长剑再移动前进半寸。他不禁白了脸,又揉了揉眼睛,想不通只凭一双筷子,怎么可能挡住自己的宝剑?
      
      冷血倏地一下收回筷,冷冷地道:“你还没资格和他动手。他已说了他不想和你打,你没听见吗?”
      
      铁手这时候在吃饭。
      
      就在方才,冷血已吃了半碗饭和不少肉,而铁手则一直在与那名大汉以及那名书生说话,直到此时,他才有空继续吃饭。
      
      大汉呆了一会儿,心想定是自己刚刚只顾着对付那名男子,忽视了这名青年,才输在了这青年的手下。可是若再出一剑,他全神戒备,不一定不能和这青年一战。
      
      于是他看着冷血,恶狠狠地道:“那你要和我打吗?”
      
      冷血的声音听来十分冷漠,道:“我也没兴趣和你打。但你敢再对他出手,我只有断你的剑。”
      
      大汉道:“好!我就来看一看你怎样断我的剑!”
      
      长剑再一次骤然向前,一记杀招,直直杀向冷血心口。
      
      冷血剑眉一皱,手腕一转,手中竹筷粹然一击,电光石火之间已击上剑身,剑气透入长剑,但听得“啪”的一声响。
      
      剑断。
      
      断成了两截。
      
      剑气自然是竹筷所发出的剑气。
      
      剑断则自然是大汉手中的剑断。
      
      冷血道:“你看清楚了吗?”
      
      大汉张了张嘴,后退了好几步,道:“你……你……”话说不出来,他转过身,当下便打算逃出酒楼。
      
      冷血道:“慢着!”
      
      大汉跑得更快了。
      
      铁手见状轻轻摇首,旋即扬声道:“不好意思,我师弟让你等一等。”
      
      这声音是温和的,大汉却顿觉胸口一疼,竟是不得不停步。
      
      他惊恐地回过头,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我我错了!我不跟你们抢这把剑了!”
      
      铁手道:“你若真知错了,那你最好不要再跑,而是去自首。”
      
      大汉道:“自首?”
      
      铁手道:“是,去衙门自首。”
      
      大汉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道:“你、你们两个都是谁?”
      
      铁手想了一想,仍是很温和地与他说话:“在下姓铁,大宋神州一个小老百姓而已,但也是一个捕快。他是我师弟,姓冷。”
      
      大汉双腿遽然一软,差点没跪下。
      
      冷血没理他,目光已投向邻桌的书生,问道:“你的剑真的是七星龙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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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4-26 22: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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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十九章

      书生姓姚名晖,滁州书香世家出身,不久前从他人手中买得一把记载在史书中的名剑,他大喜之下,将此事告知了好友,谁知一传十,十传百,事情竟传到了江湖人的耳朵里,便引来了多方的争夺。
      
      本来,姚晖不会武艺,无论是谁想抢他手中的剑都很容易,偏偏就是因为欲要夺剑之人太多,大家先打起来,反而让姚晖有了逃跑的机会。
      
      而恰巧又在今日,他遇到铁手与冷血。
      
      铁手道:“你是说,这把剑,是你从别人手中买来的?”
      
      姚晖点了点头,叹口气,又笑道:“花了好多银子,不过能买到七星龙渊,也是值得的。”
      
      这时,那名大汉已被送去了衙门,而他们正在一株树下说着话。
      
      冷血道:“你现在要带着这剑去哪儿?”
      
      姚晖道:“我听说,镇江府有个千锋社。”
      
      冷血闻言一挑眉,道:“龙渊剑有何损坏吗?”
      
      姚晖笑道:“那倒不是。但我听人说,千锋社有一位先生,最擅长修补兵器,那我猜想,他也应该知道如何保养兵器,所以我想去找他请教,怎样保养这把剑。”
      
      冷血侧头看了看铁手。
      
      铁手也与冷血对视了一眼,随即面向姚晖,微笑道:“我和我师弟也有事要去千锋社一趟,要不我们同行,路上也能有个伴一起聊聊天,姚兄觉得怎么样?”
      
      姚晖只觉跟这位兄台说话很是愉快,立刻道:“好。”
      
      姚晖却不会知道,这两人在他身边,他不但有了可以闲话的同伴,也有了绝对的平安。
      
      千锋社在镇江府郊外一条小河边上,白墙黑瓦的大屋,青翠欲滴的草木,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下越发显得自然可爱。
      
      近处有流水潺潺之声,远处有白云中的青山。
      
      真美啊。
      
      铁手深呼吸一口气,在心里赞了一声。
      
      然后,他轻轻敲了一敲木屋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名身着红衫的童子,一张小圆脸笑容灿烂,打量了一会儿门外的人,道:“你们找谁啊?”
      
      铁手见到这个年纪的孩子,神情更加温和,微笑道:“请问贵社社主任无涯前辈可在?”
      
      红衫童子恍然道:“哦,你们也是来让我师父为你们修补兵器的?”
      
      铁手沉吟片刻,道:“我们的确是有事想请任前辈帮忙。”
      
      童子道:“那你们可知道我们千锋社的规矩?”
      
      冷血道:“千锋社的规矩?”
      
      童子道:“是啊,我们千锋社的规矩就是,杀人太多的人,不许踏入千锋社的大门,我师父更不可能为他修补兵器的。”他眨眨眼睛,问道,“你们杀的人,多么?”
      
      冷血没有立即回答,眼睛里有深邃的光,去看铁手。
      
      姚晖却是当即就道:“我从来没有杀过人的。”
      
      童子“哦”了一声,将怀疑的目光投在了姚晖的身上。
      
      江湖上,从不杀人的人,压根就没有几个。因此,有时前来请任无涯修补兵器的江湖人为了能踏进千锋社的大门,会撒个小谎,只说自己杀过的人很少,然而谁也不敢说自己从未杀过人。
      
      铁手见状为姚晖作保,道:“这位小兄弟不会武功,所以他确实不可能杀过人。”
      
      童子道:“那可不一定哦,我师兄以前跟我说过,不会武功的人有时候也能杀人,而且杀得很凶。”
      
      铁手思索一阵,随即颌首笑道:“令师兄这句话说得有道理。”
      
      姚晖道:“可我真的没有杀过人嘛。”
      
      童子道:“我待会儿会去告诉我师父的,请他定夺。你们两位呢?”
      
      末句,问的铁手与冷血。
      
      冷血平静地道:“我杀过很多人。”他偏过头,看向铁手道,“二师兄,你进去吧,我等你。”
      
      铁手很无奈地笑了一笑,道:“但我也杀过不少人。”
      
      冷血皱了皱眉,很认真地道:“你没有。”
      
      铁手摇摇头,拍拍冷血的肩,道:“老四,别人不知道我,你还不知道吗?我杀过的人,是比你少,也比大师兄少,应该还比三师弟少,但若跟其他人来比,那也不算少的。”
      
      这一句是实话。
      
      铁手尚在少年时,就已是有名的沧州名捕,这么多年的捕快生涯,他遇到的大奸大恶之辈,数不胜数——能不杀,他尽量不杀;可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也绝不手软。
      
      他的温和慈悲,永远是有底线的温和慈悲。
      
      所以他手上沾染的鲜血一直很多。
      
      四大名捕手上沾染的鲜血都一直很多。
      
      冷血想了一想,也不反驳铁手的话。
      
      红衫童子一脸惊奇,道:“你们可真奇怪,以前来找我师父的人,都千方百计说自己不怎么杀人,你们为什么都要说自己杀的人很多呢?你们不想见我师父了吗?”
      
      铁手笑道:“我们是很想见尊师,但若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去说谎骗人,我和我四弟都会于心不安的。”
      
      冷血道:“能不能转告任前辈一声,我们来此,并非是想请他修补兵器,而是另有事请教。”
      
      红衫童子犹豫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铁手道:“在下姓铁,行二,名游夏。”
      
      冷血道:“我姓冷,冷凌弃。”
      
      童子道:“那你们等一会儿吧,我去问问我师父。”他说着转身,进了屋子。
      
      天高云淡,清风徐来,树间的鸟鸣婉转,铁手与冷血站在原地,也不着急,耐心等待。
      
      隔了有半晌,只听一阵脚步声再次轻轻响起,旋即出现在铁手与冷血的,却是一名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
      
      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俊逸,停在门口,便对着铁手与冷血一拱手,道:“敢问两位,可是四大名捕里的铁手二爷与冷血四爷?”
      
      铁手点点头,道:“请问阁下大名?”
      
      男子笑道:“在下李湫,是任社主的弟子。久仰铁二爷与冷四爷大名,我师父请二爷和四爷进门一叙。”
      
      铁手道:“可是贵社的规矩……”
      
      李湫道:“我师父说了,无论是谁,都必须遵守这个规矩,但四大名捕没杀过人,那自然可以进门了。”
      
      冷血狐疑道:“我们没杀过人?”
      
      李湫道:“我师父说,四大名捕杀的人虽然多,但救的人更多,两相抵消,那就是没杀过人了。”
      
      冷血微微蹙眉,随后摇了摇头。
      
      李湫道:“四爷有什么不同意见?”
      
      冷血很坚定地道:“人命是不能用来抵消的。”
      
      铁手轻轻点头,也道:“每一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
      
      李湫怔了一下,沉吟许久,默念了一遍铁手与冷血说的话,继而笑道:“既然如此,那二爷和四爷为什么要杀人呢?”
      
      冷血更坚定也更决然地道:“因为我杀的人都该死,这个世上总有人要杀他们。”
      
      如果,这个世上也总要有人来承担杀人的罪孽,那就由自己来承担。
      
      铁手与冷血并肩站在一起,他的神情是平和的,但也郑重庄重,显然与冷血是一个意思。
      
      李湫沉思了一会儿,笑道:“但我师父已让我请两位进去,不管两位杀没杀过人,杀过多少人,你们都可以进千锋社的大门。”
      
      铁冷二人一齐抱拳道:“多谢。”
      
      铁手随而道:“我们还有一位朋友……”
      
      李湫看向姚晖,问道:“这位公子是来修补兵器的?”
      
      姚晖道:“不是。七星龙渊没有损坏,我只是想来请教任先生,这剑应该如何保养。”
      
      李湫脸色登时大变,脱口道:“你说什么?七星龙渊?铸剑大师欧冶子与干将合铸的七星龙渊?”
      
      姚晖一愣,被吓了一跳,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才道:“对、对啊……”
      
      他不明白为什么李湫听见这剑的名字之后,会有如此激动的反应。
      
      铁手与冷血见状也微感诧异,不过转念一想,李湫既是任无涯的弟子,必也是修补兵器的高手。但凡是热爱兵器之人,见到如此宝剑,当然会欣喜若狂。
      
      李湫这时已冷静了下来,沉默片刻后,道:“这位公子也请进吧。”
      
      千锋社有一大片院子,花草树木繁茂,不似武林名地,更像隐士居所。
      
      白发白须的老者坐在院中一张石桌前,将一柄寒光夺目的宝刀,交给了一名紫衣男子。
      
      那紫衣人拿着刀,上上下下看了许久,越看越高兴,脸上全是笑容,道:“任前辈果然是妙手,果然是妙手啊!”
      
      他又与任无涯道了好几声谢,这才带着他的刀,欢欢喜喜地走了,
      
      李湫待那人彻底离开以后,才走上前,十分恭敬地对着老者行了一礼,随即在老者耳边说了几句话。
      
      任无涯抬起眼,不看铁手与冷血,却是望向那书生姚晖,问道:“你有七星龙渊?”
      
      以铁手与冷血在江湖上的地位与名气,这是第一次被人忽视,但他两人却未有丝毫生气,只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姚晖笑着向前走去,终于把自己的包裹解开,将一柄带着剑鞘的长剑递到了任无涯的面前,道:“是,任先生,请您看一看。”
      
      任无涯握住剑柄,“唰”的一声抽出长剑,但见一阵光芒耀眼无比,确是不凡宝剑。
      
      任无涯看了一眼,却叹道:“这不是七星龙渊。”
      
      姚晖的笑容瞬间凝固。
      
      李湫也低下头,眉间一丝遗憾。
      
      良久,姚晖呆呆地道:“什、什么?这怎么可能呢?我花了好多银子买的。”
      
      任无涯道:“那你就是被骗了。”
      
      姚晖不甘心地道:“可是有人跟我说这是真的,那个人不会骗我的。”
      
      任无涯冷哼一声,道:“我虽从未见过真正的七星龙渊宝剑,但这把剑的铸造时间绝不会超过半年,难道我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姚晖的脸色已然惨白。
      
      只听一声仿若刀剑争鸣的声音突然冷冷响起:“剑是假的,你们就要跑了吗?”
      
      任无涯奇怪地看向说话的冷血,问道:“什么?”
      
      铁手笑了一笑,解释道:“有四个人跟了我们一路,跟到了这里,看来应该也是为了这柄龙渊宝剑。任前辈不必担心,我和我四师弟不会让他们打扰贵社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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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5-05 22:5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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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三十章

      铁手在向任无涯解释之际,冷血已掠出了院子围墙,脚步钉在了屋外的青青草地上。
      
      他的对面有四个人,三男一女。
      
      一人手持双斧,一人手持大砍刀,一人拿着钓鱼竿,还有一位姑娘握着弯刀。
      
      冷血的剑则在他的腰间。
      
      他此刻还未按住。
      
      但他站在那里,身材高挑,剑眉斜飞入鬓,双目明亮如星,整个人已有了森森剑气冷意。
      
      拿着钓鱼竿的男子叹口气,道:“冷四爷,请让一让路好吗?我们无意与你作对。”
      
      冷血的语气很不客气,冷冷道:“你们无意与我作对,但你们有意要抢别人的东西,我就得逮捕你们。”
      
      手持双斧之人立刻道:“不,我们不想抢那把剑。”
      
      冷血冷笑道:“现在,你们当然不再想。”
      
      握着弯刀的姑娘很郑重地道:“四爷误会了,之前我们也没有想过夺剑。”
      
      冷血微一蹙眉,道:“那你们跟了姚晖一路,是为什么?”
      
      他的声音依然很冷,但语气缓和了不少,已不像方才那般咄咄逼人。
      
      他是在认真地询问。
      
      作为捕快,冷血虽容不得任何罪恶,却也不愿意误会冤枉了无辜之人。
      
      对面四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那手持大砍刀的男子道:“这就用不着你管了,麻烦你让开!”
      
      冷血缓慢但坚定地道:“你们不说你们的目的,我不可能放你们走。”
      
      “那我们就对不起四爷了!”
      
      话才落,四人齐齐飞起!
      
      冷血挡在他们的面前,他们若想离开这里,就必须越过冷血,可问题是,冷血站在那里的姿势与气势,已如同千军万马,他们真的越得过千军与万马吗?
      
      他们的武功也都不弱。
      
      冷血看了出来。
      
      所以冷血终于按上了他腰间无鞘剑的剑柄。
      
      他到这时候才拔出长剑,但这一瞬间出剑的速度却如光驰电闪,快得令人来不及眨眼,蓦地里剑刃已击上双斧。
      
      “铮”的一声,火星四溅,使双斧的汉子退了两步,那使大砍刀的则掠到了冷血的身侧,一刀劈向冷血后腰。
      
      冷血身体动也未动,手腕一翻,长剑倒转,寒光直刺刀者胸口。那刀者顿觉全身一冷,不愿死在这柄利剑之下,只有翻身后退。
      
      剑追着他不放。
      
      冷血已看出这四人,就属这使大砍刀的汉子出手最狠,最要人命。
      
      他的剑也就对准了这人。
      
      无声无息,又疾又利,更快更狠。
      
      然而,还有两个人。
      
      钓鱼竿的长线一甩,鱼钩飞速朝着冷血的眼睛飞去;弯刀如残月,从天而降,直劈冷血右肩。
      
      这两人虽无意要杀冷血,但使出的招数也能将人重伤。
      
      冷血全然未理。
      
      他只疾驰往前追击。
      
      鱼钩钩住的是一条手臂,弯刀劈上的也是一条手臂。
      
      比山石还要坚硬的手臂。
      
      铁手的出现并不让人觉得突兀,只因他的仪表风度似已与这自然的美景融为了一体,令人一见便觉迟日天光好,春风徐徐来。
      
      他的出招也极漂亮,招式潇洒大方至极,而看似轻柔的动作之中隐隐含有一股极强的威力,须臾后,一手已抓住鱼钩,一手握住刀刃。
      
      “我相信你们跟踪的目的确实不是为了夺剑,但你们的出手也太狠了。”
      
      铁手看着对面两人,用平和但带了点严肃的语气说话。
      
      与此同时,冷血的剑也钉上了那使大砍刀的汉子的咽喉。
      
      他倏地以剑尖点上对方穴道,剑光忽地又一闪而过,追上那使双斧的大汉。
      
      那女子心里一急,叱道:“还有更狠的,我也可以给你瞧瞧。”
      
      左手一扬,袖中飞出红色一物。
      
      铁手放开手中握着的鱼钩与刀刃,双手在空中一拍,瞬间已将那物件拍在了手中。
      
      是胭脂。
      
      铁手低首看了一眼掌心的红色,随即抬头看向已然转身逃离的女子,微微笑道:“姑娘,但你这招,一点也不狠。”
      
      他言罢,正要去追,忽听一声清脆的童音响起:
      
      “不许跑!”
      
      一团红色的影子,在眨眼间掠到了那女子的面前,小小的手挥出一拳,但听得“哎呀”一声,那女子反手已将弯刀架到了红衫童子的脖子上。
      
      铁手沉了脸色。
      
      冷血冷了眼神。
      
      那女子厉声道:“放我们走,要不然我就杀了他。”
      
      冷血已收回了他的剑。
      
      就在方才,他的剑已将那名使双斧的大汉逼到绝处,只须再有不到三招,他便也可以擒下那使双斧的汉子,但在看到那女子制住红衫童子的一瞬间,他遂立刻收回了他的剑。
      
      他走到了铁手的身边,侧头看了一眼铁手,眼神里有些疑惑。
      
      铁手思索微时,肃然道:“拿人质威胁我们的,你不是第一个,你可知从前那些人的下场?”
      
      那女子道:“我想他们的下场会很惨,可如果你们不放我们走,这小孩的下场会很惨,你们信不信?”
      
      冷血冷冷一笑。
      
      那女子道:“冷四爷不信?”
      
      冷血的眉毛一轩,毫无所惧地反问道:“我和我二师兄可以现在就把他从你手中救回来,而且保证他平安无事,你信不信?”
      
      那女子和她的同伴们均默然不言,将信将疑。
      
      冷血却不立刻出手救人,而是又看了铁手一眼。
      
      两人的眼神在这时交汇了一瞬,随后,铁手沉吟道:“你们放了他,然后走吧。”
      
      对面四人先是大惊,旋即大喜,心中俱想:冷血刚才说能救人,原来竟是吹牛。
      
      冷血向来自信甚至自傲,是因为他确实有值得骄傲的本事。
      
      他说过的话,从来都能做得到。
      
      凭他与铁手的武功与默契,想要联手在敌人手中救下人质,这并不算难——以前他们也做过这样的事。
      
      可是此时此刻,铁手还是放走了这四人。
      
      冷血也没有阻拦。
      
      明净的天空之下,四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到最后消失不见。
      
      红衫童子这才一步步走到铁手与冷血的面前,小声道:“对不起,我本来是想帮你们抓住他们的。”
      
      冷血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你是想帮我们,还是想帮他们?”
      
      童子慌了神,道:“当、当然是帮你们了,我为什么要帮他们啊?”
      
      铁手很温和地道:“你认识他们吗?”
      
      童子立即道:“不认识。”
      
      铁手挑眉道:“哦?真不认识?”
      
      童子见铁手与冷血都不信,瘪了嘴,赌咒发起了誓:“我要是认识他们,就让我以后出去玩被人杀死——”
      
      “好,我们相信你。”铁手才听到前半句,当即蹲下身,伸手按着童子的肩膀,温声道,“别发这种誓,一点都不吉利的。”
      
      突听冷血失声道:“二哥,你——”顿了一下,未说完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铁手抬头看向冷血,道:“我怎么了?”
      
      冷血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道:“没什么。”
      
      铁手更好奇了,站起身,微笑看着冷血,柔声道:“到底怎么了,不能跟二哥说吗?”
      
      冷血淡淡一笑,道:“我以为你受伤了。”
      
      铁手不禁一愣,须臾过后了然,摊开掌心,莞尔道:“这是胭脂,不是血。”
      
      冷血道:“我已看出来了。”
      
      铁手道:“但即使是血,就这么一点血,也不可能是大伤。你平时一场战斗受的伤,流的血,可更多吧?你总让我和大师兄、三师弟不要大惊小怪,怎么这会儿你倒大惊小怪起来了?”
      
      其实这话里暗暗包含了他对冷血平日里不把自己受伤当一回事的不满。
      
      冷血一时语塞,过了片刻,他扬起眉道:“但我这次又没有受伤。”
      
      铁手端详了他一会儿,颌首道:“是,这回从我之前在镜湖见到你以后,你都没有受什么重伤。”他又带着笑意但似乎很认真地问,“只是不知四师弟你能保持多久?”
      
      冷血道:“二师兄,我……”
      
      冷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觉得好像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合适。
      
      因为他确实没有办法向二师兄做接下来也不受伤不流血的保证。
      
      于是他看着铁手,没说话,眉毛皱了皱,脸上的表情很是好玩。
      
      在别人看来,冷血此时的神情依然冷淡,看不出与平时的区别,但铁手能发现这个小师弟脸上表情任何细微的变化。
      
      铁手只觉小师弟这时的表情特别生动。
      
      冷血却在答不出二师兄的问题之后,很快转移了话题:“他们的目的确实应该不是为了夺剑。”
      
      铁手点点头,转了身,随手拍拍那红衫童子的脑袋,也不再询问这孩子什么,遂与冷血再度并肩往千锋社而去。
      
      路上,他也才低声地用那孩子听不见的声音道:“他们都不是用剑的。”
      
      那四个人,一个人是使双斧的,两个人是用刀的,还有一个人的兵器则是鱼竿。
      
      他们都不擅长剑法。
      
      因此不管七星龙渊是多么厉害的神兵利器,他们用起来也不会得心应手,那么要夺这把剑又有何用?
      
      冷血道:“除非他们是帮人做事。”
      
      铁手沉思不语。
      
      冷血道:“可如果不是,那我们要更搞清楚他们的目的了。”
      
      若这四人跟踪姚晖仅仅是为了抢夺七星龙渊,那反而是一桩简单的案子,用不着铁手与冷血多么上心。可如今知晓他们可能别有目的,铁冷二人反倒好奇了起来。
      
      铁手与冷血永远对任何事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
      
      两人走在路上,千锋社的大门离他们不远,他们却走得缓慢。
      
      那红衫童子见他俩在路上还一直说着悄悄话,实在没耐心跟他俩同行,便先自己一个人跑进了千锋社。
      
      铁手忽然道:“四师弟,那个孩子说的话,你信吗?”
      
      冷血想了少顷,点了点头。
      
      铁手悠悠道:“那他为什么要帮那四个人呢?”
      
      他问完这个问题,也没等冷血的回答,湛然目光望向前方黑瓦白墙的大屋。
      
      冷血眼锐如锋,和铁手看的是同一个方向。
      
      两人一齐踏进千锋社的门。
      
      院子里,任无涯正悠闲地躺在一张椅子上晒太阳,李湫与红衫童子侍立一旁,而姚晖坐在旁边很难过的样子。
      
      见铁手与冷血终于又回了来,任无涯竟也不问他们外面的情况,只道:“铁二爷和冷四爷应该不是来找我修补兵器的吧?”
      
      铁手道:“我和师弟冒昧前来拜访打扰前辈,是想请前辈帮一个忙。”
      
      任无涯狐疑道:“我只是一个会修补兵器的老头子罢了,没其他什么本事,能帮二爷和四爷什么忙?”
      
      铁手笑道:“正是因为任前辈在兵器上的造诣天下无双,所以我们才想请任前辈看一副手套与一副手铐。”
      
      任无涯道:“手套手铐?”
      
      冷血从他的包袱里取出那副薄如蝉翼的手套,与那副已断了的手铐,双手递到任无涯的面前,道:“前辈能看出它们的来历吗?”
      
      任无涯见状立刻有了兴趣,当即接过手套与手铐,拿在手中反反复复研究了好一会儿,末了道:“这手套倒真精巧,不过我看不出是什么人做的。”
      
      铁手与冷血闻言略有遗憾,但并不气馁。
      
      不过是再想办法从其他渠道调查罢了。
      
      任无涯却接着道:“可我知道,做这副手套的人,是谁的弟子。”
      
      铁手与冷血又亮了眼睛。
      
      任无涯道:“就像若有名门弟子使出一招,你们也一定看得出他是出自何门何派。”
      
      冷血敏锐道:“做这手套的人的师父很有名?”
      
      任无涯沉默许久许久,最终叹口气,道:“是很有名,但请恕老朽因个人原因,不能告诉你们那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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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5-05 22:55:26
    隶古
  • 第三十一章

      冷血道:“个人原因?”
      
      任无涯默然思索。
      
      铁手道:“如果前辈不便说——”
      
      任无涯摆了摆手,打断道:“我可以说。”他长叹道,“老朽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欠人情。偏偏二十年前,我被一群贼人围攻,生死关头,是一个人救了我,我从此欠了那个人的情,原以为今生都还不了,没想到……”
      
      冷血了然道:“做出这副手套之人的师父,就是前辈的恩人?”
      
      任无涯道:“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们他是谁。但从此之后,我也与他再无瓜葛,不再欠他的情了。”
      
      他说着想了想,忽又问道:“你们想知道制作这副手套的人是谁,是不是因为这人跟什么案子有关?”
      
      铁手毫不迟疑地回答:“是。”
      
      既然他们问任无涯的问题,任无涯能答的都答,不能答的也解释了,他们又如何能在这位前辈面前有所隐瞒?
      
      任无涯道:“这桩案子,不可能与这副手套制作者的师父有关。”
      
      铁手听他说得如此肯定,沉吟道:“想来这位高人,人品很值得信任?”
      
      任无涯却萧索一笑,并不言语。
      
      铁手见状不再追问,微笑道:“我们要问的都问完了,多谢前辈。”
      
      任无涯道:“我以为你们会对我的回答有所不满。”
      
      铁手笑道:“即使前辈什么都不愿意说,我们也没有逼着前辈回答我们问题的道理。何况前辈已经告诉了我们这么多,我和我四师弟都感激不尽。”
      
      他随即抱拳,又与任无涯说了几句话之后,遂准备与冷血告辞离开。
      
      冷血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铁手则望向此时闷闷地坐在一边的姚晖,道:“姚兄,你打算去哪里?”
      
      姚晖被点到了名,怔了怔,才道:“我要回滁州找严藜,让他还我银子。”
      
      铁手道:“严藜?”
      
      这名字,铁手与冷血倒熟悉,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一位剑客,听说家就住在滁州。
      
      姚晖道:“就是卖我剑的那个人。”
      
      离开千锋社时,是申时一刻,天高云淡,微风不燥,乳燕穿柳,他们在小河边缓缓而行,还能听到轻轻的流水声。
      
      铁手与冷血此时心中都在沉思。
      
      按理说,姚晖不会武艺,去找严藜要银子,恐怕不会一帆风顺,他们是应该一路保护他的。
      
      何况之前那四人为何要跟踪姚晖的目的还未搞清楚,姚晖可能还有危险。
      
      但目前,他们手上还有一桩案子没有查清,也是不能就此抛下不管的。
      
      冷血想到这儿,又瞧了铁手一眼。
      
      铁手注意到冷血的眼神,挽住他的肩,低声笑道:“老四,你是不是觉得,那孩子假装被擒,帮助那四个人逃走,却又发誓不认识那四人,很有可能是受人之托,我却不但放走了那四人,在千锋社也什么都没有问便离开,做得不对?”
      
      冷血听见铁手在他耳边说话,很轻声,像柔和的风吹过,让他耳朵不自禁痒起来,耳尖还有点红,他想往后退一步,又怕令铁手疑惑,只能继续慢慢走着,想了半晌,语气很平稳地道:“你有你的道理。”
      
      铁手发觉了冷血身体的僵硬,愣了一下,放开手,道:“嗯,我有其他的办法能找出他们四个。”
      
      冷血一听这话就笑了起来,道:“二师兄,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后招!”他好奇地问,“什么办法?”
      
      铁手正要说明,忽听身后有人呼唤。
      
      铁冷二人齐齐转过身去,姚晖也停下脚步,只见对面明朗的天空下,李湫正缓缓向他们走来。
      
      铁手温和地与对方打了声招呼,道:“李兄还有什么事吗?”
      
      李湫道:“你们来这儿,为的是想知道那副手套和手铐的制造者,是不是?虽然,那制造者的师父对家师有恩,但我却不认识他,所以我用不着还什么情。”
      
      冷血听罢剔了一下眉毛。
      
      李湫接着道:“你们帮我找一个人,我就告诉你们,他是谁。”
      
      这很公平。在李湫看来,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铁手却问:“是什么人呢?”
      
      李湫道:“她叫萧弯月,是位姑娘,今年已有二十二岁了。她是我……是我少时的一位玩伴,失踪很多年了,这些年我和我其他朋友都在找她,却一直寻不到她的踪迹。”
      
      冷血道:“除了她的名字和年龄,还有关于她的其他信息吗?”
      
      李湫道:“她是滁州人。”
      
      冷血道:“还有呢?”
      
      李湫道:“没有了。”
      
      姚晖在一旁无聊地听着,突然忍不住插话道:“就靠一个名字年龄和籍贯,这怎么找人啊?也太难了吧。”
      
      李湫道:“对于姚公子你来说,是难;对别人来说,也难;但对于铁手二爷和冷血四爷来说,这有何难?”
      
      铁手笑道:“李兄可别抬举我们,这对我们来说,还真挺难的。找人这件事,我和我四师弟都不是太擅长,如果……”
      
      李湫道:“如果什么?”
      
      铁手道:“我在想,如果有一个人在就好了。无论要找什么人,只要有在他,就一定能找得到。”
      
      李湫道:“早听说四大名捕里的铁二爷为人温仁自谦,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铁手摇了摇头,眼中含着笑意,望向冷血,那是带着光的笑意。
      
      冷血也笑:“论找人的本事,他的确比我们都厉害。”
      
      李湫从来没有见如此明朗的,比寒冷冬夜里的烛火还要暖人心的笑容。
      
      他突然明白了铁手与冷血说的是谁。
      
      李湫道:“如果追命三爷能找到萧姑娘,我也可以告诉你们想知道的。”
      
      铁手道:“我三师弟和我大师兄最近在别地办案,也有很多事要处理,我们不好再麻烦他帮我们的忙。”
      
      李湫道:“所以,你们是不答应我找去找萧姑娘了?”
      
      冷血道:“不,我们一定会帮你找到。”
      
      无论有多难,无论要付出多少心力,他们都一定会帮李湫找到那位姑娘。
      
      因为李湫向他们报了案。
      
      这是一桩失踪案,他们身为捕快,当然要管。
      
      铁手道:“这是我们该做的事,即使不求李兄你帮忙,我们也定尽力完成你的嘱托。”
      
      李湫道:“只要你们能找到她,我一定会告诉你们这手套的来历。”
      
      他说完,即转身离开了。
      
      他却不是回千锋社,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大步走去,渐渐的,他的青衣消失在一片树林里。
      
      姚晖忽地道:“你们真要帮他找人吗?”
      
      冷血道:“当然。”
      
      姚晖道:“他说那位姑娘是滁州人,那你们也要去滁州吗?”
      
      铁手道:“是。我们仍然一路同行,姚兄以为如何?
      
      先前自丰华酒楼到千锋社的一路上,铁手与姚晖从欧冶子开始聊起,谈天说地,已聊了有许久。姚晖自小深爱文史,也有不少风雅朋友,可他从未见过一个捕快在这方面竟也能有如此深的造诣。
      
      他当然乐意与这位新认识的朋友一起同行。
      
      他当即笑道:“那太好了,到了滁州,你们可得到我家坐坐。那把剑虽是假的,可我家还珍藏了其他不少古物呢。”
      
      铁手也微微笑起来,片刻之后,却是侧头看向冷血。
      
      ——目前要办的案子虽然不止一桩,但可以一起办了。
      
      顺着这条长长的小河,三人走了许久,又来到繁华的大街,便随意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进了客房,只有铁手与冷血两人,冷血终于可以直接发问:“二师兄,你说你有办法找到那四个人?”
      
      铁手颌首笑道:“胭脂。”
      
      冷血狐疑道:“胭脂?”
      
      铁手道:“当时那姑娘身上应该没有别的东西,才急中生智,把那胭脂当暗器扔向我。不过,这胭脂却不一般。”
      
      冷血不解道:“胭脂还有什么不一般的吗?”
      
      铁手道:“这是镇江府奇花阁的胭脂,在全天下都是有名的,每日卖出的却不多。我们可以通过这个渠道去查那四人的身份。”
      
      他说着又道:“四师弟,虽然我们猜测那孩子假意被擒,帮助那四人离开,是受人之托,而且很有可能便是受了任前辈或李湫之托,但这毕竟是我们的猜测,我们并无直接证据。所以,不如我们先直弄明白那四人的身份,再暗中调查。”
      
      冷血听了没出声。
      
      铁手说了这么多,他竟然一声未出。
      
      这实在很反常。
      
      铁手道:“老四,我说得有什么不对?”
      
      冷血道:“你怎么会……这么了解那个胭脂?”
      
      了解女孩子才用的东西?
      
      铁手笑道:“因为奇花阁的胭脂还有一个的用处,是拿来做画画的颜料,十分好用,去年我在一个朋友家就用过,所以认得。”
      
      冷血登时觉得心里没那么闷了,道:“我还以为……”
      
      铁手奇道:“你以为什么?”
      
      冷血踌躇了半晌,才笑了起来,道:“我还以为二哥你有喜欢的姑娘了。”
      
      铁手闻言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拍拍冷血的头,道:“你都在想什么?”顿了一顿,又极郑重道,“不会有的。”
      
      铁手想,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喜欢的姑娘了。
      
      冷血道:“可你以后总会……二哥,你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这回则轮到了铁手沉默。
      
      铁手听到这话,看了会儿冷血,又看了会儿窗外天际的太阳,似在思考。
      
      冷血在这一阵安静里,既期待又不安地等着铁手的回答。
      
      铁手倏然笑道:“我喜欢的人,是可以与我志同道合,什么都能一起聊,也什么都能一起做的。而且……”
      
      他凝视着冷血,久久不移动视线。
      
      “四师弟,你是知道的,我喜欢大自然的风光,更喜欢看青山,看朝阳初升。我喜欢的人,应该也像青山,像朝阳初升。”

  • 30#
    隶古 更新于:2019-05-05 22:59:39
    隶古
  • 第三十二章

      离开客栈,前往奇花阁的路上,冷血还在思索,二师兄认识的女孩子里究竟有谁符合方才二师兄的那段描述?
      
      他想不出来,反而是有一些欣喜的。
      
      这是不是代表自己有机会?
      
      但冷血不知该怎么做。
      
      他低着头沉思了半晌,终于决定再次将心底烦恼抛开,他不能因为私事,而影响了破案。
      
      一炷香时间后,两人来到奇花阁。
      
      关了门的奇花阁。
      
      这一条繁华的街上,软软春风吹着众多店铺门前的布帘子,暖暖阳光照着众多店铺门上横匾的大字,行人依然络绎不绝,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只有奇花阁关了门。
      
      铁手与冷血走去了附近一家商铺打听,得到的消息却是——奇花阁是今日午后关的门。
      
      具体时间,那正好是他们与姚晖遇见不久之后。
      
      冷血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即刻问道:“奇花阁的老板,右边眉下是不是有一颗红痣?”
      
      对方道:“是啊。怎么,你们不是去奇花阁买东西的吗?为什么还打听这个?”
      
      铁手微微笑道:“奇花阁老板是我们多年不见的一位老友,我们今儿来见她,是想给她一个惊喜,烦请老兄不要把我们今天来这儿的事说给她听,好吗?”
      
      这笑容清朗如夏日清风,温和若冬日暖阳,令人一见便觉舒心。对方自然点了点头,爽快答应。
      
      铁手与冷血抱拳,告辞离去。
      
      他俩仍然行走在人群之中,隔了会儿,铁手沉吟道:“我本来以为,那位姑娘的胭脂是在奇花阁是买的,却没想到她就是奇花阁的老板。”
      
      冷血道:“她一直在奇花阁做生意,却能知道姚晖来到镇江府的消息,这只有一个可能——”
      
      铁手道:“有人给她报了信。”
      
      冷血道:“姚晖是在丰华酒楼说出他所带之剑是七星龙渊的。”
      
      铁手道:“我们也是在和姚晖离开丰华酒楼不久之后,才发现有人跟踪我们的。走吧,四师弟,我们再去一趟丰华酒楼。”
      
      冷血道:“二师兄,如果是报信人本就是丰华酒楼的人,我们能找到线索,但若报信人也只是当时恰巧在丰华酒楼吃饭的客人,我们现在去那里,没用的。”
      
      那也得去一趟。
      
      即使发现线索的可能性很低,他们也需要去调查一番。
      
      四大名捕办案,从不怕辛苦,不辞辛苦。
      
      铁手却道:“老四,现在什么时辰了?”
      
      冷血道:“酉时,怎么了?”
      
      铁手笑道:“已经过了一个下午了,该吃晚饭了。”他一边说,一边拉起了冷血的手,“丰华酒楼的饭菜确实做得很不错,你不是也喜欢吗?明天我们可能就要离开镇江,趁这会儿再去吃一顿,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走吧。”
      
      最近铁手常拉冷血的手。
      
      是因为铁手忍不住。
      
      他常常回忆起在浩瀚开阔的万垒江上,冷血握着他手的感觉。
      
      这让他心动。
      
      让他每每想到都不禁心生欢喜。
      
      尽管铁手已发誓不能再仗着自己的师兄身份,对冷血做太过逾矩的举动,但近日他每一次去握冷血的手却是不由自主的,在他什么想法都还未出现时,他已做出了行动。
      
      于是他暗忖,只握个手,倒不算对不起四师弟吧?
      
      冷血垂下眼帘,看了一眼铁手的手,没有出声,听话地跟着铁手去了。
      
      丰华酒楼在今日正午时很热闹,几乎座无虚席,到了这时黄昏,却竟然冷清得很,还有不少客人才进酒楼没一会儿,便又出楼离开。
      
      店小二站在门口,没什么事干,倒也乐得清闲。
      
      铁手见状微感诧异,上前两步,与那店小二打了个招呼,遂笑问道:“小二哥,怎么回事,这会儿生意不好吗?”
      
      店小二笑道:“我们店的大厨今儿请假了,许多平时冲着他来的客人知道之后就都走了。”
      
      冷血皱眉道:“请假?他是今天什么时候请假离开的?。”
      
      店小二答道:“今儿正午过后。不过,我们店大厨今晚虽然不在,还有其他厨子的厨艺也很不错呢,两位客人进来坐坐吧?”
      
      最后一句只是随口说的,即使铁手与冷血也不进来,他也不会失望。
      
      反正他不是老板,就算店里生意不好,他每个月的工钱也照领。
      
      冷血想了一想,道:“不必了。”转头看向铁手,“二哥,我们走。”
      
      铁手低声道:“不吃晚饭了?”
      
      冷血道:“二哥,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了。”
      
      好奇心让他想要尽快知道奇花阁老板与丰华酒楼大厨的更多信息。
      
      铁手很明白这个小师弟的性子,他若不把心中疑问先搞清楚,他是一定没心情吃饭的。何况,铁手自己此时与冷血有着一样的好奇心。
      
      铁手笑道:“行,那我们再去府衙。”
      
      一个城市百姓的资料,自然都存放在衙门。白日里,铁手与冷血押送那名犯人到府衙时,已向镇江府的众多官员捕役说过了自己的身份,此刻再到此地,自然受到无比热情的接待,他们想要查的人与事,也很快有了眉目。
      
      奇花阁老板柳容,年三十,十五年前来到镇江府居住,十年前开了一家奇花阁店铺,专卖胭脂水粉。
      
      丰华酒楼大厨魏啸,年三十三,十五年前来到镇江府居住,十四年前入丰华酒楼打工。
      
      冷血神情静肃,抱着臂,低首看着资料上的字,一言不发。
      
      铁手忽道:“还有一个人的资料,也要麻烦小兄弟找来给我们看看。”
      
      那捕快问:“谁?”
      
      铁手道:“李湫。本地千锋社社主任无涯的大弟子,李湫。”
      
      江湖上众所周知,任无涯年轻时便在镇江府居住,到如今已有三十多个年头。因此,铁手与冷血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想。
      
      两人没有猜错。
      
      李湫也并非镇江府人,而他来到镇江府的日子,正正好也是十五年前。
      
      不但如此,镇江府的捕快们因为敬仰铁手与冷血这两位名捕,全数出动,在城中探访,还为铁冷二人带来了两个消息:
      
      ——半个时辰前,有人看到柳容与魏啸、汪绥、葛原出入在一条街上。
      
      ——至于此时此刻,柳容则正在城里四处买东西。
      
      她买的东西,有面粉糊浆,也有各种各样的药材药物。
      
      普通人不明白这些东西做何用处,铁手与冷血则自然一眼看出,这都是易容所需的材料工具。
      
      冷血道:“汪绥葛原?”
      
      “汪绥是城里的一名渔夫,葛原就是个砍柴的。”一名捕快答完之后便忍不住问,“二爷四爷,你们要查这几个人究竟是为什么啊?我们兄弟几个也和他们的街坊打听了,听说他们为人都不错的,难道他们私底下犯了什么大案?”
      
      小捕快们心中不禁想,能让大名鼎鼎的铁手二爷和冷血四爷管上的案子,那该有多么严重?
      
      铁手立即摇了摇头,笑道:“不,我和我师弟只是有些疑问,需要从他们身上解答,你们以后若再见着他们,可别为难他们。”
      
      目前,铁手与冷血的确不能确定柳容等人是否犯过大案。
      
      跟踪姚晖,自然是有错的,但若是有原因,可以理解;那四人其中一人欲对冷血下杀手,自然也是有错的,然而另外三人出手却没那么狠,在铁手看来,依然可以谅解。
      
      万一,这几个人并非大奸大恶之人,那铁手当然不能让镇江府的官差们误会了他们。
      
      不过,铁手与冷血已可以确定他们的身上确实有秘密——尤其是在发现渔夫汪绥和柴夫葛原同样是在十五年前到镇江府居住以后。
      
      铁手看了看冷血,冷血也瞧了瞧铁手,两人皆挑了挑眉头。
      
      现在应该遇到了一桩新的有意思的案子。
      
      在旧案未破的过程中,遇到新案,这种事以前也常遇到,他们从来都没有烦恼,只有共闯难关的兴奋。
      
      天下间的案子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他们的时间有限,若能同时破了两桩案子。
      
      ——真是一件妙事。
      
      而如果柳容等人并未作恶,反而有何难言之隐,需要帮助,他们能帮帮这几个人。
      
      ——那也不错。
      
      戌时四刻,苍穹早已染成一片乌黑的颜色,唯有天边的月光与街边的灯光闪烁。
      
      冷血走在路上,分析道:“跟踪姚晖的那四个人里,其中一人应该便是丰华酒楼的大厨魏啸,另外三人必然是他传信叫来的。”
      
      铁手道:“而李湫也和他们认识,所以李湫才会让他师弟假意被柳容擒住,以帮助柳容等人脱困。”
      
      冷血道:“那李湫为什么不自己出来?”
      
      铁手道:“因为他怕我们发现他和那四个人认识。”
      
      谁又能料到,到最后,铁手与冷血仍是查出李湫与那四人有所关系,甚至查出了那四人的身份。
      
      想要骗过四大名捕,本就是一件难于上青天的事。
      
      冷血道:“二师兄,你说柳容买易容工具是做什么?”
      
      铁手道:“易容,要么是为了骗人,要么就是不想让别人认出自己。”
      
      冷血道:“他是想骗姚晖,还是不想让我们认出他们?”
      
      铁手道:“他们的目的应该不在于姚晖,而在于真正的七星龙渊。”
      
      起初,铁手与冷血以为那四人跟踪姚晖,或许的确不是为了宝剑,但按照而今的线索看来,魏啸极有可能是因为姚晖当众在丰华酒楼说出自己带有龙渊剑之事,才叫来同伴开始悄悄跟着姚晖的。
      
      这四个人,或者也包括李湫,的确为的是龙渊宝剑。
      
      冷血喃喃道:“可他们都不是用剑的……”想了片刻,豁然开朗道,“姚晖也不是用剑,还不会武功。”
      
      只是,姚晖对龙渊剑感兴趣的原因,与这四人对龙渊剑感兴趣的原因,绝不可能一样。
      
      铁手侧头看了会儿冷血沉思的模样,只觉得这时的冷血显得越发得俊,他不由笑了一笑,道:“四师弟,别想了,案子不是一天能破的。我们已经查出这么多,可以去吃晚饭了。”
      
      天虽晚,街上依然热热闹闹,街边支起了一个接着一个的小摊子,灯笼也挂得越来越多。
      
      冷血就站在一盏红灯笼前,笑道:“好。”
      
      铁手也扬了起唇,随即笑着叹气道:“可惜,丰华酒楼里的美食,我们是吃不上了。”
      
      冷血道:“二师兄,今天中午的饭菜虽然不错,但我觉得,还是你做的饭菜更好吃,我更喜欢。”
      
      铁手道:“真抱歉,这会儿在外面,我没办法给你做饭吃。”
      
      冷血听罢不语,奇怪地看向铁手。
      
      铁手道:“怎么了?”
      
      冷血一脸莫名其妙地道:“你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对于他们师兄弟而言,常年在外办案,风餐露宿是常事。铁手的厨艺再好,却也不可能天天为师兄弟们做饭吃。
      
      铁手哑然失笑。
      
      自从下定了决心要追求冷血,铁手便暗暗决定,一定要对四师弟比从前更好,偏偏他从前已经对这个小师弟好到了极点,如今又如何能够“更好”呢?
      
      于是此时,铁手自认为没能满足到冷血的一个小愿望,便算是对冷血不够好了。
      
      冷血不知铁手想法,已随意找了一个小摊坐下,要了两碗汤面,一盘卤肉。
      
      铁手心中一动,突然问道:“四师弟,你今天白天问我,我会喜欢什么样的人,那你呢?你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冷血端起一杯茶正要喝,闻言一怔,一张脸瞬间又红了,放下了茶杯。
      
      铁手见状疑惑,他知道四师弟面对女孩子时向来容易脸红,可只是问一问这样的问题,也会让四师弟害羞吗?
      
      他遂以轻松的语气说话,尽量令冷血也觉得轻松,问道:“不想说吗?”
      
      冷血道:“不是,我……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将视线移向长街上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头戴鲜花,炫服靓妆,道路两旁彩灯的光辉照在他们的身上,仿佛一道美丽的风景。
      
      天下的人那么多,冷血只看一眼,就能形容出他们每个人的特征,甚至从他们的动作举止里,猜出他们的性格。
      
      可是铁手是什么样的人呢?
      
      在冷血心中,铁手一直完美的。
      
      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这样完美的人。

  • 31#
    隶古 更新于:2019-05-05 23:02:03
    隶古
  • 第三十三章

      隔日天明,清风闲闲,白云悠然。
      
      在这般的好天气里,铁手与冷血发现又有人跟踪上了他们。
      
      或者说,跟踪上了姚晖。
      
      依然是昨天那四个人。
      
      只不过,今天倒也不算跟踪。
      
      四人皆易容成了另外的模样,赶了一辆车,车上竖着一杆旗子,上面写着“平安镖局”四个大字。然后,他们将车停在铁手与冷血所住的客栈门口,随即坐在一楼大厅,大大方方地吃饭喝茶。
      
      再之后,铁手、冷血与姚晖离开客栈,往城门口的方向去,这四人便也赶起马车,径直出门。
      
      似乎,四人只是走镖的镖师,恰好与铁手、冷血以及姚晖同路。
      
      今日的太阳毫不毒辣,路边青草翠树散发着清香。
      
      远处的山雾飘在空中。
      
      一大片彩色的花海随风摇曳。
      
      铁手骑在马上,时而欣赏风景,时而转头欣赏身旁的景中人。
      
      剑眉薄唇、神情肃静的冷血,是比任何美景都要美的。
      
      铁手眼中有悦然笑意,随而压着声音,徐徐道:“四师弟,昨晚你问,他们易容是想骗姚晖,还是不想让我们认出他们。现在看来,他们是第二个目的。”
      
      他顿了会儿,又道:“他们的易容术确实很不错,如果不是我们昨天已提前将他们调查清楚,或许我们还真会被他们瞒住。”
      
      冷血道:“既然七星龙渊已是假的,他们干嘛还要跟踪姚晖?”
      
      铁手道:“老四,记得昨晚我们问过姚兄的话吗?”
      
      昨日,铁手与冷血走了不少地方。离开千锋社以后,两人先去奇花阁,再赴丰华酒楼,末了前往府衙,脚步几乎不曾停歇,直到深夜回到客栈,才有空问一问姚晖具体的情况。
      
      ——当初,姚晖是怎样买到那把剑的情况。
      
      据姚晖所言,他有一位挚友,名唤段枫,乃古物鉴赏大家,此人的眼睛从来不会认错任何一件古物。
      
      正是因为段枫告诉了他,严藜有一把古剑七星龙渊,他才凑足了银子,前往严藜家买下了这把剑。
      
      冷血颌首道:“要么是段枫骗了他,要么是段枫确实在严藜家见过真正的七星龙渊。所以他们还跟着姚晖,是想找寻真正的七星龙渊的线索。”
      
      铁手道:“我本来还想,今天我们跟姚兄离开镇江了,这四人该怎么查,现在他们要跟就跟吧,正好他们能一直在我们的视线之内。”
      
      冷血道:“可他们既然怕我们认出来,李湫干嘛还让我们去滁州找人?”
      
      铁手反问道:“你觉得呢?”
      
      冷血想了一想,道:“除非,李湫失踪的那位朋友对他来说,很重要。”
      
      江湖上,有任何案子破不了,有任何人失踪了找不到。
      
      谁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四大名捕呢?
      
      铁手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必须帮他找到他的朋友。”
      
      这“必须”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坚定。
      
      冷血闻言偏头看去,只见山的影子下,铁手的身姿挺拔如千年古树,微风一吹,他脸上的笑意便令人觉得开朗,令人觉得无论有什么事都可以解决。
      
      冷血笑道:“是!”又道,“二师兄,按路程,我们明天就到青兰镇了。”
      
      铁手道:“青兰镇?”
      
      冷血道:“那枚带钩,我当初就是在青兰镇的一家当铺当的。”
      
      铁手了然地点点头,抬眼向着天际的明净天光望去。
      
      正独自骑马走在前方的姚晖也在此时回头看了铁冷二人一眼,想了片刻,随即拍马掉头,到了他们的身边,道:“铁兄,冷兄,你们聊完了吗?”
      
      铁手笑问道:“姚晖有事要跟我们说吗?”
      
      姚晖道:“没什么事,我只是觉得你们怎么有那么多悄悄话说啊?我平时在家,见我哥哥和我嫂子都没那么多话聊。”
      
      铁手一怔,下意识看向冷血。
      
      冷血脸上一热,已瞬间低下了头。
      
      铁手看不见冷血的脸色。
      
      只看得见冷血已经红了的耳廓。
      
      铁手失笑,心中却想,他和冷血聊的其实也大都是与案子相关的事。
      
      但即使是聊案子,他在与别人讨论时,便没有与冷血讨论时这般愉快。
      
      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他只要与冷血待在一起,无论说的是什么话题,甚至彼此皆静下来,不发一言,他也会觉得高兴。
      
      冷血隐藏在森冷下的热烈与热情,能感染他的心跳跃得比平时更快。
      
      铁手想,这就叫心动,只不过他从前没有意识到而已。
      
      铁手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这段日子一直想着要追求四师弟,可到现在好像也一直没付诸行动?
      
      不过,只因为姚晖的一句玩笑话,四师弟便已如此不好意思,若真在这时候告诉他自己的心意,恐怕一定会将四师弟吓着?
      
      现在,手上的案子还很多,很复杂。
      
      至少得把手上的案子都解决了,再向四师弟表白吧。
      
      免得乱了四师弟的心。
      
      尽管,铁手坚信,不论冷血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将案子查好,都能将正事办案。
      
      但铁手还是希望冷血在办案期间能够不受任何影响。
      
      铁手拍拍冷血的肩膀,不再说话,与冷血一同策马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他们是在第二日的黄昏到达青兰镇的。
      
      这是一座安详的小镇,美丽而宁静,镇上老百姓们的脸上皆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显然,这些老百姓的生活都很不错。
      
      镇中只有一家小客栈。
      
      于是,铁手、冷血与姚晖在这家客栈住下,那四名“押镖”的“镖师”自然也得在这家客栈住下。
      
      铁手、冷血与姚晖在这家客栈大堂吃晚饭。
      
      那四名“押镖”的“镖师”自然也得在这家客栈大堂吃晚饭。
      
      而晚饭过后,夜幕已然降临,可以看见窗外的星光闪烁。
      
      星星很安静。
      
      这小镇子的夜晚,不可能像汴京那样的大地方热闹,不过街边许多店铺倒是仍开着门。
      
      冷血低声道:“二师兄,那家当铺就在萍染街,我去看一看。”
      
      纵然已经猜出,青眉便是当年那个少年,带钩定是他后来赎回,那也得去证实一下——捕快是必须讲证据的。
      
      铁手问道:“远吗?”
      
      冷血道:“不远,我半个时辰之后回来。”
      
      铁手的视线不着痕迹移向那四名经过易容的“镖师”,道:“四师弟,我就不陪你一起去了。”
      
      冷血也同样看了那四人一眼,不过一瞬已收回目光,道:“我明白。二哥,我先走了。”
      
      他起身,也向姚晖告辞,只道自己出去办点事。
      
      铁手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过不多时,铁手与姚晖上了客栈二楼。
      
      二楼有十数间客房,铁手的房间与姚晖的房间正好相邻,铁手能够随时注意到隔壁的情况。
      
      因此他很放心,只等着冷血回来。
      
      在这个等待过程中,铁手还不忘在房间里熏了一炉沉水香,备了一壶高粱酒。
      
      ——老四回来之后应该会很渴。
      
      其实冷血对喝的没有要求,茶酒白水,他都能喝,但若单论酒,他最爱的还是高粱。
      
      铁手看着杯子的里的高粱酒,蓦然间想到一句诗:
      
      ——“倾杯不能饮,留待卯君来。”
      
      他忽然理解了三师弟为什么那般喜欢在大师兄的面前吟诗。有些时候,心底的感情,或许还真的需要用诗词来倾诉。
      
      他不自觉地微微笑了一笑,坐在窗边,从包袱里拿出了一本书来读。
      
      ——每回出门在外,他都总会带上两本书,闲暇时看一看。
      
      不然,几乎每天都在办案的他,也没时间看。
      
      窗外的月光很亮,小屋里一灯如豆,铁手在灯下手持书卷,心情很不错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快而稳健的脚步声。
      
      是时,这本书正看到最精彩处。
      
      铁手没有犹豫地将它放到了一旁桌上,起了身,只见屋外的青年已走到他的面前。
      
      铁手扬起笑容,道:“四师弟,你回来了。”
      
      冷血点点头,也冲着他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酒杯便喝了一口,旋即却道:“二师兄,我在外面遇到了敌人。”
      
      铁手听罢一惊,尽管只听冷血的声音便知冷血无恙,但他仍然忍不住将目光放在冷血的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他看了冷血好一会儿。
      
      霍然,觉得不对。
      
      冷血的的确确没有受一点伤。
      
      铁手却感觉不对。
      
      ——感觉是什么呢?
      
      那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听来,似乎很玄,但事实就是如此。
      
      就像往日里,铁手与冷血在战斗之中,常常不须语言交流,甚至也不须眼神交流,就能心意相通,配合无间。
      
      这种默契,若不是靠的感觉,又靠的是什么呢?
      
      铁手这时候发觉冷血身上的感觉不对。
      
      完全不对。
      
      况且,昨日铁手还在想,只要他与四师弟待在一起,纵使彼此都不言语,四师弟那沉默的热烈与热情,也能感染到他,让他觉得高兴。
      
      然而这会儿,铁手只感觉到对方身上冰雪一般的冷冽,却感觉不到那冰雪下应该藏着的火。
      
      铁手自然也就没有平日里与冷血相处时的才产生的喜悦。
      
      他想了一阵,也拿起桌上的另一个杯子,喝了口水,这才问道:“有多少人?”
      
      冷血道:“一共二十个人。”
      
      铁手道:“看来他们不是你的对手。”
      
      冷血很骄傲地笑了一笑。
      
      ——真像。
      
      ——这意气风发的模样,确实应该是四师弟。
      
      偏偏铁手还是感觉不对。
      
      冷血接着叹道:“可惜,他们出手太狠,我不得不下了杀手。”
      
      铁手沉思了须臾,问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武器?”
      
      冷血道:“刀和剑都有。”
      
      铁手扬眉,道:“哦?他们出的都是什么招式?你比给我看一看。”
      
      冷血“嗯”了一声,幡然出掌。
      
      他用手掌出剑招,电光石火之间,已有十招在半空中演示了出来。
      
      铁手一直盯着冷血的手。
      
      似在认真观察剑招。
      
      然后,他问:“是这样吗?”说完也刹地出招。
      
      同样是这十招,招式一模一样,只不过速度要比冷血出招的速度慢了那么两瞬,最后一刹那儿,他则倏地握住了冷血的手。
      
      冷血愣了一下。
      
      铁手没有松开这只手,也没有出声。
      
      冷血奇道:“二师兄?”
      
      铁手默然少顷,终于收掌,沉吟道:“这几招……我也看不出来究竟属于何门何派。你还有其他发现吗?”
      
      冷血道:“有。二师兄,你跟我来。”
      
      铁手道:“好,你带路。”
      
      冷血颌首,转过身,就欲往门外走。
      
      铁手突然道了一声:“零零柒。”
      
      冷血停步,低头思考了一瞬,这才回首,笑道:“二师兄,你说什么?我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