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有情风万里

原著向
0 圈子: 四大名捕原著 CP: 无追无 角色: 无情 追命 TAGS:
作者
隶古 发表于:2019-03-12 18:54:11
隶古

第一章

  他看见一只鸽子。
  
  洁白,舒展着双翼,右足缚着一个小竹管,翱翔在蓝天白云里。
  
  这是在汴京郊外树林边的一处酒家。无论是酒家里的老板小二,抑或来喝酒的寻常客人,都是看不见鸽子右足上那根小小竹管的。
  
  他不一样。
  
  他的眼睛明亮,与他醉意朦胧的神态,深心寂寥的眉宇,都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一双又清又亮、还带着一种动人笑意的年青眼睛。
  
  他一眼发现了那是一只信鸽。
  
  但这不关他的事——不论那是什么鸽子,都与他毫无关系。他仍喝他的酒,吃他的小菜,悠悠闲闲地听着风吟,三瞬后,那只鸽子落了下来。
  
  瞬,是他最尊敬的一位长辈,所推算出的一种琐碎时间,一种计时方式。
  
  一瞬即是一弹指。
  
  不过三个弹指的时间,那只在天上飞得又轻又快的鸽子,就忽然直直往下落。
  
  他咽下口中的酒,放下酒碗,伸手一接。
  
  他的眼睛看也没看那只鸽子,只扫着四周,依然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那只鸽子。
  
  只有一息尚存的鸽子。
  
  这时,他的眉头才皱了一皱,眼中露出些许疑惑,取下小竹管,两指捏出一卷小纸条。
  
  纸条上用鲜血写着八个笔画凌乱的字:
  
  ——“我已身亡,为我报仇。”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然后,他沉思了一下,扔下一串钱在桌上,便瞬移了。
  
  对于酒家的老板小二与别的客人而言,这就是神奇的瞬移——像是大变活人的戏法,一个人瞬间就凭空消失。
  
  消失的人出现了汴京城内。
  
  城中人群熙熙攘攘,商铺鳞次栉比,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偶有威武的巡街官差一队队走过,见着一名潇洒汉子右手托着一只鸽子,飞快地从他们身边擦过,他们愣了一下,旋即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三爷——”
  
  话音未落,潇洒汉子冲他们挥挥手,又没影了。
  
  平春街是一条不大也不小的街道,依然热闹,各家商铺开得红火,那汉子飘进一家散发着淡淡药香味的药铺,同时扬声道:“白术,半支莲,八角枫根,碧血蜂,冰花鱼——都有吗?”
  
  “三爷,这前三样都有,后两样哪里能那么容易寻得?”
  
  那药铺老板见此情景,半点也不惊讶,一边说话,一边很快找出前三样药材,随即觑了一眼那鸽子。
  
  “信鸽?谁的啊?”
  
  看样子,药铺老板似乎与这名潇洒汉子很熟。
  
  他们确实很熟。
  
  这家药铺本来就是神侯府的暗桩,而这潇洒汉子则是神侯府里诸葛先生的三弟子,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追命三捕头。
  
  追命此时手握三枚银针,扎进白鸽身体,摇摇头说:“我若知道是谁的,就好了。”
  
  药铺老板闻言有些诧异。
  
  追命笑道:“我正坐着喝酒,一只不认识的鸽子就我手里落。我是不是很冤?想喝点酒,这小家伙也不让我清静。”
  
  无力飞行、更不可能开口说话、其实也听不懂追命在说什么的“小家伙”,无法反驳追命说的话。
  
  ——它才没有往追命的手里落。
  
  ——是追命主动接住了它。
  
  老板道:“有人暗中伤了它?”
  
  追命转身烧水熬药,道:“没人。”
  
  如果当时那家酒铺暗处有埋伏,逃不过追命的眼睛。
  
  药铺老板思索道:“我听说,蔡相公府里有一只碧血蜂。”
  
  追命瞬间挑了挑眉,随而又叹了口气,道:“你去神侯府,看看有谁在家,让他去拜访一下蔡相公吧。记着,让他多带些银子。”
  
  “我已身亡,为我报仇”——为了这四个字,让追命心底生出极度好奇心的四个字,即使追命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向蔡京买东西。
  
  药铺老板笑道:“公子这会儿应该在蔡相府呢。”
  
  追命道:“他在那儿干嘛?”
  
  老板道:“昨晚,蔡相公府里失窃,官家知道了,下旨让公子查这案子。三爷,您说,这案子是不是难办?”
  
  蔡京的府邸戒备森严,府中还有不少江湖高手保护,能在他的府里偷东西的,定然也是武功一流的好手。然而,对于办过无数奇案大案连环案的四大名捕来说,再强的对手,他们也从不放在眼里。
  
  追命却连连点头,道:“幸好,前些日子我不在京城,这么难办的案子不归我管。”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纸笔,写下数行字,唇角露出微笑,道:“那就麻烦老兄你,去告诉我大师兄一声,这么难办的案子,他都管了,不介意再帮他三师弟一点小忙吧?”
  
  药铺老板出了门。
  
  追命收起笑容,凝视了一会儿那虚弱的只剩一口气的白鸽,倒出煎好的药,给它喂了。
  
  蔡相府在汴京城东,占地面积甚大,街上行人稀少,但见一队神情肃穆的护卫家丁,围在那座豪华威严的府邸门口。
  
  而府邸之内,处处更是雕梁画栋,碧瓦朱甍,豪奢至极。
  
  白衣人在这一片金碧辉煌里,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他的白衣,是没有一点杂色装饰的白。
  
  他笔直地坐在一把轮椅上,低头看着一张单子,久久不语,甚至给这间华丽丽的大厅带来一点凉意。
  
  单子上面,写的皆是昨夜蔡相府失窃的宝贝。
  
  蔡京坐在上首喝茶,笑道:“凭成大人的本事,想来捉住此贼,不是什么难事吧?”
  
  无情这才抬起了头,堂上灯火将他的眉目映得清清楚楚,竟比墙上挂着的一张美人图还要好看,但他微微一笑,明亮的双眸顿生寒意,那寒意化为高傲,道:“蔡相公放心,只要是该擒之人,我绝不放过。”
  
  蔡京颌首笑道:“那就好。”
  
  话音刚落,只见从大厅门外走进来一名家丁,递上一张帖子。
  
  蔡京看罢帖上的字,道:既然是神侯府的人,怎么还让人在外面等着?赶快的,请进来。”
  
  不过片刻,只见来人正是神侯府的副主管:严魂灵。
  
  蔡京笑道:“崔大人真是客气了,有什么话,直接派个人跟我说一声就是,何必还下帖子呢。不过,他要买碧血蜂做什么?”
  
  那药铺老板倒是已把事情起因经过都告诉了严魂灵,但严魂灵不知道是否该把事情缘由,说给蔡京听。
  
  她一边下意识地看了无情一眼,一边笑着回答道:“碧血蜂既是一种奇毒,也是一种珍贵药材。我们三爷要买它,当然是为了入药救命,而非下毒害人了,这一点还请蔡相公放心。”
  
  可是,救谁呢?
  
  蔡京在问。
  
  无情也在思考。
  
  无情是知道,按行程推算,追命该今日回京的。他却没想到,追命一回京,就又有事忙。不过,这也毫不奇怪,他们师兄弟四人,不是事找他们,就是他们找事,想要真正闲下来是不容易的。
  
  只听一个清脆的童稚声音道:“蔡相公,我们三爷要救的人,肯定不是为了救坏人啦,还请您帮帮忙,卖给我们吧。”
  
  无情当即道了一声:“小二,话不是这样说。”他扬扬眉,依然不失礼节地微笑,“碧血蜂是极珍贵之物,即使人命比它更为珍贵,那救人命也是我们的事,与蔡相公有何关系?如果蔡相公不愿意救命,我们绝不可以强人所难。”
  
  蔡京听罢呵呵笑了两声,今日为查蔡府失窃案,除了无情,还有许多官差捕快都在府中,若他真不把碧血蜂卖给神侯府,他堂堂一朝之相,竟然无视人命,见死不救的事,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传得满城风雨。
  
  虽说他也不在乎这点名声,但现在他面对的可是无情——跟他师父诸葛老狐狸一样奸诈的一个小狐狸。
  
  谁知道这个小狐狸用这件事会不会做文章,在官家面前参自己一本。
  
  蔡京哈哈笑道:“成大人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这碧血蜂珍贵是珍贵,可放在我家里也没什么用,如果能用它来救人一命,我心甚慰。”
  
  他一挥手,须臾后,就有一名家丁双手托着一个盘子走了过来,盘中放着一个瓷瓶,瓶里装着碧血蜂。
  
  严魂灵则立刻拿出一笔银子。
  
  蔡京摆摆手道:“不必,我与诸葛兄同朝为官,也是好友,这碧血蜂就算是我送神侯府的。”
  
  无情语气坚决道:“蔡相公昨夜才失财物,成某不敢再让蔡相公破费。”
  
  银子递给了蔡府的官家,无情接过装着碧血蜂的瓷瓶,微一沉吟,交给了叶告与白可儿。
  
  叶白二僮年纪虽小,轻功是上佳的,他们的速度很快,转瞬不见人影。
  
  无情继续与蔡京谈论昨夜的窃案。
  
  没多久,无情也离开蔡府。
  
  已是黄昏,夕阳洒落在他的雪衣上,微风轻轻拂过一旁杨柳枝,他推动轮椅,到了严魂灵与那名药铺老板面前,询问:“有人中毒?”
  
  药铺老板答道:“不是有人中毒,是一只鸽子中毒。”
  
  何梵与陈日月闻言不解,齐声问道:“鸽子?谁家的鸽子?”
  
  药铺老板道:“是鸽子,一只三爷也不认识的信鸽。”
  
  严魂灵在这时唉声叹气。
  
  无情轩眉看她。
  
  严魂灵道:“公子,您是不知道,就为三爷一句话,为救这鸽子的命,花了神侯府多少银子?哎,等回去,我得给三爷看看这笔账。”
  
  无情沉沉静静地道:“不是为了鸽子。”
  
  药铺老板疑惑道:“三爷确实是为了那只鸽子啊。”
  
  无情道:“三师弟是为了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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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8:5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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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章

      追命还在药铺,看着这只鸽子。
      
      银针和煎好的药暂时保住了它的命,但它仍然处在死亡边缘,只有等碧血蜂到了,才能真正确保它生命无忧。追命不担心蔡京不肯卖他碧血蜂,他现在忧心的是冰花鱼要从哪里找。
      
      因为若要彻底清除这只鸽子体内的毒,让它可以再次翱翔天空,必须用到江湖传说中的奇鱼——冰花鱼。
      
      追命懒懒散散靠着药柜,一边灌酒,一边望着门外天空的云霞,突然想带着鸽子,出去透透气。他还未迈步,一名少年走进了药铺。
      
      “老板,买药!你是老板吗?”
      
      这会儿店里只有追命一个人。
      
      追命想了一想,这药铺是神侯府的产业,自己若承认是老板,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关键是,自己得为神侯府赚点钱啊——从蔡京那儿买碧血蜂,肯定花了不少银子。
      
      于是他点点头,道:“买什么?”
      
      少年递给追命一张药方,道:“我爹生了病,这是大夫给他开的方子。”
      
      追命看着方子上的几味药,思索一阵,捡了药材,给对方包起来。
      
      少年皱起眉,喝道:“不对!你别忙包药,有味药,你拿错了吧?”
      
      追命早已经给他包好了,此时闻言,一点也没有做错事的窘迫紧张,反而悠闲地喝了口酒,方问道:“令尊是风寒?”
      
      少年颌首。
      
      追命又问:“令尊是不是还吐过几回?”
      
      少年奇道:“你怎么知道?”
      
      他说完心想自己这话问得可笑,对方既是药铺老板,必然也通医理,能从药方看出父亲得到是何病,也属正常。
      
      追命笑道:“给你换的这味药,药效是一样的,不过便宜不少。还是说,你想要买贵的?”
      
      少年也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平时花费,自然能省就省。听了追命此言,他登时消了对追命的怨怼,生出感激,道了谢,付了钱,离开。
      
      门口蓦地响起了鼓掌声。
      
      鼓掌者是一名身着灰衣的年轻男子,一头秀发高高束着,眉眼清秀,相貌不俗。
      
      他站在门口已有一会儿,亲眼看见追命宁愿自己少赚点钱,也不占客人便宜的行为,不由拍手赞道:“好大夫!果然是医者仁心!”
      
      追命笑道:“我不是大夫。”
      
      灰衣人道:“你是这家药铺的老板?”
      
      追命倒没否认,只问:“你也是买药的?”
      
      灰衣人点头,却并没有拿出药方,只是报出了几味药的名字。
      
      追命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扬,看着对方,不语。
      
      灰衣人道:“怎么,阁下是认为我说的药方,也有别的更便宜的药材可以代替?”
      
      追命笑道:“不,你说的药,非常合适。”
      
      他说着转过身,在药柜里找出这几味药,包好递与对方。
      
      灰衣人似乎对他印象不错,付完钱,临走时,还问了一句:“阁下贵姓?”
      
      追命笑道:“我姓商。”
      
      灰衣人真的走了。追命犹豫了一下,眼见他的背影逐渐变小,这时叶告与白可儿施展轻功,已到药铺,气喘吁吁叫了一声三爷,将装着碧血蜂的瓶子递给追命,刚想跟许久未见的三师叔撒个娇,却听追命将一只鸽子放到了他们的手里,同时道:
      
      “我去给你们家公子办件事。”
      
      语音未落,追命人已不见。
      
      一张纸轻轻扬扬飘到了叶告和白可儿的面前。
      
      “把这个给你们公子。顺便问问他,什么地方有冰花鱼?”
      
      这声音是从风里传来的。
      
      白可儿一把抓住空中的纸张,只见上面八个字字,是用鲜血写就。
      
      ——“我已身亡,为我报仇。”
      
      二僮对视一眼,满脸疑惑。
      
      半个多时辰过去,天色在一点点变化,太阳慢慢地落,月亮徐徐地升,整个天空从昏黄变为一片漆黑,但各处街道的各家商铺依次亮了灯火,夜里的汴京城依然热闹非凡。
      
      苦痛巷,这儿矗立的四座楼,却是静静的,有一种肃穆威严气势。
      
      旧楼更静,只听得见风吟,还有楼内轻轻翻书的声音。追命走过一座座神佛雕像,望见窗边月下的观音像,与观音像下的白衣人时,他停下了脚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枚银针霍然向他袭来。
      
      追命见状只是一笑,足尖一点,施展轻功身法,已转了一个方向,可那银针竟也像有生命似的,追着他疾行。正是这时,第二枚银针疾出,以最快的速度打落第一枚银针。
      
      追命已飘到了无情的身边坐下。
      
      而无情则坐在那座观音像的脚边,侧头看向他,笑道:“三师弟!抱歉,我不知是你。”
      
      无情的肩膀还停着一只鸽子,滴溜溜的眼睛盯着追命转。
      
      追命抚摸了一下那只鸽子的羽毛,一边抱怨道:“大师兄,咱们有段时间没见,你是不是不关心我了?明明你以前是认得出我的。”
      
      无情将追命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实是很久未见,他这会儿看见追命,只有从心底生出的欢喜。
      
      这欢喜让无情可以不计较追命的胡说八道。
      
      无情只解释道:“你身上有股药味,掩盖了你平时的酒味。”
      
      追命道:“大师兄,那你还是不关心我,你都不怀疑我是不是受伤了吗?”
      
      无情见着他既然高兴,便也不计较他的胡搅蛮缠,顺着他的话道:“班澜不是你的对手。”
      
      班澜是追命这次所办案件的主凶。
      
      无情顿了顿,板着脸道:“三师弟,可以说你今天去做什么了吧?”但他的眼中还是有笑意。
      
      追命也笑,这便立刻道:“我在跟踪一个人,怕被她发现。正好,她手里有药,我就让自己的身上也多点药味。”
      
      无情微微笑道:“堂堂崔三爷,轻功绝世,还会怕被人发现?”
      
      追命连忙摆手,大笑道:“我的轻功,大概也就排个第二,算不上绝世,你可别这么夸我。”又道,“当然怕,人家能在高手云集的蔡相府里偷了东西,还全身而退,这样的武功,我比不上。”
      
      无情一挑眉。
      
      追命道:“大师兄,武林里有位高手,因擅使其独门拳法‘惊雷拳’,人送称号‘雷霆老人’。而就是这位雷霆老人,一年前投靠了蔡京,是不是?”
      
      无情道:“是,他如今在蔡京府里做护卫。”
      
      追命道:“今天我在药铺,有位女扮男装的姑娘问我买了些药,药方正好是治‘惊雷拳’之伤的。”
      
      无情沉思片刻,道:“中了惊雷拳,也不代表她昨夜到过蔡府。”
      
      但却是有极大可能的。
      
      无情接着问道:“你问她了吗?”
      
      追命摇摇头道:“没,我只知道她现在住在汴河北岸的鹏程客栈。我请了几位兄弟守在那里,有事他们会发信号。”
      
      无情道:“你该直接问她的。”
      
      假若这位姑娘真是昨夜独闯蔡相府之人,且也是如七大寇一般,劫不义之财济穷苦百姓的侠盗,那么无情非但不会擒她,还得助她。
      
      追命道:“这案子是你在管,我什么都不清楚,我想还是你去问比较好。”
      
      无情“嗯”了一声,随即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白鸽,道:“碧血蜂已解了它体内一半的毒。它现在,命是保住了。”
      
      追命叹道:“可惜它还是飞不动。”
      
      无情沉思了一会儿,问道:“要彻底解毒,只有冰花鱼?”
      
      追命道:“是。”
      
      而也只有让这只鸽子完全好起来,让它继续飞行送信,他们才能知道这封只有八个字的绝笔信,到底是谁人所书。
      
      他们才能决定,该不该为这个鸽子的主人报仇。
      
      无情道:“你识得这毒?”
      
      追命道:“是老字号温家研制的一种毒,我小时候见过。不过,它现在流传江湖,倒不一定只有温家人会下。”
      
      无情听罢不再言,继续低头翻手中的册子。
      
      追命道:“大师兄,蔡相公家失窃的案子,你不管了?”
      
      无情道:“先忙你这件事。”
      
      追命笑着道:“蔡相公听见你这句话,一定很生气。”
      
      无情淡淡道:“他也没少因为我们生气。”
      
      追命又是一阵大笑,喝了两口酒,便与无情一起看那本册子。
      
      冰花鱼乃是一种存在于传说里的奇鱼,很少有人真正见过。而这本册子收藏在旧楼,册中专是记载江湖里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是最有可能提到冰花鱼所在之处的。
      
      追命与无情挨得很近,几乎肩靠着肩,他起先还在认真低头看书,过了会儿,视线转到无情的身上,却无法再移开。
      
      专注的人总是格外有魅力,无情这会儿的神情就很专注,而窗外清冷的月光洒进来,染在他姣好的面容上,更添一分美。大师兄是很好看的,追命一直都知道,但追命不知为何近来总是忍不住这样久久地端详着大师兄,有一点看不够的感觉。
      
      无情任由追命如此凝视也不在意,仍然一页页翻着书,良久,他翻页的手指终于忽然停住,他也看着这页的某一行字,不动。
      
      他将册子递给了追命。
      
      然后,他才问:“三师弟,你刚才在看什么?”
      
      追命接过册子,还没来得及瞧一眼,听见无情这句话,对上无情那双有星辰流动的眼眸,下意识脱口道:“观音。”
      
      无情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观音像——观音在这儿,可是三师弟方才的视线却并未对着这座观音像。
      
      追命笑道:“我说的是活观音。”
      
      况且在追命心里,活观音比那座观音像更要好看。
      
      无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追命是何意,他有些淡漠地笑了一笑,道:“说我是恶魔的倒有很多。”
      
      追命问:“都有谁?”
      
      无情道:“我杀过的人。”
      
      追命笑道:“但你在你救过的人眼里,一定就是观音。”
      
      无情道:“我救过你吗?”
      
      追命道:“救过啊,不止一次。”
      
      他们师兄弟四人,尽管携手并肩的时候更多,但在无数次的对敌作战之中,也互相救过对方不少次。
      
      追命继续笑道:“今天这事,也谢谢大师兄你帮我。”
      
      而他这句话刚刚说完,楼外天空,竟然有流星亮了一亮。
      
      是鹏程客栈附近处传来的信号弹。
      
      无情道:“今天你也帮了我的忙。”

  • 2#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8:55:19
    隶古
  • 第三章

      汴京城,卧虎藏龙。
      
      这里是天子脚下,是大宋朝最繁华富饶的地方,不但权贵云集,天下枭雄与侠客们也都欲来此闯一番事业。可是,又有多少在别处呼风唤雨的人物,到了这儿,就变成了一只蝼蚁呢?
      
      汴京的高手实在太多。
      
      单单说这蔡相府,就有不少。
      
      蔡京乃一朝权相,凭他的身份地位,愿意为他做事的人,数也数不清。因此,他府上有财物失窃,自有他的手下会为他去查,他根本就不需要无情来办这桩案子。
      
      他也没指望无情会帮自己。但他还是请官家下旨,让无情彻查这桩窃案,便是想等过些日子,若无情查不出线索,他往官家里奏无情一本。
      
      尽管他知道,官家也不会罢了无情的官,然而能给神侯府找些不痛快,他很乐意。
      
      至于昨夜闯入府中的盗贼,蔡京早已派人全城搜查。
      
      夜已深,汴河北岸,路灯,桥灯,一盏盏,照得街上明亮如白昼,灯下的行人依然不少,各家商铺也未关门。
      
      灰衣人利用这一点,穿梭于人群之中。而她身后几个高手,看着眼前一个又一个行走的老百姓,则忽然有了点神晕目眩的感觉。
      
      “是下三滥?”
      
      下三滥何家的轻功在江湖上也属上佳,不比太平门轻功的快,却是奇诡至极,灰衣人就是凭着这奇与诡,让神风六刀一直追不上她。
      
      只可惜,她身上有伤未愈,背上又背着一个大包袱,于是当她跑到一间书坊的门口时,她似乎就再也跑不动,忽然停下。
      
      壹间书坊——这间书坊的名字就叫做“壹间书坊”。书坊里的老板听见外面的动静,将头探出了窗外查看。
      
      而街上袨服靓妆的男男女女却对她毫不在意,擦过她的身边。她停在这里动也不动,神风六刀终于赶到,对视一眼,猛然间六股掌风袭出,六道内力,竟融合成一道如山海汹涌的内劲,眼看就要打在她的身上。
      
      比这内力更快的是一阵风。
      
      如今,是春天,但这风更像是秋风,十分潇洒,吹在人身上,让人觉得快意。灰衣人被这阵风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旋即,她就感觉到自己飞起来了。
      
      她还根本没来得及看这个人的相貌,她就感觉自己飞到了天空。
      
      明明她也是轻功一流的人,可是她此时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带着她在施展轻功,而是这个人带着她在飞。她有点懵,侧过头,首先看见是天边的几颗星星,随后是星空下这个人的脸。
      
      那是一个下腮长满胡碴的落拓汉子,但汉子的眼睛很好看,比夜空的那几颗星还要明亮,更有一种星辰所没有的多情深情。
      
      尽管汉子的那双眼睛根本就没有看她,她的脸还是不由自主红了一下,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下了地。
      
      不过转眼间,追命就已经带着她掠到了一条破旧的清静无人的小巷子,立刻放下她,后退了两步。
      
      灰衣人收敛了心神,吃惊道:“是你!怎么会是你?”
      
      追命笑了一笑,道:“如果不是我,姑娘怕是又要到我的药铺买药了。”
      
      灰衣人意识到对方已瞧出了自己的女子身份,默然片刻,道了声谢谢,随后倏然回忆起当时情景,心中一震,脱口道:“糟了!”她满脸焦急地说,“我前面……有个女孩……”
      
      汴河北岸的那条街上,游人甚多,方才在她的前方,就站在一名稚龄女童。而今她这一消失,神风六刀的内力打在那名女童的身上,那女童必死无疑。
      
      追命喝了口酒,却满不在乎地道:“那小姑娘不会有事。”
      
      那小姑娘是和她的母亲一同出门游玩的,正玩得高兴,对周遭发生了何事浑然不觉。
      
      神风六刀见状则不由心中一惊。虽说他们对人命也不在乎,但这毕竟是汴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在这里当着这么多老百姓的面,打死一个孩子,纵使他们有蔡京做靠山,怕是也会有麻烦。
      
      然而他们的内力已经收不回去。
      
      何况他们的内力是六道合为一道,其威力更是惊人,他们向来认为就算是铁手,也不一定敌得过他们六人的合力。
      
      电光石火之间,忽然一阵风吹,飞花,飘叶。
      
      一朵花,与一片叶,在风中疾驰而来,如两柄飞刀,锋利无比,寒气逼人,冲破了这股澎湃内力。
      
      瞬间,花与叶,杀气顿消,恢复它们的柔美,在风中悠悠落下,落到旁边那名女童的头顶,她高兴地拿起头上的花朵叶子,笑着给自己的母亲看。
      
      她的母亲拍拍她的头,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了。
      
      神风六刀惊愕莫名。
      
      六人的第一个想法:难道是铁手来了吗?——即使他们平常暗暗觉得他们合六为一的内力可以胜得过铁手的内力,但此刻真见有人破了他们的功夫,他们也只能想到铁手有这个本事。
      
      可是铁手最近不在京城。
      
      要么就是冷血,只有冷血的剑气有这样渗人的寒气。
      
      可是冷血最近也离开京城办案了。
      
      那要不然就是追命?或者别的帮派组织的高手?
      
      总之,他们无论如何想不到无情。无情的明器是天下一绝,但他们听说过无情是练不成内功的——以巧劲发射的暗器又怎可能破得了他们的内力?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无情会在此处,可是只过了一瞬,他们的眼睛却看见前方柳树之下,一名坐在木轮椅上的白衣人。
      
      白衣人的膝上还停了一只白鸽子,他苍白纤细的手指抚在鸽子的羽毛上,修长的身板笔直,雪白的衣袂风中微动,他整个人就像一杆雪色的旗帜。
      
      能撑得起汴京城的一杆雪旗。
      
      神风六刀看见这个人,脸色突变,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无情是怎样用一朵花与一片叶子破了他们六人的内劲。他们的武学还未达到至高境界,当然是不会懂——即使是以巧劲发射的暗器,如果顺应天时风向而发,借天地之力,对付他们的内力,自然轻而易举。
      
      但他们懂得害怕,便向着无情鞠了一躬,退下了。
      
      “你们以为,杀人未遂,就不算犯罪了吗?”
      
      这个声音轻飘飘的,一点也不大,淹没在周围百姓的嘈杂谈话声里,只有神风六刀听得见。
      
      他们听见了,就不能无视,只得转过身来,解释道:“大捕头,我们方才不是有意,只是奉蔡相公之命,追捕窃贼,没想到那贼子逃了,我们不小心……幸好没有酿成大祸,还请大捕头见谅。”
      
      无情抬起眼眸,扫了他们一眼,道:“奉命?你们是刑部的,还是大理寺的?”
      
      六人呐呐无言,摇了摇头。他们并没有官职在身。
      
      无情突然一声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奉的哪门子命?”
      
      “不是不是。”六人忙忙道,“我们是……是听说蔡相公府上失窃,这个行侠仗义嘛,江湖中的侠客人人有责,所以我们才想为蔡相公出一份力,早日擒得盗贼……”
      
      这话说出来,他们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
      
      无情没有笑,只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不出声,可这静也是寂寞刀锋冷一般的静,让神风六刀冷汗直流。
      
      这时,无情才用冷冷森森的语气道:“成某并非侠客,只是捕快,维护天下治安,是我之职。下一次你们行侠仗义时,若再有伤害到无辜百姓的行为——”他一字一句地道,“成某就只有逮你们入狱了。”
      
      言罢,不再看他们一眼,调转轮椅离去。
      
      神风六刀忙不迭地也跑了。
      
      纵然汴京城藏龙卧虎,高手无数,无情也是这其中的顶尖人物。
      
      很少有人敢惹的人物。
      
      四大名捕都是这汴京城的众多高手里最顶尖的人物。
      
      追命也同样。只不过,追命一身粗布衣衫,似乎吊儿郎当的模样,让人一般不会将他与天下闻名的四大名捕联系起来。
      
      灰衣人也没想到。
      
      但灰衣人对这名“药铺老板”很有些好感。于是,追命很快顺利地从灰衣人的口中知道了她的名字——何蔓蔓。
      
      何蔓蔓对追命的问题有问必答,她好像很怕追命对她产生误会,不但向追命解释了神风六刀为何追着自己,还告诉了追命,自己因何去蔡京的府邸盗窃宝物。
      
      “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蔡京的。”她说,“是桃花县的一名富商之物,可是有狗官为了讨他欢心,竟将那富商抄了家,把那些宝贝都献给了他。我昨晚去他家里,不过是把那些东西都取出来,准备完璧归赵而已。”
      
      追命道:“那现在——赵在哪里呢?”
      
      何蔓蔓道:“桃花县的大牢。”
      
      追命眯了一下眼睛,似在思索,片刻之后,他道:“你不能再在京城待了。走吧,我带你去桃花县。”
      
      何蔓蔓脱口道:“不行!”顿了下,接着道,“我还有事情没有办完。”
      
      追命笑着询问道:“哦?什么事?
      
      何蔓蔓面露犹豫,不明说,只是道:“总之,我还有事。”
      
      追命喝了口酒,仍是笑嘻嘻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坚决得很:“只要不是关系人命的事,其余事都得缓缓。你如果还待在京城,被关进大牢,我再捞你,可就有点麻烦了。”
      
      何蔓蔓道:“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你为什么帮我?”
      
      追命道:“我现在可没帮你,我得知道你说的话,是不是真话之后,再决定帮不帮你。”
      
      他们谈话间,已到了汴河边上,一条客船上。
      
      追命摸出钱袋,给船主付了钱,告诉船主自己要前往的目的地。何蔓蔓站在岸边,迟疑着却不肯上船,正在此时,只听身后一阵喧哗,她回头一瞧,有大批佩剑悬刀的武士,正朝这里涌过来。
      
      她剁了下脚,不得已跳上船,极小声地道:“你坏了我的事。”
      
      追命刚将钱袋收回去,听见这句,当没听见,笑了一笑,继续喝酒。
      
      船已开了。月光如一壶酒倾洒入河,照得河面一片洁白明亮,只见那批追赶的武士也迅速上了另一艘船,在汴河的水面上疾行。
      
      他们人多,划桨的人也多,眼看就要追上前面的船。船主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有些担心,反而划得更慢了。
      
      追命最后喝完一口酒,将酒葫芦放在一旁小桌上,足尖轻轻一点,恍若一雁,擦着水面,已疾掠而去。
      
      水上漂!
      
      何蔓蔓蓦地睁大眼睛,这种轻功,她听说过,可从未见过有人真能在这么宽阔的河面上飞得如此轻快,如此漂亮。
      
      追命转瞬间已到另一艘船上,一时间,刀枪剑戟,齐齐往他身上招呼,霍地,却又停住。
      
      在看见这个洒脱汉子的相貌时,这些武器登时停住。
      
      武士们吃了一惊,为首的人道:“崔三爷!怎么是你?”
      
      追命笑了笑道:“怎么,我要出城办案,你们还不许啊?”
      
      那人道:“不敢。我们只是想搜查一下那艘船,没想到三爷也在船上。”
      
      追命继续笑道:“那要不要再搜查一下我呢?”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追命不再理会他们,转身欲走。
      
      那人突然道:“三爷,蔡相公府上失了财物,这事您应该知道吧?我们今晚就是奉命搜捕那名盗贼的。当然,我们绝没有怀疑三爷窝藏窃贼的意思,那条船我们也不会再搜。只是,卑职想要告诉三爷一声,如果那名盗贼一直抓不到,怕是官家会责怪主办这桩案子的人。”
      
      追命笑道:“又不是责怪你,你怕什么呢?”他说着回过身,一双眼睛在他们身上巡视,半晌道,“我知道在查这案子的是谁。不过,我大师兄事情多,忙得很,这案子他已经交给了我。放心吧,回去告诉蔡相公一声,七日之内,这案子我保管解决。”
      
      那人道:“这……三爷是说真的?”
      
      追命爽朗一笑,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七日之内,我解决不了,我自会向官家请罪!”他看着眼前众人,停顿须臾,又道,“所以,你们,最好别再打扰我大师兄。”

  • 3#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8:55:39
    隶古
  • 第四章

      自作主张。
      
      这是无情在得知追命所做之事以后,于心底给出的四个字评价。
      
      但他知晓追命自作主张的原因。其一,蔡京府里不少高手都在搜查那位姑娘的行踪,那位姑娘确实越早离开京城越好。其二,追命是将更难的事揽过去了,而将轻松的事留给了自己。
      
      既知道了冰花鱼的所在地点,寻找它就是一件轻松的事。至少,比办与蔡京有关的案子轻松。
      
      想到这儿,无情虽有些气恼追命没与自己商量便擅自做主,心中却也同时有暖意生起。
      
      他在灯下,继续看那本他从旧楼拿出来的书,只看其中一页。
      
      ——九繁山。
      
      白鸽此时由三剑一刀僮照顾。他独自待在小楼一间房里,大宋三百州的地图全貌于他脑海中徐徐浮现,他纤细的手指轻轻敲着轮椅扶手,计算着从京城到九繁山的距离。
      
      隔日黎明,天色初白,无情遂在初春料峭的风中启程,离开京城。
      
      他赶路赶得很快,一日以后,已到桃花县的土地。
      
      这是去往九繁山的必经之路。
      
      桃花县依山傍水,风景秀美,春树春花在春日的阳光之下灿灿生光。只是,县中街上的百姓不见多少,各家商铺也大都关了门,显得相当冷清。
      
      三剑一刀僮在一株树下,一边吃着干粮,一边逗着那只有了些精神但还飞不动的鸽子。何梵突然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地方这么美,怎么都没人出来踏青呢?”
      
      初春,应该正是踏青游玩的时节。
      
      彼此,无情正坐在前方不远处的青青草地上,看着眼前清澈河水的缓缓流动。
      
      倏然,有风起,搅动着这潺潺春水,无情的剑眉也扬了一扬。
      
      他的神情却依然冷漠,随手捡起地上一枚小石子,下一瞬,只见四周刀光亮了一亮,石子于他手中霍地飞出,登时只闻几声惨叫,四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从高空摔到了地下,四把刀也都落了一地。
      
      四剑一刀僮咽下口中的干粮,面面相觑。
      
      他们以前出门办案,也常会遇见杀手围杀公子,那都是江湖里的一流高手。可是,这四个人的武功也太差了一点吧?
      
      要不是他们方才正在吃东西,没来得及拔剑拔刀,哪里需要公子出手?
      
      无情也似乎对他们毫不在意,又捡起了方才从树上震落在地的一朵小花儿,在手中把玩。
      
      而地上的四名杀手虽被那一枚石子打得浑身都疼,爬却是能爬起来的,他们的手正悄悄往他们的武器摸去,心想打不赢这个年轻人,还不能挟持这四个孩子吗?
      
      直到他们的目光往上移动,忽看到那四个孩子腰间所佩刀剑。
      
      一名杀手不由一怔,脱口道:“三剑一刀僮?”
      
      叶告得意地点了点头,笑道:“还算有你眼光,认得出你叶爷爷。”
      
      三剑一刀僮在江湖上确实是很有名,但他们有名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的师父。
      
      四名杀手大吃一惊,一瞬间如坠冰窟,身体发着颤,动也不能动。
      
      他们若是知道,他们这次接的任务目标是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甭管给多少银子,他们都是不肯接这笔生意的。
      
      无情见他们这般恐惧的模样,倒有了点兴趣,眉一轩,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不、不知道。大捕头您明鉴,我们是真不知道,是有一个蒙面人给了我们钱,让我们来这里杀一个长得极好看的年轻公子。要是……要是我们知道他让我们杀的人,是大捕头您,我们……我们绝对不会答应的啊。”
      
      无情听到此处,眼神竟比方才更冷,双眸宛如两点寒星,盯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是普通人,你们就可以杀了吗?”
      
      “不是,不是……我们……”
      
      无情冷笑一声,话锋一转:“桃花县里人烟稀少,你们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四名杀手一愣,本以为无情还会继续询问他们有关那名蒙面人的信息,谁料竟问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可不管什么问题,他们都不敢不答:“回大捕头的话,前些日子这县里有不少村民都得了一种怪病,他们怕传染,现在都不怎么出门。”
      
      无情蹙眉道:“那已经得病的人呢?”
      
      四名杀手摇摇头,道:“这个……我们不知道……”
      
      无情听罢,居然不再询问,视线看向前方碧蓝苍穹,脸上有深思的神色。
      
      陈日月跑到无情身边,悄声问道:“公子,这四个人,我们该怎么处置啊?总不能带他们上路吧?”
      
      无情道:“去县衙。”
      
      目前时辰已到隅中,日光正盛。桃花县衙门口,门前两旁立着两个石狮子,在红彤彤的阳光照下,更是威武雄壮,庄严肃穆。
      
      无情将自己的官凭递给了门前官差之后,就在原地,静静等了一会儿。
      
      不到片刻,县衙大门一开,一名身着官服的男子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冲着无情一拱手,道:“下官桃花县令唐川流,参见成大人。”他满脸的笑容,但眼神中有些许紧张,“不知成大人到下官辖地,可是有何公事,需要用到下官的地方?”
      
      这人三十余岁的年纪,身材高大,四肢修长,一双露在袖外的手,手指有明显的茧子。
      
      无情微一沉吟,随即一抱拳,解释了自己只是路过此地,路遇四名杀手,想借贵地大牢,将他们四人暂时关押。
      
      唐川流闻言,脸色立刻轻松了许多,笑道:“成大人放心,我这就将他们四个关进大牢,保管他们跑不了,您以后想什么时候提审都行。”
      
      他说着就挥挥手,一旁官差走上前来,便要给那四人戴上枷锁。
      
      无情的轮椅一动,前进了两步,道:“唐大人,桃花县大牢在什么地方,请现在就带成某前去。”
      
      唐川流道:“这……关押犯人这种小事,哪里需要成大人您亲自……”
      
      无情打断了他的话,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冰凉霜雪的味道:“唐大人,这是成某的习惯。”
      
      每到一个州县,若有公事须到官府处理,无情一定也要去此地的大牢看上一看——这是无情的习惯。
      
      只是因为,大多时候,大牢里总会有许多在别处看不见的情景,听不到的声音。
      
      无情一直很清楚,自己不是侠客,只是捕快。侠客快意江湖,一旦见到不平事,就会出手,仗义行侠。而捕快的职志,则是为天下除恶,为无辜者申冤。
      
      那么,恶在哪里,冤在何处?它们不会每一次都主动跑到你的眼前,很多时候,是要靠自己主动寻找的。
      
      这样的寻找法子,或许会很累。
      
      可是,如果一旦有了收获,无情就会觉得快乐。
      
      所以,这就是无情的习惯。
      
      何况,他至桃花县还不到半日,他已察觉到这个地方,似乎不同寻常。
      
      监牢里没有光的,即使如今是春日,即使此刻天明云白,一进监牢的大门,四周光线登时一暗,只有墙上有几盏铜灯,幽幽暗暗,照出前方一条长道。
      
      两旁的铁栏杆,关着无数犯人,还有不少苍蝇嗡嗡嗡地乱飞,让人心烦。
      
      角落里的牢房,圆脸的胖子皱皱眉,伸手挥走他眼前的几只苍蝇,看向前方坐在木轮椅上的那名身着雪白衣衫的青年,用手肘碰碰他身边的落拓汉子,低声道:“那好像是个大人物?”
      
      落拓汉子正靠着墙面睡觉,眼睛也不睁一下,道了一声:“嗯,是很了不起的人物。”
      
      圆脸胖子是蹲在地上的,他好像很怕自己的身体碰到地上的污秽物,叹了口气道:“我倒觉得是个很奇怪的人物。这地方这么脏这么臭,你说他穿那么漂亮的衣衫,怎么也愿意来这儿?也不怕弄脏了他的衣衫?”
      
      落拓汉子依然闭目养神,任由苍蝇飞到了耳边,也不在意,笑了一笑道:“不是人人都有老兄你的洁癖。再说了,就算衣衫弄脏,有些人心底也是永远光明,永远怀抱冰雪的。”
      
      圆脸胖子愣了愣,没听懂对方最后一句话,便也没接话。他看着好几名官差簇拥在那残疾的白衣青年身边,忽道:“他像是个大官。你说,如果我们请他救我们出去,能行吗?”
      
      落拓汉子笑道:“你敢吗?”
      
      圆脸胖子咬了咬牙,道:“拼一把!”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忽然又笑起来,“何况我有这个。”
      
      落拓汉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在一片昏暗里,他的眼眸极亮,看着圆脸胖子手里白花花的银锭子,不禁一笑,道:“你可别千万在他面前行贿哦。”
      
      话刚说完,只听轮椅辗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传到他们耳边。落拓汉子摸摸鼻子,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对上青年俊俏秀气的脸庞,干咳了两声。
      
      跟随在无情身边的三剑一刀僮面露诧异,张大嘴巴正想说话,却见铁栏杆里面的汉子对他们眨了一下眼睛,他们立即沉默着不开腔。
      
      牢房里的墙面投下大片阴影,轮椅上的白衣青年坐着笔直,始终沉沉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落拓汉子,隔了片晌,嘴唇翕动。
      
      江湖里的内力高手,都能练成一种功夫,叫做内力传音。无情连一丁点的内力也无,这门功夫他自然也不会——因此,他刚刚说的,是没有声音的唇语。
      
      一句只有落拓汉子看得懂的唇语。
      
      ——“你帮我查案,就是把自己查到大牢里吗?”
      
      追命噗嗤一声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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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8:55:57
    隶古
  • 第五章

      监牢里的囚犯,谁不愁眉苦脸?这名汉子是谁,竟还笑得出来?众人不由将古怪的目光投向了他。
      
      圆脸胖子却只看着无情,在这时叫了一声:“这位大人。”一边说话,一边将他的手伸到铁栏杆之外,动作很是偷偷摸摸,不欲让别人看见。
      
      追命还是在笑,右手一动,那圆脸胖子压根没反应过来,顿觉手心一空。
      
      一锭银子,一大锭银子,已到追命的手里。旋即,他在那圆脸胖子惊讶的眼神里,将银子递到无情的面前。
      
      无情一言不发,接过,当着众人的面前,光明正大地将银子摊在掌心,掂了掂重量。这时,他才冷冷说道:“知道行贿是什么罪吗?”
      
      圆脸胖子一惊,懵了,一会儿看看眼前的白衣青年,一会儿看看身旁的落拓汉子。
      
      追命也不出声,心想大师兄冷冰冰的样子是既漂亮又吓人。难怪那么多恶人都怕大师兄,自己也怕啊,他边想就边朝着无情眨了眨眼睛。
      
      无情漠然道:“押他出来,我要审问。”
      
      话落,木轮椅一调头,他白色衣袂轻轻一飘,在幽暗的牢房仿佛一片雪花落下,转眼不见踪影。
      
      一旁几名官差愣了愣,即刻打开牢房的门,追命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灰,走了出去。
      
      他是擦过那数名官差的肩,独自走出去的。
      
      不是那几名官差不知道押他,而是根本就没有任何人能够碰到他的衣角。
      
      他就那么轻轻松松地走出去,像阵清风,和那片雪花,一样瞬间无影。
      
      圆脸胖子突然回过神来,朝着前方大喊:“那位大人,您误会了,不是他,是我——”
      
      一句话尚未说完,他忽见眼前出现一名孩童粉雕玉琢的小脸。何梵食指贴唇,朝他嘘了一声,道:“别说话了,在这歇着吧,没事。”
      
      大牢有一间房,是专门审问犯人的地方。
      
      四周皆是许多铁铸成的刑具,泛着银光。
      
      “你是怎么进来的?”
      
      无情问这句话的时候,苍白的手指抚起了面前一件刑具,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皱起了眉。
      
      这里的刑具未免太多了。他审问犯人时,向来是讨厌用刑的,万一对方受了冤屈,一旦用刑,就是犯下大错。而每每看到这些刑具,他更在心中告诫自己,办案时要绝对细心,假若冤枉了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就是不可挽回、不可饶恕的大罪。
      
      追命坐在一张匣床上,抱着臂,也看向前方无情抚摸着那件刑具,他微叹一口气,答道:“当然是我自愿进来的。大师兄,你得知道,这世上还没有人有本事能把我关进大牢。”顿了一下,又笑道,“嗯,你和世叔、二师兄、四师弟都有这个本事,但你们不会抓我进大牢。”
      
      无情闻言舒了眉,莞尔道:“若有一天,你真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我会抓你。”
      
      追命笑道:“是,你一定会。所以,有你在,我哪敢做这种事?”
      
      无情接着道:“如果有一天,我真做了十恶不赦的事,你也会将我绳之以法。”
      
      追命仍然笑:“是,我也一定会。但我可以肯定,你永远都不会做这样的事。”
      
      无情道:“你也永远不会做那样的事,不是因为你不敢,是因为你不愿意。”继而道,“那么,三师弟,你该告诉我了,你这次被关到这里,是什么罪名?”
      
      追命笑了一笑,道:“大师兄,听我讲故事吗?”
      
      无情扬了一下眉,点头。
      
      追命清清嗓子,做了说书人的准备,但说之前,却说道了一句:“可惜,这会儿没酒喝。”
      
      无情道:“你先讲,如果好听,出去以后,我给你买酒。”
      
      追命立刻笑起来,欢喜道:“大师兄,那就一言为定!”顿了一顿,遂道,“这桃花县里,有一名富商,姓钱名榕,虽然富有无比,为人却是乐善好施。只是,他好人没好报,桃花县新上任的一位县令,贪图他家中财富,诬陷了他一个杀人罪名,将他关进大牢,还抄了他的家。于是,他家里那些金银财宝归那县令所有,而那些珍贵的古玩字画,则是被那县令送给了我们的蔡京蔡相公。没想到,这件事被一位下三滥何家的侠女,名叫做何蔓蔓的所得知,那位何女侠路见不平,气愤填膺,便主动到了京城,夜闯蔡相府,欲要将那名富商的宝物偷回来,完璧归赵。”
      
      说到这里,追命停下声音。
      
      无情道:“这个故事,你讲得太短了。”
      
      追命道:“那是因为,这个故事就是那位侠女姑娘讲给我听的,我不但不知道细节,连真假也不知道,也只能讲这么短了。”
      
      无情道:“这个故事,有说不通的地方。”
      
      追命笑着点点头,道:“是。这古玩字画再值钱,也没有人值钱。如果是我,发现有人被冤入狱,首先要做的一定是救他出来。要不然,宝贝是取回来了,原主人也没命欣赏啊。”
      
      无情沉吟微时,问道:“后来呢?”
      
      追命笑道:“这后来的事嘛,我倒可以保证真实。”
      
      无情道:“你说。”
      
      追命道:“蔡相府里高手如云,那位女侠武艺虽不错,可她逃得出蔡府,却绝对逃不出京城。好巧不巧,她遇到了一个捕快。”
      
      无情道:“还是个爱管闲事的捕快。”
      
      追命哈哈大笑,道:“嗯,大师兄,你说得没错,爱管闲事是真的。只不过,这件事对那捕快来说,也不是闲事。因为,正在查蔡相府失窃一案,正好是那捕快的大师兄。”他那双含笑的年青的多情眼眸看着无情,继续道,“对那捕快来说,他大师兄的事,就是他的事了。”
      
      无情道:“所以,那位捕快也没与他大师兄商量,就开始自作主张。”
      
      追命闻言一愣,随即干咳两声,道:“当时来不及嘛。大师兄,你接着听我说后面的。这捕快知道了那富商的事,就与那女侠离开京城,一路坐船,来到桃花县。这桃花县有山有水,景色秀美,可偏偏人烟稀少,街上商铺大都关了门,那捕快想买一坛酒都买不到,不禁令他大为奇怪。”
      
      无情的神情忽然凝重,道:“桃花县里不少百姓患了一种怪病,还未得病的人害怕传染到自己身上,因此不敢出门——这事是不是真的?”
      
      追命道:“大师兄,你也知道了。是,那捕快和那女侠寻了很久,这才寻到一家还开着门的路边小店,他们打算吃点东西,再进行下一步行动,没料到饭菜才吃到一半,那捕快突然看见街上另有几个官差,押着一辆囚车,囚车里坐着的竟全是些满面病容的老百姓。大师兄,你不是说那捕快爱管闲事吗?他看了这情景,自然就忍不住去管闲事了。”
      
      无情道:“他去问了?”
      
      追命道:“他去问了。问这些人犯了何罪,可那几名官差不但不回答,反倒一鞭向他挥去,眼见那鞭子就要打到他脸上,说时迟那时快,他伸手一抓,将那鞭子抓了过来,再一脚将那几名官差踢到在地。然后,他不再问那几名官差问题,而是走去了囚车前,和囚车里的病人们聊起天。”
      
      说到这儿,追命也渐渐敛了笑意,语音有些严肃。
      
      “他才知道,前不久有一种怪病在桃花县传染,大夫们束手无策,而县令害怕县里的百姓死绝,自己这县令当不下去,遂下了令,一旦有谁病了,立刻将患病之人送到一个封闭的庄子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无情眼眸更寒,微微蹙了蹙眉,道:“那位捕快没有到那座庄子看看吗?”
      
      追命道:“那捕快本来是想去那庄子看一看的,可这时又听囚车里的另一名病人说,尽管普通大夫治不了他们的病,但他们县里有一位大善人,一位名叫做钱榕的大富商,给他们找来一名神医,说是有办法让他们的病痊愈,只不过治病的药材珍贵,不容易买到。正在那富商打算取出一大笔银子派人买药时,老天不长眼,那富商竟然被关进大牢了。”
      
      无情道:“所以,那捕快决定先去看看那名富商。”
      
      追命微笑颌首,道:“那捕快正和那几位乡亲聊着呢,没过一会儿,突然远处走来更多的官差,腰间悬刀佩剑,骂了几句话,就拔刀拔剑,向那捕快以及那位站在一旁的女侠打去。那女侠的武功着实不错,两三下就将围攻她的人全部打倒在地,但那名捕快那边嘛——”
      
      无情挑起眉梢,道:“看来,那位捕快是输了。”
      
      追命笑道:“大师兄,你果然了解那位捕快!没错,围攻那捕快的官差共有五名,一人出了一招‘仙人指路’,攻他面门,他一跃到了那人背后,另一人就是一招‘大鹏展翅’,大刀劈他腰部,他往后一倒,从刀下滑过,一把剑却是直接刺他心口,正值此千钧一发之际——”
      
      追命突然不讲了。
      
      四大名捕每每独自在外查案,再见到自己的师兄弟之后,总会给自己的师兄弟说说自己办案以及与敌人战斗的过程。而追命说起这些事时,有个习惯,假若他遇到的真是难对付的大敌,以至于自己负了重伤,他必定轻描淡写,几句话揭过去;然而他若是什么事都没有,他反而会将这场战斗讲得绘声绘色,极为跌宕起伏,仿佛还真是凶险万分的样子。
      
      无情往往对这种故事极有兴趣。
      
      这是无情难得开怀而笑的时候。
      
      这回也同样,无情听得兴致盎然,追问道:“怎样?”
      
      追命笑道:“正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他慌忙后退两步,可惜脚步不稳,摔倒在地,另有两名官差立刻拿起枷锁,将他擒获。”
      
      无情笑道:“那位女侠没有救他吗?”
      
      追命道:“她一开始没救,是因为她根本没想到那捕快会输,不禁呆了一呆。后来她打算要救,那捕快却让她尽快离开,她不明所以,却还是走了。”
      
      无情道:“那捕快后来有在牢里见到那位富商吗?”
      
      追命道:“见到了,不但他见到了,大师兄你也见到了。”
      
      无情道:“没有那么巧,正好他们就被关在一间牢房。”
      
      追命道:“本来是没有那么巧,可是那捕快有银子给了牢里的狱卒,就想和谁关在一起,就能和谁关在一起了。哎呀,大师兄,那位捕快这样做,也算是行贿了吧?还有,那捕快当时还没吃完饭,就被抓走,以至于连饭钱都没来得及给那店老板付了,说实话,这还真是犯了大宋律法。”
      
      无情又笑了,道:“他出去之后,记得付钱就行。”继而道,“讲讲他在牢里的经历。”
      
      追命道:“他在牢里也没干什么,就和那名富商聊了聊天,混熟了,打听到对方和那几位乡亲说得差不多。的确有位神医能治这县里百姓怪病,但治病的药材很贵,只有富商买得起,富商这一进大牢,那些病人就遭殃了。所以那捕快一听,已决定带那富商逃狱,刚要开牢门的锁,忽见一名官差来到,与他们说,待会儿有一位大官要来牢里看看,让这牢里的犯人都老实点,别说不该说的话。”
      
      无情微微笑道:“这位大官,应该是我?”
      
      追命也笑道:“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桃花县的县令这般如临大敌呢?”
      
      无情忽问道:“钱榕身上的银子是,哪里来的?”
      
      追命道:“虽然他家被抄了,但他还偷偷藏了些金银在别处。他家仆人有时来给他送饭,会给他带一点银子,就为了让他在牢里好过一点。”
      
      无情沉吟道:“接下来,你要出去了吗?”
      
      追命一笑道:“当然,如果不是知道你要来,我已经出去了。监牢这种地方,我实在很不喜欢,我想出去见见阳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就像是阳光。

  • 5#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8:56:29
    隶古
  • 第六章

      追命与无情聊的时间不短。
      
      钱榕一个人待在牢房里,心中思潮起伏,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忽然只听前方脚步声响,却原来是几个狱卒来给他们送牢饭了。
      
      钱榕这会儿没吃饭的心情,牢门的锁开了,狱卒走到他面前,他也还是垂着头,没理会,直到一阵骚乱声音传入他耳内。他抬头看去,顿感惊讶,此时狱里每一间牢房的门锁竟然都被打开,囚犯们跟着几个狱卒齐齐往外狂奔。
      
      三剑一刀僮见状也是大吃一惊。白可儿手心还停着那只白鸽子,正由他照顾着,他便没动,另外三僮已蓦地追了上去。
      
      一名狱卒见只有钱榕还傻傻站在原地,骂了一句:“不知道跑吗!”随即拉着他的手,就转身出门。
      
      一把剑向着那狱卒刺来。
      
      又快又急的一把剑,剑刃泛着银光的一把剑。
      
      那狱卒在心中赞了一声小孩剑法不错,一个腾挪,已然避过剑锋,旋即右手一动,也登时解开腰间剑,一招“平地起波澜”使了过去。
      
      虽非杀招,却也足够厉害!
      
      何梵忽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那狱卒收剑出掌,拍他胸口。
      
      何梵的身前突然出现一个影子。
      
      还未看清人影的模样,人影掠在空中,一只腿已霍地踢出,那狱卒忙忙后退两步,再次做出剑的准备。
      
      追命落下地,墙上铜灯火光一照,映出他潇洒的身姿,爽朗的笑容,道:“何姑娘,看来你伤全好了。”
      
      何蔓蔓一惊,随即悦然,笑道:“你怎么冒出来的?我正奇怪刚才为什么不见你呢,你快跟我走!”
      
      追命脚步未动,身体倒是往后一仰,懒洋洋地靠在了栏杆边上,视线往四周扫了扫,问道:“你在劫狱?”
      
      何蔓蔓道:“知道了就别废话,赶快走啊。”
      
      追命肃容道:“你要劫狱救钱榕一个人,可以。但为什么把这里所有关着的囚犯都放了?”
      
      何蔓蔓道:“造成混乱,我们才会机会逃,你连这个也不懂吗?你到底走不走!”
      
      目前,除钱榕以外,其余囚犯皆已逃出大牢,那些官差自然都去追他们了。
      
      牢房里既暗也静还冷,钱榕终于回过神来,缩了一下脖子,扯扯追命的袖子,小声道:“要不,咱趁这个机会赶快走吧?”
      
      追命转过头,笑眯眯地看向他,道:“这样子出去,不叫走,叫逃。如果如你所说,你真是被冤枉的,难道你就愿意这么偷偷摸摸地逃出去,以后都见不得人?”
      
      钱榕道:“不管怎么样,我不想在待着这儿了。”
      
      追命拍一下对方肩膀,继续笑,神情却是相当庄重,道:“想不想,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钱榕不禁呆住。
      
      何蔓蔓闻言大奇,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追命反问道:“你从哪里找来那么多帮手的?”
      
      送饭的“狱卒”们显然都是不错的高手,面对陆陆续续赶来的官差,半点不惧,一招干翻一个,已迅速带着囚犯们离开牢狱。
      
      牢外,地面广阔,日光融融,四面八方都有道路出口。
      
      囚犯们向四周分散逃去,大都低头看路,只有零星几个“狱卒”无意间抬眼望了一望前方,只见不远处一株桃花树的细树枝上正坐着一名白衣青年,飘飘似仙。
      
      “狱卒”们停了步。
      
      青年举目望天空,在风中扬了扬手。
      
      倏然,无数银色丝线从他袖中射出,仿佛漫天丝雨,不过眨眼之间,丝线缠住所有囚犯的身体——不疼不痛,可是却令他们都动弹不得。
      
      线头在无情的手里。
      
      “天外游丝!你是无情?!”
      
      有见识的人叫出了这四个字,彼此对视一眼,也不再管这些囚犯,当即就跑。
      
      无情仍坐在那根极细的树枝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去追。
      
      无情收线。
      
      天外游丝在一瞬间又回到无情的袖中。
      
      那些囚犯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跑,怔了一怔,有几人想要自由的心还是占了上风,刚一抬脚,忽有清清冷冷的声音随风送进他们的耳内。
      
      “你们这样逃走,是要一辈子藏起来,不准备见人吗?”
      
      无情看向他们,郑重道:“跟我回去,如果你们当中有被冤枉的,我会让你们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一名老汉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什么?堂堂正正走出去?”
      
      无情一字一句道:“我从来说到做到。”稍稍一顿,语音忽地变冷,“但若你们其中有罪有应得之人,也一个都别想跑。”
      
      话落,他手掌一拍树干,身已掠在空中,
      
      一时间,众囚犯惊讶、震撼、恐惧、崇敬种种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已让他们都不由自主地在无情的身后,再次回到牢中。
      
      阳光转眼不见,牢里分不清天明白日。追命走到一张桌子边,拿起桌上的铜灯,提灯照亮道路,众囚犯老老实实走进自己的牢房。
      
      何蔓蔓本还在与追命说话,见到眼前的情景,登时睁大眼睛,张大嘴巴,愣在原地好半晌。钱榕更是震惊,只觉这白衣人似鬼若仙,不知是何来历,他吓得也赶紧回到牢房角落待着了。
      
      三剑一刀僮推来轮椅,无情冷月一般的身影已飘了过去,坐在木轮椅上,腰杆笔直,人似白鹤。
      
      何蔓蔓试探问道:“你是无情?”
      
      追命仍然背靠着墙,右手提着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不出声。
      
      无情道:“我是。”
      
      何蔓蔓道:“四大名捕里的无情,原来并非像传言中的那么嫉恶如仇,反倒与这些贪官污吏沆瀣一气。”
      
      无情闻言毫不生气,也毫不在意,而是轻轻一笑,道:“我是捕快,擒回逃狱的犯人是我的指责。你为什么要劫狱?”
      
      何蔓蔓提高了声音,道:“犯人?那你又知道把这些犯人关起来的桃花县县令是什么人吗?那位唐县令曾经当过多年大盗,杀人放火什么事都做过,你觉得他关起来的犯人,会是坏人吗?”
      
      无情的神情平平静静,冷冷道:“第一,我不知道你说的真假。第二,即使唐川流真如你所言,是如此十恶不赦之辈,也绝不代表大牢里的犯人都是无辜,一旦放出去一个恶人,遭殃的是外面的百姓。所以,在案情真相未查明之前,他们暂时不可以离开这里。”
      
      何蔓蔓冷哼道:“可我知道这牢里的犯人有一位确实无辜,难道你要他一直待在这鬼地方吗?”
      
      “我会查。”
      
      “他会查。”
      
      无情和追命是同一时间不约而同说出这两个字的。
      
      追命紧接着道:“我也会查。何姑娘,人已经快来了,你不走吗?”
      
      原本守在大牢的官差已全数被那几名假狱卒打昏在地,但这里闹出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县衙官府,县令唐川流带着一大帮衙役,正迅速往这里赶来。
      
      何蔓蔓惊疑不定地看了看追命,又看了看无情,问道:“你们认识?”
      
      追命笑道:“真不好意思,好像瞒了你很久,我不姓商,我姓崔,我叫崔略商。”
      
      何蔓蔓一怔,顿时觉得有一块巨石压在头顶,好像是马上就要落下来,她控制住跳跃的心,问道:“追命?”
      
      追命点了点头。
      
      何蔓蔓头顶的那块巨石在这一瞬间坠落,仿佛将她整个人都击垮了似的,她明亮的眼睛登时变得黯淡无光,过了好一会儿,她狠狠瞪了追命一眼,随即转身,如燕子般轻巧地飞出牢外,不一会儿,没了踪影。
      
      任谁都看得出来何蔓蔓突然的异常。
      
      无情移动视线,清澈的眼眸打量起了追命。
      
      追命平时很喜欢端详无情那双宁定明净的眼睛,可这时他却被无情看得浑身不自在,道:“大师兄,你你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
      
      无情还没有回答他,牢外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须臾过后,唐川流终于带着众衙役来到他们的面前,但见所有囚犯皆在牢内,无情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唐川流哈哈大笑了一声,道:“下官刚刚听说有贼子闯入大牢劫狱,连忙带人赶来,但路上心想,这几个贼子劫狱也不挑时候,让他们碰上大捕头,保管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果然果然,下官所料不错。”
      
      无情淡淡道:“你所料有错,劫狱的人,已走了。”
      
      唐川流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是不信凭无情的本事连几个小贼都抓不到的,要么是无情不愿意抓,要么就是劫狱之人都是绝顶的高手——他摸不清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想了片刻,又笑道:“但下官相信,大捕头迟早会将他们擒拿归案的。”说罢看向一直站在无情身边的陌生汉子,疑惑道,“这位是?”
      
      追命笑道:“我姓崔,行三,草字略商。”
      
      唐川流惊了一惊,脱口道:“追命三爷?”他满脸不解,“追命三爷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追命还是笑得那般明朗,道:“昨天就来了,是唐大人你的手下把我押进来的。”
      
      唐川流脸色一变,当即道:“是谁?”他眼中生出怒火,骂道,“是谁竟如此胆大妄为?三爷请告知下官,下官立刻将他——”
      
      追命摆摆手,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道:“唐大人不问问我是不是真犯了什么事?”
      
      唐川流道:“三爷怎么可能做犯法的事?”
      
      追命笑道:“其实我来这儿是奉命查案的,很要紧的案子,你要处罚你那几个手下,倒可以缓一缓。”
      
      唐川流道:“奉谁的命?查什么案?”
      
      追命道:“奉官家之命,查蔡相公府上失窃一案。”
      
      唐川流道:“哦?三爷的意思是,那窃贼逃到了桃花县?”
      
      追命不说是否,却是忽而一笑,话锋一转,道:“唐大人,有件事要告诉你,我们四师兄弟办案,向来有个习惯,不仅要擒拿案犯归案,每一桩案子还必须都从源头查起,每一条线都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们才能安心。唐大人,现在崔某就要查这案子背后的案子,希望在此期间,你能够多多配合。”
      
      无情侧首看向追命,没有理会唐川流,只是与追命说话:“三师弟,每一个捕快都应该这样办案。”
      
      追命也笑着道:“是,大师兄,要是每一个捕快都能够如此办案,我们才算真正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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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8:56:55
    隶古
  • 第七章

      桃花县多桃树,朗日清风,桃花瓣片片随风飘落。三剑一刀僮才出大牢,就在太阳底下齐齐围住了追命行礼问好,亲切的话说不完。
      
      “三爷,您前两天才刚回京,还没待上一天就走了,我们还以为又得隔好些日子才能见着您呢。”
      
      追命逐一拍拍他们的小脑袋,很和蔼对着他们说:“既然见着了,那就去帮三师叔做一件事吧。”
      
      四僮一惊,瞬间苦了脸,道:“三师叔,我们时时刻刻都念着您,您竟然一见面就又打发我们去做事啊。”
      
      追命笑道:“很重要的事呢,做不做?”
      
      四僮听到“重要”两个字,心中都有豪气一齐道:“做!”
      
      追命道:“在这儿守着,如果有什么情况给我们发信号,明白吗?”
      
      四僮颌首,即刻领命。
      
      而此时,无情正端坐于轮椅之上,翻看官差刚刚给他送来的“钱榕杀人案”的卷宗。他每翻一页,眉目愈冷一分,良久,他揉了揉眉心,放下卷宗,听着追命与四僮的对话,这才一笑。
      
      他笑起来,不但俊,还显得俏。
      
      与追命初见他,以及他平时作战杀人时,他那种寂寞刀锋冷一般的俏不同,这是一种又清丽又明朗的俏。
      
      追命刚好也偏过头,看着无情,顿觉心中一动,也扬起疏朗的笑容,道:“大师兄,我们刚才既已告诉唐县令,要管一管这儿的事,我担心他会因为害怕而对牢里的犯人不利,所以借你徒弟用一用。等我找到了钱榕所说的那名神医,先给城里的百姓治了病,然后,这儿的案子该查的还得查。到那时候,我再把他们四个还给你,这些案子就交给我,你放心吧。”
      
      无情笑道:“你的意思是,到那时候,赶我走吗?”
      
      追命连忙摇头,道:“大师兄,你知道,我也有事求你帮忙的。”他说着看向白可儿怀里的那只鸽子。
      
      无情道:“三师弟,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追命道:“对啊,大师兄,只有我给你讲了故事,你有故事能讲给我听听吗?”
      
      无情淡淡一笑,道:“没什么故事,只不过是我路过这里,遇到四个想要杀我的杀手,只可惜,他们的武功都太糟糕了一些。”
      
      追命抓住重点,问道:“他们的武功很差?”
      
      无情点了点头,续道:“据他们所说,他们的雇主是一个蒙面人。”
      
      追命闻言微挑眉梢,沉吟了须臾,道:“大师兄,这个江湖,没有人会小看你。”
      
      更没有人会傻到以为请几个武功低微的普通杀手,就能杀得了无情。所以,那位幕后雇主究竟想要做什么?
      
      追命又问:“你是打算留下来查吗?”
      
      无情眉一扬,笑意自信冷傲,道:“如果幕后人针对的是我,他们必然还会再有行动,我等着他们来。”顿了一下,又道,“至于现在,你说得对,最重要的事是为城里百姓治病。”
      
      还在大牢做阶下囚时,追命就已向钱榕打听到了那位神医的姓名与住处,此刻两人一同往南而行,三剑一刀僮则留下来守着牢里那些犯人。不过一顿饭时间,他们两人已穿过两条街,一条巷,道路两旁的桃红柳绿,鸟雀颇多,只是一路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几家铺子尚开着门。
      
      到处显出一种死沉沉的气氛。
      
      他两人心中越发沉重。
      
      不管之前何蔓蔓所言是真是假,单凭唐川流身为一县县令,却如此尸位素餐,就必须惩处。
      
      他们也必须为城中百姓讨一个公道。
      
      又是一盏茶时间,两人已行到一条长街的街口。据钱榕所言,那名神医本是外乡人,被他请到这桃花县来之后,就一直住在这条街的一家客栈里。
      
      只是,如今钱榕入狱已有多日,不知那神医是否已经离去?无情与追命心中正自沉吟,忽听前方转角处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你跟我走啦!”
      
      在这静悄悄的街上,相当突兀。
      
      追命停了脚步,轮椅“燕窝”也停了车轮。
      
      然后,追命一笑,冲着面前的灰衣人招了招手,道:“好巧啊,何姑娘,才分开半个时辰,我们又见面了。”
      
      何蔓蔓已换下那身狱卒的衣服,重新穿上灰衣,仍是男子打扮,却掩不了她脸上的秀气。她正拉着一名愁容满面的中年男子的袖子,此时一怔,当即顿步,道:“你们是来抓我的吗?”
      
      追命笑道:“我们要是想抓你,不但刚才牢里不会放你走,你连京城都出不去。”又道,“我们是来找人的。”
      
      何蔓蔓道:“找人?”
      
      追命不说话,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会儿。无情也同样未言,却是在打量站在何蔓蔓身边的那名愁苦男子。
      
      只须看一眼,无情就知道,对方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只是因为无情也无内力,也不会武功,可是他想要办更多的案,救更多的人,做更多的好事,所以他就得锻炼自己的能力,也包括锻炼自己的眼力。
      
      他的眼力比江湖上绝大多数高手都要好。
      
      他思索问道:“阁下是大夫?”
      
      那男子意识到白衣青年是在对自己说话,抬起头,狐疑道:“我是大夫,你怎么知道?”
      
      无情道:“你的身上有药气。”
      
      已经与那男子融合为一体的药气,若非长年累月与药物打交道,是不可能有的。
      
      追命紧接着道:“老兄,跟你打听个人,住在这里客栈的,有位叫余章的大夫,你可认识?”
      
      那男子道:“我就是余章,你们找我有事?”
      
      追命与无情对视一眼,一个瞬间笑了,一个眼中也有悦然之色。他们来这条街上寻找这位神医,本来就没有绝对的把握,对方一定还在。虽说他们已打定主意,就算余章已经走了,他们也会想办法请别的大夫治好城中百姓的怪病,但那也太耽误时间。
      
      桃花县的疫病传染得太快,桃花县的百姓可等不了太久。
      
      所以,钱榕所说的这位余神医还在,就是一件相当值得欣喜的事。
      
      追命在眨眼间掠到了余章的面前,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道:“终于找到你了!”
      
      余章惊讶莫名,道:“我们不认识吧?”
      
      追命笑道:“那你认不认识钱榕?”
      
      余章叫道:“钱先生!他现在还好吗?”
      
      这问题,追命还没来得及回答。
      
      何蔓蔓皱起眉,突然道:“你们要对他做什么?是我先找到他的!”
      
      追命笑道:“姑娘找他是做什么?”
      
      何蔓蔓道:“当然请他开药方,给城里的百姓治病。”
      
      追命道:“那又巧了,我们是一样的目的。”
      
      余章这会儿算是听明白了,他打断两人的话,道:“桃花县的乡亲们得的这病,我的确能治。可是我到现在都没治好他们的原因,是因为我也没有银子买药。”
      
      何蔓蔓道:“我刚才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我有银子。”
      
      追命率先问道:“姑娘哪来儿的银子?”
      
      何蔓蔓道:“你知道的。”
      
      追命道:“如果你说你从蔡相府里拿走的那些宝贝,那也不是你的,是钱榕的。”
      
      何蔓蔓道:“钱榕会同意我这么做。”
      
      无情忽然道:“即使他同意,那些东西并非金银,而全是古玩字画,尽管值钱,想要将它们换成银子,也需要时间。”
      
      何蔓蔓道:“那怎么办?”
      
      追命叹道:“其实施药救助患病百姓这种事,应该是由朝廷官府来做。”
      
      何蔓蔓听罢冷笑了一声。
      
      无情转头看向余章,神色凝重道:“麻烦余先生开出药方,药材的事,由我们负责解决。”
      
      既然朝廷官府视人命如草芥,那救命的事,就由他们来做。
      
      余章愣了愣,再次将目光投在前方两人的身上。
      
      这两人的相貌都不俗,尤其是那青年的出尘气质,以及那汉子的非凡气派,确实都是他平生仅见。然而他们一个一身白衣,一个更是只穿着粗布衣袍,看起来不像是富贵人家出身。
      
      余章询问道:“不知两位尊姓大名?”
      
      追命道:“我姓崔,叫我崔略商即可。他是我师兄成崖余。”
      
      余章的脸色变了一变。
      
      很快,恢复如初。
      
      他道了一声:“好。我开药方。”
      
      这张药方上全是极珍贵的药材,如果单凭无情与追命的俸禄,本也买不起。所幸,神侯府在各地皆开有一些商铺,不但作为联络与查案之用,也是真的在做生意,因此一旦遇到有百姓需要金钱救济,他们也拿得出来银子,不必为此发愁。
      
      但在回程的路上,追命还是悄悄地与无情道:“糟糕,糟糕,等我们回家,严副总管肯定又得说我们败家。”
      
      无情道:“那你不如少喝点酒,也给家里省点银子。”
      
      这话当然只是随口一句玩笑,无情知道追命肯定不干。
      
      追命果然忙忙道:“不行。别的都可以,酒不能不喝。”又笑道,“大师兄,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如果我给你讲的故事确实好听,出去以后,你就请我喝酒?”
      
      无情道:“我记得。不必你说,我也记得。”他视线望向前方的酒旗,“三师弟,上个月是叶告的生日,我答应他,会送他想要的东西,那之后他每隔两三天就会有意无意提醒我一遍。”说到这里,唇角露出微微笑意,悠悠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就很像他?”
      
      追命哈哈一笑,并不反驳。
      
      只要有酒喝,不管大师兄说他像谁,他都不反驳。
      
      转眼间两人已到一家小酒店门口。
      
      虽然因为这疫病缘故,桃花县里的百姓几乎不出门,可不少贫困百姓为了生计,还是不得不出来做生意——不然他们不病死,也得饿死。这时那店老板见终于又有客人来到,自然十分欣喜。
      
      无情付钱,买下一坛酒,递给了追命。
      
      追命拍开泥封,一口气灌下了半坛。
      
      随后,他舒展眉眼,迎着阳光笑道:“大师兄,这喝完了酒,我还会做事的。灵见草,我去采吧。
      
      刚刚余章给他们的那张药方里,有一味药名为灵见草,倒不贵,只是稀少,寻常药铺很少会有。它一般生长在高崖的峭壁上。
      
      恰巧,它也生长在桃花县外野郊的半天崖。

  • 7#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8:58:15
    隶古
  • 第八章

      追命抱着酒坛,在夕阳晚风里飘然而去,独自前往了半天崖。
      
      一天虽已快要过去,连鸟儿也尽皆归巢,但追命与无情只要还有事情没有全部办完,就永远不会休息。
      
      无情的轮椅继续向前,任微风吹着他鬓边的发丝,他去了与追命相反的方向。
      
      桃花县的清乐街。
      
      无情的记忆力很好,他在和追命出发寻找余神医之前,就已粗粗看了一遍关于有关钱榕杀人一案的案卷卷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如今都记在他的脑海里。
      
      按卷宗所记录,钱榕所杀之人,乃是他生意场上的一位伙伴,两人因某日起了冲突,钱榕手拿一把剪刀将那人刺死,遂将尸体埋在自家后院。
      
      但是关键证据,卷宗上竟未有记载。
      
      而那名死者的家就在清乐街。约莫一盏茶时间,无情找到了那死者的家人,向他们打听了对这桩案子的看法,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才告辞离开。
      
      他随后想了一想,回到大牢。
      
      那几名守在牢门口的官差见又是这位名捕来到,也不敢拦,态度恭敬地将门打开,让他进去了。
      
      三剑一刀僮待着里面,正觉得无聊,一见无情,齐齐高兴地叫了声:“公子!”并忙说这期间大牢安静无事,为自己表功。
      
      无情微微一笑,目光又投向那只白鸽,问道:“它怎么样了?”
      
      叶告立即道:“公子放心,我和阿三刚刚又给它扎了一次针,它性命绝对无忧。”
      
      四僮里叶告精于医术,陈日月对穴道极有研究,因此这两日都是他俩持续给这白鸽扎针续命。
      
      无情点点头,推动着轮椅,到了一间牢房的铁栏杆前。
      
      那牢房地面灰尘颇多,钱榕不敢坐,正蹲在地上,再次见到这位白衣公子,他怔了一会儿,站起来道:“这位大人,您怎么又回来了?”
      
      无情道:“你的案子还没有解决,我当然会回来。”
      
      钱榕脸上都是愁苦,低声道:“我的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无情的背脊挺得笔直,他的影子落在地上便像是一杆挺秀的竹,他就这样看着对方,冷冷静静地道:“我已看过这案子的卷宗,并无一个确凿的证据,就当然得继续查下去。”又道,“况且,我刚刚询问过死者的家人,他们皆说你与死者的关系向来很好,没有一个人认为你是凶手。”
      
      钱榕闻言不禁一呆,他没想到这一下午青年还办了这些事,他想了会儿,问道:“你是很大的官,那崔兄弟他和你认识,他也是大官吗?”
      
      无情道:“我和他都是捕快。”
      
      钱榕自然不信这话,道:“唐县令对你们那样子尊敬,你们怎么可能只是捕快?”说着苦笑,“我不懂,既然崔兄弟也是大官,他来坐哪门子的牢?戏弄我们好玩吗?”
      
      无情的神情原本很平静,直到听到最后一句话,他默然片刻,语音随即一整,道:“我和他确实另有官职在身,但官也好,捕快也罢,我们的职志都是办案查案,替天行道,让这世间善恶有报,让世人可以看得见公平正义。所以,他来这大牢,旨在暗中收集证据,并非戏弄于谁。而我这次再来见你,也是希望你能说出有关这案子的细节,只要确有冤情,我必为你,也为桃花县所有百姓,申冤昭雪,你大可以放心。”
      
      这番话口气很大。
      
      但无情说得相当郑重。
      
      也极凛然决然。
      
      钱榕端详着青年秀丽的面容,坚毅的眉眼,他心头不由大震,对这青年生出崇敬,刚要说出自己的冤屈,话到嘴边,又一顿,忽道:“你若真是好官,我求求你一件事。”
      
      无情问:“什么事?”
      
      钱榕道:“桃花县有不少百姓都得了一种怪病,你能不能先救救他们?”
      
      无情的眼中露出一点笑意。
      
      江湖中人都道无情为人孤高冷傲,与人相处时总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很少有人知道,他面对普通百姓时,态度却是极其温和。
      
      他道:“这件事,我三师弟已经去办了。”遂将先前与追命一起去寻找余神医的经历说给钱榕听。
      
      谁料钱榕听罢,脸上满是疑惑,道:“灵见草?崔兄弟……不是,崔大人他去半天崖采这药了吗?”
      
      无情颌首道:“是。至于别的药材,我已写信让别人去办,明日应能送到。”
      
      钱榕茫然道:“可是余大夫之前给我说的药方里没有这味药啊?”
      
      无情蹙起眉,道:“你还记得药方?”
      
      钱榕道:“你要我把那药方上的药材全部说出来,我还真不行,但我依稀记得,这灵见草好像没有的吧?不过,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无情的眉仍然皱着,电光石火之间,他突然想起一个画面。
      
      当时,追命向余章说了他们的名字,余章脸色突变的画面。
      
      无情在那时已有注意到这点,但他本以为余章是早已听说过他与追命的名字,才会有如此反应,便也没有在意。然而此时此刻,无情的心却忽然不安了起来。
      
      他微一沉吟,唤来三剑一刀僮,随即与钱榕道:“你的冤,先和他们说。我明日再来见你。”
      
      旋而,白衫微动,白影轻扬,在昏暗大牢中仿佛一道闪电,瞬间不见了踪影。
      
      无情连他的轮椅都没有带走。
      
      坐轮椅就没办法施展轻功。
      
      而三剑一刀僮还在这里,他不必担心他的轮椅遗失。
      
      一出大牢,就有风吹来。无情是逆着风在空中飞掠,径直往城外的方向前行。
      
      夜已深,明月高悬,四周寂静。
      
      追命这时候才到半天崖。
      
      他一路上并未用上轻身功夫,只是步行,因此走得虽比普通人快上一些,但还是费了不少时间,才到达目的地。
      
      因为他不想浪费自己的体力。
      
      半天崖确实很高。
      
      月光下,只见迎面一峰插天,在云端雾里,峭壁多石,而那几株灵见草就长在高崖的石壁之上。
      
      追命并非自大之人,但他可以肯定地说,如此高崖,除非他或无情,别人的轻功还真飞不上去。
      
      可即使是自己,如果在施展轻功中途有人干扰,怕是也会掉下去。
      
      追命却没在怕的,又灌了一口酒坛里的酒,反而笑了。
      
      任何一个真正的轻功大师看着眼前景象,其实都会欣喜。
      
      他此刻心中就有豪情万丈。
      
      放下酒坛在地上,追命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蓦地凌空跃起,迅若流星,转瞬已身在云雾之间,足踏峭壁,右手拔下一株药草,遂立刻轻巧地往下落。
      
      他落下时,居然不比上升的速度快,而是悠悠闲闲的姿态,似是一只优雅的鹤。
      
      这时候他却突然听见破空之声。
      
      追命脸色一变,但见四面八方射出无数利箭,又快又急,如雷霆万钧,每一箭都直直朝着他的身体要害射来。
      
      追命在半空之中,已被箭雨包围。
      
      如果是平时,要避过这些箭,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偏偏此时,他离地面还有千丈之距——要么摔死,要么中箭而死,这似乎是追命目前的处境。
      
      利箭离追命的身体只有三寸。
      
      他的口中无酒。
      
      他本就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敌人。
      
      他只能用腿一踢。
      
      这是令人惊讶万分的场景,他用一条腿在空中竟是一瞬间连出三十二招,每一招皆踢飞无数长箭。
      
      可是箭源源不断。
      
      他再出腿的同时,下落的姿态已不似方才那般悠闲,一瞬过后,最后一支利箭霍地射中他的右腿,他闷哼一声,再无法施展轻功身法,身体直直往下坠落。
      
      看来追命是选择了摔死?
      
      追命坠落的时候,一支支长箭也在向下落,不过一个弹指的时间,追命足尖忽然踩在了一支箭上。
      
      借着势,他又跃起了几个高度,紧接着,再下落,他再踩第二支箭,第三支箭。
      
      没过一会儿,他轻飘飘落下了地。
      
      他落地时,只有一只脚踩在地面上,另一只腿还中着箭,流着血,他是徐徐将这只脚放下的。
      
      四周仍静悄悄的,不见人。追命背倚大树,轻轻笑了一声,道:“有胆子放暗箭,没胆子出来见我吗?”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终于渐渐响起。
      
      二十来个黑衣蒙面人出现在了追命的面前。
      
      为首一人拍了拍手,笑道:“好俊的轻功与腿法!人人都说,追命三爷的腿法轻功在江湖上可以排得上第一,我一直将信将疑,今日一见,不得不真心佩服。”
      
      追命此时依然笑得爽朗无比,道:“算不上第一,但对付你们嘛,足够了。”
      
      那黑衣人盯着追命中箭的右腿,点点头道:“我信,如果三爷的腿没有受伤,我信你对付得了我们。”
      
      追命的右腿很麻。
      
      流出来的血也是黑色的。
      
      他从佩囊里摸出两枚银针——他们四师兄弟在外,金疮药与银针都是随身携带的——扎上了自己右腿穴道,随后抬起头,一笑道:“现在也可以。”
      
      话落,他就冲了过去。
      
      这一冲,比箭还快,竟然像一阵旋风,众人一惊,瞬间举刀相迎。乌云浮动,月光一暗一亮,追命已然冲到那为首的黑衣人面前,而那黑衣人的长刀也架在了追命的脖子上。
      
      追命的眼中却有得意之色,笑道:“千变长刀裘文石,你的千变刀法果然不错。”
      
      那为首的黑衣人一惊,才知追命刚刚那一招是试自己的武功来历。
      
      不过随即,他又放下心来。
      
      毕竟,追命现在在他的手里,他的刀就架在追命的脖子上。
      
      他道:“我是裘文石,又怎样?”
      
      追命笑道:“你是裘文石,那等我死后,见了阎罗王,我就要告诉他一件事。”
      
      众黑衣人都没想到追命会主动认命受死,不由一齐哈哈大笑了起来。其中以裘文石笑得最为愉快,他笑完之后问道:“什么事?”
      
      追命已然受制,可是他这会儿神色从容得很,没看面前众人一眼,只望着天空,缓缓道:“唐川流我见过一面,看他身形,虽然也会武功,不过应该不是你的对手。我一定要告诉阎罗王,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千变刀竟然听命于一个武功根本不如自己的人,可真是——”他冷冷一笑,“丢脸!”
      
      裘文石陡然变色,喝道:“放屁!唐川流算什么东西,凭他也配命令我?我跟他没有关系!”
      
      追命听罢又是畅快一笑,道:“我就说嘛,你果然不是唐川流的手下,那你们想杀我,是为什么?”
      
      裘文石一怔,意识到又被追命套了话,冷哼一声,再不出声,一只手霍然击出,就往追命身上穴道拍去。
      
      突如其来一条腿。
      
      是追命未受伤的左腿。
      
      在这一瞬,飞起一脚,踢断了裘文石的脖子。
      
      众人连眨眼都来不及,霍然只见一颗头颅,与裘文石的身体分离,滚落下地。
      
      而那颗头颅的天灵盖上还插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飞刀。
      
      除追命以外,所有人都惊愕莫名,怔在了当场。
      
      追命则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颗头颅,徐徐地道:“每个人都会死的一天,每个人都会去见阎罗王的一天,但我今天还不可能死,更不可能死在你的手里。”
      
      话落,他看着那颗头颅上插着的飞刀,悦然一笑,索性往后一倒,坐在了地上休息。
      
      右腿真疼啊。
      
      追命不想再动,眼见众黑衣人全部攻向了他,他也不理。

  • 8#
    隶古 更新于:2019-03-12 18:59:05
    隶古
  • 第九章

      裘文石的头颅在地上狰狞着面孔,那一柄飞刀入脑三分,显然出刀者必是精于暗器的大行家。
      
      多半是传说中的明器王无情。众人想到了这一点,第一反应便是齐齐伸出双掌十爪,向追命的肩膀四肢抓去,欲擒追命在手。
      
      他们本来就离追命极近,这一下将追命团团围住,出招又快,追命仍是懒洋洋的仿佛一只晒月亮的猫,看也没看那无数双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下一瞬,陡然几枚铜钱飞来,以迅雷之势打在几个黑衣人的手腕之上,他们缩了手,只见自己的手腕已是又红又肿,再一抬头,却见一名白衣青年已端坐在了追命的身边。
      
      月华下,这青年面目姣好,又清又俏,白衣风中微扬,宛若一朵白花,可他的神情冷冽,一身杀气甚炽,又如霜似雪,冰封万里。
      
      众人被这杀气惊得不敢再出手。
      
      无情对他们视而不见,只将关切的目光投在追命的身上,看了一眼追命右腿的伤,问道:“怎么样?”
      
      追命笑道:“没事,不是致命的毒。大师兄,你先解决他们吧。”
      
      众人见无追二人这般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他们心中反而愈加惊惧。一人厉声道:“世人都说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一手明器冠绝江湖,最难得的是出手光明磊落,使的是明器,不是暗器。今天依我看,也是虚有其名。”
      
      这分明就是讥讽无情刚才所出的飞刀没有事先提醒,算不得明器。
      
      追命冷笑道:“踢断裘文石脖子的是我,他连我都胜不过,我大师兄的功夫还要高过我许多。就算我大师兄提醒了他,你们觉得,他有本事躲得过我大师兄的明器?”
      
      众人无言以对。
      
      无情听了这话却是微微一笑。
      
      他一是笑追命还有力气扬声说话,看来确实没有大碍,二却是在微笑里显露出一种自信自傲。
      
      他终于转过头,将视线已到面前众多黑衣人的身上,眉目间皆是极度的高傲,道:“你们不服气,是吗?好,我用你们认为公平的方式和你们一战。”
      
      他一边说,一边用右手解开腰间配囊。
      
      众人凝神戒备,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右手。
      
      无情却冷冷道:“暗器在我左手。”
      
      这话一落,他右手已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送到追命嘴边。同时,他的左手一扬,一片飞蝗石蓦地击出。
      
      无情道:“看北。”
      
      只听飞蝗石在空中发出呜鸣之声,如秦筝之响,直直向北边飞去。
      
      追命听着这声音,只觉悦耳,看也没看无情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已一口吞下。随即,他才品尝出,这是无情亲手配制的一种药丸,虽不能解百毒,但对各种毒药的毒性都能有所压制。
      
      飞蝗石已打在了北边一名黑衣人的身上,登时只闻一声哀嚎。
      
      无情紧接着道:“看东。”
      
      两指一弹,空中又是一阵大响,第二枚飞蝗石打在了东边方向一名黑衣人的身上,他惨叫了一声,已摔倒在地。
      
      更多的黑衣围成一阵,举刀向无情攻去。
      
      无情双目如电,视线依次在几个人的身上打量:“你,你,还有你,和你,注意。”
      
      左袖一挥,四枚飞蝗石同时飞出,在空中发出的声音愈加响亮,恍若战鼓擂动,四名黑衣人听见无情提醒,当即侧身一避,那飞蝗石却像是有眼睛似的,转了个弯,分别打中他们四人身体。四人往后一倒,撞到旁边几名同伴身上,众人登时一乱。
      
      无情看着他们,冷冷一笑,傲然依旧,道:“如何,够公平了吗?”
      
      黑衣人们互相看了一看,不再出招,后退三步。
      
      “我们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但是,你们也别想问出什么来!”
      
      语音一落,众人一咬牙,不过片刻,尽皆倒下。
      
      这一下变故突生,饶是无情与追命也未料到他们会有如此举动,来不及阻止。无情皱起眉,飞身掠到他们旁边,揭开他们脸上的蒙面,只见他们口鼻流血,明显中了剧毒,虽然这会儿还有微弱呼吸,但已绝对无救。无情也不去管他们,在他们的衣袋里找了一会儿,可是什么也没找到。
      
      这时候,他们也都渐渐死透。
      
      无情再掠回到追命身边,道:“他们身上没有带解药。”
      
      追命满不在乎地笑道:“这毒我能解,还不需要用他们的解药。大师兄,我们先走吧,等回去之后配些药就行了。”说着就欲起身。
      
      无情按住了追命的肩膀,命令道:别动。”
      
      追命果真又坐下去,疑问道:“大师兄?”
      
      无情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刀,割开追命右腿伤口附近的布料,取了箭,俯下身,唇触在肌肤伤处,吮出毒血,反复几次。
      
      一刹那间追命愣住,右腿倒是顿时不觉得疼了,反而是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替代,痒得他难受。
      
      他的心里更痒。
      
      他没敢动。
      
      直到他伤口处的黑血变为红血,无情这才用手背擦了擦自己唇角的血迹,道:“至少也得处理一下再走,不然你是想你的腿废掉吗?”
      
      他说着抬起头,那血迹并未全部擦干净,唇上还沾染了一点黑血。
      
      追命的注意力不自禁地就放在了无情的唇上,呆了片刻,觉得自己这会儿反应有些失常,立刻找了个可以玩笑的话题,道:“那我到时候就求大师兄你教教我‘流风所及’,你不会不愿意的吧?”
      
      无情听罢倒是真的笑了。
      
      他眉梢上扬,笑得开怀,更显俊俏。然后,他才咳了一咳,咳得很用力,似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追命瞬间皱起眉,一只手轻轻搭在无情的肩上,道:“大师兄,这毒……”
      
      虽然这毒对自己而言还不算什么,但大师兄向来体弱,不知他刚才帮自己吸出伤口毒血的举动是否对他造成影响。
      
      无情看出追命心中所想,摇了摇头,道:“我来得太急了。”
      
      从桃花县到半天崖有不短的距离,无情一路施展最上乘的轻功,没半刻停歇。虽说他的轻功速度在短时间内能比追命的轻功速度还要快,但论持久则不如追命,飞了这么远的路,身体自然会有不适。但他刚才对付那些黑衣人,以及为追命处理伤口毒血时,还不觉得怎样,此时闲下来,他反而真觉得累起来。
      
      他索性和追命一样靠上了背后的树干。
      
      无情平日里仪态举止向来端端正正,一丝不苟,但和师弟在一起的时候,他自然可以放松。
      
      追命沉默少顷,随后问道:“大师兄,你怎么知道这里我这儿有埋伏的?”
      
      无情道:“我来之前不知道,只是猜测。”
      
      这便将与追命分别之后,自己的经历,钱榕跟自己说的话,全数告诉给了追命听。
      
      追命倚着树,想了一会儿,道:“大师兄,其实你不来,这些人也杀不了我。”
      
      追命只是一条腿受了伤,他还有一条腿在,这些人就绝对动不了他。
      
      无情笑道:“是我不该来,小瞧了追命捕头你的本事。”
      
      追命忙忙摇头,也笑道:“不过大师兄你来了也很好,要让我对付他们,绝对不会像你刚才那几招那样干脆,还那么漂亮。我实在是看到赏心悦目去,连疼也忘了。”
      
      无情道:“漂亮?”
      
      他自认为他方才所发出的那几枚暗器只求利落,可算不上有多漂亮。
      
      追命却很认真地颌首,道:“是啊,像月下的千手观音。”
      
      听见追命又拿这个词形容自己,无情不由得又微微一笑。
      
      追命一愣,但见月光下无情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嘴唇也无血色,仿佛山间姑射仙人,偏偏那他唇上乌黑色的血给他添了一点艳丽。
      
      追命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注意无情那染上了乌血的唇。
      
      而每每凝视起无情的唇,追命就像是被吸进了一个漩涡之中,不禁失了神,这会儿更是不由自主地往无情身前凑近。
      
      近到他可以闻到无情的呼吸声之后,蓦地,他又停住。
      
      无情也怔了一下,随即道:“三师弟,你怎么了?”
      
      追命被冷风一吹,神志恢复了清明,咳嗽两声,伸出手,用他的指腹擦了擦无情的唇,这一下真的干干净净了,他才解释道:“大师兄,你唇上还有血。”
      
      这句话说完,他立即起身走到一边,把他之前放在地上的酒坛拿起来喝酒。
      
      无情看着追命怔了会儿,旋即正色道:“中了毒,还喝酒。”
      
      追命笑道:“大师兄,你是知道的,我每一次受了伤,酒喝得越多,伤就好得越快。这中毒自然也是一样,说不定这酒我喝完之后,毒就全部解了。”又道,“我小时候每天就是这样解毒的。”
      
      无情听了一笑,也不再说他,而是手掌一拍地,再次掠到追命身边坐下,伸出右手在他面前。
      
      追命见状犹豫微时,把酒坛递给了无情。
      
      无情抱着酒坛,喝了一口坛子里的酒,又将酒坛还了回去。
      
      追命双手捧坛,一口气将坛中余下的酒全部喝光,他才一抹唇边酒渍,道:“大师兄,我们还是快回去吧。桃花县的百姓还等着治病。”
      
      他说完心想,自己今晚上这怪病,也需要治一治了。

  • 9#
    隶古 更新于:2019-03-18 18:37:18
    隶古
  • 第十章

      车轿“红颜”是个百宝箱。
      
      追命曾经在开玩笑的时候这般说过,倒也说得没错。
      
      这顶轿子里不但有各种机关,各种暗器,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应有尽有。追命以前也偶尔在这轿子里待过,无情告诉过他某些机钮的位置所在,但追命仍是搞不明白,这顶小小轿子里如何藏了这么多东西的?
      
      所以理所当然的,“红颜”里也存有一些草药。
      
      都是些极其普通的草药,不过追命腿伤的毒在先行处理之后,本来就已无多少毒性残留,此时无情配了些普通草药敷在他伤口处,待包扎完毕,也就差不多了。
      
      他们两人在轿子里歇息了一夜。
      
      这一夜追命侧头看着无情的容颜,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天色渐渐发白。
      
      红日破云而出,霞光满天。
      
      一只鸽子飞到了轿子边,叫了两声。
      
      这是一只乱蹦乱跳、翅膀扇个不停的鸽子。追命掀开轿帘,伸手一抓,握住白鸽,就取下了它腿上的纸条。
      
      追命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道:“刘兄一会儿就把药送过来了。”
      
      在昨日他们两人拿到余章写给他们的药方之后,就立即传信给了离桃花县最近的一座城池的一家药铺——属于神侯府的一家药铺,告知了那药铺掌柜桃花县之事。那掌柜知道事关重大,凑齐了药方上的药材,一路施展最快的轻功,亲自送药过来,便也没用多久的时间,就已到了桃花县城外不远处。
      
      无情闻言脸上并无喜色,沉思不语。
      
      追命道:“大师兄,你怀疑余章给我们的药方有问题?”
      
      无情道:“钱榕最初请他给县里百姓治病时,我们还根本不知道桃花县的事。”
      
      追命点点头,右手还拿着那株灵见草,往空中抛了抛,再接在手心,笑道:“可是它十有八九就是没用的了。哎,那我昨晚岂不是白跑了一趟,这伤也受得冤枉。”
      
      无情语音淡淡,神色却相当冷峻,道:“让你受伤的人,会付出代价。”
      
      四大名捕多年来破案无数,与敌作战无数,受伤已不是一次两次,尽管追命不像冷血那般几乎每回办案都要受一次伤,但他从也不把受伤当一回事。他刚刚那句话,本是一句玩笑,他也没料到无情会有这样的回答,不由得心中眼中都有暖意,看着无情笑了一笑。
      
      随后,他一边说了句:“大师兄,那我们走吧。”一边便欲掀帘出轿。
      
      无情道:“你去哪儿?”
      
      追命道:“去县衙,见见唐县令啊。”
      
      无情道:“坐着,一起去。”
      
      追命愣了一下,道:“大师兄,我的伤没有那么严重,还能走路。”
      
      无情板着脸道:“要让我为你担心吗?”
      
      追命笑着叹口气,道:“我不敢,大师兄。”
      
      无情按动“红颜”机钮,轿子底部的车轮即刻滑动,向着县衙而去。
      
      天光明亮,春风微暖,吹得道路两旁的桃树一片片桃花飘落,落在了无情的轿子顶部,落在了县衙门口的石狮子上,也落在了县衙门口一辆豪奢华丽的马车车顶上。
      
      无情与追命刚到县衙的大门口,就看见了这辆马车。
      
      比普通马车大上许多,车身都镀了金,还镶有珍珠宝石,车窗上还画了一只凤凰。
      
      追命轻声自语了一句:“凤凰车。”说完与无情对视一眼,随即他走出轿子,走到那威武雄壮的石狮子旁,扬声笑道,“凤捕头什么时候来的桃花县,连我们都不知道。”
      
      只听县衙内传来一阵大笑:“看来是成大捕头和崔三爷回来了?我昨晚刚到这里,第一件事可就是去找你们,却听何小哥他们说,你们去了别处办事,你们当然不会知道我也来了。”
      
      随着这声音,县衙里很快走出一名面容白净、身材高大、年三十余岁的锦衣人。
      
      凤凰车,“高明神捕”凤高明的马车。如果说在江湖上车轿“红颜”与轮椅“燕窝”代表着无情,那马车“凤凰”自然就是凤高明的象征。
      
      凤高明是捕快,天下间有名的捕快本来就不止四大名捕四个人,而凤高明就是除四大名捕以外最出名的捕快之一。
      
      凤高明的武功很高明,查案的本事很高明,甚至连名字里都有高明二字,因此得了一个“高明神捕”的称号。
      
      他的马车的机关同样很高明。
      
      江湖武林里常有不少人讨论,若是无情与凤高明打一架,究竟谁的机关能更胜一筹?这是个没有结论的事。无情完全没有兴趣和凤高明打架,尽管他对凤高明没有什么好感,但目前他还从未听说凤高明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他就不会把凤高明当敌人。
      
      而他与他的师兄弟之所以对凤高明没有好感,则是因为凤高明酷爱对犯人用刑的习惯。
      
      四大名捕里,成崖余与冷凌弃虽被世人称之为无情冷血,那只是由于他们出手不留情的缘故,可对于已经生擒的犯人,他们绝不会用酷刑折磨。
      
      因此,四大名捕自认与凤高明并不能算作一路人。
      
      不过作为同僚,见面了,总得打个招呼。
      
      无情问道:“凤捕头来这儿是办案?”
      
      凤高明颌首道:“我奉官家旨意,来协助大捕头和三爷追查偷盗蔡相公府上财物的窃贼。”
      
      追命笑道:“一个窃案而已,有我就来办够了,还要劳动凤捕头大驾,岂不是大材小用?”
      
      凤高明道:“没办法,这是官家的旨意,我也只有来一趟了。而且,我也一直期待能和大名鼎鼎的无情大捕头与追命三捕头一起办一个案子,见识一下两位的风采。”
      
      无情道:“但这桩案子,我早已交给了我三师弟。我现在来这儿,是为另一件事。”
      
      他话落,视线便投向站在凤高明一旁的县令唐川流。
      
      唐川流是刚刚和凤高明一起走出来的,不过无情与追命都没跟他说话,他的官位不如眼前这三位捕快,自然沉默不语,此时见无情终于看向了他,他立即拱了拱手,道:“成大人是有事吩咐下官?”说着便瞄了一眼追命的腿伤。
      
      他早就注意到了追命的右腿受了伤。
      
      他想不明白,桃花县是他的地盘,也没听说哪个黑道上的高手在县里居住,有谁会伤了追命?
      
      他也不需要想明白,不管是谁伤了追命,总之以腿法闻名江湖的追命名捕如今受了腿伤,这对他而言是一件好事。
      
      于是他紧接着问:“三爷受了伤?是谁这么大胆敢伤崔大人?大捕头是要下官去查这件事吗?”
      
      追命笑道:“只是小伤,伤我的人不会好过,幕后主使者也有我大师兄帮我去查。唐大人,这事用不着你管。我大师兄是要问你另外一件事。”
      
      唐川流问道:“什么事?”
      
      无情没有立即说话,他与追命同时侧头往东边的方向望去,有一阵青烟悠悠飘上天空。
      
      无情即刻一弹指,一点金光也在他们头顶的上空亮了一亮。
      
      此时,辰时已过,巳时来临,日光普照万里,家家户户的百姓都已睡醒起床。虽然他们不敢出门,但仍是打开了窗户,想要呼吸一会儿新鲜空气,遂见窗外街上,一个身着黄衣的男子提着一个大箱子,双脚不踩地面,在空中疾飞。
      
      而那黄衣人霍然看见前方苍穹亮起的那一点金光,哈哈大笑,飞得更快了。
      
      桃花县里的百姓们见状惊讶异常,有胆子大的,好奇心重的,不禁出了家中,想要跟上去,瞧个究竟。
      
      这一跟,就跟到了桃花县的县衙大门口。
      
      老百姓大都怕官,见他们的唐县令就在前方站着,正想走,忽听一声清清冷冷、好听得仿佛切冰碎玉的声音在微风中响起:“桃花县那些得了疫病的百姓,你都把他们关在了什么地方?”
      
      不远处的百姓们闻言一惊,不明白这个文弱秀气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白衣青年,怎么有胆子问唐县令这样的问题,便留了下来悄悄围观。
      
      那提着箱子的黄衣人到了此处以后,也早已停下脚步,立在车轿“红颜”的后面。
      
      而县衙不远处还有一座高楼,楼上坐着一名女子,正是何蔓蔓,她正一边吃着蜜饯,一边听楼下的谈话。
      
      唐川流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可他却只看着无情,笑呵呵地道:“大捕头说什么,我不明白。”
      
      无情冷笑一声,道:“你不明白,那我换一个问法。桃花县中众多百姓感染了疫病,他们现在,都在什么地方?”
      
      唐川流动了动唇,没有出声。
      
      追命抱着臂,笑道:“你别不说话,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出你关他们的地方了吗?”
      
      唐川流叹道:“是,我是把他们都关了起来。可是这不能怪我,我不关他们,县里死的老百姓会更多。”
      
      追命脸色变冷,语音更冷,极不客气地道:“你身为一县长官,不思如何治理地方,为百姓谋福;县里出了事,更是丝毫不想解决之法,反而抛弃你辖区百姓,任由他们送命。这般视人命为草芥,官府的名声就是让你这种人给败坏了的,你还有什么资格做这桃花县的父母官?”
      
      唐川流这会儿竟是一点也不怕这两位名捕,笑道:“大捕头,崔三爷,我知道你们是官家御封的名捕,论官位,我不如你们。可我这桃花县县令也是上头封的,我如何治理我的辖区,两位大人能管吗?”
      
      无情此时平静的语调中有一种迫人的冷气,道:“我能管。”
      
      唐川流道:“是官家下旨让大捕头来管的吗?”
      
      无情摇摇头,随即微微一笑,笑时神色也若冰霜,道:“与他无关,我替天下苍生来管。”
      
      唐川流闻言心头一震,见此情景,知道无追二人是必与自己作对的了,他偏头瞅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凤高明,旋即再次看向无情,笑道:“天下苍生?那么多的天下苍生,你都管得过来吗?”
      
      最后一句话刚落,霍然,他衣袖一甩,十来枚飞镖齐齐向着追命射去!
      
      唐川流姓唐,本是蜀中唐门之人,这一手暗器功夫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但他仍有自知之明,知道他的暗器再厉害,也比不上传说中那个以一人敌一门的明器王无情——所以他的暗器,全部向着追命打了过去。
      
      如今正受了腿伤的追命!
      
      至于无情,那就自有别的人对付。
      
      飞镖已笼罩住了追命的身体。
      
      无情依然微笑,还是方才那般冷傲的笑容,道:“能管多少,我就要管多少。至少,桃花县的事,我管定了!”
      
      右手一扬,与那飞镖相同数量的暗器瞬间射出,将那些飞镖倏地击飞,却不落地,竟是直直往县衙里面飞去。
      
      只听“砰”的一声响,唐川流回头看去,却原来是暗器打落了县衙大堂里挂着上书“光明正大”四字的横匾。
      
      横匾躺在地上。
      
      “你不但已没资格再做桃花县的父母官,这‘光明正大’四个字——”无情冷冷地道,“你也不配。”
      
      唐川流大惊失色,但眼见追命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猜想追命果真受伤严重,猛地一下扑上去便欲将追命做人质。
      
      追命叹了口气,悠悠闲闲地往无情身边走了走,没人看得出他施展的是最绝妙的一种轻功身法,然后他才道:“怎么他就只想对付我呢?”
      
      无情道:“大概是因为你受了伤吧。”
      
      追命道:“是啊,我受了伤,连大师兄你都小看我,不让我走一步路。可是,我还有一条腿,还是有些用的。”
      
      这话才落,追命左腿刹地踢出。
      
      一脚,踢上一旁那石狮子。
      
      蓦然间只见尘沙飞扬,尘土糊了唐川流一脸,让他不禁后退了好几步,而那石狮子同时离地三尺,在半空中一跃,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它再度落下地,落到了前方空地之上。
      
      追命一腿,踢飞了一座石狮子像?!
      
      这是什么样的腿法?
      
      不但唐川流瞬间傻眼,呆呆的连脸上的沙子都忘记了抹干净,那不远处悄悄旁观的老百姓们更是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甚至一旁的凤高明眼中也有赞叹之色。
      
      只有无情的神色极为平静,毫不意外,道:“我没有小看你。”
      
      追命道:“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他喝了口酒,随后笑着看向唐川流,又问道,“唐大人,那你还要小看我吗?”
      
      唐川流浑身如坠冰窟,双手都在抖,突然抬头瞪了凤高明一眼,大声喝道:“你说过要帮我的,你为什么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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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3-18 18:38:06
    隶古
  • 第十一章

      追命的左脚踩在台阶上,抬眸笑看了凤高明一眼。
      
      凤高明哈哈大笑道:“成兄崔兄别听他胡说,我可以解释的。”
      
      无情与追命都没有接话,依然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凤高明走近无追二人身边,悄声道:“我来桃花县之前,就已通过其他渠道调查了一番这位唐县令。他是蜀中唐门出身,曾经当过多年大盗,可后来他却觉得这当土匪拼死拼活抢来的银子,还不如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贪来的银子多,所以他将他那些年抢来的一些古玩字画,都送给了蔡相公,这才当上了这桃花县的县令。”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县令才当了不到一年,桃花县就突然发生了疫病传染。如果县里百姓都死光了,他一定会被上头降罪,所以他干脆诬陷了这县里一名富商杀人之罪,抄了那富商的家,金银财宝留给自己,珍奇古玩又送给了蔡相公,请蔡相公尽快将他调去别的地方当官。”
      
      “但我虽知道了这些事,却苦于没有证据治他。因此,昨晚我到了桃花县,索性说我是蔡相公派来帮他的,让他今天对你们出手,如此一来,他自己先露出了马脚,我们就可以慢慢审问他了。”
      
      凤高明这一番话真假不知,但他提及唐川流曾当过多年大盗这一点,倒与何蔓蔓昨日所言合上了。
      
      无情听罢,一双宁定的眼眸安静地看着凤高明,良久良久,方道:“凤捕头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
      
      凤高明道:“小弟交游还算广阔,我有不少江湖上的朋友,是他们告诉了我唐川流的来历;我还有不少京城官场上的朋友,是他们告诉了唐川流私下向蔡京行贿之事。”
      
      追命也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即笑道:“那幸好,凤捕头不是来跟我和我大师兄作对的,不然我们跟凤捕头动起手来,恐怕就没刚才那么轻松了。”
      
      凤高明道:“三爷说哪里话?”他看了一眼县衙大堂里那块已落在地上的匾额,与前方空地上已移了位置的石狮子像,笑道,“就算我真和唐川流联手,也绝对不是大捕头和三爷的对手。”
      
      追命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收回踩在台阶上的左脚,走到唐川流的面前,道:“唐大人,你现在应该回答我和我大师兄之前的问题了吧?”
      
      唐川流没听见凤高明方才悄悄跟无追二人说了什么,但他此时已心知肚明,不管凤高明是不是蔡京的人,都绝对不可能再帮自己,他苦笑一声,只能如实答追命的话。
      
      桃花县最东边,有一条幽深的小巷,巷中有一座废弃的大庄子,名为红沙庄。
      
      桃花县里每一百姓,若是生了病,就算还在初期,就算还没有弄明白他们究竟得的是何病症,一旦被县里官差发现,就会将他们押送至这座废弃的山庄,随后听凭他们自生自灭,再无人去看他们一眼。
      
      此刻前往红沙庄的,不但有无情、追命、凤高明三人,也还有那名提着箱子的黄衣人。
      
      追命向凤高明做了介绍:“刘兄是我朋友,济民药铺的掌柜,也是鼎鼎大名的一位神医,来帮忙送药的。”他说完笑着看了看那黄衣人,又道,“你一夜没休息,辛苦了吧,待会儿正事办完了,请你喝酒。”
      
      刘掌柜立即道:“三爷别这样说!我是个卖药的,可不是什么神医。”
      
      凤高明也打量着黄衣人,忽道:“刘兄这一身好武功,若在江湖上行走,也绝对是一流的高手,没想到竟当了大夫。”
      
      刘掌柜道:“会不会武功,与做什么事,可没矛盾。大夫只是一个职业,我很喜欢我的职业。就像凤捕头武艺高强,也去做了捕快,你一定也很喜欢你的职业。”
      
      凤高明道:“你怎么就肯定我喜欢捕快这个职业?”
      
      刘掌柜道:“我以前和大捕头、三爷,还有二爷、四爷聊天时,他们提到他们的职业,都表现出了相当的热爱;他们也都跟我说过,若是能做一个俯仰无愧、对得起天下所有百姓的捕快,那他们这一生也就不枉了。所以,我猜想凤捕头一定也是如此想法,要不然凤捕头为什么要做捕快呢?”
      
      凤高明笑了笑,却不说话了。
      
      这时,他们已到一条破旧小巷当中,巷中道路两旁许多桃树遮挡住了阳光,桃花朵朵飘散着香气,可一种恶臭难闻的味道却是霸道地掩盖了这美妙的花香。
      
      尸臭味。
      
      在场的是三名捕快,与一名大夫,皆是见惯了生死之人,对这种平常人难以忍受的味道,并没有当回事。然而尽管如此,凤高明仍是在走到这里的时候,就停了步。
      
      他不怕看见尸体。
      
      他害怕自己也染上这怪病,丢了命。
      
      只有无情与追命没有犹豫,始终向着尸臭来源的方向前进。
      
      那刘掌柜却拦在他们的面前,道:“大捕头,三爷,还是让我一个人进去吧。”
      
      无情不理他,车轿继续向前,像春水一般悦耳的的声音从轿中传出:“我也会医。”
      
      刘掌柜点点头,他岂能不知,他家四位爷的医术甚至算得上精湛。但他还是上前几步,紧跟着那轿子,劝道:“大捕头,三爷,可是你们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这儿交给我一个人就行了。”
      
      追命拍了一下他的肩,道:“这事还不够要紧吗?”旋即也掠到了他的前面。
      
      追命的两只脚,无情那顶轿子的车轮,在片刻之后,便已进入到了这座散发着死味的庄子之中。
      
      庄子里的野花野草依然到处皆是,以一种凶狠的生命力勃勃生长着。可是就在这些花草中间,一具具尸骸无人收殓,已离腐烂不远。
      
      尸体周围,仍有一些活人,或靠着墙壁,或躺在地上,眼神浑浊无光,显然正在等死,看见有人又进了这庄子,他们的脸上也没有一点波澜浮现。
      
      追命见此情景,只说了一句:“我们是来给你们治病的。”
      
      庄内众多奄奄一息的病人抬起了他们的眼皮。
      
      一道白色的影子于此时从轿中掠出,无情端坐在地面,眉目冷峻,动作却很轻柔,洁白修长的手指搭上了面前一名老者的手腕,他发现那老者不但得了这传染怪病,还有其他陈年旧疾,便取出银针,在他身上几处穴道,扎了几针。
      
      与此同时,追命也已坐在了一名幼童的面前,他给那幼童展现了一个最明朗的笑容,随即也探了探那孩童的脉,他发现这孩子不但得了这怪病,身体还极很虚弱,没一点力气,他便给这孩子输了些内力。
      
      刘掌柜这时还在吃一颗能够预防疫病传染到自己身上的药丸,看见无情与追命的举动,怔了怔,赶紧吞下药丸,又拿出两颗来,分别递给了无追二人,然后道:“我们送他们去医馆,再给他们熬药?”
      
      无情服下药丸,摇摇头,平静地道:“你也替他们把一下脉,看那药方对不对。”
      
      刘掌柜颌首,蹲在地面上,先探上离他最近的一名病人的手腕,随而沉思片刻,紧接着去第二个人的脉,第三个人的脉,好半晌,他脸上有了笑容,道:“余兄的医术果然令人佩服,他开的药方没有问题。”
      
      无情敏锐道:“你认识余章?”
      
      刘掌柜道:“有过一面之缘,他不是江湖人,不会武功,只是一名普通大夫,但他的医术医德是相当不错。两年前,恒城也有许多百姓得了一种怪病,那病比今日桃花县的这病来得还要凶,我当时听闻此事,带了几个徒弟去为那城里的百姓诊治,就遇上了他。原来他也是主动去恒城为那些百姓治病的,且在治好那些人的病之后,一文钱的诊金也没收。我那时候,就极敬佩他。”
      
      听着刘掌柜说话的时候,无情与追命也继续探其他几名病人的脉搏,同时或施银针,或输内力,尽量缓解他们的病痛。
      
      他二人虽非真正的杏林中人,医术不如刘掌柜这般常年沉浸在医道上的大夫高明,可也绝对不差,这时已看出,余章所开的那张药方,确实应该没什么问题。
      
      追命忽问:“那张药方上的灵见草,也是有用的吗?”
      
      刘掌柜道:“没有灵见草,单凭这些药材——”他拍拍他带的箱子,“也能给他们治病。不过若是有了灵见草,和这些药材一起熬制,疗效肯定要更好一些。”
      
      追命听罢笑了。
      
      他是偏头冲着无情在笑,爽朗地道:“大师兄,看来昨晚我没有白去半天崖一趟,这伤也不算受得冤枉——值了!”
      
      值了。
      
      追命就是这样永远以豁达洒脱的心情去看待他所受过的所有苦与难。
      
      无情看着他,不自禁地也感觉到开心,那两道锋利的眉毛舒展开来,扬唇一笑。
      
      正在靠着一旁墙壁的已被无情施过针的那几名病人,勉强地睁着他们的眼睛,乍然见这清俊绝伦的白衣青年露出这般悦然的笑容,他们倏地不知身在梦境还是仙境。
      
      而无情这时则只是凝视着追命那年青的笑容。
      
      不过须臾,春风吹来的桃花瓣落在了他们的肩上、衣上,他们没有忘记正事,移开了看向对方的目光,带着这些还有生命迹象的百姓们离开这座庄子。

  • 11#
    隶古 更新于:2019-03-18 18:39:18
    隶古
  • 第十二章

      无情与追命一出红沙庄就看见了庄外整整齐齐站着三个人。
      
      凤高明是其一,余章是其二,其三则是一位姑娘。
      
      那刘掌柜见着余章,也没理其他两个人,只冲着余章一笑,喜道:“余兄,你好啊!还记得我吗?”
      
      余章怔了怔,看了对方好一会儿,这才终于想起对方乃是自己两年前行医时遇到过的一位同行,他那张满是悲愁的脸上挤出点笑容,向着刘掌柜打了个招呼。
      
      而那名姑娘原本正与凤高明争执着什么,此时也转过身来,但见她身着一袭翠绿长裙,如墨秀发披肩,一张瓜子脸,仿若新月晨露,出奇的美丽。
      
      她先看了追命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在无情的身上,行了个礼,温柔的声音道:“成大捕头,崔三爷。”
      
      追命向她点了个头,就走了。
      
      或者说是飞了,一转眼不见人影,谁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无情看着那女子道:“何姑娘?”
      
      何蔓蔓道:“是我。”
      
      此时此刻的何蔓蔓,与往常的何蔓蔓很不相同。
      
      她往日里做男子打扮,不但总是一身灰衣,连一张脸也是灰灰的,将自己弄成个灰头土脸的模样。而今她梳洗干净,穿长裙,戴玉钗,才可见其原本相貌的绝色。
      
      这样美貌的女子,普通男子若看到她,恐怕都会心动。
      
      无情静静地问:“有事?”
      
      何蔓蔓道:“你和三爷今早在县衙门口跟唐川流说的那番话,我听见了。我当时就在旁边的一座高楼上。”
      
      无情道:“我知道。”
      
      从何蔓蔓待在楼上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何蔓蔓绞了绞手指,道:“大捕头,对不起,昨天在牢里我误会你跟那狗官沆瀣一气,还骂了你。”
      
      无情道:“你现在来这里,就是跟我说这个?”
      
      何蔓蔓摇头道:“我今早听见你和三爷要来看这些病人,就去请了余大夫,让他跟我一起来找你们,看你们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她说着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凤高明,“可惜,这位大人就是不让我和余大夫进去。”
      
      凤高明听她说到这里,立刻道:“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姑娘和大捕头、三爷认识。你若是平常百姓,我怎能放你进那种地方。”
      
      忽听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道:“这地方,我看暂时谁都不要进了,我们先去医馆。”
      
      追命驾着一辆马车重回此处。
      
      没人能弄明白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马车驾到这儿的。
      
      无情与刘掌柜已将病人们一一送上马车的车厢之内。
      
      凤高明忽道:“其实我也有马车。”
      
      追命亮亮眼睛,道:“凤凰车?凤捕头愿意借给我们用用?”
      
      凤高明沉默不言,他原本就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虽然他也可怜这些百姓,但他的马车“凤凰”可不寻常,那是他的宝贝。
      
      就像“红颜”与“燕窝”是无情的宝贝一般。
      
      谁知他正沉思着,转眼间他就看见无情将两名病人带进了“红颜”之内。
      
      却原来是病人太多,追命带来的那辆马车也坐不下了。
      
      凤高明呆了一会儿,犹豫之后再犹豫,突然,他走上前去,扬声道:“不觉得挤吗?来几个人,坐我的车吧。”
      
      无情本来一直对着凤高明时神色淡淡,不过,此刻听见这句话,倒不禁偏过头去,看着凤高明,眼中有隐隐的赞赏之色。随即,他于风中一掠,已坐在了追命带来的那辆马车的马上,背脊挺直,白衣微扬。
      
      何蔓蔓跑到他身边,问道:“大捕头,我可以帮你们做什么啊?”
      
      追命道:“何姑娘,待会儿我大师兄还得回去审钱榕和牢里其他犯人的案子呢,到时候麻烦你当个证人了。”
      
      何蔓蔓“哦”了一声,先去与余章一起照顾病人了。
      
      她今天乖得有些不可思议。
      
      众人已启程,追命看着她背影,摸了一摸下巴胡渣,喝了一口酒。
      
      无情骑在马上,忽轻声道:“你既说过要帮我办蔡京府上失窃的案子,为什么现在又要我去审钱榕?崔捕头办案就是这样有头无尾吗?”
      
      相较于治疗这些病人,随时会有染上疫病的危险,去审案对于他们而言则是一件没有丝毫风险且再简单不过的事。
      
      追命施展轻功,脚不沾地,与无情并肩,也低声笑道:“大师兄,那我请你帮我找冰花鱼,你为什么还不去九繁山呢?既然我们都留在了这儿,那我们就还是各干各的吧,本来就是你要查的案子,干嘛还要我查?”
      
      无情轻轻摇首,道:“这找冰花鱼的事,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但你应下了的事,你就必须要做到有始有终,懂吗?”
      
      追命愣了一下,动动唇,他完全想得出如何反驳无情这句话,但他不敢反驳,思索片刻,也就只能喟然叹口气,道:“是,谨遵大师兄教诲。”
      
      无情欣慰地道:“待会儿我帮刘兄给他们治病,你到了县衙之后,就去查查这县里所有的旧案。待这里的事情结束,我们再一起去九繁山。”
      
      他一边说,一边想,昨夜围杀追命的那群人究竟是谁所派,目的为何,目前尚未搞清楚。他得陪在三师弟身边,不管前方再有什么危险,也有他和三师弟携手作战。
      
      追命道了一声:“好。”
      
      他说完,则心想,好像自从遇到那只鸽子起就麻烦不断,大师兄说他会到桃花县的大牢里来,也是因为遇到四个江湖低手的暗杀,而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派那四个倒霉杀手来对付大师兄的蒙面人是谁,目的为何。他得陪在大师兄身边,无论幕后人有什么阴谋诡计,也有他和大师兄一同闯过。
      
      说话间,他们已再度到了桃花县的县衙大门口。
      
      追命停下脚步,冲着无情挥挥手,随即转身,走进县衙大堂,捡起落在地上的那块“光明正大”的匾额,又走出来,将匾额放在石狮子像的头顶上。
      
      阳光将那四个金漆的大字照得闪闪发光。
      
      那些还待在县衙的官差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峰遭了殃,这会儿对待追命的态度更是恭恭敬敬,丝毫不敢怠慢,道:“崔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追命拍拍石狮子的狮头,看着他放在狮头上的光明正大横匾,道:“把牢里的犯人都带出来,我要审案。”
      
      那官差诧异道:“在这儿审吗?”
      
      追命迎着风,举目望天,笑道:“在阳光下审案不好吗?”
      
      桃花县的冤案虽多,可基本都不是什么大案奇案要案,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再加上前来协助的高明神捕,单凭这两个人,他们可以将每桩案子都审得很快,很清楚,很明白。
      
      原本在大牢里受冤待斩的人可以见太阳了,原本在红沙庄里病重等死的人也可以见太阳了。
      
      忽忽三天过去,街上的百姓渐渐多起来,一家家商铺也都开了门,欢歌笑语声可闻。
      
      这日傍晚,追命处理完最后一桩冤案,从县衙走到了县里最大的一家医馆,还未走进医馆大门,就听见一阵箫声。
      
      箫声本哀伤。
      
      可是他现今听见的这萧声,那么清亮,那么高亢,天籁仿佛穿透云霄,也吹散了所有还在医馆里养病的病人们的愁绪。
      
      追命跨进门,端详了一会儿正在以箫声为病人们治疗体内瘀疾的无情,良久,才转头看了看给病人们探脉喂药的刘掌柜与余大夫。
      
      然后,他第一件事却是去了余章的身边,笑着问:“看来他们的病好得差不多了?”
      
      余章道:“哪能那么快?他们要完全好起来,还得等一段日子。不过县里的疫情算是控制住了。”
      
      追命道:“既然这病已经控制住了,为什么余大夫你还是这么愁眉苦脸的呢?”
      
      余章闻言一愣,道:“我天生就长这样,不行吗?”
      
      追命笑道:“行,当然行。”话锋一转,又问道,“余大夫,你说人身上有病可以用药治,人心里有病,得用什么治?”
      
      余章道:“那得看心病的缘由是什么。”
      
      追命道:“可惜我不知道啊。”
      
      他看着对方脸上浮现出疑惑,也不等对方接话,说完就转身走了。
      
      他走去了正待在窗边的无情身边。
      
      窗外天空一碧如洗,几朵白云悠悠。
      
      无情一曲奏完,放下萧管,压低了声音道:“你不审他?”
      
      追命嘴唇翕动,以极轻微的声音道:“我相信刘兄的眼光,他称赞过余大夫有医德。”
      
      无情轻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像老二这般不顾自己,全为别人着想?”
      
      追命赶紧地摇头,道:“二师兄什么都好,这为别人着想嘛,当然也是好的,但不顾自己这一点,我可不认同,我也不想学。”顿了顿,又道,“只是那位余大夫这几天确实为诊治桃花县里患病的百姓出了很多力,他既为别人治病,我也想先把他得心病的原因搞清楚,再决定治不治他的病吧。”
      
      他说完,最后问:“大师兄,小二他们呢?”
      
      无情道:“何姑娘带他们上街玩了。”
      
      追命一愣,很不解地问:“何姑娘?大师兄,你是说何蔓蔓姑娘?她什么时候和小二他们关系这么好了啊?”他凑近无情耳边,又小声地问,“那何姑娘,我们还要不要审啊?”
      
      无情道:“那桩案子,你在查,你看着办。”
      
      追命道:“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那桩案子,是别的事。”
      
      无情道:“但那桩案子,也该结案了。”
      
      追命颌首道:“是。”
      
      医馆外的大街上,有脚步声响起。一队腰佩长刀的威武官差向着医馆大踏步向着医馆走来——他们身着的捕快服饰与当地捕快所穿服饰完全不同,显然是来自于京城的高级捕快。医馆里的病人听见这阵动静,脸上都露出些许惊惧的不知所措的神色。
      
      无情又拿起了他的箫吹奏。
      
      所奏的曲子是曾经某个春日,他吹竹箫,追命拉胡琴,两人兴起时共同所创,乐曲清音一响,既可为人驱散心中悲伤,还可为人化解体内的内伤与疾病。
      
      这曲子的曲名倒是追命所取,名之为《有情风曲》。
      
      医馆里的病人此刻似乎就沐浴在一阵有情的春风里,也不觉得害怕了。
      
      追命在这时则已走到了大街上,走到了那群官差的面前,笑着和他们打了声招呼。
      
      官差们瞬间停步,相当恭敬地对着追命行了一礼,道:“参见崔大人。”
      
      追命道:“来找我的?”
      
      官差们点点头。
      
      追命道:“我跟蔡相公承诺过的,七日之内,办好这桩案子。这还没到第七天呢,你们就迫不及待来抓我回去问罪了?”
      
      那为首的一名官差脸上露出极不自然的笑,道:“三爷说笑了,我们是奉命来帮助三爷办案的,不知三爷抓到那名盗贼没有?”
      
      追命道:“那真是谢谢你们了,不过还用不着你们帮我,案子我已经解决了。”
      
      那官差惊讶道:“盗贼抓到了?”
      
      追命冷笑一声,道:“我当时只说解决这案子,没说一定要抓盗贼。桃花县县令唐川流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私下杀害一名无辜百姓之后,栽赃嫁祸于桃花县百姓钱榕,并在蔡相公不知情的情况下,将钱榕的一些古玩字画,赠予了蔡相公。事后,钱榕的一位好友,深夜前往蔡相府,只为向蔡相公诉说冤情,相信蔡相公知晓此案以后,一定会为钱榕平反,也一定将那些古玩字画还回去。谁知道她还没见到蔡相公,就被好几个空有武力、没有脑子的笨蛋给打了,她没办法,只好拿着原本属于钱榕的东西,逃了出去。”
      
      追命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卷案卷的卷宗,递给了对面为首官差,继续道:“我已经把这案子的始末写得明明白白了,证据也都有。那名盗贼夜闯蔡府,虽然事出有因,但也确实有错,确实犯了法,如果蔡相公还非要把那名盗贼抓回来,关进大牢,当然也行,我可以去帮忙抓人。但我想,以蔡相公的胸襟气度,知道此案之冤以后,应该可以理解那名盗贼吧?”
      
      那几名捕快听罢面面相觑,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追命侧过头,听着医馆里这箫曲正奏到最高亮、最令人激昂之处,他微微一笑,道:“你们可以回京,把我的话说给蔡相公听了。别再站在这里,惊扰到这里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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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3-21 19:05:00
    隶古
  • 第十三章

      翌日,到了要离开桃花县的时候。
      
      不但无情与追命要离开,凤高明也要离开。
      
      原本,无情与追命皆以为,这位向来独来独往且非大案不查的高明神捕,会来到这座小县,原因绝不会只是帮他们查案这般简单。谁料这几日,凤高明倒还真的始终认认真真地帮助追命审理桃花县的所有冤案,一直到桃花县恢复了欢乐祥和的气氛,他才放放心心地走了。
      
      凤高明临走前,追命敬了他一碗酒。
      
      再之后,追命斜倚在驿站大门的门框边,看着凤凰车逐渐远去变为一个小黑点,忽叹道:“大师兄,我仍是有很多疑问没搞清楚。”
      
      无情没有回答他的话。
      
      无情坐在轿子里,看着手中一张张的信笺,片刻后,反倒说了另一句不相干的话:“目前江湖上没有发生任何大案。”
      
      追命明了地点点头,苦笑道:“那看来,疑问又多了一个。”
      
      先前追命所捡的那只白鸽体内所中之毒,乃是岭南老字号温家研制之毒,虽说好些年前,那毒就已流传于江湖,不一定只有温家人才会使用,但普通百姓也是不可能接触到它的。
      
      因此这桩案子,必是江湖人士所犯下。
      
      无情早在京城之时,就已传信吩咐隶属于神侯府的各地捕役密探,查探最近江湖上有没有发生过人命案子,今日他收到各地回信,得到的结果是:
      
      ——没有。
      
      要么,是这桩案子做得太过隐秘;要么……
      
      “红颜”的轿帘是掀开的,无情与追命对视了一眼,均自沉思,无论是何种原因,现在桃花县之事已经尘埃落定,他们都要尽快去给这鸽子解毒的。
      
      何况,这几日三剑一刀僮好像已经和这鸽子处出了感情。
      
      约莫一盏茶时间,收拾好行李的三剑一刀僮终于欢欢喜喜地跑到了无情与追命的面前,他们的身边还跟着换了一身青色裙子的何蔓蔓。
      
      自从那日在县衙大门口,听了无情与追命对唐川流的斥责,何蔓蔓似乎就对无情生起了崇拜,总爱跟着这位名捕身边转悠。若是无情有事要办,她就极乖巧地带着三剑一刀僮去街上玩耍。
      
      这会儿,四僮就一边吃着何蔓蔓之前给他们买的蜜饯,一边极高兴地问道:“公子、三爷,我们终于可以走了吗!”
      
      追命笑道:“你们不喜欢待在这里?”
      
      何梵立刻道:“不是不是,这里很好,我只是觉得那鸽子好可怜啊,每天只能靠阿三和老四给它扎针喂药吊着命,一直飞不起来。我希望我们能找点给它找到解药,让它能飞起来就好了。”
      
      何蔓蔓插话道:“你们要去哪里给那鸽子找解药,我也可以去吗?”
      
      追命道:“何姑娘,你夜闯蔡府行窃一案,蔡相公应该不会再管了,你现在就算回京城,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上一天一夜,也不会再有人抓你。”
      
      何蔓蔓道:“可我也不是京城人,去京城干什么?我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很无聊的,就让我跟着你们,好不好?”
      
      叶告想了一想,也道:“对啊对啊,让蔓蔓姐姐和我们一起去吧,反正我们是去九繁山抓鱼,又不是破案,没有危险的。”
      
      原来这几日,四僮不但与鸽子处出了感情,也和给他们买蜜饯吃的蔓蔓姐姐处出了感情。
      
      追命喝了口酒,若有所思,他发觉自己这几天一心一意给受冤的百姓们翻案,好像错过了不少事?
      
      何蔓蔓道:“有危险又怎么样了,我武功比你们四个好!”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无情,“大捕头、三爷,有危险我还可以帮你们啊,带我去吧。”
      
      无情道:“九繁山不是我和三师弟的家,何姑娘你想要去,本就不必征求我们的意见。”
      
      言下之意,自然是同意何蔓蔓跟随了。
      
      何蔓蔓喜笑颜开,跑到无情的面前,道了一声:“多谢大捕头了!”又问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吗?”
      
      追命又喝了一口酒,他现在可以确定,他确实是错过了不少事。
      
      他摇了摇头,道:“再等一等。还有一件事,前几天我一直忙着,没空去办。今天,我必须得先办完了这件事,才能够出城。”
      
      四僮齐齐问道:“三爷,是什么事,很重要吗?”
      
      追命郑重地道:“有关我清白的一件事。”
      
      一瞬间,别说三剑一刀僮与何蔓蔓全都懵了,就连无情也狐疑地看向了他。
      
      追命正要说话,忽见驿馆门外,前方街上又来一群人——却居然是钱榕听到无情与追命今日要离开的消息,带着一群刚洗脱了冤情从牢房里放出来的百姓,以及那些所患疫病已渐渐好转的病人的亲人家属,浩浩荡荡来到驿馆,来与他们二人告别。
      
      二人只能停止了谈话,旋即就被这群百姓团团围住,听他们热情非常地口口声声称呼恩公。
      
      四大名捕多年来为民办案,类似的场景已不知遇到过多少次,但他们仍是觉得自己所做一切都是职责所在,面对百姓们如此盛情,实是受之有愧,与这些百姓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好不容易他们终于告辞,离开了驿馆。
      
      钱榕等人依然目送他们的背影。
      
      他们已渐渐走出长街,来到一条稍稍安静的小巷,微风轻拂,飞燕穿柳。
      
      追命倏然就像一只燕穿过了“红颜”轿帘,进入了轿子内部。
      
      无情偏头看了他一眼,便让他坐下了。
      
      这轿子,别人不经过无情同意,不能进;但如果是他的三位师兄弟,则想什么时候进来坐,就可以什么时候进来坐。
      
      无情这时还问道:“去哪儿?”
      
      追命道:“紫水街。”顿了顿,又解释道,“大师兄,你还记得在大牢里的时候,我跟你讲过的故事吧?”
      
      无情按了一下轿子里的一处机关按钮,轿子瞬间换了一个方向前进。
      
      同时,他思索一阵,道:“你是要去把欠的饭钱补上?”
      
      无情当然记得,追命说过,他与何蔓蔓初到桃花县,在街边一家小店吃饭时,正好看到一辆囚车里坐着许多满面病容之人,他去管了闲事,进了大牢,那该给店老板的饭钱自然也就没给。
      
      追命笑道:“是啊,我要是不把这钱补上,这捕快吃饭不给钱的事传出去,我还有什么脸面当世叔的弟子,还有什么脸面当你的师弟?”
      
      无情微微笑道:“这确实是关系到你清白的大事。”
      
      追命道:“是啊,只不过……只不过……”他讲到这里,竟突然有些难以启口的样子。
      
      无情道:“只不过什么?”
      
      追命道:“只不过……我当初给你讲的故事里还有一段,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那天进了大牢,之所以能和钱榕关在一间牢房里,是因为我跟狱卒行了贿的缘故。那狱卒如今也受了惩罚,但我之前给他的银子,我却忘了要回来。所以嘛……”
      
      他干咳一声,小声道:“我现在身上没钱了啊,大师兄。”
      
      在桃花县的这数日,追命每天吃饭,是无情付的钱;每天想喝酒,是三剑一刀僮去给他买的酒,因此倒也没有需要他花钱的时候。
      
      无情闻言愣了一下,突然忍不住笑了。
      
      追命道:“大师兄,这很好笑吗?”
      
      无情居然笑着点了点头。
      
      可以看到三师弟如此窘迫的模样,实在是很难得。
      
      追命愕然片刻,随即叹道:“算了算了,你想笑就笑吧。”
      
      反正大师兄笑起来是真好看。追命一贯这样认为,也一贯喜欢看无情的笑颜,然而也就只有最近这些天,他会在无情笑起来时突然感到心里一阵发痒。
      
      追命往后一靠,心想真是糟糕,自从那天夜里在半天崖,自己好像也生了怪病之后,这病似乎就没好过。
      
      无情笑够了,已从钱袋里摸出一半的钱,有碎银有铜钱,全递给了追命,道:“想借钱就直说。”
      
      追命也不客气,接过之后就往身上一揣,道了一声:“多谢大师兄。”遂飘然出了轿子。
      
      约莫一盏茶时间,紫水街已到。
      
      那家小店的生意红火了许多,几张桌子周围坐满了客人。追命走过去,笑着问那店小二:“还记得我吗?”
      
      那店小二似是发了一下呆,霍地惊喜道:“记得记得!您来我们这儿吃饭吗?请坐请坐,您想吃什么,我这就去给你做!”
      
      追命见状傻了眼,这家店小二对不给饭钱的客人还这么热情的吗?他想了想,将钱递给对方,道:“记得就好,这是上次我欠的饭钱。”
      
      那店小二连忙摇手,道:“不不不,这位大人,我们怎么能收您的钱!”他亮着眼睛,颇为崇敬地看着追命,“前些天您和另一位公子在县衙门口跟唐县令说的话,我当时在一边也听见了,您和那位公子可真了不起,给我们这些老百姓出了一口恶气!您来我们小店吃饭,是我们的荣幸,我怎么能收您的钱?”
      
      追命这下算是明白了对方为何会有如此态度,笑道:“可是吃饭给钱,天经地义。我要是吃白食,岂不是变成了像唐县令那样的人?拿着吧!”
      
      他将那串钱硬塞到店小二的手里,摆了摆手,转过身,就又走到了轿子“红颜”的旁边。
      
      从桃花县到九繁山,大约还有三天左右的路程。
      
      出了城,到了半天崖,那夜留在这里的尸体,他们早已经派人处理。如今耀耀日光下的山崖,更显险峻。
      
      再往前走,经过一座山,一条河,两个城镇,他们于第三日的黄昏,来到九繁山脚下的一家客栈。

  • 13#
    隶古 更新于:2019-03-23 20:23:50
    隶古
  • 第十四章

      九繁山共有九座山峰,绵延百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黄昏,落日隐在山腰处,散发着余晖。若是此刻上山,待到达山中之时,夜幕必然降临。黑夜里寻鱼,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小白啊小白,你只有再忍一晚上了。”何梵坐在树下的石头上,看着停在自己手掌上的鸽子,叹道,“明天我家公子和三师叔一定能给你找到冰花鱼做解药的。”
      
      追命从他身边路过,顿住,问:“你叫它什么?”
      
      何梵笑道:“小白啊,这是我们给它取的名字。”
      
      追命忍笑道:“这个名字,幺儿知道吗?”
      
      陈日月跳着跑过来,道:“他知道,但是我和小二老四都同意这个名字,只有幺儿一票反对,少数服从多数,所以他的反对——无效!”
      
      追命嗤的一声终于笑起来,抬眼往前方溪边望去。
      
      白可儿与叶告此时皆挽着裤腿站在溪水里,一个用着无情所教的轻功身法,一个用着追命所教的轻功身法,在比赛谁抓的虾多。
      
      而无情与何蔓蔓则安静地坐在小客栈店外的一张桌子边上。
      
      这是九繁山脚下的一家小客栈,只有一层楼,门外两张桌子,店里大厅六张桌子,后院两间小客房。至于店里的人更少,一个店老板兼店小二,以及一个厨子。
      
      这一会儿,厨子正在厨房做菜。
      
      三剑一刀僮年少爱玩,在等待上菜的期间,可不愿意就那么干坐在椅子上,无情遂打发了他们去随意逛逛。
      
      追命也去观察了一下附近的路径。
      
      只有无情一直端坐着,低首看一份邸报——那是他在路过上一个小镇时,在官府拿的一份朝廷新发的邸报。
      
      他总是这样。何蔓蔓一边喝着茶,一边想,这一路上大部分的时间,无情要么静坐沉思,要么就看看每天的新邸报,随后与追命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话题;明明也只是个捕快罢了,却活得好像天下事都归他管——不疲惫吗?
      
      以至于,何蔓蔓想和无情说话聊天,都找不到恰当的时机。
      
      她只能在无情喝完一杯茶的时候,再立刻拿起茶壶,给无情倒第二杯。
      
      斜阳的光辉照着无情的黑发,将他的一丝发梢都染成了金色。
      
      追命就倚着一株树,凝视无情苍白的脸,和那一丝金发梢。
      
      何梵也随着追命的视线看过去,喃喃道了一句:“公子真好看。”
      
      追命轻轻地“嗯”了一声。
      
      陈日月道:“蔓蔓姐姐也好看。”
      
      追命笑着偏过头,弹指给了陈日月一个爆栗,道:“小小年纪,不要总盯着人家姑娘看,这样可不礼貌。”
      
      陈日月不服气地咕哝道:“小什么啊,也就只有您和公子还有二爷四爷才一直把我当小孩子。”顿了一下,又极小声地问,“三爷,你说蔓蔓姐姐是不是喜欢公子?”
      
      追命没理会他前一句嘀咕,在听见他后一个问题时,道:“怎么看出来的?”
      
      陈日月道:“她这一路都想和公子套近乎啊。”
      
      何梵点点头道:“好像就是在桃花县,您和公子一起制住了唐川流,然后去接那些患病百姓的那天起,她就一直缠着公子了。”
      
      陈日月接着道:“我们那天白天没跟您和公子在一起,不过我们后来听凤捕头说了,您和公子那天在县衙门口可厉害了,好多百姓都崇拜你们,蔓蔓姐姐会不会就是那天喜欢上公子的?”
      
      追命很肯定地说:“不是。”
      
      何梵心里犯嘀咕,怎么就确定不是呢?但他也没敢反驳师叔的话,过了会儿,又问道:“那公子是不是喜欢蔓蔓姐姐?”
      
      追命这回无法立即回答“不是”这两个字了。
      
      谁知道大师兄是怎么想的呢?虽然他与无情已经猜出这姑娘非要跟着他们,是别有缘故,可是大师兄对这姑娘是什么意思,他之前倒一直没思考过。此刻何梵这么一说,他不禁一怔。
      
      何梵是看出什么来了?
      
      追命突然很不高兴。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会不高兴?
      
      大师兄从前喜欢过别的女子,为此受过很重的情伤,这件事他与铁手冷血都是清楚的。他也知道,经过那件事之后,大师兄是绝对不能再受感情方面的伤了。
      
      可是这位蔓蔓姑娘要跟着大师兄的目的究竟为何,目前他们还没弄清楚;她会不会给大师兄带来伤害,也未可知。
      
      所以自己才会不高兴。追命心想,一定是这样。
      
      他只能再次问:“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何梵道:“蔓蔓姐姐想跟我们一起上路,公子竟然没犹豫就答应了啊。”又道,“蔓蔓姐姐是真的好漂亮啊。”
      
      追命道:“那就也不是。”
      
      他说完,暂且放下心,但还是莫名觉得不爽,随即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
      
      他的葫芦里剩下的酒本来就不多,这一口气,直接给喝光了。
      
      追命摇了摇葫芦,走去小客栈门边,向着里面的店老板扬声道:“店家,来坛酒。”
      
      店里的老板走出来,堆笑道:“真对不起,客官,小店的酒已经卖光了。”
      
      这里地处野郊,附近小村落虽然不少,但都不卖酒;店老板要进酒,须得前往城镇。今日已晚,那老板本打算明日再去购酒,谁知今天的客人里就有一个酒鬼。
      
      这酒鬼闻言,看着自己手中的空葫芦,叹了口气。
      
      无情放下邸报,抬起眸,那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向追命,道:“你这酒也未免喝得太快了。”
      
      追命道:“大师兄,我已经很省了。不过我若是知道这家店的酒卖光了,我一定更省。”
      
      何蔓蔓托着腮,忽道:“西顺镇的长思街有一家酒铺,卖的银光酒,那是极有名的,也是我生平喝过最美味的酒。如果得空了,三爷你倒可以去那儿买一坛尝尝。”
      
      追命一听,瞬间亮了眼睛。
      
      何蔓蔓继续道:“只可惜我们明天要上九繁山,是去不了西顺镇的,所以三爷你明天是尝不了那酒了。”
      
      追命听罢,那亮起来的眼睛还不由地眨了一眨。
      
      对于一个酒鬼来说,听到一处地方有美酒,却到不了,喝不成,那滋味当然是十分不好受。
      
      无情淡淡道:“老三,你去西顺镇的时候,别忘了去一趟那儿。”
      
      追命笑道:“大师兄,我说了我现在就要去南顺镇了吗?我现在可连晚饭都还没吃呢。”
      
      无情道:“你现在若不去,待会儿还有心情吃饭吗?”
      
      对这个师弟的了解,让无情可以肯定,如果追命喝不到他想喝的美酒,待会儿即使吃的是山珍海味,他也定然食之无味。
      
      追命哈哈笑道:“知我者,莫若大师兄也。你放心,那儿我也会去。”
      
      无情道:“路上小心。”
      
      上回围攻追命的幕后主使者还未找出来,无情不得不提醒追命这一句。
      
      追命颌首道:“你也一样。”话落转过身,风一飘,他随着风,瞬息之间就没了影。
      
      何蔓蔓看了一会儿追命离去的方向,忽然问道:“大捕头,你和三爷刚才说的‘那儿’,是哪儿啊?”
      
      无情道:“一个朋友的住处,我让他去打个招呼。”
      
      所谓“一个朋友”不算假话,却也不是事实的全部。只有追命明白,无情让他去的,乃是神侯府设在南顺镇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桃花县一案,还有不少困扰他们的谜团,尚未解开;如果是往常,他们一定会亲自调查清楚。但那只如今已经被三剑一刀僮取了名字当做宠物养起来的鸽子,所牵扯到的人命案子,却也不能再耽搁了;他们只好先去九繁山寻找冰花鱼,同时给神侯府分散在各地的密探捕快发信,让那些兄弟帮忙查一查余章的信息。
      
      而今数日过去,想来应该有回信了。
      
      无情也明白,三师弟就算不为喝酒,也必会去一趟西顺镇的的联络点收信——只不过,大概会吃了晚饭再去。
      
      这些事,却是不能告诉旁人知晓的。
      
      何蔓蔓只当四大名捕交游遍天下,在西顺镇有个朋友不奇怪。她将这事抛开,开始在心里计算,西顺镇不远不近,追命的轻功虽然绝顶,但又要买酒,又要去跟朋友打招呼,一时半会儿定然是赶不回来的。
      
      太阳已快落得没影,月亮还未升起来,凉意幽幽的风却袭来了。
      
      厨子终于做好了几样简单的饭菜,给他们端了上来。
      
      三剑一刀僮还在溪边玩耍。
      
      无情准备唤他们回来。
      
      何蔓蔓已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肉丸吃。
      
      她美滋滋地将肉丸嚼了吞进肚,再喝口茶,突然,她秀眉一皱,道了声:“小心!”
      
      无情看向她。
      
      她咬了一下唇,艰难地道出两个字:“有毒。”
      
      已回到这里的三剑一刀僮登时一惊。
      
      无情神色不变。
      
      但无情的一只手已经伸出,探上了何蔓蔓手腕脉搏。
      
      确实有中毒的迹象。
      
      无情微一沉吟,另一只手摸进佩囊,正要取出一枚可以压制百毒毒性的药丸,而何蔓蔓在这时挣扎着起身,脚步不稳,一个朗跄,忽然往前一栽。
      
      无情伸手去接。
      
      她蓦地跌进了无情的怀里。
      
      一股女子的幽香传到无情的鼻间。
      
      软玉在怀。
      
      脖颈却凉。
      
      何蔓蔓袖中突现一把匕首,刀刃贴上无情的脖子。
      
      这一瞬间,她连点无情身上七处穴道,倏地绕到无情的身后。
      
      “为了这一天,我一直在了解你。”何蔓蔓从怀中掏出一粒解药,给自己服下,旋即开口,声音陡然变冷,“我听说,大捕头你有一种暗器可以从口中发出,十分诡异,曾经不少人都死在那暗器之下。所以,请恕小女子失礼,就不再与你面对面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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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ʖ  ͡°) 回复于:2019-03-25 19:10:57
    (  ͡°  ͜ʖ  ͡°)
  • 然而无情大捕头还有三点尽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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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3-25 20:16:54
    隶古
  • 第十五章

      无情还是那么冷静。
      
      自始至终,冷如山上雪,静如雪上峰。
      
      何蔓蔓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受得到他身上那一种冷漠安静、仿佛遗世独立的气质。
      
      三剑一刀僮却不禁慌乱了,手握刀剑,齐声叱道:“你干什么!”
      
      何蔓蔓没理会他们四个,有些不放心地再点了无情身上几处穴道,这才道:“大捕头,我只杀你,绝不会动你宝贝徒弟一根毫毛的。”
      
      无情坦然自若得仿佛贴在自己颈边的匕首并不存在,淡淡问道:“饭菜里真有毒吗?”
      
      这是他为人所制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何蔓蔓愣了一下,回答道:“没有。毒粉在我指间,是我喝茶的时候给自己下的。”
      
      无情道:“所以,这家店的老板与厨师并不是你的人。”
      
      何蔓蔓道:“我不认识他们。”
      
      无情此时动弹不得,但他眼角余光可以瞧见那店老板与厨子都在瑟瑟发抖,他迅速道:“小二阿三老四幺儿,保护他们。”
      
      四僮齐道:“公子——”
      
      无情道:“照我说的做。”
      
      四僮颌首道:“是。”随即走去那店老板与那厨子身边,安慰了他们两人几句,便护着他们进店了。
      
      四个还算沉着的孩子与两个战战兢兢的成年男子在片刻之后,走到了客栈的后院。
      
      白可儿立即低声道:“老四,你轻功最好,去找三爷,快点!”
      
      叶告点点头,就要翻墙。
      
      陈日月转了一下眼珠,忽道:“我总觉得……”
      
      叶告瞬间停步,与何白二僮一齐问:“什么?”
      
      陈日月道:“公子会那么容易被制住吗?”
      
      白可儿道:“我也这样想,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要通知三师叔。”
      
      何梵也道:“老四,你路上边走边发信号,三爷总会看见的。”
      
      尽管这四个孩子对他们的公子都有十足的信心,但他们此刻的内心依然甚是焦急。假若公子是真的被何蔓蔓制住,何蔓蔓封住的可是公子全身的穴道,所以公子现在连头也不能动一下。
      
      也就是说,公子最后的杀招“三点尽露”,也是发不出来的。
      
      明月徐徐升上了天,天地反而亮了一亮。
      
      带着寒气的风吹在无情的脸颊上,也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令他的眼眸有些痒。
      
      何蔓蔓叹道:“大捕头,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你放心吧,我只杀你,其他人都会活着。”
      
      无情道:“那为什么不立即杀我?既然你这样怕我,就最好立即向我下手。”
      
      何蔓蔓道:“我怕你?”
      
      无情微微一笑,傲然依旧,道:“你如果不怕我,为什么在制住我之后,还要封住我身上所有穴道,甚至不敢站到我面前?”又道,“你不但怕我,你还怕我三师弟,所以你调走了他之后,才敢对我出手。”
      
      何蔓蔓默然半晌道:“西顺镇确实有一家酒铺卖的银光酒很好喝。不过你说得对,我是挺怕你和三爷的。”又停顿好一会儿,方继续道,“我不立即杀你,是因为我想让你死个明白。”
      
      无情点点头道:“这些天,我也一直很想弄明白你这般费力要与我结识的原因。”
      
      何蔓蔓道:“这些天?”
      
      无情道:“钱榕受冤入狱,你不先救他出狱,反倒离开桃花县,入京夜闯蔡京府,如此不分轻重缓急,不就算准了我若是得知京城有一位敢与蔡京作对的义盗,我就一定会出手相助吗?”
      
      何蔓蔓道:“但我又不知道,我的这桩案子,皇帝会交给你来查。”
      
      无情道:“可是‘壹间书坊’的老板是余大目,而余大目与我关系匪浅,是很多人都知道的。那晚,神风六刀追你许久,你突然停在了‘壹间书坊’的门口不动,便是因为你明白,小余看到你被擒,一定会向我报告,而我也必会救你。”
      
      何蔓蔓大感惊讶:“你……你怎么会晓得……”她皱起眉,沉吟须臾,霍地恍然道,“我记起了,那天晚上,我本来打算硬受神风六刀一击,谁料三爷突然出现,带走了我,那原本该打在我身上的六道内力,就会打在站在我前面一个小姑娘身上,可三爷却跟我说,那小姑娘不会出事……是啊,你当时也在场,那小姑娘又怎么会有事。”
      
      她蓦然又道:“你不要告诉我,你那时候就怀疑我了?”
      
      无情道:“那时我和我三师弟只是疑问,你明明还有力气,为何却要在壹间书坊的门口停下。三师弟陪你去桃花县,也是想调查清楚,你所说究竟是真是假。”
      
      何蔓蔓道:“我那时还不知道带我离开京城的那位药铺老板,是大名鼎鼎的追命三捕头,我本以为他坏了我的计划,正打算另想个办法去京城接近你,谁料到天降意外之喜,你还是来了桃花县。”
      
      无情道:“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办法来接近我?”
      
      何蔓蔓道:“因为只有真正的侠义之士,才能成为无情的朋友。”
      
      无情了然道:“你不是我的对手,只有做我的朋友,才能有机会杀我。”
      
      何蔓蔓道:“大捕头,只怪你太有本事了,我没胆子与你光明正大一战。”
      
      无情颌首道:“所以,当你发现我到了桃花县之后,你雇了两个杀手杀我,为的只是让我押着那两名杀手前往桃花县大牢,让我亲眼看到你劫狱。”
      
      何蔓蔓道:“你……你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无情道:“之前不知道,现在想来,你劫狱的时间,太巧了。”
      
      何蔓蔓听着他寒意森森的语音,盯着他白皙如玉的后颈,忽道:“大捕头,你真的没有内力?”
      
      无情道:“我经脉受损,无法修习内功。”
      
      这句话说得极坦率,也干脆。他经脉有损,就跟他的双腿废了一样,是事实,因此向来是有人问,他就不掩饰地答。
      
      只不过,他每每回答这个问题时,仍不改他眉间眼里的高傲。
      
      何蔓蔓却放下心来,无情没有内力,就不可能冲得开被封的穴道。
      
      她哼了一声,道:“事后诸葛亮。”
      
      这五个字,只是为了缓解她心里的紧张。
      
      而这五个字说完,她顿了一顿,随即柔声道:“大捕头,我劫狱那天,骂你跟唐川流他们沆瀣一气,其实不是我的心里话。我是晓得的,四大名捕虽身在公门,却一直都是江湖上最为正义磊落的侠客。我当时那么说,只是为了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
      
      再后来,无情与追命救治桃花县中病人,查清桃花县里冤案,何蔓蔓都在一旁看着——这样一位嫉恶如仇的侠女,会对无情转变态度,生出崇拜,那就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不会引人怀疑的事了。
      
      无情明了,点点头,旋即问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那么,你做这一切想要杀我,是为了什么?”
      
      何蔓蔓道:“我确实姓何,何蔓蔓是我的真名。”
      
      无情道:“我以前不认识你。”
      
      何蔓蔓道:“你是不认识我,那你记不记得你曾经杀过一个姓何的人?”
      
      无情道:“我杀过的姓何的人,不止一个。”
      
      何蔓蔓俏脸突然一寒,一只手抬起,一巴掌就要打在无情脸上。
      
      她的手在距离无情的侧脸还有一寸时,瞬间停住。
      
      无情的神情始终未有丝毫变化,目望远方,夜色里一片茫茫,他的声音在风中既冷且坚定,道:“但我杀的所有人,都是该死的人。”
      
      何蔓蔓收回手,道:“是的,他确实该死。”她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何元洲他做过很多坏事,对旁人而言,对你而言,他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可是对我来说,他却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我爹娘死得早,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哥哥,他照顾保护我长大,如果没有他,我根本活不到现在。所以,不管是谁杀了他,我都会为他复仇。”
      
      她狠狠地道:“况且,你杀他,为什么还要折磨他!我必须,为他复仇。”
      
      无情沉默许久,道:“你是何元洲的妹妹?”
      
      何蔓蔓道:“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无情道:“你确实有杀我的理由。”
      
      何蔓蔓道:“杀了你之后,我不会逃,我会等追命三爷回来,向他自首。”
      
      无情这时没有再说话,目光闪动着,沉思。
      
      何蔓蔓道:“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我到时候会说给三爷听。”
      
      无情沉静地道:“那天晚上,在半天崖围攻我三师弟的人,和你有没有关系?”
      
      何蔓蔓茫然道:“你说什么?”她想了一想,“你是说伤了三爷的人吗?他们不是唐川流的手下?”
      
      无情道:“唐川流还没有那个本事,让千变刀裘文石为他卖命。”
      
      何蔓蔓怔了一会儿,道:“那我不知道,我也不认识裘文石。”她见无情没有出声,紧接着又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说的是实话,我只会杀你,不会对其他人下手,我更不会……我更不会对追命三爷下手,绝对不会。”
      
      最后四字,说得斩钉截铁。
      
      无情看不到她眼中的泪光,但听得见她声音的哽咽。
      
      无情恍然道:“你……”
      
      何蔓蔓即刻道:“我问你,你到底还有没有遗言要交代?”
      
      无情道:“没有。”
      
      何蔓蔓道:“那我就要动手了。”
      
      她说完这句话,右手紧紧握住匕首。她心知,这锋利的刀刃只须在无情的颈边一划,便可让无情血溅当场。
      
      她的手就是怎么样也动不了。
      
      无情忽道:“十二瞬。”
      
      何蔓蔓道:“什么?”
      
      无情道:“我数了十二下,你仍然没有动手。”
      
      何蔓蔓气急,叱道:“我这就动手!”
      
      无情一挥手。
      
      他很轻很轻地一挥手,素白的衣袖在何蔓蔓眼前掠过,让何蔓蔓震惊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要说何蔓蔓完全想不到无情的手还能动,就算她有所防备,她也决计避不过从无情袖中飞出的这一点迅疾异常的白光。
      
      就像她也同样避不过从她身后大树里飞出来的那一只葫芦。
      
      几乎是在同时,白光打她肩膀,葫芦撞上她后背。
      
      倏地封住她身上两处穴道。
      
      她当即便动弹不得。
      
      追命轻而无声地从树上落下来,正正好落在了无情的面前。他取走何蔓蔓手中的匕首,低头看了一眼无情那白玉一般的脖颈,已有一丝血痕。
      
      是刀刃一直贴在颈边所擦出来的血痕,扎眼得很。
      
      追命始终凝视着无情的颈项,没有转移视线。
      
      无情则抬眸看向追命,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追命道:“有一小会儿,我看到了叶告的信号。”
      
      无情听了不再言,手指轻轻一弹,闪电般的白光再次射出,解了何蔓蔓肩上中府穴。
      
      追命紧接着双指一点,何蔓蔓后背灵台穴也得以解开。
      
      她全身四肢可以重新活动,可是她的脸上无悲无喜。
      
      输在无情与追命的手里,她知晓这也在情理之中。
      
      报不了仇,死在无情和追命的手里,她也不怕。
      
      她只是有一个疑问:“大捕头,你不是说,你没有内力吗?”
      
      无情道:“我的确没有内力。”
      
      何蔓蔓道:“那你是怎么冲开你身上穴道的?”

  • 16#
    隶古 更新于:2019-03-27 18:39:31
    隶古
  • 第十六章

      无情淡淡地道:“穴道可以提前转移,你刚才点上的并不是我的穴道。”
      
      何蔓蔓更加不可置信,道:“我听说过,内功修炼到最高境界的人,可以暗自运功,将周身穴道转移。但是你……”
      
      无情道:“这世上除了以内力移穴,还有别的办法,也是可以转移穴道的。”
      
      这话在何蔓蔓听来简直匪夷所思,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她此刻对无情的本事钦佩到了极点,苦笑一声,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戏弄我这么久?”
      
      无情道:“我没有戏弄你之意,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何蔓蔓道:“你现在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闭眼是等死。
      
      此时夜色极深,此处茂盛树木阻挡住月光,可她合上双眸,脑海中反而浮现出许多清晰的画面。在她尚年幼时,她兄长带着她四处流浪,她看见街边小店卖的蜜饯,馋到流下口水,但他们那时穷得连饭也吃不饱,又哪来的钱买这种东西?还未练成武艺的何元洲偷完蜜饯,被店家狠狠打了一顿,却紧紧握着那包蜜饯没松手,最终将蜜饯送到她面前。
      
      “蔓蔓,我以后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何蔓蔓恍惚中又听到兄长在说话。
      
      她眼角落下一滴泪,听见她耳边响起另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
      
      “你可以走了。”
      
      何蔓蔓霍然睁开眼睛,看着无情,良久,道:“你就算不杀我,也应该抓我的。”
      
      无情道:“何姑娘,我才是捕快,我是否应该杀你抓你,还不必你来教我。”
      
      何蔓蔓道:“别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你今天放走了我,我以后还会想办法杀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无情道:“何元洲是犯下多桩杀人案的元凶,他伤天害理,无恶不作,死了是罪有应得,我杀他也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但你是他的亲人,你确实有来找我报仇的理由,我也给你报仇的机会。以后你来找我复仇,我随时恭候。”
      
      何蔓蔓沉默地看了无情一会儿,道了一句:“你别后悔。”说完转身就走。
      
      她转过身就看到了追命。
      
      追命的轻功不但快,也极轻盈,她都不知道追命是什么时候飘到她面前的。
      
      何蔓蔓道:“看来三爷不让我走。”
      
      追命摇摇头道:“不,我只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请姑娘你稍等片刻,听完之后,再走。”
      
      何蔓蔓问:“什么事?”
      
      追命道:“何元洲死时,我也不在场,因此当时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大师兄从来不折磨犯人。所以你刚才说,我大师兄折磨令兄,那绝对是你的误会。”
      
      平日里的追命,是一个习惯笑看风云、游戏人间的人物,因此他说话做事总是带着三分嬉皮笑脸的态度,就算是说正经话时也会让人觉得轻松。
      
      偏偏他在讲这番话的时候,神情与语音都相当郑重,仿佛他讲的是一件天底下最最要紧的大事。
      
      何蔓蔓先是认真听着,听到末句,不禁一怔,半晌道:“三爷,既然你什么都不清楚,那就别说得那么肯定。我去看过他的尸体,他有没有被人折磨,我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疾步离去,也不再看追命一眼。
      
      追命还想跟她解释,却听无情唤了他一声:“三师弟。”
      
      追命叹了口气,走到无情身边,再次低下头看向无情颈边血印,道:“大师兄,我帮你上药。”
      
      无情甚是疑惑地抬眸看了追命一眼,道:“我没有受伤。”
      
      这话刚刚说完,他便发觉追命已取出药粉,轻轻敷在他脖颈那道轻微的血痕上。
      
      无情不由失笑,道:“老三,这根本不算伤,你别浪费药了。”又道,“你也别总是把我看得那么弱。”
      
      追命也笑道:“大师兄,你可别冤枉我,你现在连‘金针移穴’这门功夫都练成了,我佩服你都还来不及,哪里敢把你看得弱了?”
      
      无情道:“这功夫没什么了不起的。二师弟能以内力移动穴位,使穴道长期保持转移之后的位置,那才叫真本事。但我待会儿还得将金针取出来。”
      
      他们两人口中所说的“金针”如今就在无情的身体里。
      
      就是在何蔓蔓手中突现匕首的那一刹那儿,无情双手十指,以更快的速度,微微一弹,数枚金针顺着他的衣襟袖口,钻进他身体数处穴道。
      
      他周身穴位顿移。
      
      这在其他江湖人士看来是不可思议之事。
      
      正如很多年前,无情没有内力,还能练成绝世轻功一样——在诸多江湖人士看来也是不可思议之事。
      
      虽然经过这些年,这些江湖人士也习惯了这世间最顶尖的轻功高手之一,乃是一个练不成内功的残疾人,甚至觉得本该如此。
      
      无情一直都能将无数人心中不可思议的事,变成理所当然的事。
      
      而这“金针移穴”乃是无情曾经某日在小楼看穴位图,偶然间冒出的一个念头,将细若牛毛的金针透入内体各处穴道与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是否也可改变穴道位置?
      
      他把他的想法说与他三位师弟听。
      
      铁追冷三人都不以为奇——他们相信只要是他们的大师兄想要做的事,那就一定能做到。
      
      果然不出半年,无情已研究出“金针移穴”这门功夫。
      
      只是这功夫,不但要求对穴道极为了解,也要求发射每一枚金针的力道准头都必须分毫不差。
      
      不然,只稍稍偏了半寸,也会有生命危险。
      
      普天之下,也只有无情对暗器的控制力,与无情对自身的绝对自信,才能练这门功夫,才敢练这门功夫。
      
      追命笑着道:“可是我既没有二师兄能以内功移穴的本事,也没大师兄你以金针移穴的本事,反正你们两个,我都是比不上的。”
      
      无情道:“你没有比不上,但我也没那么容易被人制住,你这么急着回来干什么?”
      
      无情看一眼就知道,追命的酒葫芦是空的。
      
      追命根本就没有打酒回来。
      
      追命一时语塞,知道自己这一路施展最快轻功赶回来确实也没起到什么作用,他默然了一会儿,才小声反驳道:“那上次在半天崖,那些人也杀不了我,你急着来找我做什么?”
      
      他们师兄弟,对彼此实力都是绝对信任的,然而理智的信任是一回事,感性的关心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两者之间倒也不矛盾。
      
      所以,在得知对方可能遇险的的那一瞬间,他们的心已立刻飞到了对方身边,自然他们的身体也就不得不跟着他们的心一起赶去了。
      
      无情抬头看向追命,追命也始终看着无情,两人皆忍不住一笑。
      
      三剑一刀僮此刻侍立一旁,他们原本都在因为何蔓蔓的事而生气,这会儿见公子与三师叔笑起来,他们的心情也才好起来。
      
      追命忽然又道:“不过,我虽然没买到酒,信倒是带回来了。”
      
      先前追命离开这儿的时候,小客栈的厨师还在后厨做饭,当那饭菜终于煮熟端上来的同时,追命刚好也到了神侯府设在西顺镇的联络点,而就在追命取了信,正要前往长思街买酒之际,他就看见了天上一颗流星。
      
      那是代表危险的信号。
      
      他将信往怀中一揣,就即刻回程。
      
      那封信,追命自然也就还没有看。
      
      无情伸出手掌在追命面前,是要追命将信给他的意思。
      
      追命却道:“大师兄,你还是先把金针取出来吧。”
      
      追命虽不会金针移穴这门功夫,也知道金针长期在体内也不是什么好事。
      
      无情点点头,双指并拢,点上自己身体数处已移动了的穴位,过了有一会儿,只见他身上白衣渐渐冒出几枚细若毫毛的针头。他捏住针头,取回手中,重新放回自己的暗器囊中。
      
      随后,他道:“你带的信呢?”
      
      追命这时仍然不肯把那信拿出来,反而道:“大师兄,我们先吃饭。”
      
      桌上的饭菜已不像刚才那般热气腾腾了,追命担心他们若看完这封信,再说上一阵话,这些饭菜就该彻底凉了。
      
      追命是不在意饭菜冷热的,但他心想大师兄可不能吃太冷的食物。
      
      无情无可奈何地笑了一笑,颌首道:“好。”
      
      追命与三剑一刀僮都坐下了。
      
      没有酒,追命只有将白水倒进葫芦里,再放进去几颗小店里卖的梅子,想象着梅子酒的味道,吃一口菜,喝一口“酒”。
      
      他觉得也挺满足的。
      
      甚至,还别有一番滋味。
      
      这般“不得我幸”的态度,让追命永远可以自得其乐。
      
      这顿饭快要吃完的时候,追命又饮了两口葫芦里的水,忽问道:“大师兄,何元洲是被谁折磨的?”
      
      一旁陈日月闻言抢在了无情前头答话,气鼓鼓地道:“当然是他自己折磨自己的!”顿了顿,向追命说明,“他想要用‘七杀’对付公子,被公子用暗器将‘七杀’反打在了他身上,他才自食恶果的。”
      
      “七杀”是一种极厉害也极狠毒的暗器,一旦打进人的身体,会令人身受七种感受不同的疼痛折磨,再慢慢死去,最终全身上下不会有一块好肌肤。
      
      而还有一点,三剑一刀僮则没有说,杀何元洲的那天,无情的哮喘竟恰好又犯了,他为求速战速决,何元洲向他发来的所有暗器,他才都反打了过去。
      
      不然,无情要杀人,一般情况下必然是用自己的暗器。
      
      四僮不讲这件事,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公子一定不愿意他们把这件事给讲出来——公子是不希望三师叔担心的。
      
      追命道:“大师兄,那你为什么不跟何姑娘解释?”
      
      无情道:“没什么好解释的,杀何元洲的确实是我;看着他死前惨痛的,也确实是我。”

  • 17#
    隶古 更新于:2019-04-08 21:58:44
    隶古
  • 第十七章

      这顿晚饭吃完,已到人定时分。他们仍坐在客栈门口的桌边,一旁就是苍翠的山,天高月圆,星光闪烁,追命这才拿出那封他从西顺镇联络点带来的密信,与无情并肩,借着那星月的光芒,看信上的内容。
      
      余章,年三十四岁,陈州人,行医已有十六年之久。因他医术高超,向有令闻,不独在陈州开设医馆,其余各地城镇百姓若有疑难杂症,也常请他前去医治。
      
      半月前,钱榕就是冲着他的名声,请他去了桃花县。
      
      余章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妻一儿。他妻子是他授业恩师之女,也略通医理;他儿子则不过是个十岁孩童。往常他若到外地给人看病,他的医馆便由他妻子坐堂,大病虽不能治,给人看一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倒是没有问题。
      
      偏偏在三月十七日这天,余家医馆关了门,那位余家娘子与她的孩子不知是待在家里没出门,还是去了何处,总之有数日没有出现在众街坊的面前。
      
      直到好些天后,她的邻居朋友才又看见了她上街买菜。
      
      可是她从此深居简出,医馆仍然没有开张。
      
      以上皆是六扇门的好手查出来的信息。
      
      追命看罢信,一只手支着颐,一只手在桌上敲击几下,算了算时间,笑道:“真巧,三月十七日是我到桃花县的第二天。”
      
      无情道:“她重新出现的那天,也是我们离开桃花县的第二天。”
      
      这也很巧。
      
      身为捕快,他们相信这世上或许有巧合,但他们更确定这世上真正的巧合是很少的。
      
      余章并非江湖中人,行医多年,如今却参与了那群杀手围杀追命的计划,恐怕就与他的妻儿无故消失数天这件事有些关系。
      
      无情与追命均在心中思忖,看来他们还得去陈州一趟。
      
      追命又想了一想,道:“不过他妻儿现在看来倒没什么事,救这个小家伙才是我们的当务之急。”
      
      白鸽此时停在木桌上面,追命轻轻吹了一口气,吹在它的羽毛上。小鸽子感觉到痒,扭了扭脖子,追命越发觉得有趣,就又朝着它的羽毛吹了几口气,逗它。
      
      无情见状不禁莞尔。
      
      四大名捕四师兄弟里,属追命的年纪最大,可也属他最喜欢玩,最会玩。且听他说话,看他行事,那种风趣幽默的作风,有时甚至会令外人觉得他才是四大名捕里最年轻的一个人。
      
      无情忽然想起追命曾经讲过一句话:
      
      ——“有些人,一上来就样子风霜不年轻,但到了人人都风霜老的时候,他仍是那个样子,所以反而是他不老,轮也该轮到他最年轻了。所以,我最耐得住老,我最年轻。”
      
      无情第一次听到追命讲这句话时,虽然不说什么,却也在心里觉得:
      
      ——确实如此。
      
      追命在年少时就每日与风霜赛跑,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因此他的神情是沧桑落拓的,可是他的眼睛却永远是明亮爱笑的,他的一颗心也始终是年轻不老的。
      
      无情相信,追命会一直这般年轻下去。
      
      而追命这般笑对人生、嬉游人间的处世态度,也无时不刻不感染着无情。
      
      于是,在这办案的中途,在这讨论案情的间隙,无情看着追命逗了一会儿这鸽子,便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他笑道:“老三,你这是仗着它不能飞,躲不开你。”
      
      追命立刻摇摇头,也笑着道:“大师兄,你这话就不对了,就算它能飞,它也躲不开我的,你信不信?”
      
      追命轻功之快,江湖上是不可能有人怀疑的。何况对追命了解甚深的无情,他完全相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个动物能躲得过追命。
      
      然而他这会儿的心情既然不错,便也忍不住逗逗追命,道:“但它现在没法跟你比。”
      
      追命闻言果然不服气,道:“大师兄,你这是不信我啊?”
      
      无情不说话,喝了一口茶。
      
      追命看了无情片刻,忽然抬头望向飞在前方半空中的一只夜鹭,道:“我没法跟这鸽子比,总能跟它比吧。”
      
      无情道:“你别吓着它。”
      
      追命道:“放心,我不吓它,我就是跟它比个赛。”
      
      最后一字的语音还未落下,他已凌空而起,眨眼间已掠到了那只夜鹭的身边。
      
      他的速度又瞬间慢下来,人在半空中,轻轻一抚夜鹭的羽毛。
      
      这样的比赛没意思。无情想,摆明了追命会赢的比赛,有什么意思?
      
      无情微一沉吟,伸手捻起桌上一片落叶,轻轻一个弹指,飞叶疾驰而去,飞到那只夜鹭一旁,夜鹭两侧登时生出一股急风。
      
      风送着夜鹭前行,不一会儿,超过了追命。
      
      追命一愣,随即一笑,这便又加快了速度,轻轻松松再度来到夜鹭身边。
      
      无情弹出第二片飞。
      
      风比方才吹得更急了。
      
      那只夜鹭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在风中竟不由自主地越飞越快。
      
      无情弹出第三片、第四片飞叶。
      
      如此一来,倒不是追命与这只夜鹭在比速度。
      
      而是追命与无情的暗器在比速度。
      
      追命的笑容愈发明朗,双足在空中踏了几步,狂风在他耳边呼啸,他身侧的风也霎时间吹得厉害了,须臾就又到了夜鹭身边。
      
      无情微微一笑,这一次不再将飞叶弹去。
      
      风势这才渐渐缓了。
      
      追命停在空中,但不转身,只往后一仰,便迅速后退,转瞬之间,他已落坐在原来的座位上。
      
      他随即再次看向桌上的那只白鸽,笑道:“大师兄,你这回相信,它就算能飞,也躲不过我了吧?”
      
      无情真心实意地赞道:“三师弟,你的轻功进步不少。”
      
      追命道:“大师兄,你的明器功夫,更神乎其神了。”
      
      两人都扬起眉,笑了一笑。
      
      其实追命不是非要跟一只鸟儿争个高低,但他见一向冷峻到冷傲的大师兄突然有心跟他玩,他当然也乐意陪着大师兄玩,陪着大师兄放松心情。
      
      而三剑一刀僮原本在溪边玩着水,刚才看了公子与三师叔那一场绝妙非常的轻功与明器的速度比试,看得激动不已;这会儿又见公子与三师叔如此高兴,他们更是将喜悦的目光投在无情与追命的身上,视线没有移动。
      
      何梵小声道:“公子和三师叔在一起的画面真好看。”同时心里想,比公子和何蔓蔓在一起的画面还要好看。
      
      他小孩子心性,虽然傍晚的时候还夸了蔓蔓姐姐漂亮,但他现在既知道了何蔓蔓想杀公子,他就立刻对那位姑娘没有了好印象。
      
      何况即使他心里没有偏向,他也明白,公子出来这一趟,也就只有和三师叔在一起说话时,才有这样畅快的笑容。
      
      那当然是公子和三师叔在一起的画面更好看。
      
      何梵在远处小声说的这句话,无情与追命自然都没有听见。
      
      他二人这时还坐在桌边椅上,明月投下一片清辉的微光将他们笼罩其中,他们的眉眼都温柔——不知是因为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的缘故,还是因为他们依然看着彼此的缘故。
      
      追命心情大好,听着蛙鸣虫吟,拿起葫芦,喝了几口里面的水。
      
      是水,没有酒。
      
      无情这才想起追命到现在还没有喝到一口酒,遂道:“你还不去买酒吗?”
      
      等到次日天明,他们上了九繁山,就没有时间再去镇上买酒了。
      
      追命仰望着夜空的繁星,道:“这时候,也不知道镇上的酒铺关门没有,万一白跑一趟怎么办?罢了,我也不想喝酒了。”
      
      然而对于追命而言,就算买不到酒,他走一趟也是舒展筋骨,根本不会觉得累。他之所以讲出了这个借口,纯粹是因为他此刻不想离开无情了。
      
      凉爽的夜晚,有风有月,他与无情坐在一处,聊聊天,比比轻功,这种感觉,他认为很好。
      
      好到他觉得不喝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无情听了这话却奇了。
      
      无情深知他的三师弟没有别的什么爱好,唯独嗜酒成瘾,这么长时间不喝酒,他还忍得住?
      
      这太反常,必然事出有因。
      
      作为一个捕快,无情的优点是见到任何一件反常的事他都会想得很深,但他这会儿将追命不愿去买酒的原因想得实在是太深太深,忽想到一个可能性,犹豫少顷,问道:“三师弟,你对何姑娘怎么看?”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于突兀,让追命怔了一下。
      
      也让追命心里突然不痛快起来。
      
      他不明白无情为什么在这时候问起何蔓蔓,可他还是将别的思绪抛开,回答道:“何姑娘本性不坏,她帮钱榕,虽然目的是为了引你入局,但她后来对桃花县那些患病的百姓,也是真的关心。你放她走,我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他正色道,“大师兄,我不赞同你最后跟她说,你给她报仇的机会这句话。”
      
      无情听他说完这许多,思索半晌,才道:“三师弟,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何姑娘她对你有意,你看得出来吗?”
      
      何蔓蔓喜欢追命,无情也是今晚才看出来。
      
      办案多年,无情对人心一向看得很明白,在听到何蔓蔓说她绝不会对追命下手之时的语气,再回想起何蔓蔓当初在大牢知晓追命真实身份之后的表现,在无情看来,何蔓蔓的心意已经不言而喻。
      
      那么,三师弟对何蔓蔓是什么意思呢?无情不禁心忖,三师弟忽然连酒也不想喝,究竟与何蔓蔓有没有关系?
      
      无情很了解,三师弟的性格尽管洒脱,却并不是万事都不在乎。
      
      相反,追命是一个相当重情的人。无情不希望追命再因为感情的事而受伤。
      
      无情对人心一向是看得很明白的,可在追命的这件事上,他不由得有些关心则乱,
      
      追命听罢一愣,揉一下额头,很头疼的样子,道:“我希望她能放下仇恨,别再想着对付你……那我倒愿意和她做个朋友。”
      
      无情沉吟道:“朋友?”
      
      追命点了点头。
      
      仅仅是朋友。
      
      无情见追命没有因为何蔓蔓之事而伤心,便放下了心,微微笑道:“那你怎么突然不想喝酒了?”
      
      追命道:“这跟我想不想喝酒有什么关系?”
      
      才说完,便立刻明白了无情的意思。
      
      他苦笑道:“大师兄,我不是不想喝酒,我是……”
      
      他是在这般美好的氛围里,不想再跟无情分开哪怕一刻,可为什么不想与无情分开,他刚才没有深想——这几天里,他和无情在一起时而生起的种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都没有深想,不是因为他想不明白。
      
      只是因为他不敢深想。
      
      可是只要他认真想,他是完全可以想得明白的。
      
      追命想到这儿,再看一眼无情,有些慌了。
      
      无情全然不知这时追命的脑袋里已经炸了好几个雷,笑道:“那等明天办完正事,我再给你买酒。”
      
      若是往常,追命定然是要说一声“多谢大师兄”的,然而此时此刻,他注视着无情的笑容,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良久,才终于张开口,道:“大师兄,没酒喝,我倒想吟诗了。”
      
      无情一个激灵,道:“什么?”
      
      追命道:“良夜明月清风,如此美景,不吟诗怎么行呢?”
      
      追命现在是紧张的。
      
      他想要缓解紧张的情绪,可又没有酒喝,不吟诗怎么行呢?

  • 18#
    隶古 更新于:2019-04-08 21:59:33
    隶古
  • 第十八章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追命在吟诗,他的确在吟诗。
      
      已经过了一夜,目前的时辰是巳时二刻,他们离开客栈,正往九繁山上而行。但见山道两旁花树繁茂,映着日光,灿若云霞,追命走在霞光之中,念完一首诗,又紧接着念第二首。
      
      无情终于忍不住道:“三师弟,这山中倒不是不见人,但人语确实只听得见你的。”
      
      追命笑道:“大师兄,难道你不愿意听我的声音?”
      
      无情哪能对师弟说不,只得无奈微笑道:“三师弟,你继续念。”
      
      追命今日吟诗,与他昨晚吟诗,是一个目的,只为缓解一下自己紧张的心情。
      
      虽然昨晚他也没吟上两首,便接着与无情闲聊,直聊到二更天,才与无情进了小客店后院的客房安歇睡下了。但他却始终没有睡着,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天他不敢深想的那一件事,并且得以确定:他现在的的确确是喜欢上无情了。
      
      尽管他都不能明白,他喜欢上无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半天崖的那一个晚上,还是更早的之前?可是这都不重要。他叹着气想,重要的是,他喜欢上的人,居然是他一向尊之敬之的大师兄。
      
      这比他真的患上什么怪病,还让他发懵,还让他不知所措。
      
      追命头疼了一个晚上,然而他毕竟洒脱,次日晴光一照,他便豁然开朗:喜欢上一个人既没犯错,更没犯法,他就是喜欢大师兄,况且大师兄也值得喜欢,又有什么不好?
      
      甚至他还开导自己:从前他年少时喜欢一个人,若能够接近对方,与对方说上一会儿话,他都能高兴好些天;而今,只要他与无情没有分开办案,他就可以每日都与无情待在一处,想和无情说多久的话就说多久的话,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追命十分心满意足。
      
      只不过他看见无情的时候,仍不免心慌意乱。
      
      他没有酒喝,只能吟诗。
      
      渐渐的,不远处的泉水叮咚之声仿佛丝竹乐器,和着他吟诗的声音,自有一番动听之处,连无情都觉得悦耳。偏偏追命到了这时候,吟完最后一句,不再出声了。
      
      追命知道此刻是干正经事的时候了。
      
      据他们先前在旧楼所查阅的那本书籍记载,九繁山上有好几处山泉溪流,其中唯有一汪泉的泉水并非透明,而是天蓝之色。天下一奇的冰花鱼也只生活在这种有着特殊水质的水泉之中。
      
      九繁山绵延起伏,好几座山峰,无情与追命不愿浪费时间,计议已定,分头寻找。
      
      追命笑道:“这回我们比比看,谁能先找到?”
      
      无情道:“有赌注吗?”
      
      追命道:“没赌注,多不好玩啊。”他思索了一下,接着笑道,“谁输了就答应对方一件事。至于什么事嘛,等有人赢了之后再说吧。”
      
      陈日月突然问道:“三师叔,那要是我们最先找到呢?”
      
      追命刮了刮他鼻子,道:“那三师叔每天就陪你们多练半个时辰的武功。”
      
      他说完哈哈大笑,飘然而去。
      
      无情望了一眼天边明日,身体凌空而起,也循着水流声,往前掠去。
      
      他们两人常有这样的比赛,不是比谁先找到一样东西,就是比谁先到达一个地方,再或者比谁先办完一件事。通常都是追命提出,无情也饶有兴味。不过,这一回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们比的并非轻功,也不是追踪术,更不是谁的本事更高。
      
      而纯粹是比运气。
      
      九繁山如此之大,谁的运气好,谁就能更先寻到那汪蓝泉。
      
      无情比追命后出发,可是两炷香时间之后,他就坐在了一处天蓝色的泉边上,伸手触碰着那波光粼粼的泉水,是沁凉的。
      
      他没有迟疑,右手轻扬,向着苍穹发出一个信号,旋即他的身体就已跃入了蓝色泉水之中。
      
      片刻后,追命看见天空中乍然亮起的这一枚信号弹,丝毫没有输掉这场比赛的不悦,反倒是欣然地笑了一笑,足尖在空中轻点,几个踏步,飞去了信号弹亮处。
      
      待追命赶到蓝泉边上的时候,无情刚刚上了岸,坐在一块光滑的石上,一身白衣浸了水,一头墨发也是湿淋淋的。
      
      追命几乎是在心里叫了一声:
      
      ——崔略商,你是真的完了。
      
      ——你早就应该发现你是喜欢他的。
      
      随后,追命将葫芦里的水当做酒猛灌了几口,继而定睛一看,这才注意到无情手中握着一只白得近乎透明的如冰似霜的小鱼,鱼尾还在甩动。
      
      他收敛心神,走近无情身边,右掌贴在无情背上,用内力烘干无情衣服里的水,随即轻声道:“大师兄,没想到你这次这么快就赢了。”
      
      无情道:“只是巧得很,我比你先发现。”
      
      天下间的巧合很少,但它仍然存在,仍然偶尔会发生。
      
      追命低首看着无情颈边一滴水珠,动了动喉咙,没有出声。
      
      无情意识到追命的失神,回头看了他一眼,疑问道:“三师弟,你在想什么?”
      
      追命赶紧摇头,道:“没什么,大师兄,我就是……就是……”他难得地又结巴一阵,末了道,“我就是又想吟诗了。”
      
      他倚上一株树干,看着无情的侧脸,也看着无情身后的天光云影,神情悠然,语音更悠然地吟道:“冉冉花明岸,涓涓水绕山。几时抛俗事,来共白云闲。”
      
      无情微微笑了笑,只觉追命这一次吟诗的声音格外清越,他便不再说话,与追命并肩倚树而坐。四周很静,鸟鸣婉转山更幽,追命忽然希望时光就停驻在一刻。
      
      直到三剑一刀僮的到来,打破了这一种宁静。
      
      四个孩子是带着那只白鸽跑来的。
      
      无情这时才平静地道:“但我们要做的事,不是俗事。”
      
      追命明了地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最早绑在白鸽腿上的那张纸条。他又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心中完全明白,时光不可能一直停驻在这一刻,他们现在也不可能闲得下来。
      
      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他们这一生都要做的事,不是俗事,是他们永远热爱且永远抛不开的责任与理想。
      
      追命其实很高兴,当他与无情一起为了这责任与理想而行于江湖万里的时候,才是他与无情最快乐的时候。
      
      山中的风缓缓地吹,他们知道,他们又该在风里启程了。
      
      山下也是有风的。
      
      它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吹得溪水起了涟漪。
      
      也吹得女子的衣裳衣袂飘飘飞舞。
      
      何蔓蔓在山下已站了有一阵子,但她自己也不晓得她站在这里究竟有何意义。她很清楚,她之前没能杀得了无情,以后也基本不可能再有机会,可是,她更做不到放下这刻骨的仇恨。
      
      她想,她至少要等在这里,等无情与追命下山以后,她藏起来看一看他们之后究竟往哪里走,她再决定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何蔓蔓没有等到无情与追命下山。
      
      先听到了她身后响起的脚步声。
      
      她霍然转过身,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诧异的神色,道:“是你!”
      
      对面的人点点头,所说的第一句话是:“是我。何姑娘,我来找你,是想与你合作。”
      
      何蔓蔓打量了对方许久,狐疑道:“合作?”
      
      那人道:“你想要杀无情,是不是?”
      
      何蔓蔓皱眉道:“你怎么会知道?”
      
      那人道:“你不必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想告诉你,单凭你一个人,你是绝对杀不了无情的。”
      
      何蔓蔓道:“你不要告诉我,你也想杀无情。”
      
      那人道:“我不想杀无情,我只想杀追命。”
      
      何蔓蔓俏脸登时一寒,沉吟良久,道:“但我不想杀追命,我只想杀无情。”
      
      那人笑道:“何姑娘,你要明白一件事,无情与追命现在是待在一起的,不管我们想杀其中哪一个人,我们都必须对付另外一个人。”
      
      何蔓蔓道:“这就是你要找我合作的原因?”
      
      那人道:“不妨告诉你,单凭我一个人,我也有杀追命的实力。可是你却一定要与我合作,才能杀得了无情。”
      
      何蔓蔓似乎心动了。
      
      她听到这里,眼神闪烁,思索了好一会儿,方道:“你和跟我合作,你总得拿出来点诚意来。告诉我,我要杀无情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人果然愿意给她看自己的诚意,道:“九繁山脚的那家客店,老板和厨子都是我的人。”
      
      何蔓蔓讶异道:“他们不会武功吧?”
      
      那人道:“正是因为他们半点武功都不会,他们才不会引起无情与追命的怀疑。”
      
      何蔓蔓又问道:“你想杀追命是为了什么?”
      
      那人笑道:“合作是需要诚意的,那也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拿出诚意啊。何姑娘,你到底有没有与我合作的意思。”
      
      何蔓蔓道:“如果我和你合作,你就回答我的问题?”
      
      那人道:“当然。”
      
      何蔓蔓闻言咬住下唇,想了又想,最终道了一个字:“好。”

  • 19#
    隶古 更新于:2019-04-08 22:02:22
    隶古
  • 第十九章

      冰花鱼的血肉刺,皆可入药。
      
      白鸽所中之毒,须得以冰花鱼之血来解。
      
      待到它体内毒素全部清除之后,它休息了一盏茶时间,果然便又可振翅高飞,直上青云。无情与追命二人始终跟在它身边,没落下半步。
      
      三剑一刀僮的轻功向来由公子与三师叔亲授,自然也是上佳,但他们还得抬着一个轿子,速度就不免慢了一些,一路循着公子与三师叔留下的暗记前行。
      
      就这般,白鸽飞在空中,无情与追命就在飘飘然行在风中;白鸽停在树梢,无情与追命就也暂时歇息,吃干粮,买酒喝。
      
      这日午后,他们来到陈州城外。
      
      白鸽正在溪边觅水喝。
      
      无情与追命同坐在一株树的树枝上。
      
      清风拂来,他两人的衣袂飘起,那一根细细的树枝与他们的身体,却倒是纹丝不动。
      
      无情看着前方陈州城门口进进出出的行人百姓,忽道:“三师弟,那封信上的内容你还记得吧?”
      
      追命喝了一口酒,笑道:“大师兄,我记性哪有那么差?余章的家在陈州,你要去看看吗?”
      
      无情点点头,道:“我们先分开行动,之后我再去找你。”
      
      其实,他两人原本的打算,是先查清了这只鸽子所牵扯的案子,再前往陈州查探余章之事。毕竟,指使余章的幕后人,目前看来,针对的只有追命,但这只鸽子的主人则似是已被杀害——旁人的事,即使只是一个陌生人的事,也比自己的事重要。
      
      可是既然今日他们正好路过陈州,也算一个巧合,那就不如顺便进城看一看。
      
      追命心道:大师兄轻功虽是一流,但体力确实较弱,这样长久不间断地施展轻功,对他身体恐怕不好。刚好,大师兄留在这儿查查余章的事,也可以多歇歇。
      
      于是,追命颌首道了一声:“好。”又说,“我会一路留暗号,等你。”
      
      白鸽于这时起飞了。
      
      向着明净的天光,悠悠的白云,飞去。
      
      追命喝了一大口酒,道:“大师兄,那我们再见了。”
      
      无情道:“三师弟,一路保重。”
      
      追命冲着无情一笑,遂悠然离去。
      
      无情依然坐在那根树枝上,繁茂的树叶遮住了太阳,他在一片阴影里,等了有好一会儿,等到三剑一刀僮的到来,这才落坐于轿中,进城。
      
      陈州也是一片繁华,街道喧哗热闹,商铺鳞次栉比。幸而先前追命在西顺镇联络点拿到的那封信上写明了余章的详细住处,无情不用问路,径直就往前去。
      
      不过片刻,到了一条长街,遥遥只见前方一座住宅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糊的灯笼,以及一面白色招魂幡。
      
      三剑一刀僮吃了一惊,抬着轿子,脚步更快,转眼已到这座住宅门前。
      
      门上横匾两个大字:
      
      ——“余府。”
      
      一名老者站在门侧,面露哀容。
      
      无情掀开轿帘,问道:“请问老丈,这是余章余大夫的家吗?”
      
      那老人叹道:“余大夫他昨夜已经过世了。这位公子,你若是来找他看病的,那就晚了。”
      
      三剑一刀僮闻言当即“哎呦”了一声。虽说他们也知道,当初三师叔在半天崖遇险,与余章脱不了干系,但他们也亲眼见余章替桃花县百姓治病的辛苦,心想他或是有什么难言苦衷,这会儿见他居然就这么死了,心中不免感叹。
      
      无情蹙眉道:“昨夜?不知余大夫是因何去世的?”
      
      那老人又是一阵叹息,道:“余大夫前些日子去桃花县,为那里得了疫病的百姓治病,谁料竟也染上那怪病,昨天早上他刚回了家,晚上就传染给了他的妻儿,全家都就此……就此不幸长逝去了。”
      
      三剑一刀僮听了这话,睁大眼睛,十分疑惑。明明他们离开桃花县的时候,县里的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余章怎么还会染上病的?
      
      无情的脸上露出沉思的神情,眉头始终未施展开来,半晌道:“敢问老丈是余大夫的什么人?”
      
      那老人又叹了一口气,道:“我家老爷是余大夫的堂叔。余大夫一家只有三口人,所以他们的丧事是由余家族人来办的。”
      
      无情道:“我与余大夫相识一场,今日本想到他家拜访,不想他竟已离开人世。请让我到余大夫灵前,为他上一炷香。”
      
      今日来祭奠余章的人并不少。
      
      一部分是他的亲戚朋友,一部分则是他行医多年治过的病人。
      
      无情一进灵堂,报上自己的名字,便出了轿子,坐在地上,在灵前行了礼,上了香。
      
      众人一看,就知他的腿已废了。
      
      因此灵堂里的众人虽不认识他,但见他是一个废了腿的文弱青年,料想他从前定也是余大夫的病人。
      
      只有两名江湖人略感惊讶,在角落窃窃私语。
      
      那两名江湖人乃是一对堂兄弟,一人名叫高永,一人名唤高宁,半年前为除一伙无恶不作的盗贼,而受了重伤,幸得余大夫救治,才把他们从鬼门关里给拉了回来。今日他们听见余大夫逝世的消息,自然是要来祭拜的。
      
      而他们作为武林中人,当然也听说过无情的名字。
      
      两人想要上前与这位赫赫有名的大捕头打个招呼,可是见他冷若冰霜的模样,又不敢贸然套近乎。
      
      不多时,太阳渐落,已到了这一天的黄昏。
      
      残阳如血,灵堂外有一群归鸦飞过。
      
      来祭奠余大夫一家的本地人也大都渐渐散了。
      
      不过,余大夫向有令闻,从外地赶来祭奠他的百姓也有不少,余家族人为他们安排了住宿——这其中包括无情与三剑一刀僮。
      
      半个时辰以后,沉沉的暮色又逐渐变为茫茫的夜色。
      
      大概是因为这些余家族人并非余章的直系亲属,到了夜里,便无人守灵。无情在这时离开内堂的房间,与三剑一刀僮再度来到灵堂,四周空荡荡的,灵前唯有数支蜡烛燃烧着。
      
      比起白日,更有一种冷清清的气氛。
      
      无情出了轿,漂至一张棺材前,低声道了一句:“得罪!”旋即打开棺材的棺盖。
      
      三剑一刀僮登时惊呼出口:“他果然是假死!”
      
      棺材里空无一人。
      
      四个孩子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分别也去开另外两张棺材的棺盖。
      
      同样的,棺材里空空如也。
      
      无情依然地如冷月一般漂浮半空中,不言不语不动,独自沉吟。
      
      四僮疑惑道:“公子,这……”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的疑问还未问出口,一阵渗人的风吹进来,一阵诡异的雪落下来。
      
      是纸钱。
      
      无数的白色纸钱。
      
      飘飘扬扬从窗外飞进来,落了一地都是。
      
      无情没有回头。
      
      他的眉眼已显露出三分冷意,但神情还是安静的,道:“众位远道而来,还请现身一见。”
      
      无人应声。
      
      只有蜡烛的火光跳动,白色纸钱不断飘散。
      
      隐藏在暗处的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无情冷冷道:“列位虽不说话,但我知道你们在什么地方,是非要我的暗器将你们打出来吗?”
      
      此言一出,灵堂之外顿时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继而黑暗中走来数条人影,将灵堂的门与窗各处都挡住。
      
      “成大捕头,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急着下去见阎王吗?”
      
      无情闻言神色不变,却终于在这时转过身。
      
      他还是漂浮在空中的,白衣的衣摆垂着,浑身全不着力,却如一朵白花似的轻飘飘就转了过来,面向前方众多人影。
      
      他数了一数,对面共站了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的动静,早将在内堂休息的百姓们吵醒。这些老百姓纷纷赶来灵堂,还未走近,远远只看见那残废的秀气青年像是会妖法似的飘在半空,而前面还有一群佩刀带剑的威武汉子,他们瞬间吓得心惊胆战,不由后退三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
      
      三剑一刀僮握住腰间刀剑,侍立公子身旁,却是丝毫不惧,反而一声冷笑,心道:又是来找死的!
      
      无情数完人数,忽然道:“很好。”
      
      对面一人道:“好什么?我们送你上黄泉路,很好?”
      
      无情漠然道:“我心中有许多疑问,你们来得很好,可以为我解答。”
      
      对面十二名黑衣人都笑了起来。
      
      狂笑。
      
      无情倏然觉得头有些晕。
      
      在这刹那之间,他的眼前,那些白色纸钱渐渐模糊不清,似乎真的已变为了一片片雪花。
      
      无情心中一惊。
      
      他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解决了十二人——手一挥,袖一扬,数枚暗器疾发,无情深呼吸一口气,白衣猎猎,向着前院的车轿“红颜”疾掠而去,陡然一瞬间,他摔在了地上。
      
      只听见“砰”的一声响,无情没有掠到车轿之内,在中途,他便忽然全身没了力气,摔下地!
      
      这一下,摔得他全身都痛,一节节骨头似乎裂开。
      
      而他先前所发的那数枚暗器也因失了力道,被那十二名黑衣人轻松避开。
      
      三剑一刀僮一怔,脱口道:“公子!”
      
      闪电似的刀光齐亮!
      
      正在四僮跑向无情身边之际,十二把刀剑蓦地向着无情攻去。四僮见状,当下挡在无情身前,三剑一刀也同时出鞘。
      
      那十二名黑衣人看着无情此刻的状况,毫不意外,更不把三剑一刀僮放在眼里,手中武器挥动,一边拨开四僮的攻击,一边笑道:
      
      “大捕头,给你个提议,你的疑问都可以去问阎罗王,看他回不回答你。”
      
      无情低着头,用尽了所有的气力,勉强地坐起来,却再无法起身施展轻功。
      
      他发现,他现在甚至连他的手也抬不起来。
      
      无情知道自己身患多种病症,遇寒手足冰凉,遇热遍体流汗,也常常有在战斗中发病的情况,但不管他患了多少种病,发病的时候有多么难受,都从来没有影响过他杀敌。
      
      所以这不是发病,而是中毒。
      
      无情发觉自己中了毒。
      
      可是,他连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毒,都想不明白。
      
      刀光剑影在他眼前飞舞,刀剑交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灵堂已然成为战场。
      
      三剑一刀僮正在与那十二名黑衣人力战。
      
      无情能够看得出,四僮子不是这十二名黑衣人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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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4-08 22: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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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十章

      内堂里的老百们见状战战兢兢,躲着不敢动。
      
      唯有两名男子,突然从内堂跃了出来。
      
      正是白日里认出无情的那两名江湖人,高永与高宁。
      
      他两人长剑合力,瞬息间加入战团,与三剑一刀僮站到一起,每一招皆猛攻向那十二名黑衣人。
      
      这下倒让那十二黑衣人吃了一惊:“你们他娘的是谁?”
      
      高氏兄弟齐声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
      
      无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纵使无情此刻全身软绵,他傲绝天下的轻功与暗器都使不出来,可是他的眼力却还在,他只须看一眼这两人的出招就知道,这两人也绝不是那十二名黑衣人的对手。
      
      然而无情叹气,不是烦恼没人能救得了自己。
      
      他担忧的是这两人会妄送了性命。
      
      刀光一亮,地上纸钱飞起,果然就在下一瞬,只见一道鲜血溅起,一名黑衣人一刀将高宁重伤,再下一刀正要乘胜追击——高永与叶告蓦地齐齐飞身而来,双剑挡住这一刀,才使得高宁逃出生天。
      
      高永与叶告却被这一刀之力逼得后退两步,一口血闷在喉咙里。
      
      “哼,就凭这点武功——”黑衣人冷笑,“你们也想在我们手里救人?”
      
      高宁流着血,忍着痛,咬着牙道:“四大名捕惩恶扬善,替天行道,我们这些江湖人素来敬仰!今日无情大爷有难,我们既然见着了,就不能置之不理!”
      
      高永这时与另一名黑衣人交战,胳膊也受了一道伤,却接着扬声道:“除非我们死了,不然绝不让你们这些恶贼,害了无情大爷!”
      
      且说且战。
      
      可是铺天盖地而来的刀风,让他们身上已经挂了好几道彩,他们不免还是有点惊惧。
      
      ——无情到底怎么了?
      
      三剑一刀僮看了高氏兄弟一眼,心中感动,眼中隐有泪光,但无暇说话。
      
      他们必须全神贯注,应付这十二名黑衣人,不然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现在担心无情的状况。
      
      ——公子究竟怎么了?
      
      无情的身体开始发冷。
      
      那一种仿佛置身于冰川雪原的寒冷,让他全身发颤,而与此同时,他的头也渐渐疼了起来。
      
      要命的疼。
      
      在这样剧烈的疼痛中,他在冷静地想,目前他要怎样做,才能保住人命。
      
      非是保自己的命。
      
      他要保三剑一刀僮的命,因为这四个孩子都是他的亲人;他要保那两名素不相识的朋友的命,因为他的心中已对这两人生出感激;他还要保内堂所有陌生百姓的命,因为这是他作为捕快,必须担起的责任。
      
      为此他可以无所谓自己的生死。
      
      在江湖上他的外号是无情,可是他有着最多情的心。
      
      正如他不是一个幸运的人,不但双腿俱废,身体也向来不健康,可他从未有过一丁点的自卑,他能把暗器与轻功都练到极致,成为全天下最顶尖的高手之一。
      
      纵然如此,还是会有不幸运的事降临在他的身上。
      
      无情想到了他曾经在倒灶子岗的遭遇。
      
      那一回,他因被秋鱼刀所误伤,也致使他无法发出暗器,施展轻功,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在他眼前,那是他毕生大痛,毕生遗憾!
      
      他不能再让这样的遗憾再发生!
      
      虽然他这会儿的状况,比起当年在倒灶子岗都不如。
      
      一个人如果不幸运,那么不幸的事在他身上发生就不会只有一次。
      
      自怨自艾没有用。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遇到了,就要面对。无情开始用他那双没有力气的手,勉强撑地,爬在地上,往棺材爬去。
      
      刀光闪闪,劲风呼呼,十二名黑衣人打得极轻松,已将两名剑僮擒住。剩下的两名僮子与高氏兄弟也都受了不轻的伤。
      
      深夜的风是冷的,地上的血也是冷的,只有灵位前蜡烛的火光有一点暖意。
      
      无情终于一步步爬到了棺材旁。
      
      他背倚着棺材,看着面前的那一点烛火微光。
      
      战斗也在这时停止。
      
      高氏兄弟与三剑一刀僮全部落入敌手。
      
      他们低着头,咬着牙,没好意思再看无情一眼。
      
      黑衣人们则冲着无情笑,道:“大捕头,现在你还指望谁来救你呢?”
      
      无情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反问道:“我什么时候中的毒?”
      
      十二名黑衣人相视而笑,其中一人道:“看来大捕头不弄明白这件事,是不会死得甘心了?不过真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我们没法回答你。”
      
      无情道:“因为你们回答不出来。”这是有气无力的声音,他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这毒,不是你们下的。”
      
      黑衣人道:“哦?你怎么知道?”
      
      无情抬起颤抖的手,抚住似要爆炸的额头,缓缓道:“你们……没有给我下毒的本事。”
      
      一名黑衣人冷笑两声,用刀拍了拍剑僮的脸,道:“但我们现在有杀你的本事,还有杀他们的本事。”
      
      无情道:“不要杀他们。”
      
      到了这种时候,他的语气依然是冷冽的。
      
      这不是哀求,而是命令。
      
      黑衣人哈哈大笑道:“你要是给我们磕十个响头,我们大约可以考虑放了他们。”
      
      黑衣人早可以一刀杀死无情,也早可以一刀杀死三剑一刀僮与这两个多管闲事的陌生汉子,可他们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动手,便是想利用这六个人,让无情向他们低头服软。
      
      看着这样一个高傲到冷酷的人,跌进尘埃里,是一件多么令人痛快的事!
      
      他们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无情并未如他们所愿。
      
      无情的眉目在这时反而更冷,如冰似霜的话说了出来:“谁敢杀他们,我保证,谁就会死在我手里。”
      
      回答无情的又是一阵大笑。
      
      “好啊,那我们就看看大捕头怎么让我们死?”
      
      刀光亮。
      
      六把刀起。无情张开嘴。
      
      一点寒芒从他口中疾射而出。
      
      正中蜡烛火光。
      
      烛火登时分为六道。
      
      六点火焰,穿过六名黑衣人的喉咙!
      
      “砰”的一声,这六名黑衣人倒下。再下一瞬,灵堂里则寂静无声,还活着的人已惊呆了,无人说话,也无人有所动作。
      
      ——刚才那是无情的暗器?
      
      ——无情怎么可能还发得出暗器!
      
      其实无情刚刚所发暗器的威力还不到他平时所发暗器的威力一半。那六人若提前有防备,也不一定躲不过去。
      
      只是没人想得到,这时候的无情居然还有战斗力。
      
      无情此时确实全身都已没了力气,但他的口唇还能动,所以,他的“一枝独锈”就还能发得出来。
      
      而他此时也确实浑身发冷,头痛欲裂,但他本就常年身患多种疾病,所以,他也已经习惯了有时在战斗中突发的疼痛;所以,他的“一枝独锈”的力道准头依然不会有误。
      
      无情竟然在这时忽然有空想: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幸运?算不算是追命曾经与他说过的“不得我幸”?
      
      然后,他笑了。
      
      他这一笑,令那还活着的六名黑衣人的腿直接软了。
      
      那六名黑衣人不知道,无情的“一枝独锈”既已发出,他现在能再发的暗器只剩下了“三点尽露”。
      
      然则“三点尽露”是由装置在无情背部领内的弓弩机簧所发射,无情是无法控制“三点尽露”的力道的。那么,想要像方才那般用这三点寒芒打出六点火焰,杀死这余下六人——无情做不到。
      
      何况这六人目前皆已有所戒备。
      
      就算无情想用“三点尽露”杀三个人,恐怕也是办不到的。
      
      如果这六名黑衣人在这时候再对三剑一刀僮与高氏兄弟下杀手,无情救不了。
      
      无情只有看着他们死。
      
      所幸这六名黑衣人都被无情的那一笑给吓着了:“你……”
      
      无情也继续笑,是冷笑:“我说了,谁要杀他们,谁就得死。”
      
      六名黑衣人面面相觑,果真不敢再动手,心里却是气急——难得今夜有如此良机,可以杀了无情,在上级面前立功,在江湖里扬名立万,难道就这样放过这个机会?
      
      胆子大的一人倏然飞身跃去,一脚踢上无情胸口,再瞬间一扭身体,在空中几个腾挪,飞到了灵堂角落站定,以防无情的暗器打中自己。
      
      三点尽露!
      
      无情微一低头,真的射出了三点尽露!
      
      其余人也登时施展轻功,纷纷闪避。
      
      三点尽露果然没有打中任何一名黑衣人。其中两点寒光落在了地上,还有一点寒光射进了停在前院的车轿“红颜”里。
      
      无人注意。
      
      只要这暗器没打到自己身上就好,谁管它落到哪里了呢?
      
      黑衣人们松了口气,看着唇角溢血的无情,道:“你现在还能发得出暗器吗?”
      
      无情没说话,再次抬起他颤抖的手,一抹唇边鲜血。
      
      一名黑衣人霍地走上前去,又是一脚踢中无情心口,只见无情再也承受不住,一口鲜血瞬间喷在了白衣之上。
      
      四僮哽咽着叫了一声:“公子!”
      
      那人见状冷笑着将他的一只脚踩上了无情的胸口,一点点用力,压迫得无情喘不过气来。
      
      “成大捕头,你有本事,再发一个暗器给我们看看啊?”
      
      无情不由得咳嗽了几声,又咳出几口血,依然冷冷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心中数着数。
      
      三,二,一。
      
      无情道:“好。”话落一扬手。
      
      无情扬出两只手。
      
      分别向着不同的方向。
      
      那人吓了一跳,当即往后一跃,下意识地掠到了无情的双手没有指向的地方站住,后背却是陡然一疼。
      
      一点白光,恰在此时从车轿“红颜”里飞射而出,射进了他的后背,钻进了他的身体。
      
      他大惊失色,颤声道:“这……这是什么?”
      
      其余五人也尽皆变了脸色,这时不知是该提防他们身前的无情,还是提防着他们身后的那顶魔轿。
      
      无情冷漠地道:“半个时辰之内,你取不出来这支银针,你绝对会死。”顿了顿,又道,“你也可以不相信我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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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4-08 22:0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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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十一章

      谁敢不信无情的话?
      
      他知道,他若不信无情的这句话,他的下场恐怕就是半个时辰之后去见阎王,因此他当即运起内力,欲要将银针从体内逼出来。
      
      就在他运功的时候,其余五名黑衣人也没动。
      
      这六人之间的同伴之情可谓极淡,即使那人现在就死了,他们也不会眨一下眼睛。他们之所以还不对无情下杀手,是因为他们想不通,那顶轿子里怎么会突然射出暗器?
      
      这个问题没弄明白之前,他们已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他们永远也不会猜出,竟是先前无情所发出的“三点尽露”其中的一点,打开了轿子里的一道机关——无情作为这顶轿子的主人,当然知晓这道机关的暗器会在什么时候发射,射到何处方位。
      
      而无情刚才双手扬起,只是虚招,目的则是为了让那名黑衣人不得不跃到银针射去的方向。
      
      这六人只觉得无情简直就是个魔鬼。
      
      ——怎么会有人中了毒,没了力气,行动不得,还能有这样的战斗力?
      
      他们担心,无情到底还有多少绝招没使出来?
      
      只有无情明白,自己已经没有绝招了。
      
      偏偏这时候,他在剧烈的头痛中,察觉到灵堂外突然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武功比这六名黑衣人都要高。
      
      然而这人是敌是友,有什么目的,无情都不知道。
      
      怎么办?
      
      无情的心冷下去,但他依然面无表情,只静静地看着对面六人。
      
      他在迅速地想应对的办法。
      
      任何时候都不能失了冷静,慌乱是没有用的。
      
      忽然只听一个惊恐的声音道:“这玩意到底怎么才能取出来!”
      
      原来那名黑衣人运功许久,也不能将银针逼出。
      
      无情按着额头,道:“放了他们。”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
      
      其余五人立刻齐声道:“不行!”
      
      原本那名中了银针的黑衣人还在思考当中,可见他的同伴这般不在乎他的性命,他瞬间怒气上涌,当即道:“可以!我放了他们,你给我把针取出来。”
      
      那五人登时向他怒目而视。
      
      他一把长剑指向五名同伴,道:“敢情中暗器的不是你们!”
      
      风声呼呼,白纸灯笼摇晃。
      
      灵堂的气氛又变得紧张了起来。
      
      一人蓦地沉声道:“别在这时候内讧。”
      
      如果他们现在打起来,无情就有可乘之机,说不定他们到时候就得全军覆没。
      
      那人却大叫道:“我待会儿就要死了!你们有本事,你们把针给我取出来!”
      
      他们没本事。
      
      所以他们凑在一起讨论了片刻,随即,冲着无情道:“好,除了你之外,这里其他人,我们都可以放。本来,我们的目标也就只有成大捕头你一个人。不过,我们放人之后,你得立刻为我们兄弟取出银针。”
      
      无情冷声一笑,道:“我说过的话,何曾有过不算数的时候?”
      
      对方将信将疑,可事已至此,他们也只有照无情的话做,当下挥手出指,解了三剑一刀僮与高氏兄弟的穴道。
      
      四僮齐声道:“公子,我们陪着你。”
      
      无情没有说话,看了这四个孩子一眼。
      
      这一眼是严厉的。
      
      四僮早已泪流满面,却不敢违抗公子的命令,脚步慢慢向门外移动。
      
      无情忽然又道:“带上轿子。”
      
      黑衣人们没有阻拦,他们现在本就怕极了那顶轿子,三剑一刀僮把这魔轿带走,他们是求之不得——待会儿对付无情,他们就不用畏手畏脚了。
      
      四僮闻言却是心中一动,看向无情。
      
      无情冲着四僮摇头。
      
      “红颜”里的机关无数,就连三剑一刀僮对这顶轿子的内部构造也了解得不完全,只知道其中几道机关的位置而已。因此四僮有了这轿子,虽可自保,但想要杀掉这六人,怕也困难。
      
      无情不愿意他们冒险,浪费自己给他们创造的生机。
      
      三剑一刀僮抹了抹眼泪,终于离开。
      
      高永与高宁还站在门口迟疑。
      
      无情道:“你们也走。”
      
      高氏兄弟一咬牙,出了门。
      
      而至于内堂的那些老百姓,虽然此刻有很多事不明白,却也看得出,是这名残废的年轻公子救了他们。他们看了一会儿无情,终究是恐惧占了上风,不一会儿就全跑得没影了。
      
      灵堂静静,连风也停了。
      
      寒意却更重。
      
      目前,还待在这个地方的人,就只剩下了无情,六名黑衣人,以及隐藏在暗处的那名高手。
      
      那名高手站着没动。
      
      直到时间过去了好一会儿,三剑一刀僮等人都走远了,那名高手也始终站在原地。
      
      无情放下了心。
      
      即使他还处在危险之中,他也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从选择做捕快,选择替天行道的那一天起,无情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死亡,是从来威胁不了他的。
      
      但那名黑衣人却是怕死怕得不行,皱眉道:“你还要等多久?”
      
      无情咳嗽了好几声,又咳出了血,旋即语音一冷,道:“先点阳白、上廉、人迎三穴,再点璇玑、华盖二穴,最后将真气运到神藏穴。”
      
      那人愣了一下,依言照做,不过须臾,一枚银针果然从他神藏穴冒了出来。
      
      无情说过的话,的确从来没有不算数的时候。
      
      那黑衣人长吁了一口气。
      
      一旦没有了生命危险,且连那顶魔轿而今也已不在,他立刻就没有了什么顾忌,大步上前,又是狠狠踢中无情前胸,咬牙切齿道:“你现在还有什么法宝能使出来?”
      
      其余五人也都围住了无情。
      
      刀光亮眼。
      
      无情背靠着那张棺材,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他看着面前的那六把刀,微微一笑,目光比刀光还冷还亮,扫过这六人的面目,一字一句地道:“盖荣,周德,刘振,张威,齐呈,龚重。”
      
      那六人一惊:“你知道我们是谁?”
      
      无情没有出声,他现在疼得厉害,难受得厉害,若非必须要说的话,他尽量不开口。
      
      他也就没说,他看他们出了那么多招,怎么可能看不出他们是谁?
      
      对方又笑道:“哼,你就算知道我们是谁又怎样,你马上就要死了。”
      
      无情道:“我师弟们都还活着。”
      
      这句话倒将众人都给震住了。
      
      既然无情知道他们的名字,那三剑一刀僮知不知道?如果三剑一刀僮将今晚的事告诉了铁手、追命、冷血,那三位名捕岂有不为大师兄报仇的道理?
      
      一个中了毒的无情都这么难对付,若是没有中毒的铁手、追命、冷血要找自己麻烦,那自己还能活下去?
      
      他们想一想都要发抖。
      
      况且他们知晓,一旦真出了事,他们的那位上级也是不会管他们死活的。
      
      盖荣忽然道:“如果四大名捕里的另外三位也死了呢?”
      
      刘振了然地笑道:“是啊,成大捕头,你说,若是用你来做人质,你那三位师弟会不会乖乖听我们的话?”
      
      龚重也哈哈笑道:“那四位小哥应该是去找追命三爷了吧?不如我们也去?”
      
      无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无情在刚才点出他们的名字身份,只是为了让他们感觉到恐惧,给自己拖延一点时间。虽然他中的毒,他解不了,但只要有时间,他总能想到别的方法解决这个困境。
      
      尽管无情已做到他认为最重要的事——救出三剑一刀僮与其他所有无辜的人——他已无憾,但如果可以不死,他当然也还是不想死的。
      
      无情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够健康,所以命不会长,他也就一直希望能在他有限的生命里,做更多的好事,救更多的好人,杀更多的恶人。
      
      这世间恶人,他还没有杀够,他自然不愿意死。
      
      他现在确实将这六人吓着了。
      
      却不想这六人居然却打了这个主意。
      
      无情心中沉吟,若这些人拿自己威胁三师弟去做任何有违天理公道的事,三师弟自然绝对不会答应,怕就是怕他们拿自己来威胁三师弟向他们投降。
      
      无情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做。
      
      而就在这时,无情突然发现,灵堂外埋伏着的那个人已经走了。
      
      ——这人究竟是谁?
      
      ——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六名黑衣人虽是好手,却也始终没发现这人的存在。
      
      他们将无情带上了马车。
      
      夜半的长街,冷冷清清,马车径直出城。
      
      不知赶了多久的路,天色渐渐转白,清风吹来,偶尔吹开马车的帘子,无情看到路上的暗号。
      
      是追命一路留下的暗号。
      
      ——追命本就与无情约好,一旦无情在陈州查清余章之事,就来循着暗号再与追命会合。
      
      这令无情奇了。
      
      这暗号,是多年前他与他的三位师弟共同创造,全天下除了他们四师兄弟,也就只有诸葛先生与三剑一刀僮,能够看得懂。
      
      无情不相信,这六个人能认出这些暗号。
      
      那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性。
      
      他们早就知道追命会去什么地方。
      
      或者说,他们早就知道那只鸽子会飞去什么地方。
      
      此时天光已亮,尽管无情依然全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头却不怎么疼了。他将从追命回京那天起,发生的所有事,从头到尾细细想了一遍。

  • 22#
    = = 回复于:2019-04-10 01:39:34
    = =
  • 写得太好了!含泪打call!
    • 谢谢喜欢!
      隶古 评论于 2019-04-11 22:14:07
  • 23#
    隶古 更新于:2019-04-11 22:26:38
    隶古
  • 第二十二章

      白鸽飞到了光州。
      
      追命一路跟随着这只鸽子,也到了光州。
      
      在他入城之前,他还不忘留下一个暗号,然后,他才走在光州的街上,打了三斤酒,同时心中思索着大师兄何时能办完陈州的事,何时能与自己会合?
      
      追命也不知为何,最近想到无情,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他将原因归结为:他如今太思念无情了。
      
      然而以无情的实力与能力,他其实是没完全必要为无情感到担心的。
      
      追命知道,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的事。
      
      白鸽在这时飞进了一条长街的一座宅子。
      
      宅上横匾写着“乾坤武馆”五个字。
      
      武馆是什么地方?
      
      武馆当然是教人学武的地方。
      
      追命此刻就坐在这家武馆的围墙上,一边喝着美酒,一边观看墙下院子里八个孩子练武。
      
      站在那八个孩子面前的,是一名身着紫衣人的年轻人,他正握着那只鸽子,翻来覆去在鸽子身上寻找着什么,眼中满是疑惑。
      
      追命把酒喝够了,知晓自己该开口了。
      
      他扬声道:“你在奇怪,为什么信鸽到来,却不见信?”
      
      紫衣人闻声一惊,瞬间抬头看去,便看见围墙上一名落拓汉子正微笑地看着他,他当下眉头竖起,冷冷道:“这位朋友知不知道,不经过主人同意,偷偷进了别人的家,是不礼貌的行为。”
      
      追命笑道:“不但是不礼貌的行为,还是犯法的行为。”
      
      紫衣人道:“原来你知道。”
      
      追命道:“但这里只是一家武馆,并不是你的家。况且,我也还没有进你的武馆。”说着忽地一弹指,一张纸条竟向着对方飞射而去。他这才再次笑道:“而且,我给阁下看一封信,我相信阁下就会愿意让我进来说话。”
      
      白纸轻飘飘的,想要将它当成飞镖似的弹到对方的手中,功夫必须很好才行。
      
      紫衣人不禁心中暗赞这名落拓汉子的武艺,不敢轻视,当即凝神戒备,抓住纸条,但见上面八个字,是由鲜血写就。
      
      ——“我已身亡,为我报仇。”
      
      紫衣人的脸色蓦地变了。
      
      追命问道:“你认识这字吗?”
      
      紫衣人反问道:“这是我的鸽子送来的?”
      
      追命点点头。
      
      紫衣人冷笑道:“原来你还是一个偷别人信件的小偷。”
      
      追命闻言也没有丝毫生气,笑道:“我如果是小偷,我就不会千里迢迢把这封信给你送来。至于为什么这信会在我手里,那只是因为好些天前,有一只中了毒的鸽子,恰好落到我面前,又恰好我懂一点解毒之术,才给它解了毒。同时,我忍不住好奇心,顺便看了一眼它带的信。”
      
      紫衣人初时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到最后,神色越发凝重,半晌道:“朋友,请下来说话。”
      
      他果然主动请追命进了这家武馆。
      
      紫衣人就是这家武馆的馆主,复姓司马,单名一个争字。他将追命请到院子里的一座小亭里,听追命讲述了从发现这只鸽子中毒起,到为这只鸽子寻找解药的一切经过。
      
      于是,追命就从他口中的“小偷”变成了他的恩人。
      
      司马争先看了一眼飞在他头顶的鸽子,继而凝视着纸上的血字,良久之后,猝然起身,朝着追命鞠了一躬。
      
      追命吓了一跳。
      
      追命可以自来熟地跟一个刚认识的人随和相处,说玩笑话,可是他却接受不了一个人给他行这么大的礼。他扶起对方,道:“你这是做什么?”
      
      司马争哽咽着道:“如果不是兄台,我还不知道杀我师父的人是谁。”
      
      追命道:“这八个字,是尊师所写?”
      
      司马争道了一声:“是。”
      
      作为徒弟,认出自己师父的字,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像追命,也能够一眼认出诸葛先生的字。
      
      追命思索道:“可是尊师并没有写,是谁杀了他。”
      
      司马争也想了一想,道:“按兄台所言,这鸽子之前所中的毒是从老字号温家流传出的,我知道有一个人会配这种毒。”
      
      追命道:“江湖上会配这种毒药的,不止一个人。”
      
      司马争道:“但既会配这种毒药的,又与我师父有仇的,那就只有一个人。”
      
      追命道:“你就凭这点,确定了凶手?”
      
      司马争道:“是。”
      
      追命重复问道:“只凭这一点?”
      
      司马争忽然满脸怒意,道:“这一点还不够吗?”
      
      追命看着他,倏地一笑,道:“够了。”又问道,“那么,那个凶手是谁?你如果要去报仇,我可以帮你。”
      
      司马争叹道:“你如此辛苦将这只鸽子救活,给我送来,我已经很是感激。报师仇这件事,我一个人来做就行。”
      
      追命侧过头,望着亭外白鸽绕着绿杨飞来飞去,笑道:“我也不单单是帮你。你要报师仇,我要查案。查案是我的责任。”
      
      司马争听了这句话,不禁一奇,狐疑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追命微笑道:“我姓崔,崔略商。”
      
      追命的外号绝对比他的本名更出名。但他的本名,也是不少江湖人都听说过的。
      
      司马争骤然睁大眼睛,盯了追命许久许久,惊喜交集,道:“你就是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崔三爷?”
      
      有了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在,这杀师之仇何愁报不了?司马争欢喜非常,将追命奉为座上宾,对追命的态度更恭敬百倍。
      
      追命一摆手,阻止了他要说的恭维话,道:“老兄,咱们还是先谈谈这正事吧。”
      
      司马争沉吟片刻,道:“三爷,关于我师父和那名凶手的恩怨,我口说无凭,你恐怕也不会完全相信。请三爷跟我去一个地方,那里存着那凶手和我师父这些年来恩怨始末的证据。”
      
      追命毫不犹豫道:“好。”
      
      两人离开前院,径直往后院走去,不多时,司马争便带着追命进了后院的一间大厅里。
      
      这厅子很大,很宽,目测至少能容纳百人,然而居然没有窗户。
      
      司马争走去一个木柜前,从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旋即他将木盒递到了追命面前,道:“三爷,请看。”
      
      追命不用问也知道,司马争说请看,自然是让他看盒里之物。
      
      他这次也还是没有一丁点的迟疑,立刻打开了盒子。
      
      一阵烟,在霎时之间,急射了出来!
      
      那是海蓝色的一阵烟,从盒子里射出以后,随风一送,以最快的速度飘到了追命的面前,像海水一般煞是好看。
      
      追命站在原地,抱着臂,也欣赏了一会儿这烟雾飘散的美丽,随即扬眉一笑,道了一句:“搜魂烟。”
      
      毒烟搜魂。
      
      闻到此烟气味的人,即刻全身无力。
      
      追命却还是好端端地站着,不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还悠闲悠闲喝了两口酒。
      
      原本喜上眉梢的司马争见状一呆。
      
      追命喝完酒,便将视线转移到了司马争的身上,目光寒冷如电,语音却仍带笑意,道:“你一定在疑惑,为什么我闻到了搜魂烟,还没有倒下。”
      
      司马争慢慢地后退了一步。
      
      追命没理会他的动作,接着道:“那你又为什么没有倒下呢?”
      
      司马争已经退后了两步。
      
      追命笑道:“那是因为你用龟息之法,提前屏住了呼吸。”
      
      司马争退后到第三步,身体紧紧贴着身后的木柜。
      
      追命继续笑道:“而我,也是会提前屏住呼吸的。”
      
      司马争终于说话,道:“三爷不愧是捕快,面对受害者的家属,还能如此防备。”
      
      追命对他话里的嘲讽不以为意,轻轻吹了一口气,将毒烟驱走,随而笑道:“从我当捕快的那天起,想杀我的人就从来不少,我如果没点防备,还轮不到你来杀我,我早在别人的手里死上千次万次了。而且,你也算不上受害者的家属。”
      
      司马争道:“我可是受害者的弟子。”
      
      追命道:“你师父真的死了吗?”他挑起眉头,问道,“或者说,你真的有师父吗?”
      
      司马争狐疑道:“你早知道这是假的了?”
      
      追命微微一笑,一撩衣摆,竟在这时坐到一张椅子上,喝了口酒,方慢条斯理地道:“这鸽子所中的毒,是从老字号温家里流传出的一种毒,即使如今不一定只有温家人会配,但能用这种毒的,必然是江湖人士。我大师兄之前请各地当差的兄弟调查了一番,并没有查到最近的江湖,哪里有发生命案。所以,要么是这桩案子做得太隐秘了,要么就是——”他再喝第二口酒,才慢悠悠地道,“这只鸽子的主人根本就没有身亡。”
      
      司马争道:“所以,你一开始就在防备我的?”
      
      追命摇头道:“其实我之前更倾向于前一种可能性。而让我确定这鸽子的主人没死,则是因为你刚刚说的一句话。”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
      
      司马争在听到追命这话之后,好奇心立即生起,忍不住追问:“我哪一句话露了破绽?”
      
      追命依然先喝酒,喝尽兴了,才道:“血书上的字,虽然笔画凌乱,但可以看得出,书写者在写那八个字的时候并不慌忙,他完全有时间将杀他的凶手也写出来,偏偏他就是没有写。我初时以为,那血书上藏了别的秘密信息,透露了谁是凶手,然而你刚才却说,你确定凶手只是因为那鸽子中的那种毒,你知道有谁会配。那要是——这鸽子没中毒呢?你还能够如此确凿认定凶手吗?死者写下这血书,还有意义吗?”
      
      追命说到这里,往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舒展了一下筋骨。
      
      这一路他跟在那只鸽子的后面施展轻功,几乎没有停歇,确实是累了。
      
      “这只鸽子中的毒,其实是你们下的,让它在我面前毒发,目的是为了引我入局,对不对?”
      
      司马争听他娓娓道来,心服口服,道:“你们当捕快的,果然心思缜密。”
      
      追命坦然地接受了这句称赞,先笑了一笑,忽而又叹了一口气。
      
      司马争道:“你为什么叹气?”
      
      追命喟然道:“每一次,我抓到了犯人,这犯人问我问题,我能答的全部都答,绝对不让他们不明不白地进大牢、上刑场。可是啊,我这么好心,我却就是很少遇到哪一个犯人能够不推三阻四,痛痛快快回答我的问题。”
      
      司马争沉默有顷,突然道:“好,那三爷有什么问题,请问,我尽量答。”又道,“但如果你想问我,我为什么要你,以及除了我之后我其他的同伴,那就罢了,我不可能回答的。”
      
      追命笑道:“所以你也还是不够痛快。”
      
      他说完又喝一口酒,道:“好吧,那我就问你,你们以信鸽设局,把我从京城引到这里来,就是想——”他指了一下那木盒,“用这玩意来杀我,这么简单?”
      
      司马争道:“你觉得它简单,是因为它没能杀死你。但如果你刚才死了,你就不会觉得它简单了。”
      
      追命没有反驳。
      
      但追命不相信。
      
      追命感觉得出,这只信鸽所发挥的作用,绝不止为了他来这个地方而已。
      
      只是他明白,对方此时绝不可能告诉他真相。
      
      他长叹道:“你果真跟其他犯人一样,一点都不痛快。非要我逼你说出口吗?”
      
      司马争道:“三爷,你以为你真的胜了吗?”
      
      追命听罢又扬眉,笑得洒脱爽朗,道:“你想和我打一架吗?虽然我现在有些累了,但速战速决,没有问题。”
      
      司马争道:“不。”猛地手掌往身后木柜一拍,他冷冷吐出一句话:“这座房子和你打!”
      
      红光,橙光,黄光,绿光,青光,蓝光,紫光。
      
      七色光芒。
      
      七色暗器。
      
      从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射出,瞬间射向追命!
      
      追命被这刺眼的光芒晃得不由眯了一下眼睛。
      
      霎时间只听一声“砰”的巨响,司马争所站地面下陷,他登时落进了地道之中。
      
      无数闪着光的七色暗器已围住了追命的身体。
      
      追命仍然眯着眼睛。

  • 24#
    隶古 更新于:2019-04-13 21:41:22
    隶古
  • 第二十三章

      这是一间机关房子。
      
      房子墙壁有四面,而四面墙同时射出暗器,织成一网,追命身在这夺目耀眼的暗器网中,他出腿也好,喷酒也罢,最多也只能打落其中两面的暗器,还有两面暗器怕是仍会射中他。
      
      追命索性闭眼。
      
      他闭着眼睛,跃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
      
      无人能形容这一圈之快,这一圈之急,霎时之间,已看不见追命的身影,只见一个光圈,骤然间带起一阵风。
      
      急风。
      
      这一招轻功的名字就叫做:雁断知风急。
      
      激烈的急风已吹落一半的暗器!
      
      大部分的江湖人总认为轻功练得再好,不过也就是跑得快,飞得高。殊不知,即使是轻功,练到极致,它也可以发挥任何你意想不到的作用。
      
      能做到这一点的,才是真正了不起的轻功大师。
      
      可是江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压根就没有几个。追命是其中翘楚。
      
      暗器哗啦啦落下,打在地上的声音仿佛琴操筝鸣。
      
      追命这才出腿。
      
      一瞬,他出了三十八腿,将余下的暗器全部打落,大厅里已不见了他这个人。
      
      他跟着掠下了那密道。
      
      房间里亮,密道里暗,弥漫着一种阴森森的气氛,追命望见司马争的衣角,正要去追,一大把寒光飞刀又瞬间迎面向他打来!
      
      追命喷了一口酒!
      
      飞刀也落地。
      
      但追命却停了下来。
      
      他已意识到,这条长长的密道,到处也布满了机关。而他不知机关按钮的位置,贸然前进,前方一定还有数不清的暗器会向他射来。
      
      追命笑了,拿起葫芦,又喝了一口酒。
      
      并没有含在嘴里,而是一口饮进肚,随即美滋滋地回味一下。
      
      这时,他爽朗的声音才远远地传了过去,传到前方司马争的耳朵里:“你这儿的机关,可真够简陋的,比起我以前闯过的机关,差远了。”
      
      司马争气得脸色发青。
      
      司马争对自己的机关术一向很有自信,上面的房子,与下面的密道,都是他精心设计,如今被追命看不起,他如何能不生气?然而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疾驰往前,同时扬声道:
      
      “我这儿的机关,自然比不上真正的机关圣地。不过,你也没命再见到那个地方了!”
      
      追命笑道:“真正的机关圣地吗?那我倒也经常见,也经常闯。”
      
      司马争知晓,追命口中的“机关圣地”与他所说的“机关圣地”,肯定不可能是一个地方。但他却忍不住奇怪,那追命说的“机关圣地”究竟在哪里?
      
      这世上,要说什么地方的机关最精最妙,谁也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可是京城神侯府小楼的机关是绝对可以在江湖上排得上号,名列前茅的。
      
      司马争虽将无情视作敌人,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点。不过,他并不认为追命说的地方会是小楼——毕竟,追命去小楼,怎么可能“闯”呢?
      
      与司马争一样,追命身处于这条布满了机关的幽深密道,也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小楼。
      
      追命是闯过小楼的机关阵的,还不止一次。
      
      第一次,则是因为一个巧合。
      
      无情有改造小楼机关的习惯。因此,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小楼的各处机关都会变换位置。而每一回改造过后的小楼机关,无情自然都会告诉他的世叔、三位师弟,以及三剑一刀僮知道。
      
      偏偏某一天的深夜里,追命才在外办完一桩大案不久,千里迢迢赶回家,见小楼的灯还亮着,心中一动,也没打招呼,施展轻身功夫,悄无声息地掠上楼去,打算给无情一个惊喜,还没见到无情的面,无数机关发出的暗器就已招呼到了他面前。
      
      这是追命完全没有意料到的。
      
      追命的反应则不可谓不灵敏,千机百忙之中,他身体在空中一转,宛若一翩翩飞雁,登时飞到一面墙边,手掌拍上墙壁,陡然间向他射来的暗器竟然更多。
      
      这时候的追命已然明白小楼的机关肯定又变了位置。
      
      追命在心里哀嚎一声,这次来得还真是不巧。如果自己死在小楼,不但死得冤枉,也绝对会成为江湖第一大奇案,让所有江湖人都震惊不解。
      
      所以自己绝不能死在小楼。
      
      追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身化闪电,当下已从无数暗器的空隙中钻了出去,使出一招“冯虚御风”,停也没停,径直飞上楼去。
      
      楼上又有声音。
      
      追命还来不及往楼上望去,他已听见这普通人绝对听不见的声音,蓦地里他身体向右一偏,才避过一张冰蚕软丝织成的网,一个铁球猝然又向他撞来。
      
      追命一跃,一只脚踩在铁球上,另一只脚旋即轻轻一踢。
      
      铁球被他踢到了地面上,居然没有发出声响。
      
      追命也没有看一眼地面。
      
      他右手抓住栏杆,吊在空中,仿佛一只轻飘飘纸鸢,抬起头,看向的是正坐在栏杆上的白衣青年的那一张清俏如寒月的脸庞。
      
      追命笑道:“大师兄,你在啊。”倏地一板脸,抱怨道,“你在,还不来救我?要不是我轻功好,你现在见到的就是你三师弟的尸体了。你这个做师兄的,就这么对待师弟吗?”
      
      机关启动的一瞬间,无情情必然已有发觉。可无情始终坐在这里,看着追命闯阵,竟动也未动。
      
      无情这时也还是冷着脸,但如刀锋明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道:“你明明死不了,还要我来救你。你这个做师弟,需要这样依赖师兄吗?”
      
      追命噗嗤笑了一声,紧绷的脸再也忍不住舒展开来,右手松开了栏杆,却未下落,反而像是被一朵无形无影的白云托着,直往上升,不过片刻,他也坐在了这栏杆之上。
      
      他笑着道:“你不救我,我正好练练轻功。大师兄,我今天突然觉得,你这地方,倒是一个练轻功的好所在。”
      
      无情闻言微微扬了扬眉,道:“既这么说,那以后,小楼的机关再有改造,我也不必告诉你了?”
      
      追命“哇”了一声,道:“大师兄,你这是真要我死啊?”
      
      无情依然剔着眉,微笑道:“你有那么容易死吗?”
      
      追命哈哈大笑,道:“行,那就试试吧!”
      
      从那以后,无情再改造小楼机关,果真不与追命说。而追命每每再闯小楼的机关阵,才发现,他第一次所遇到的机关,实在太过于简单,还有更多复杂精妙、令人意想不到的机关,他并未见识过。
      
      追命在之后的岁月里一一见识了。
      
      无情当然不愿意自己的三师弟真的把命丢在小楼,因此追命每一次闯机关阵时,他都随时准备着关上机关枢纽——仅仅是准备,他到底是不曾关闭了这些机关。
      
      追命在重重机关里展现出的极致轻功与武艺,连无情也赞叹。
      
      尽管追命每回闯完小楼的机关阵,都觉得是闯了好几道鬼门关,额头冷汗不禁直流。
      
      追命却也觉得酣畅淋漓的痛快。
      
      小楼的确是一个练轻功的好所在,它不但锻炼了追命的轻功,也锻炼了追命的眼力听力,反应能力。
      
      甚至,追命的那一招轻功“雁断知风急”,便也是他在小楼的机关阵里临时创造出来的。
      
      追命回忆起往事,想到这儿,便不由得笑了。
      
      如果司马争还没跑远,他听见追命的笑声,一定疑惑不解,怎么会有人在这种险境里还笑得出?
      
      追命不觉得这是险境。
      
      他有空闲在此刻想起无情,那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轻功有绝对自信,即使再等上一会儿,也能追得上司马争。他有心情在此刻笑得出声,则是因为他压根没把这儿的机关当一回事。
      
      他是追命。
      
      向来只有他追别人的命。
      
      还从来没有谁有本事要得走他的命!
      
      追命终于喝够了酒,身起人跃,登时只如一支雷霆万钧的利箭,又快又急,猛然冲着前方飞了过去,密道里狂风骤起,墙壁两端射出无数暗器,一半多都近不了他的身。
      
      还有一少半,被追命一双腿全数打落。
      
      不到半盏茶时间,前方无路,天光一亮,追命凌空掠起,霎时间飞出井口,半空中一个利落漂亮腾挪跃过司马争,落地站定。
      
      他站在阳光处,抱着臂,看着司马争,明亮的目光如深潭寒泉,扬眉,笑起,气派非凡,道:“我说你的机关太差劲了,这下你信了吧。”
      
      司马争哼了一声,道:“你能闯得过这里的机关,却一定闯不过真正的机关圣地。”
      
      追命这下真的好奇了,道:“如果真有这样的机关圣地,你怎么不让信鸽把我引到那里去?”
      
      司马争道:“因为你还没有资格去那儿。”
      
      追命笑道:“但我觉得,你说的那个地方,一定比不上我说的地方。”
      
      司马争同样生起了好奇,也问道:“那么你说的地方,在哪里?”
      
      追命答得爽快,道:“在京城,苦痛巷。”旋即语音一冷,即刻又道,“所以,你这里这么差劲的机关,就不要再拿来丢人现眼了!”
      
      话落霍地出腿!
      
      又收腿!
      
      在这出腿收腿之间,只因他看到了一群孩童。
      
      一群不到十岁的小男孩,护在了司马争的面前,怒气冲冲道:“你是谁?干嘛要欺负我们师父!”
      
      追命这才想起,这是一家武馆,一家教许多小孩子学武的武馆。
      
      追命无奈一声苦笑。
      
      面对这些未成年的孩童,追命自然既不能对他们出招,也没空在这个时候给他们解释,他只得全不理会,瞬息之间已绕过这群孩童,再度来到司马争身边。
      
      追命打算先擒住了司马争,再安慰这些孩子。
      
      司马争登时拍向了一旁的水缸。
      
      水泉涌起,水花四溅!
      
      司马争的内力不算高深,凭他的硬功,他没有办法一掌就将水缸里的清水拍得如怒潮卷起,冲向追命。
      
      水缸里也有机关!
      
      水浪里夹带着亮晶晶的暗器,射向追命的眼睛!
      
      追命冷笑一声,一脚将所有暗器踢得反转过去,突然乍闻身后破空之声,他当下转身,瞬间出腿也将从别处机关射来的飞刀全部打落。
      
      一声惨叫于此时响起,追命遽然回头看去。
      
      司马争正提着一个孩童衣领,替自己挡住了一枚亮晶晶暗器。
      
      追命脸色一寒,怒喝道:“司马争!”
      
      一脚踢中司马争的胸口,踢断他体内八根肋骨,但见他一口血喷出,跌坐了地上不能动弹。
      
      追命冲过去,抱住了那名受伤的孩童。
      
      暗器有毒。
      
      追命松了口气,这毒能解。

  • 25#
    隶古 更新于:2019-04-14 22:22:11
    隶古
  • 第二十四章

      光州城的这一家武馆,前后两个院落,二十来间房,但人很少,很安静。
      
      比起一个时辰前,更加安静。
      
      那十来名刚刚吓得呆若木鸡的孩子,已由当地的捕快把他们送回了家——至于这些捕快为什么会愿意送他们回家,那当然是因为追命出示了平乱玦的缘故。
      
      四大名捕出门在外时,都很少、很不喜欢动用平乱玦,以权势压人。然而这一回,追命要照顾那个中毒受伤的孩子,他一双腿再厉害,堪称江湖中最了不起的一双腿,也终究只有一双腿。
      
      一双腿如何在照顾一个孩子的同时,还送另外十几个孩子回家呢?
      
      追命没奈何,只得拿出平乱玦,请当地的捕快兄弟帮帮忙。
      
      平乱玦一亮出来,那可就不得了。光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知晓御封“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崔略商崔大人到了他们的辖区,都忙不迭前去拜见套近乎。
      
      追命向来喜欢热闹,但他和他的三位师兄弟一样,讨厌官场上浮夸虚假的热闹。
      
      于是,他一身布衣,带着最明朗的笑容,与他身后的绿树辉映成景,看着面前无数穿着官服的人说:
      
      “各位大人请进来坐坐吧。不过,你们要小心,这里有机关哦,走错一步就会被乱箭射死的。我刚才差点就着了道。”
      
      不会武功的官员们闻言一怔,跟追命打了几个哈哈,随即陆陆续续退了回去,决定回自己那有美人美酒的家里休息。
      
      因此,这一家武馆,此刻会变得这般静。
      
      只有春风,与地上的虫,树间的鸟儿,发出微微的声响。
      
      追命在一间卧房里,给那名中毒的男童施针逼毒。
      
      这是一间没有机关的屋子。
      
      但这间屋子里有乐器。
      
      一支笛,一管萧,一把胡琴,挂在墙上。追命走过去,将这三件乐器拿起检查一番,确定了里面也并无机簧装置。
      
      床上的孩童忽然呻吟出声,道:“这是梦姨的房间,这些东西都是梦姨的。”
      
      追命回过头,笑着看向这个终于醒过来的孩子,问道:“梦姨是谁?”
      
      孩童道:“梦姨是司马馆主的夫人。她前两天就回老家探亲了。”
      
      难怪,这间房没有机关,还布置得如此清雅。
      
      追命接着问道:“你们这家武馆,只有司马争这一个师父吗?”
      
      孩童道:“不,还有三个师父,他们前两天也都请假了。”
      
      照这样看来,司马争提前将这几个人弄走,就是已经准备好了对付自己?追命心想,那司马争为什么不将那些孩子也提前遣走?难道他原本就打算用孩子来做挡箭牌?
      
      追命很是疑惑不解,他叹了口气,又笑笑,随即拿起桌上一碗药,一边递给孩童,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追命亲手配的药,也是追命亲手熬的药。
      
      孩童低着头,垂着眼帘,道:“我叫小辛,辛苦的辛。”他说着双手捧碗,喝了一口碗里的黑汤,蓦的一下吐出来,皱眉道,“这是什么?好苦啊!”
      
      追命道:“是药,你体内的毒素还未全消,得喝了这碗药才行。”
      
      小辛摇头道:“不喝,太苦了,我不喝。”
      
      追命吓唬他:“不喝就会死的,那你也不喝?”
      
      小辛居然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是不怎么想喝的样子。
      
      追命见状不由一阵大笑。他发现小孩子都是很怕苦的,三剑一刀僮是如此,他这些年走南闯北所遇到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如此。
      
      唯独追命少时吃药,从不怕苦。
      
      从他记事起,他就不怕苦了——确切地说,他根本没觉得他喝的药,是苦的。
      
      尽管在他能记事的时候,温约红也曾与他说过:你两岁半的时候,每次我给你喂药,你怕苦怕得死活也不肯喝,你现在都忘了?”
      
      追命确实忘了。
      
      所以追命才不承认。
      
      ——那大师兄小时候喝药会怕苦吗?
      
      从某种角度来说,追命与无情一直有些相似之处。譬如说,追命喝酒,千杯不醉;无情喝酒,则是越喝越清醒。而追命与无情也皆是从小在药罐子里长大的,那么无情喝药,是不是也和追命同样,从不怕苦?
      
      或者说,无情是不是也和追命同样,曾经如世间所有的普通孩子一般怕苦,只不过那段怕苦的岁月,都被他们所忘记了呢?
      
      追命没在这时候想这么多。
      
      他只是忍不住想着,当年那个仿佛寂寞刀锋般冷俏的小孩,喝药的时候也那么冷冰冰的模样吗?然后他便忍不住微微地笑。
      
      这思绪来得真是莫名其妙。
      
      打断追命遐想的,是小辛低低的哭泣声。
      
      追命赶忙给这个孩子抹了抹眼泪,道:“你不想喝药,也用不着哭吧。”
      
      小辛哽咽着说:“他为什么要杀我?”
      
      追命明白了这个孩子说的“他”是谁,也明白这个孩子为什么哭。
      
      追命拍了拍小辛的脑袋,解释安慰了一番,可小辛像是没听见似的,仍然哭个不停。
      
      那碗药已经凉了。
      
      追命起身,再度走去墙边,拿起墙上挂着的那一把胡琴——这把胡琴虽是别人的东西,但追命心想,自己只是暂且借用一下,算不上偷。
      
      他用这把胡琴给小辛拉奏了一曲。
      
      与当日无情在桃花县的医馆,用竹箫给患病百姓们所吹奏的曲子,一模一样。
      
      它们确实是同一首曲子。
      
      然而追命与无情奏曲的意境却不同。无情的箫声清亮高亢,穿云裂石,能激励振奋人心。追命的胡琴声则潇潇洒洒,快活无比,能令人烦恼全消。
      
      再加上,这首曲子本就有可为人化解体内的内伤与疾病的功效,小辛听得入了迷,身体舒服了,心也舒服了。
      
      追命却不再拉奏。
      
      小辛问道:“你怎么停了?我想再听。”
      
      追命笑道:“那你得先把药喝完。”
      
      小辛眼珠子转了一下,点点头,一只手拿着碗,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咬牙,一鼓作气,将药碗黑汤喝掉一大半。
      
      还剩下一小半。
      
      追命道:“你这可不算喝完。”
      
      小辛右手抓住追命的手臂,道:“我如果把最后一口也喝完,你能不能教我怎么拉胡琴?”
      
      这有什么问题呢?追命当然爽快点点头。
      
      小辛笑了。
      
      他开心笑起来的时候,右手还在追命的手臂上,突然一点急风,从他袖中疾射而去,只一瞬间,一枚飞镖射中追命的手臂!
      
      鲜血从追命的手臂伤处一滴滴落下。
      
      追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才伤完人的小辛反而似乎有些害怕,左手一抖,手上的药碗一倒,一部分药汤溅到追命的手臂上。
      
      小辛年纪尚幼,武功平平,内力更是平平。这一飞镖射出,靠的不是他的功夫,而是装置在他袖子里的机簧。
      
      追命检查了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但不曾检查过这个孩子的衣服。
      
      追命也对这个孩子始终没有怀疑。
      
      因为他的的确确只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幼童。
      
      没想到,倒被一个小孩给骗过了。追命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拔出飞镖,敷了些伤药,旋即不禁一笑。
      
      小辛疑惑地注视着追命:这个人是傻了吗?为什么受伤了还要笑?
      
      追命当然要笑。
      
      纵然是他受了重伤,他都从来不改他爽朗的笑容,何况这一点完全不会对他造成影响的小伤。
      
      他喝了一口酒,语音依然悠然自得地道:“他们让你来对付我,确实是个好主意,你成功了。可是,小家伙,凭你的武功,想要杀我,也还是绝对绝对办不到的。”
      
      小辛道:“我师父没让我杀你。”
      
      追命道:“那你师父让你干什么?”
      
      小辛张开嘴,欲言又止。
      
      追命忽地问道:“你师父就是司马争?”
      
      小辛道:“不是。我师父是司马馆主的朋友。”他说起他师父时,眼睛发了光,“我师父是一个很好的人。两年前我父母都被强盗杀了,是我师父救了我,他教我读书,教我武功,对我特别好。他让我做的事,一定没有错的。”
      
      追命道:“包括让你送死?”
      
      小辛辩驳道:“他没有让我送死的!他说了你一定会给我解毒,就算你不给解毒,等之后他也会来给我解毒。”
      
      追命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很有点恶狠狠的样子,道:“但你觉得,你还有命等到你师父来给你解毒吗?”他仍在吓他,“你刚才竟然敢暗算我,我会在你师父来之前,就把你给杀了的。”
      
      小辛悚然一惊,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全是恐惧,半晌半晌,他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道:“你刚才给我拉胡琴,你也对我很好,我对不起你,你想杀就杀吧。但我师父他对我更好,他让我做的事,我就要做到。”
      
      追命叹息,这时反倒收起了笑容。
      
      追命想起了何蔓蔓。
      
      何蔓蔓的兄长是十恶不赦,罪有应得,可是在何蔓蔓的心里,她的兄长永远是对她最好的人。
      
      每一个恶人,都有亲人。不管这些恶人有该死,他们的亲人,也永远爱他们。
      
      追命很能理解这个孩子,他又想到了自己。
      
      追命也是尚在童年,便失父失母,成了孤儿,这一点他与这个孩子并无不同。所幸,他那时还有温约红,再后来他又遇到了舒无戏与诸葛先生。
      
      这三位长辈不但给了追命很多照顾,还教给了追命做人的道理。他们告诉追命,何谓心安,何谓顶天立地的人。
      
      追命一直很感激他们,也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
      
      正因为他遇到了这三个顶天立地的人,他才没有走上歪路,才能有如今的成就。
      
      这时候的追命又想到无情。
      
      追命始终记得无情说过的一句话:
      
      “我在报仇,为全天下报仇。”
      
      无情有过最惨痛的经历,见过最黑暗的长夜,他的心却光明如霜雪,誓要带给全天下人希望。
      
      而追命呢?他的仇早已报了。他认为他的人生是幸运的,他也就誓要带给全天下人幸运。
      
      他在少年时遇到过那么多美好,他也就誓要带给全天下人美好。
      
      他得到过许多人的帮助,他也就誓要帮助全天下人。
      
      追命心想,他要把他少时在温约红、舒无戏、诸葛先生那里得到的幸运,传给这个孩子。
      
      他拍了拍小辛的肩膀,道:“你的师父确实是好人,但你既然觉得我也不坏,那你师父要你对付我,这件事到底是错还是对?”
      
      小辛很茫然。
      
      追命笑道:“人是复杂的。这世上,很少有完美无缺的圣人,也很少有毫无人性的恶人。你师父救了你,他对你来说当然是好人,那不代表他做的其他的事也永远正确。你爱你师父,那他在做错事的时候,你就应该把他拉回到正道上。不然,等你和他都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你后悔可就晚了。”
      
      “就算你拉不回来他,那你也是一个独立的人,你应该有自己的思想,你应该在做任何事之前,先问一问自己的心,你愿意去做这件事吗?你做了这件事之后,心能安吗?报恩不是为了别人而活。”
      
      “你要记得,人生在世,就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什么是顶天立地的人?那就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
      
      小辛听得怔怔的,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追命。
      
      黄昏有微风。
      
      窗外的风,缓缓吹进房间里。
      
      追命突然看向了窗外。
      
      小辛踌躇道:“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追命一摆手,道:“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吧。”他的视线依然看着窗外成荫的绿树,倏地扬唇一笑,“外面的朋友,别藏着了,进来吧。”
      
      追命听到了院子里的脚步声,他打断了小辛要说的话。
      
      只听院里一个阴森森的声音道:“追命三爷,你好啊,我们带了一个人想给你看看,还是你出来见我们吧。”
      
      追命闻言无畏一笑,拿起葫芦,就大步走出了房间的大门。
      
      夕阳下,数把刀的刀光闪闪,架上了一个人的脖子。
      
      一个即使白刃在颈,也面不改色,把腰杆挺得笔直,孤傲如万古明月的人。
      
      但追命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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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4-16 21:46:32
    隶古
  • 第二十五章

      追命喝了一口酒。
      
      他得用酒压下心中的慌乱,保持镇定。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对面一共六名黑衣人,六把刀。两把刀分别架在无情的脖颈两边,一把刀在无情的头顶,还有三把刀都抵着无情的后背。
      
      追命知道,即使凭他的轻功与腿法,他也无法保证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一瞬间救下无情。
      
      那就更不能慌。
      
      至于那六人,即使有人质在手,反而是有些紧张的,见追命走近,立刻道:“三爷,你停下来,离我们远点!”
      
      追命不得不听他们的话,停在原地,可也没理会他们,目光只看着无情,沉默半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道了一声:“大师兄。”
      
      无情的冷漠在这一瞬间融化,仿佛冰封天地里倏然吹来的春风,冲他微微笑了笑,道:“三师弟。”
      
      就好像他们平常重逢见面了,打的一声招呼。
      
      追命知道无情这是在让自己放心。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面向那六名黑衣人道:“你们想怎么样?”
      
      盖荣笑道:“三爷,你不要用这么恶狠狠的眼神看着我们。我们千里迢迢把大捕头带来见你,你不是应该很高兴吗?而且,看着我们这么辛苦把大捕头给你送来的份上,你是不是需要给我们一点酬劳?”
      
      追命道:“你们想要司马争,可以。”
      
      刘振疑惑道:“司马争是谁?”
      
      追命看了他们一会儿,道:“这家武馆的馆主,你们不认识?”
      
      齐呈哈大笑道:“当然不认识。就算我们认识,凭他是谁,他的命,能比得上无情大捕头的命重要?三爷,你想用那样一个人,来换无情,未免想得太美了。”
      
      追命冷笑道:“那你们想要什么酬劳?”
      
      刘振道:“这个世上,能像大捕头一样重要的人,不多。恰好三爷你算一个。”
      
      追命道:“你们想要我的命?”
      
      龚重道:“我们没那么残忍,我们只想要你一双腿。你把你的一双腿砍下来,交给我们,你就可以换无情一命。”
      
      追命道:“然后,你们就可以把我和我大师兄一起杀了?”
      
      龚重道:“不,绝对不会。我们说话算话,答应你不杀他,就一定不杀他。”
      
      这话是真的。龚重心想,他没有说谎,到那时候,他们会把无情交给他们上面的人发落。
      
      张威也笑道:“是啊,况且,无情大捕头他本来就是断了一双腿的,三爷你也没了一双腿,你又怕什么?你们师兄弟不是更配了吗?”
      
      追命不接话,冷冷地看着他们,双目神光湛然。
      
      那六人突然觉得有些害怕,竟不敢再直视追命的眼睛。
      
      周德立即道:“三爷,你不信我们也没办法。现在无情在我们的手里,你就得听我们的话,照我们说的做。”
      
      追命道:“但我知道,只要我还站着这儿,你们就不敢杀他。”
      
      周德道:“是,我们现在是不敢杀他,但我们敢剁下他两条手臂,给你看看。三爷!”他霍然又大声叫道,“我们已经告诉过你了,离我们远点,不许再往前,你没听见吗!”
      
      追命握着手里的葫芦,握得很紧很紧,手背几乎都露出了青筋,只得又停下来。
      
      他本是想用最绝妙的轻功,悄悄离他们近一点,再设法相救无情。谁料这六个人,十二双眼睛,全都盯着他一双腿,他的轻功再奇再妙,也没办法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接近无情。
      
      张威看着停下来的追命,仍是心有余悸。
      
      张威先前因中了无情的飞针,被迫答应无情放过三剑一刀僮等人,因此他对无情是最怕、也最恨的。
      
      而追命,与无情同为四大名捕之一,实力定然同样不容小觑。
      
      张威想了一想,忽然道:“三爷,要不,你还是先跪下,再跟我们说话吧。”
      
      追命冷冷一笑,道:“你们改主意了?不要我的腿了?”
      
      张威道:“不,你的腿,我们还是要的。但我们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你却必须跪着考虑。不然——”他的手抓住了无情的手指,笑道,“我们就先折断大捕头的一根手指,送给你,如何?”
      
      刘振觉得张威这个提议很好,也笑道:“我数三声,三声之后,如果三爷你还不跪下,大捕头的手指可就不保了。你要是不在乎无情的命,更不在乎无情的手指,那你也可以不跪。”
      
      追命不可能不在乎。
      
      他不知道无情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为什么凭无情的本事会被这六个人制住?但他看着无情那张比平时更加苍白,更没有血色的脸,就知道无情此刻的状况一定很不好。
      
      他绝对无法接受无情再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这时候的无情还板着脸,嘴唇翕动,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不行。”
      
      无情在面对师弟们时,一向都是很温和的。他板着脸的时候,就是他拿出大师兄的威严的时候。
      
      追命当然知晓,无情这是不准自己理会对方的威胁。
      
      偏偏张威开始数数了。
      
      张威狞笑着道:“三,二——”
      
      追命一条腿的膝盖开始渐渐弯下去,快要触碰到地面。
      
      无情突然扬声道:“三师弟。”
      
      张威道:“闭嘴!大捕头,我们没让你说话。”
      
      无情理也不理他,只是凝视着追命,道:“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话吗?”
      
      追命道:“什么话?”
      
      张威被无情这冷傲的态度给气得要命,又想起之前被无情的飞针射中的屈辱,当下扬起左手,手刀登时劈向无情的后颈。
      
      一口血蓦地从无情口中喷出。
      
      他的白衫早不知已染上多少他的鲜血了。
      
      他却连一声闷哼也没有。
      
      追命神色大变,眼睛里已喷出了火,厉声喝道:“住手!你如果再敢动他一下,以后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绝对抓到你,杀了你!”
      
      张威的手不由颤抖了一下。
      
      无情依然满不在乎地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看向追命的目光里有柔和的笑意,道:“三师弟,你说过的,个人生死有何足道?记住,二师弟、四师弟,以及京城里无数性命,万民苍生,那我就安心了。”
      
      追命沉默,想说一句你的记忆力还真好,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无情道:“你要让我安心。”
      
      无情很放心,追命永远不会去做危害万民苍生的事,即使是为了自己。
      
      可是他已经看出了,追命会为了自己,而真的向这群人下跪。
      
      无情不觉得自己这一根手指真断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他绝对无法接受追命在他面前受到任何折辱。
      
      他喜欢那个醉行人间、笑看风云、面对任何挫折苦难都能够潇洒踏过的追命。
      
      这样的追命就像是一阵可以吹散苍穹乌云的风,让他看见美好的光。
      
      这样的追命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受到小人的侮辱。
      
      无情的言下之意便是:你若答应他们的要求,我的心不会安。
      
      黄昏的晚风穿过绿柳,侵入了他们的衣襟之内,寒意甚重。
      
      追命又喝了一口酒,只觉这酒入咽喉,也冷得仿佛是在饮雪,他终于点点头,十分平静地道:“是。我明白。”
      
      张威大声道:“看来你果然是不在乎无情了!”捏着无情手指的手一用力,就要将无情的手指折断。
      
      追命道:“慢着!你们不是想要我的腿吗!”
      
      十二双眼睛齐齐看向他。
      
      刘振笑道:“你愿意把你的腿送给我们了?”
      
      追命没那么傻。
      
      他很清楚,他的一双腿没了,这些人也不可能放过无情。
      
      他说出这句话,不过是缓兵之计,见张威果真停下了手上动作,他松了口气,道:“我的腿可以给你们,那么,刀呢?你们谁把刀给我递过来?”
      
      龚重道:“什么刀?”
      
      追命道:“没有刀,我怎么能把我的一双腿砍下来给你们?”又道,“剑也行。”
      
      剑是没有的,但有刀。
      
      他们六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刀。
      
      却是谁也不敢走到追命面前,把刀递给追命。
      
      于是,他小声说:“你去。”他低声说:“你怎么不去?”他轻声说:“那就让他去。”
      
      总之就是没人肯去。
      
      他们没空拿无情来逼迫追命做什么了。
      
      追命便得以有时间冷静地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虽然,这个时间很短。
      
      容追命思考的时间非常短。
      
      他摩挲着手中的酒葫芦,再次将视线投向无情,第一眼看的是无情的唇,第二眼看的是无情衣衫的后领。
      
      无情明白追命的意思,动了动唇。
      
      追命问的是:“一支独锈”和“三点尽露”还在不在?
      
      无情答的是:不在。
      
      这实在是一个糟糕的消息。
      
      然而无情的眼中仍有自信的光,一片绿叶忽然从他面前落下,他轻轻地、在完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朝着绿叶吹了一口气。
      
      他的手发挥不了作用,他的唇还能发射暗器。
      
      追命也明白了无情的意思,沉吟微时,握紧手中的葫芦。
      
      片刻后,追命蓦地扬声道:“你们又要我的腿,又不肯给我一把刀,你们到底是想要怎么样?”
      
      对面六人无语。
      
      追命倏然一笑,道:“既然你们都这么怕我,那就把刀给我扔过来好了。”
      
      这真是个好主意。
      
      龚重道:“我把刀给你扔过去,你真的愿意立即把你的双腿给砍下来?”
      
      追命颌首。
      
      龚重掷刀。
      
      那一把长刀,在斜阳的照耀之下,竟发出金色光芒,然而才飞出去没多远,霍地,一物直直冲着飞刀撞去!
      
      葫芦!
      
      追命手中的酒葫芦在一瞬间扬出,快得令那六人一时间来不及反应。
      
      等反应过来之后,他们也不懂,追命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长刀已将葫芦劈成两半!
      
      一股酒泉霎时涌起,化作万千点锋利雨点,每一点酒雨都打在黑衣人们的身上、手上,还有他们的刀上。
      
      他们痛得哀嚎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手中长刀纷纷落地。
      
      无情同样感觉痛得厉害。
      
      这六名黑衣人就站在他的周围,葫芦里那洒出的带着劲力的酒雨势必也会同时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硬受了这一阵酒雨袭击,仰着头,微微张开口,却是强撑着一声也没吭。
      
      追命宛若旋风,转眼间已掠了过来。
      
      周德心中一惊,想也不想,就扬起了右手。
      
      他没有了刀,可是他的掌法也一向练得很不错,他要一掌拍死无情。
      
      他要让追命后悔一辈子!
      
      无情倏地一张口。
      
      周德惨叫一声,顿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沸水淋在了他的脸上,又是一支利箭射在了他的脸上,他此刻已根本睁不开眼。
      
      ——这是暗器?
      
      ——无情的口中为什么还会有暗器?
      
      无情口中喷出的是酒,他方才仰头喝下的酒。
      
      酒箭!
      
      同一时间,追命抱住了无情的腰。
      
      追命到了无情的身边,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抱住了无情,然后,他这才出腿。
      
      狂风中,追命的双腿仿佛幻影,幻化出光,可谁也看不清他出腿的动作。只不过两个弹指的时间,他就一连出了三十六腿。
      
      六名黑衣人,每个人的身上都中了六腿。
      
      哀嚎惨叫却不知响起了多少声。
      
      他们全部瘫在了地上,他们也知道自己是再也不可能站起来的了。
      
      因为他们全身的骨头都已经碎了。
      
      追命的双手还放在无情的腰部,带着无情到了一株树下坐着,他看了无情好一会儿,道:“大师兄,你还好吧?”
      
      无情咳嗽了好几声,道:“没事。我只是中了毒,没力气,但没大碍,你放心。”
      
      追命默然片晌,忽道:“疼吗?”
      
      无情摇了摇头。
      
      追命道:“我是说酒箭。”
      
      无情不禁一笑,道:“崔捕头酒箭的威力,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追命道:“对不起。”
      
      追命的眉宇是沧桑的,但他的眼睛很好看,亮得像是星辰,平时他笑着看向别人的时候,总有七分多情的味道,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神情里更显出一种寂寥的感觉,看向无情的深邃目光中只有比酒还醇厚的深情。
      
      无情的心停跳了一拍,他沉默了良久,随即道:“你救了我,怎么还跟我说对不起?”

  • 27#
    隶古 更新于:2019-04-20 21:39:36
    隶古
  • 第二十六章

      追命淡淡笑了笑,随即伸手探上了无情的脉搏,过了片刻,视线蓦地扫向地上那六人,目光如寒刃,冷冷道:“解药。”
      
      那六人而今心里全是后悔,闻言连忙摇头道:“三爷明鉴,我们没本事给大捕头下毒,这毒不是我们下的啊。”
      
      盖荣忍着要命的疼痛,急急解释道:“是我们上头的人,告诉我们,只要到大捕头面前,撒些纸钱,再过一会儿,大捕头自然就中毒没力气再反抗。可我们……我们也不知道那些纸钱上的毒究竟是什么毒……”
      
      刘振捂着身上流血的伤口,也点头道:“对对对,我们当时还问,那纸钱上的毒真有那么厉害,那我们闻了岂不是也得遭殃?如果我们闻了不会有事,那又怎么能害得了大捕头?没想到……那纸钱还真、真有用……”
      
      追命皱眉道:“纸钱?”
      
      追命并不了解当日无情毒发时的情况,但无情略一思索,已完全明白。他中的毒,必然在他到余家灵堂之前,就已潜伏在了他的体内,那些飞舞的纸钱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过是将他体内的毒引出来而已。
      
      无情问道:“你们上头的人是谁?”
      
      齐呈道:“我们不、不能说……”
      
      追命道:“你们不怕死?”
      
      张威道:“不是不怕,但落在你们手里,最多也不过是一个死,我们要是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我们全家人的性命也就没了。”
      
      追命听罢,沉吟微时,居然不再问了。
      
      他心里却急得不行。
      
      他少时师从温约红,因此在他们四师兄弟里他的解毒术要算是最好的,可是他刚才给无情把脉,竟是完全看不出无情中了什么毒。
      
      连这是什么毒都不知道,又怎么解呢?
      
      无情偏过头,看着追命眉间的忧愁,眼神里有少见的温和。
      
      一阵轻微的脚步在突然之间,由远及近,渐渐响起。
      
      追命的右手瞬间搭上了无情的肩膀,神情肃然,望向前方。
      
      不见有人走出来。
      
      然而却有人说话。
      
      “三爷是在着急,大捕头的毒该怎么解吗?”
      
      追命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小石头,道:“你知道如何解毒?”
      
      那人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一定有解这毒的解药药方。”
      
      追命道:“如果要你告诉我这个地方是在哪里,你是不是也要酬劳?”
      
      那人道:“是。”
      
      追命扬眉一笑,手中石子倏地一抛,他飞起一脚,霍然踢中空中那颗石子,登时只见那颗石子宛若一道闪电,向着一株大树直直飞去。
      
      这一颗被他踢飞的小石子,所含力道之强之猛,世所罕见。
      
      电光石火之间,树上之人展起轻功,避开石头,可也不得不落下了地。
      
      落到了无情和追命的面前。
      
      追命看着对面蒙着黑面巾的男子,这才冷冷道:“但我不喜欢给看不见的人付酬劳。”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我对大捕头没有恶意。大捕头毒发的那天晚上,我也一直都在余家灵堂,就是打算,若他们想要动手杀害大捕头,或杀害那四位小哥,我好出手相救。”
      
      无情平静地道:“那个一直藏在灵堂外的人,是你?”
      
      那人道:“对,是我。但我也没料到,大捕头在那种情况下,都还能杀人,还能救人,我实在是佩服你。所以我那天晚上也就一直没有出手。”
      
      追命冷笑道:“这么说,我们还得谢谢你了。”
      
      这句话的语气很不好。
      
      这一会儿,追命的语气就没好过。
      
      那人笑道:“我的意思是,我跟这六个人不认识,我从来没有杀大捕头的心,我一路从陈州来到这里,也是想告诉三爷,到哪里可以找到解大捕头所中之毒的解药药方。希望三爷可以看在这个份上,把两个人交给我。”
      
      追命道:“什么人?”
      
      那人道:“一个人是司马争。”
      
      追命思索了一会儿,道:“可以。但有件事,你得知道,今天我把他交给你,以后我还会抓他。”
      
      那人道:“那就让我以后再见识追命三捕头的追踪术。”
      
      追命道:“除了他,你还想要谁?”
      
      “他。”
      
      那人指向的竟是站在不远处一间屋子门口的小辛。
      
      “不行。”
      
      同时说出这两个字的是无情与追命。
      
      他们都说得斩钉截铁。
      
      那人道:“三爷不愿意把他交给我,是因为他暗算了你,你对他有怨恨吗?”
      
      无情并不认识那个孩子,一听此言,微微蹙眉,看向追命手臂上的那一道小伤口。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道小伤口。
      
      追命恍然大悟,道:“哦,你就是他的那个师父?”
      
      那人诧异道:“小辛,你都跟追命说了些什么?”
      
      小辛咬了咬唇,不敢回答那人的话。
      
      追命笑道:“那你可以带走他。”又指了指前方一间房,接着道,“司马争就在那里面,你待会儿也可以带他走。”
      
      而现在,追命是决定不离开无情半步的。
      
      那人道:“多谢。”
      
      追命思索道:“你跟那六个人不是一伙的,但你跟司马争一伙的?”
      
      那人道:“三爷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司马争是我的朋友。”
      
      追命道:“你这话说得太好听了。在我看来,你们就是一起犯罪的同伙。而且,你和司马争虽然没有害我大师兄的意思,但有害我的意思,是不是?”
      
      那人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话锋一转,道:“大捕头和三爷应该听说过九天阁吧?”
      
      无追二人对视一眼。
      
      无情道:“略有耳闻。”
      
      那人道:“大捕头所中之毒的名字叫做‘寒寂’,九天阁应该有‘寒寂’的药方。”言罢一弹指,一张纸条飞了过去。
      
      追命伸手一抓,抓住纸条,只见纸上写着一个地址。他沉思了半晌,猛一抬头,双目里神光如刀,竟令人心头顿觉一寒:“你最好不要骗我。”
      
      那人道:“不会。”
      
      他说完,朝着小辛招招手。待到小辛走到他身边,他转身就要离去。
      
      无情道:“等一等。”
      
      这声音虽然无力,但又冷又傲,竟完全不像是一个中毒受伤之人的声音。
      
      那人道:“大捕头还有什么事?”
      
      无情道:“我知道你是谁。”
      
      那人不说话。
      
      无情眼中有冷冷的但自信的笑意,道:“你虽然有意隐藏你的身份,但我已经认出了你是谁。”
      
      那人道:“那又如何?”
      
      无情道:“你刚才说你无意害我,可我要告诉你,你既然想对付的是我三师弟,那迟早有一天,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
      
      那人道:“我明白。”
      
      无情道:“就算你想害的不是我三师弟,而且其他人,我也照样早晚会擒你归案。”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如今所作所为,已经不配再当一个捕快。”
      
      那人冷笑一声,径直往前走了,走去方才追命指的那间房,将穴道受制、被五花大绑的司马争给带了出来,旋即离开这座院子,也离开这家武馆的大门。
      
      落日的余晖渐渐消散,天色愈来愈暗,倦鸟归了巢,此时,此地,变得很安静。
      
      躺在地上的六人虽然全身都疼,但他们不敢再叫出一声,惹追命不高兴。
      
      追命便也就没有理会他们,良久,嘴唇里吐出三个字:“凤高明。”
      
      无情颌首道:“是他。”继而又问,“小二他们没来找你?”
      
      追命摇摇头。
      
      无情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时间,四僮的轻功都不弱,他们若循着追命留下的暗号来此,按理说是应该更早到的。
      
      追命道:“你别担心,要是明天还不见他们,我会去找他们。”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无情,不再移动视线。
      
      他看着无情的一身白衣,上面全染上了鲜血与尘土的痕迹,心里的火不由又冒了出来,很想狠狠再揍那六个人一顿,忍了半天才忍住。
      
      而与此同时,他的心底还生出一种怜惜。
      
      是对无情的怜惜。
      
      他很想要伸出手,把无情拉到自己怀里,告诉无情可以靠着自己的肩休息一会儿,别在这时候,还把身体挺得那么直。
      
      偏偏无论任何时候,纵使到了这个时候,无情的身体也永远挺直如竹。
      
      追命心头的怜惜,甚至化作了疼惜。
      
      这种怜惜、疼惜,他只在初见年岁尚幼的无情时才在心里产生过。可后来,当他再次遇到无情,那个曾经的小童已经长成了少年,也变成了他的大师兄,他对无情反而就只剩下了尊重钦佩。
      
      他不敢再去怜惜、疼惜那个他认为要比他了不起得多的少年。
      
      但在这一刻,他对无情在尊敬中又竟产生了那一种许久都未在他心疼出现的疼惜。
      
      不管什么感情,总是因为爱。
      
      他如今对无情的爱。
      
      纵然如此,他仍是不敢将无情拉入怀。
      
      追命叹了一口气。
      
      无情忽地板起了脸,道:“中毒是我,不是你,你别那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得我心烦。”
      
      追命一呆,道:“大师兄,我不是……我……”
      
      无情嗤的又一笑,道:“你怎么又结巴了?我是让你不必担心。你若听我这个大师兄的话,你就多笑笑。”
      
      无情喜欢看追命的笑。
      
      追命最让无情心动的,就是他那风霜的脸上永远有最年轻的笑容。
      
      于是,追命真的冲着无情笑了起来。
      
      夜色已降临,无情却看见了追命眼睛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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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4-26 21:56:03
    隶古
  • 第二十七章

      追命在给无情疗伤的同时,听无情讲述了他在陈州的经历。
      
      天彻底黑了,月亮挂在柳梢头,三剑一刀僮终于在这个时候抵达了光州的这家乾坤武馆。
      
      一进武馆大门,看见无情,四个孩子登时又惊又喜,眼眶里的泪不自觉地落下来,跑到无情面前以后,却不敢像往常一样扑进他们的公子怀里。
      
      四僮的眼睛里都有愧疚之色。
      
      原来,四僮在那天夜里的战斗中都受了不轻的伤,但他们根本没有处理伤口,便即刻启程,一路追寻着追命留下的暗号,想要早日找到三师叔,没料到在途中他们的伤越来越重,病倒了一天,反而把时间耽搁了。
      
      ——幸好,公子如今平安。
      
      但一想到自己这般无用,四个孩子就不禁自责。
      
      无情伸手给四僮把了把脉,随即放下心,正色道:“以后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若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去做别的事?”
      
      四僮动动唇,想说您也总是不顾自己,可还是救下了那么多人啊——话到了喉咙,没敢说出来。
      
      无情忽问道:“那两位朋友呢?”
      
      四僮知晓无情问的定是高氏兄弟,何梵答道:“那两位叔叔跟我们说,他们要去找余章,就算天涯海角也要把余章找到,向余章问清楚,他为什么假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无情与追命同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三剑一刀僮这时已扶起无情,将无情扶进了车轿“红颜”。
      
      白可儿低头一扫地上的六名黑衣人,冷冷道:“三爷,这六个人怎么处置?”
      
      按照四僮的想法,把这六人千刀万剐了都不过分。
      
      追命站在原地,抱着臂,听着六人的求饶声,思索了好一阵,道:“先押他们去衙门吧,交给这儿的霍捕头。”
      
      他口中的霍捕头是他以前办案时认识的一位很有责任心的捕快。
      
      这六人不能带着一路走,当然更不能放,那也只能将他们暂时先关在这儿的大牢了。
      
      陈日月悄悄道:“三爷,我们能不能对他们用刑?”
      
      叶告难得没有跟陈日月对着干,也赞同道:“是啊。”
      
      追命淡淡笑道:“你们公子没跟你们说过,抓住犯人以后,不能对他们动用酷刑?”
      
      陈日月道:“但他们——”
      
      追命截道:“他们该死,我们不能跟他们变得一样。”
      
      其实追命又如何不想让这六个人都尝一尝什么叫做痛不欲生的滋味?但他知道,他是捕快,他就不能以手中权力来泄私愤。
      
      当捕快,遵循的是法理公义。
      
      追命的个性虽然自由散漫,可他愿意被这些法理给束缚着。
      
      只因他明白,只有在一个有秩序的人间,百姓们才可以得到真正的自在。
      
      月光照见追命眉间的落拓,追命推着“红颜”走出武馆的大门。
      
      渐渐来到繁华的长街,几颗寒星在天梢,街上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买花的姑娘,有归家的路人,没有谁知道那家武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这座城市还是那么美丽,那么热闹又安详。
      
      隔了一炷香时间,他们到了光州的驿站。
      
      方才,无情已给追命讲完了自己的经历,这会儿在驿站的客房里,则轮到追命给无情讲述他的遭遇。
      
      不似从前追命给无情讲故事时那般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此时的追命有些神不在焉,心中一直思索一个问题:
      
      ——无情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中的毒?
      
      张威等人是一伙的,但凤高明与司马争又是另一伙的。
      
      张威等人对无情所中之毒并不了解,凤高明却知道无情所中之毒的名字。可是很显然,凤高明与司马争并不想对付无情。
      
      这两个人想对付的只有自己。
      
      追命又想到了那只鸽子。
      
      这个局,从自己在京城郊外遇到那只鸽子起,就布下了。然而,那只鸽子的作用仅仅只是为了把自己引到那家武馆吗?
      
      追命懊恼地想,自己的事果然只该自己做,当初就不应该让叶告和白可儿把那只鸽子交给大师兄。
      
      无情倚在床头,右手按住额头,看了一会儿心神不宁的追命,道:“我让你讲讲你对这桩案子的看法,既然你今晚不想讲,就先去休息吧。”
      
      追命呆了一呆,道:“大师兄,抱歉,我出神了。”
      
      无情静了一静,右手始终按着额头,道:“我没怪你,我知道你今天也累了,你去睡吧。”
      
      追命没走,继续坐在床边,端详着无情。
      
      无情道:“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追命笑道:“大师兄,你这是赶我走啊?”
      
      既然之前无情让追命多笑笑,追命便从善如流,跟无情说话时一直是带笑的。
      
      无情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但天晚了,你不睡觉吗?”
      
      追命想了一想,索性坐上了床,与无情肩挨着肩,也靠在床头,道:“大师兄,如果我说我今天想在这儿睡,你不会不准吧?”
      
      目前无情的状况,追命是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待着的。
      
      无情看了追命一眼,不置可否,眉目间的神色似在忍受着什么。
      
      追命实在忍不住伸出手掌,贴上了无情的额头,道:“大师兄,你怎么了?”
      
      这一触碰,令追命登时心惊。无情的皮肤冷得让他感觉像是摸上了一块冰。
      
      他瞬间皱起眉,很郑重地问道:“大师兄,你跟我说实话,这毒发作究竟都有哪些症状?”
      
      无情淡淡道:“只是有些冷和头疼,每天晚上都会这样,白天自然就好,不算严重。”
      
      追命道:“这还不严重……”
      
      无情道:“三师弟,你应该明白,我们当捕快的,受伤中毒,甚至生死,本来就都是平常事。若因为中了一点毒,就大惊小怪,觉得严重受不了,还做什么捕快?”
      
      追命道:“可是你不一样……”
      
      无情肃容道:“我有什么不一样?难道我不是捕快?我就该和你们有差别?”
      
      追命一时语塞,沉默许久,才叹道:“既然你觉得这不严重,那你为什么要赶我走,不想让我知道你中毒的症状?大师兄,你说得对,我们当捕快的,受伤中毒,甚至生死,都是平常事;那我们是师兄弟,你如果感觉到不适难受,你告诉我,我关心你,也是平常事。”
      
      他顿了一下,终于把之前想说的话给说了出来:“你不必什么事都一个人撑着,你要是觉得累了,也可以……也可以靠靠我的。”
      
      无情没有说话。
      
      无情看着追命的眼睛,在追命说出最后一句话的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一颗星忽然撞进了自己的心。
      
      这让他莫名觉得心动,也莫名觉得心乱,久久不能言语。
      
      小屋变得很安静,静得连风吹的声音都听得见。
      
      月光洒了一地,烛火的影子跳动着。
      
      良久,无情终于忽然道:“三师弟,你还记得之前在九繁山,我们约定过,谁先抓到冰花鱼,就可以让对方做一件事吗?”
      
      追命道:“记得。你现在要我做的事,不会就是要让我走吧?”
      
      无情道:“不。我想听你拉琴。”
      
      追命一怔,道:“我没带琴。”
      
      无情道:“我带了箫,那你吹箫给我听。”
      
      追命道:“大师兄,我吹箫可难听得很,你真的要听?”
      
      无情点点头,已从怀里拿出了一管竹箫,递给了追命。
      
      追命沉吟微时,摩挲着竹箫,道了一声:“好吧。”
      
      追命吹奏的还是有情风曲,能有治疗内伤功效的有情风曲,他吹得认真,也是希望能以乐曲缓解一下无情体内毒素发作时的头痛。
      
      无情并不把这头痛当一回事。
      
      此刻让无情有些紧张不安的,不是他身体里的毒,而是他心底没来由的躁动。
      
      无情也是人,四大名捕都是人。
      
      只要是人,就会紧张的时候。
      
      四大名捕在害怕紧张时,皆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动作举措。譬如,追命紧张了就喝酒,铁手紧张了爱看书,冷血害怕则去洗澡。
      
      而无情一旦紧张了,习惯的是吹箫或弹琴。
      
      偏偏这时候,无情已完全没有力气吹奏一首完整的曲子,他便只能寄希望于追命能以乐曲缓解一下自己的心慌。
      
      追命对胡琴的造诣很深,连无情也极佩服。
      
      至于这萧管,追命虽不擅长,但从前也跟无情学过,他吹得并不算难听。
      
      悠悠扬扬的箫声,响在无情的心头。
      
      窗外树影在乱动,无情盯着追命的唇,觉得自己的心也在乱动,动得比方才更快。
      
      无情发觉,这曲子根本不能静自己的心。
      
      反而让自己的心更乱了。
      
      无情蓦地道:“你别吹了。”
      
      追命闻言停下,把竹箫还到了无情手中,笑道:“我就说我吹得不好听,你肯定听不下去的。”
      
      无情轻轻“嗯”了一声。
      
      追命不由愣了一下,继而失笑道:“你就算是说实话,也不需要这么直白。”说着想了想,“大师兄,要不,等明天天亮了,我去街上看看哪里有乐器铺,我去买把胡琴,再拉琴给你听,行不行?”
      
      无情颌首道:“明日再说吧。天晚了,三师弟,早点休息。”
      
      追命立刻道了一声:“好。”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大师兄,那我可以待在这里吧?”
      
      无情道:“随你。”说完就躺下了。
      
      追命弹指熄灭了桌上的灯火。
      
      从这一刻开始,追命自然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打扰到无情安歇。
      
      静悄悄的黑夜,无情躺在床上,却并没有睡着。
      
      他听见追命的呼吸声。
      
      即使没有箫声,这一阵轻微的呼吸声,也足以让无情的心更加慌乱。
      
      ——这是为什么?
      
      无情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

    ****

    这篇和24那篇一样,这章信鸽案结束,下章开始会开启新案子副本,但是信鸽案的幕后黑手是主线,是会贯穿这篇故事始终的。

  • 29#
    隶古 更新于:2019-04-26 21:57:57
    隶古
  • 第二十八章

      九天阁是江湖上一处神秘之地。
      
      它出售着各种在别处买不到的东西。
      
      譬如,一本武功秘籍,一种毒药或解药的配方,一个武林高手的武功弱点,一个不为人知的大秘密,诸如此类,却是用金银换不来的。
      
      在这里,只能够以物换物。
      
      其实,四大名捕一向对九天阁所做的生意持不赞同的态度。毕竟,江湖上有多少下毒案的毒药配方是九天阁里流传出来的?又有多少凶杀案的凶手在九天阁买过受害者的武功弱点?
      
      但他们也管不了九天阁的生意。
      
      就像如果有人在铁匠铺买了一把刀去杀人,难道还能把铁匠铺老板抓起来吗?
      
      况且,会有人到九天阁买毒药杀人,也会有人到九天阁买解药救人。
      
      会有人到九天阁买一个好人的武功弱点,也会有人到九天阁买一个恶人的武功弱点。
      
      因此,四大名捕不管九天阁怎样做生意,他们只管谁作了恶,谁害了人,他们便去抓谁。
      
      追命叹气,纵然如此,他也对九天阁的老板是有所不满的,没想到如今却不得不去这个地方。
      
      想要解无情所中之毒,可能确实只有九天阁有办法。
      
      这一路上,无情与追命也不是没有找过其他有名的神医大夫,然而这些大夫都对这毒无能为力。
      
      无追二人在路上也讨论过,九天阁的具体地址,很少有人知道,便是因为所做生意特殊,老板担心有人找麻烦,嘱咐了老主顾只能将地址介绍给熟悉信任的人。
      
      那么,凤高明能知道九天阁的地址,极有可能,毒药“寒寂”的配方就是出自九天阁。
      
      他两人而今有个隐隐的猜想,也希望能在九天阁得到证实。
      
      数日后,他们终于来到他们的目的地。
      
      ——襄阳府。
      
      午时五刻,阳光大亮,襄阳的长街上人来人往,饭馆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几乎每张桌子都挤满了客人。无情、追命与三剑一刀僮在街上随意找到一家小店,买了几样饭菜与三斤酒,打算吃了午饭,再根据纸条上的地址,去寻找传说中的九天阁。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饭店,来这里的客人大都只是平凡人。
      
      无情与追命也喜欢在这样的地方吃饭,一是舒适,二是能听这里的客人聊很多平凡而又不普通的话题,让他们可以知道这座城市的老百姓们生活得究竟如何。
      
      若是过得好,他们便放下了心。
      
      若是过得不好,他们作为捕快,焉能不理会?
      
      这就是四大名捕与其他捕快的不同,很多时候不是案子找上他们,是他们主动找上案子。
      
      于是这一次,也不例外。
      
      无情与追命吃了多久的饭,便听邻桌的百姓聊了多久最近城中发生的一连串窃案。
      
      日光随着树影渐渐移动,无情饮食完毕,离开小店,吩咐四僮将轿子抬往紫松街。
      
      追命提着他刚买的酒,走在轿子边上,低声道:“大师兄,你去错地方了,若凤高明给我们的地址没错,九天阁应该在明水巷。”
      
      无情道:“王捕头住在紫松街,我们先去找他。”
      
      王捕头名唤王用,是襄阳府最有名的一位捕快。无情与追命从前办案时,与此人有过合作,知他细心负责,因此对他相当欣赏。
      
      追命道:“我们去找王捕头干什么?”
      
      无情道:“你会不知道去找他干什么?”
      
      追命沉默了一会儿,道:“大师兄,一个窃案而已,我们之后再管行不行?”
      
      无情严肃了声音,道:“一个窃案而已?三师弟,在你心里,涉及到百姓生活的案子,就这样不重要?”
      
      追命心知失言,却对无情的“批评”一点也不怕,反而笑道:“大师兄,你就会挑我话里的错处。我的意思是,一个窃案,自有当地的官员捕快去查,除非他们查不出来了,不然我们何必贸然插手?”
      
      无情道:“所以我暂时不打算插手,我只是想询问王捕头一些情况。”顿了下,又道,“若是一般的案子,我也不会问,但是三师弟,刚才那几位百姓有提到,这名盗贼每次作完案,都会留下一根羽毛——你可有听到?”
      
      追命道:“没听到,我刚才只顾着吃饭喝酒,什么也没听。”
      
      无情道:“是金色的羽毛。三师弟,那么你可知这代表什么?”
      
      追命叹道:“大师兄,你一定要考我啊。”他喝了一口酒,沉吟片刻,这才缓缓地道,“多年前,盗神每一次作完案,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根金色的羽毛。”
      
      盗神无名。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
      
      人们只知道,这个世上没有盗神想偷却偷不了的东西。
      
      所以他才有了那一个外号。
      
      ——盗中之神。
      
      然而那“盗中之神”横行江湖,却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前,他偷遍天下,在各种戒备森严的地方来去自如,可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捕快能够抓得了他,偏偏就在他风头最盛的时候,他却从此销声匿迹,似乎退隐。
      
      而那时,追命还是一个幼童,无情甚至还未出生。
      
      追命道:“从我能记事起,我就常听盗神的故事。大师兄,你呢?”
      
      无情淡淡一笑,道:“我当捕快以后,看过不少陈年悬案的卷宗,对盗神也有所耳闻。”
      
      即使不看陈年悬案的卷宗,无情也不可能不知道盗神。
      
      一个有名的人,别说只过了三十年,就算再过百年千年,他的名字也会在江湖上流传下去。
      
      盗神是当年江湖的一个神话。
      
      也是当年捕快们的一个噩梦。
      
      如今的江湖人士,便常有一种猜测,若四大名捕早生三十年,那所谓的盗中之神是否还能那般猖狂?
      
      追命道:“不过,据刚才那几位百姓所言,最近在襄阳城里犯案的这名盗窃,偷的东西虽然贵重,但也只是普通财物。当年那位盗神,所偷之物,每一样可都是价值连城。”
      
      无情掀开了轿帘。
      
      街上行人不少,追命走在人群里,他的身后有金碧的楼,有青绿的树,有戴花的美丽姑娘,可无情却只看着追命那双明亮的眼睛,看了许久。
      
      追命忍不住灌了一口酒,随即干咳一声,道:“大师兄,我又哪里说错话了?”
      
      无情打量着追命,道:“你不是说你刚才只顾着吃饭喝酒,什么都没听吗?那你怎么知道最近犯案的这名盗贼,都偷了什么东西?”
      
      追命笑了出来,继续喝酒,没有回答。
      
      无情道:“你也关心这桩案子。”
      
      追命毫不犹豫道:“我更关心你。”
      
      无情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他自然清楚追命的关心,是师弟对师兄的关心。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淡淡道:“王捕头的住处离这儿不远,可去九天阁的路程则不近。你难道不知,若有两件事要办,两个地方要去,在都不着急的情况下,应该先去更近的地方,节省时间吗?”
      
      无情要打听这案子的情况,也是希望脑子里能有一些事情想。
      
      这一段日子,他依然浑身无力,什么事都做不了,这更让他感觉到时间的不够用。
      
      像他们这样的捕快,随时随地都会遇到危险,他不抱怨他为什么这般不幸运,竟然遇上这样的事,他只是越发急着想要破案。
      
      他现在虽还没有力气发暗器,可是他还有他亲手制造的轿子机关,他还有他的头脑。
      
      他就可以破案。
      
      他不愿浪费时间。
      
      先去九天阁,再绕路去找王捕头打听此案,在无情看来就是浪费时间的事情。
      
      而若先知道了这案子的信息,他便可以趁着赶路的时候思考琢磨。
      
      追命只能点点头,道:“如果当年的盗神还活着,现在也不知多大年纪了,我不太相信他会在隔了这么多年以后突然又冒出来。”
      
      无情道:“你不信,别人自然也不信。然而一般情况下,作案人模仿他人作案,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将案子栽赃到他人头上。盗神销声匿迹三十年,栽赃他不是一个好选择。”
      
      这时“红颜”的轿帘仍然是掀开的。
      
      追命侧过头,看见无情脸上的神色是深思的。
      
      而无情的那双眼睛里有疲倦,但也有奋悦的光——在分析这桩案子的时候。
      
      追命笑了一笑,突然也有了兴致。
      
      他摸着下巴的胡茬,沉吟道:“而且,这名盗贼不但偷了不少富商大贾的财物,还偷了许多武林世家的宝贝,看来他也是有真本事的,并非一般的小毛贼。这样的高手,若非有特殊理由,又怎甘心自己做的事,被当成是别人所做?”
      
      无情剔了剔眉毛,道:“所以,要么这人模仿盗神是别有目的,要么就是那位盗神真的重出江湖了。”
      
      追命笑着又喝了一口酒。
      
      如果是后者,那倒还真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
      
      追命与无情一样,破案不但早已成为了他们的责任,也早已成为了他们的大爱。
      
      别人看着无比辛苦的事,他们一旦沉浸在其中,就会感觉到一种值得的快乐。
      
      追命心忖,那就和大师兄先一起去打听一下这案子的详细情况吧。
      
      反正,他们在一起,就什么也不须畏惧。

  • 30#
    隶古 更新于:2019-04-26 22:01:52
    隶古
  • 第二十九章

      四大名捕一向是天下捕快们的偶像。
      
      曾经与四大名捕有过合作的捕快,更是对这四位名捕由衷崇敬佩服。
      
      王用今日再见无情与追命,自是喜不自胜,笑道:“我本来正为这案子烦心呢,大捕头和三爷来了,我相信这案子就一定破得了。”
      
      旋即,他爽快地将这桩案子的所有信息,一股脑全部告诉了无情与追命。
      
      准确来说,是十桩案子。
      
      这名“盗神”在短短十天之内,偷了十家人的财宝。
      
      其中六家是襄阳城中的富商,还有四家则分别是:无愁山庄,刘家堡,梭子枪李家,通天拳殷家——都是小有名气的武林家族。
      
      竟连盗贼的影子都没看到。
      
      只看到了盗贼留下的一根金色羽毛。
      
      说到这儿的时候,王用便拿出了一根金色的羽毛,递到了无情与追命的面前。
      
      “这是十根羽毛之一,还有九根,与这根一模一样。”
      
      无情接过羽毛,凝神静思。
      
      追命在看窗外的天。
      
      有白净云朵漂浮的天,阳光已不像正午时那般毒辣。
      
      王用发现了追命的分神,不由问道:“三爷在想别的事吗?”
      
      追命淡淡笑了笑,点点头。
      
      王用道:“是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追命道:“多谢,但不必。”他低头看向无情,轻轻道了一声,“大师兄?”
      
      无情收起羽毛,道:“我和我三师弟还有一点事要办,等办完这件事,我们再来与王兄讨论此案。”
      
      两人随即抱拳告辞,离开了王家。
      
      申时一刻,三剑一刀僮再次抬起了无情的轿子,这回则终于径直往九天阁而去,四个孩子的脚步也快了不少,穿梭于人来人往之间,连路旁小贩担子里的玩具都没有吸引他们的目光。
      
      无情坐在既快又平稳的轿子里,仍看着那根羽毛。
      
      他在刚才了解了有关那案子的更多细节,他这会儿思索得也就更多。
      
      追命一边喝着酒,一边低声与无情讨论。
      
      申时六刻,他们抵达神水巷。
      
      已经看不到多少行人,四周都静悄悄的神水巷。
      
      四僮一齐轻轻叹口气。
      
      方才无情与追命说话时,他们一直闭口不言,这时的突然叹气,倒令追命笑着多瞧了他们几眼,问道:“你们怎么了?”
      
      陈日月悄悄地很委屈地道:“终于到这儿了。刚才公子一直和王叔叔说那桩案子,我们想劝他早点来这儿,可又不敢开口。”
      
      叶告也低声道:“还有您也一样……我们看得出,您既挂心着公子,也挂心着那桩案子,就是没关心一下您自己的事,但我们也担心您的。”
      
      追命奇道:“担心我?我又没出什么事,你们担心我做什么?”
      
      白可儿道:“有一伙坏人不就是冲着三爷您来的吗?”
      
      何梵道:“对啊,可三爷您和公子竟然这时候还关心别的案子。”
      
      追命闻言不禁一笑,却有些欣慰,道:“那伙人里,其中一个人我认识,以后要找他抓他容易得很,这会儿不用我担心,也不用你们为我担心。至于这桩案子么……谁让我和你们公子已经知道了。”
      
      他话落,又喝了几口酒,往前走了几步。
      
      无情早发现了他们在说悄悄话,既是不让自己听见的悄悄话,那大概率是在说有关自己的事,便也没有理会他们。
      
      无情的目光所及,望向的是一座楼。
      
      一座楼门为树木掩映,但楼高直入云霄的木楼。
      
      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没有匾额名字,穿过一丛树,只见大门也是锁着的。
      
      追命敲了敲楼门。
      
      隔了少顷,“吱呀”一声门开,身着灰衣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打量了面前众人一会儿,问道:“各位找谁?”
      
      追命道:“这是是九天阁?”
      
      灰衣人道:“是。”
      
      追命道:“我们买东西。”
      
      灰衣人道:“请进。”
      
      既然能知道九天阁的名字,还知道九天阁的地址,那就是九天阁的客人,什么也不需要问,招待就是。
      
      甚至也不问客人的名字。
      
      毕竟来九天阁买东西的客人,通常都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但片刻之后,匆匆从楼上赶下来接待客人的玄衣人,却必须要告诉客人,自己的身份。
      
      九天阁一楼大堂颇为宽阔,约莫可容纳五十来个人,四周灯火辉煌,布置华丽,桌上金瓶还插了数支花。
      
      玄衣人为他们上了茶,笑道:“在下姓秦,九天阁总管。两位是新客人吧?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两位的。两位来鄙阁,是打算买点什么?”
      
      追命想了一会儿,方道:“秦总管可知道寒寂?”
      
      秦总管道:“客人是要买寒寂之毒的配方?”
      
      追命偏过头,与无情对视一眼。果然,他们的猜测没错,九天阁里真有“寒寂”的配方。
      
      追命笑道:“不,我们买寒寂解药的配方。”
      
      秦总管也笑道:“那客人算是来对地方,这个配方,鄙阁恰好也有。”
      
      无情忽道:“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人在九天阁买过寒寂之毒的配方?”
      
      秦总管这回没法再回答得那么爽快,动了动唇,犹豫道:“这……请见谅,我不能告诉你们。”
      
      保护客人隐私,是生意人的基本规矩。无情提出这个问题,就没指望对方能回答,但无情提问时一直看着对方的眼睛,他已从对方的眼神里得到了有效信息。
      
      无情不再说话,视线转向面前桌上的那一瓶花。
      
      秦总管见青年没再追问,也宽了心,道:“两位要买寒寂解药配方,不知准备用什么来买?”
      
      追命道:“我听说,这里只支持以物换物?”
      
      秦总管道:“是。”
      
      追命道:“用金银买不行吗?”
      
      秦总管依然很客气地笑,但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追命也笑了笑,又喝了口酒,道:“那可以用哪些东西来换?”
      
      秦总管道:“比如说,一本武功秘籍。”
      
      追命摇了摇头,道:“还有呢?”
      
      “追命腿法”自然是江湖上有名的令人艳羡的武功秘籍,但那是诸葛先生曾送给少年追命的礼物,追命不可能把它给了别人。而除此之外,他的各种腿法都是他自创,他从来没写过什么秘籍。
      
      秦总管道:“那么,一个高手的武功弱点,或一个大人物的秘密,也可以。”
      
      追命颌首道:“嗯,这个我倒知道很多。”
      
      秦总管眼睛一亮,道:“哦?”
      
      追命笑着道:“可是我不能告诉你。”
      
      追命可以为无情付出自己的生命,但若要他为此卖出别人的武功弱点和秘密,他是永远也做不到的。
      
      纵然是为了无情,他也做不到的。
      
      况且他知道,无情也是绝对不准他这样做的。
      
      秦总管道:“那客人有没有其他毒药或解药的配方?”
      
      追命立刻道:“解药配方我有,而且这个我可以告诉你。”
      
      江湖中,最擅于解毒的,当属岭南老字号温里“活字号”的子弟。
      
      当年的三绝公子温约红就是“活字号”里鼎鼎大名的解毒高手。追命少时跟着温约红生活,也因此知道了不少有名毒药的解毒配方。
      
      从光州到襄阳的路上,追命就曾与无情有过商议,如果只能以物换物,那他们只可以用解药配方来换解药配方。
      
      追命已将一味剧毒的解药名字给说了出来。
      
      秦总管摇首道:“这个配方,鄙阁本来就是有的。”
      
      追命一愣,又提了一味毒的解药名字。
      
      秦总管仍然道:“这个配方,鄙阁也有。”
      
      追命皱着眉,说出了第三味毒的解药名字。
      
      秦总管继续道:“真对不起,这个配方,前不久也有别的客人给了我们。”
      
      这是追命之前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他的脸色终于有些变了,如此反复几次之后,眼中的焦虑已然明显可见。
      
      无情还在看桌上的那瓶花,神情平静。
      
      似乎没有听见追命与秦总管的对话。
      
      追命长叹一声,道:“九天阁的收藏还真了不起。”
      
      秦总管道:“客人过誉了,客人还知道其他解药配方吗?说不定就是我们阁子没有的。”
      
      追命苦笑着摇了摇头。
      
      秦总管道:“其实,客人刚才说,你知道不少江湖高手的武功弱点与秘密,为什么不愿意把这个告诉我们阁子?”
      
      追命居然沉默。
      
      无情突然道:“老三,我们走吧。”
      
      原来无情也有听他们的对话。
      
      追命道:“大师兄……”
      
      无情看向秦总管,淡淡道了一句:“告辞了。”旋即一按轿子内部按钮,便要掉头离去。
      
      追命起身拦在了“红颜”的面前。
      
      无情抬头,目光湛然,看着追命。
      
      追命扬起笑容,道:“大师兄,你等我一会儿。”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秦总管,道,“我们借一步说话?”
      
      无情微微蹙了蹙眉,注视着追命与秦总管的背影走到窗边,但没有开口。
      
      窗外天光浮动,追命此时喝着酒,透过窗格看着地上的树影。
      
      秦总管道:“客人要说什么?”
      
      追命的视线依然朝着窗外的绿树,道:“有一个人的武功弱点,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想九天阁里应该不会有这个人的相关信息。”
      
      秦总管沉吟道:“寒寂之毒的解药配方相当珍贵,客人说的这个人必须够份量才行。”
      
      追命笑道:“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够不够份量?”
      
      秦总管先是一惊,随即点头道:“如果是他,那当然是够份量的。但却不知,客人如何会得知他的武功弱点?”
      
      追命道:“我当然知道,这世上若连我都不知道,也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了。”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接着笑道,“不,还有三个人也会知道,但那三个人是绝对不可能把他的武功弱点透露出去的。”
      
      秦总管心中惊疑不定,半晌道:“我凭什么相信客人说的是真话呢?”
      
      追命微微一笑,道:“你得相信,因为——我就是追命。”

  • 31#
    隶古 更新于:2019-05-05 22:41:48
    隶古
  • 第三十章

      四大名捕之一追命绝对够得上份量,不仅仅是因为追命的武功卓绝,在江湖上的名声地位都很高,更是因为:
      
      ——想杀追命的人很多。
      
      那么,想知道追命的武功弱点与破绽的人必然也很多。
      
      九天阁什么都有,还真是从没有收到过有关四大名捕的任何资料。
      
      秦总管沉思半晌,道:“三爷请稍待片刻。”
      
      追命点点头,转过身,不过须臾,就重新回到了无情的身边。
      
      随后,他一撩衣摆,再次坐到椅子上,拿着他的葫芦,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方笑道:“大师兄,搞定了!”
      
      无情的眼中并没有笑意,一双眸子如寒潭浸过的星,看了他好一会儿,将他看得都发毛,才徐徐问道:“你用什么换的解药?”
      
      追命道:“你放心,我绝对不做出卖别人的事。”
      
      无情冷冷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敢让我知道?”
      
      追命动了动唇,不说话,干脆继续喝酒,让酒葫芦遮住自己的脸。
      
      无情道:“三师弟,你若不告诉我实话,这解药,我不会用。”
      
      追命笑道:“大师兄,哪有你这样子威胁人的?”
      
      无情道:“不是威胁。我不可能用来历不明的东西,你如果不说,待会儿我会让他们把配方收回去。”
      
      追命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他知道大师兄既这么说,就一定会这么做。
      
      正思考该怎么办之际,忽听前方木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
      
      从楼上走下来的,除了秦总管,竟还有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头戴玉冠,身着锦衣,手中扇子的白玉吊坠价值千金,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悠悠然然行到追命面前,第一句便问:“你就是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三爷?”
      
      秦总管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们小公子。”
      
      追命这会儿没有交朋友的心情,只问道:“配方呢?”
      
      小公子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追命想了一想,颌首道:“我是。”
      
      小公子道:“可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就是追命呢?总不能凭你一面之词,我们就信吧。我还说我是无情呢。”
      
      追命闻言噗嗤一笑,指了指身旁的白衣青年,道:“我大师兄在这里。小老弟,你和我大师兄一点也不像。”
      
      尽管这名锦衣年轻人长相也颇为俊秀,但无情风华气质,却是世间无人可比的。
      
      小公子道:“哦,那我还说我是冷血呢。”
      
      追命摇摇头道:“我四师弟可比你……”
      
      小公子道:“比我什么?”
      
      ——比你乖得多,可爱得多。
      
      这句话,追命在心里想了一想,自然没有说出口。
      
      其实他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追命只笑道:“你和我四师弟也不像的。小老弟,接下来,你是不是又要说你是我二师兄了?”
      
      小公子摇头道:“不。”他仿佛很好奇地问,“我跟冷血哪里不像呢?”
      
      突听一声如冰似霜的语音道:“你的武功和他不像。”
      
      猝然间只听破空之声突兀响起,一把飞刀,以闪电一般的速度打向小公子的身体。小公子吃了一惊,慌忙侧身一避,飞刀几乎擦着他的眼睛,落到了地下。
      
      无情早已经没有了扬手发暗器的力气。
      
      这一枚飞刀是他按动“红颜”机关所射出的。
      
      秦总管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无情,就算你是天下闻名的四大名捕,也没有在我们九天阁放肆的道理!”
      
      追命微微一怔。
      
      追命了解他的大师兄。虽然对外人而言,无情似乎总是那么孤清冷傲,高高在上,看来不易接近,但无情却绝不是无缘无故就会和他人动手的人。
      
      ——大师兄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
      
      无情平静地道:“现在,你们可相信了?”
      
      小公子惊魂未定,深呼吸了一口气,摆手阻止了秦总管的发怒,道:“好啦好啦,我不是冷血 ,我也相信你是无情。”说着又面向追命,“既然他是无情,那么我也相信你是追命。”
      
      追命没有接这句话,倒是侧头端详了无情一会儿。
      
      无情又看向了桌上那瓶花,眉间有隐隐的别人看不出但追命一定看得出的疑惑。
      
      ——大师兄在思考一件事。
      
      追命决定那就让大师兄好好地思考。
      
      他问小公子:“既然相信了,是不是可以进行我们的交易了?”
      
      小公子笑道:“我们换一个交易可不可以?”
      
      追命道:“什么意思?”
      
      小公子道:“我不要你的——”
      
      追命蓦地打断道:“停!”
      
      小公子一愣,茫然道:“什么?”
      
      追命道:“你直接说,你想要什么?”
      
      小公子道:“我想要你们帮我查一个案子,只要你们查清了真相,寒寂解药配方,我双手奉上。”
      
      查案是捕快的职责。
      
      如果真有什么悬案未破,只要无情与追命知道了,根本任何不须交易,他们也会一查到底。
      
      然而无情偏头瞧了追命一眼,沉吟微时,并未将心里话说出来,只问:“什么案子?”
      
      小公子道:“你们来襄阳有多久了?可听说过最近襄阳发生了一连串的盗窃案,传说是昔年的盗神所为?”
      
      无情道:“你要我们查这个案子?”
      
      小公子道:“对,我要你们查清楚这名盗贼究竟是谁。”
      
      追命道:“这名盗贼来九天阁行过窃?”
      
      小公子道:“他还没有这个本事。”
      
      追命道:“那你为什么会这么关心这桩案子?”
      
      小公子道:“这你们就不必管了。我只问你们查不查?”
      
      追命笑道:“有案子,怎么能不查?”
      
      小公子道:“那好,那名盗贼的名字换寒寂解药配方,我随时恭候两位再来九天阁。”
      
      这意思,是要无情与追命现在离开。
      
      追命并没有走。
      
      他还坐在那儿,喝了一口酒,笑吟吟地看着他对面的那位小公子。
      
      小公子道:“你还有什么事?”
      
      追命道:“我们还是进行原来的交易吧。”
      
      小公子只当是追命反悔不想查这案子了,道:“为什么?”
      
      追命道:“因为寒寂的解药配方,我现在就要。”
      
      小公子迟疑道:“我现在就给了你们,你们能保证这案子一定能破?”
      
      追命毫不犹豫地道:“能。”
      
      小公子冷笑道:“说大话谁不会?”
      
      无情淡淡道:“这并非大话,破案本是我们必须做到的事。”
      
      天下案件无数,四大名捕在他们的捕快生涯里,也常遇到不少令他们万分头疼,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的案子,然而到了最后,他们也依然把这些案子给破了。
      
      这其中,付出多少心血,是外人绝想不到的。
      
      他们并不以此为傲,只因“有案必破”这是他们作为捕快应尽的责任,这是他们在心里做出的承诺。
      
      小公子想了片刻,道:“好吧。”他转头吩咐秦总管去取寒寂解药的配方。
      
      追命道:“还有寒寂之毒的配方。”
      
      小公子道:“三爷,你也太贪心了,但一物换一物,是我们九天阁的规矩。”
      
      无情道:“你关心‘盗神’的案子,除了想知道真正的盗贼是谁,应该也想了解其他的信息。”
      
      小公子道:“我把寒寂之毒的配方也给了你们,你们就把这案子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我?”
      
      无情道:“能告诉你的,我们可以告诉你。”
      
      小公子又沉思了一小会儿,方道:“好吧,秦叔叔,你去把寒寂之毒的配方也拿来。”
      
      秦总管答应一声,就又上了楼。
      
      隔了许久,他再度走下来,手里便拿着两张信函,上面皆有火漆封缄。当他将信函递与小公子以后,小公子则又将到无情与追命的面前。
      
      追命率先接过,拆开封缄。
      
      两张,他都拆了开来。
      
      无情首先看的是寒寂之毒的配方。
      
      若要一个人中寒寂之毒,需要三样东西,这三样东西却都不是毒。
      
      碧血蜂王的尾刺,扎上一个人的手指,那人不会有事。
      
      月香草只是普通的调味品,与菜一起烧过之后,人吃了也无碍。
      
      九繁山上蓝泉的泉水清清凉凉,不管是谁在这泉水中泡过,都不会对其造成半点影响。
      
      可是,若一个人既被碧血蜂王的尾刺扎过,又吃过月香草调味的饭菜,还泡过九繁山上蓝泉的泉水,那他的体内就会产生一种毒素。
      
      最后,由迷蝶香引毒发作。
      
      无情发现自己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很多疑惑,在这时也恍然大悟。
      
      但他并没有喜悦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追命此刻一定在自责。
      
      ——三师弟是没必要自责的。
      
      可是无情却没法在这个场合劝解追命。
      
      他注视了追命一会儿,也沉吟了一会儿,随即面向小公子与秦总管,问道:“碧血蜂王?所以,普通的碧血蜂是不行的?”
      
      秦总管道:“既然这上面写着需要碧血蜂王,那自然必须得蜂王。”
      
      无情不再询问,他转移视线看向另一张纸。
      
      想要解寒寂之毒,只需要两样东西。
      
      其一,冰花鱼的鱼刺磨成粉末;其二,百毒之王朱慑蛇的血。
      
      前不久解那只信鸽之毒,他们只用上冰花鱼的血,而冰花鱼的鱼肉与鱼刺他们皆保存着。
      
      然而这朱慑蛇,无情虽有耳闻,却从未见过。
      
      追命突然沉声道:“传说朱慑蛇,原本天下只有一条?”
      
      小公子道:“不是传说,是真的。哎,算我今天倒霉,做亏本生意,我可以告诉你朱慑蛇以前在哪里。”
      
      追命听到这句话,竟然一丝喜色也无,苦笑道:“你知道它在哪里?”
      
      小公子道:“九天阁有资料,记载了朱慑蛇以前的主人。不过那个人在数年前就死了,所以也不知现在朱慑蛇在什么地方,你只能顺着这条线索去查。”
      
      追命长长叹了口气,喝酒。
      
      他在不停地喝酒。
      
      无情没再认真听小公子说的话,他只专注看着追命。
      
      他发现追命这会儿的状态很不对劲。
      
      小公子则自顾自地说下去:“朱慑蛇以前的主人也挺有名,你应该听说过,是当年老字号温家的高手,人称三绝公子的温约红。”
      
      无情闻言一怔,随即皱起眉,依然目不转睛凝视着追命。
      
      追命又猛灌一口酒,笑得更无奈,道:“你说得没错。但你们的资料,该换新的了。”
      
      小公子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追命道:“因为朱慑蛇早已经被人服用了。”
      
      小公子道:“那也不可能一整条都被人服用了吧?”
      
      追命道:“还真是一整条都被一个人服用了。”
      
      小公子一惊,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秦总管也诧异地道:“这怎么可能?朱慑蛇是万毒之王,若想用它来杀人,只须让它咬上对方一口,对方必死无疑;可若是想用它来以毒攻毒治伤,那也只须让对方喝上一口血就够了。整条服用,会令人痛不欲生的。”
      
      追命淡淡笑道:“也还好,多喝点酒就就没那么痛了。”
      
      小公子与秦总管神色茫然,没听懂追命在说话。
      
      唯有无情在心底叹了口气。
      
      追命自从看到了寒寂之毒的配方与解药的配方之后,他便一直没再看无情一眼。
      
      无情始终看着追命,神情是极冷静的。
      
      冷静得像是没有感情。
      
      可他内心情感的翻腾呢?
      
      追命把葫芦里的酒喝了一大半,道:“除了朱慑蛇,还有没有其他的替代品?”
      
      秦总管道:“有。谁服用了整条朱慑蛇,谁就是替代品。”
      
      追命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立即问道:“哦?那要怎么做?”
      
      秦总管道:“朱慑蛇的毒性太强,若真有人服用了一整条还没死,那朱摄蛇的毒素必然已与他融为一体。用他做代替品,有两个办法。”
      
      追命道:“你继续说。”
      
      按理说,秦总管是九天阁的总管,却不是追命的下属,而九天阁与追命的交易也已经完成,他完全可以不用再回答追命的问题,但追命这时的语气太过于严肃,令他一时间竟忘了对方的身份,忘了自己的身份。
      
      秦总管道:“第一个办法,让那个人与中毒之人交合。”
      
      追命一口酒猛然呛在了喉咙里。
      
      这是追命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被酒呛到,他咳嗽了好几声,下意识看了无情一眼,赶紧又将目光收回来,咳嗽声还没止住。
      
      追命的那一眼,只看见了无情的侧脸轮廓,没有看到无情的眼睛。
      
      就在听完秦总管那句话之后,无情怔了有一瞬,也终于蓦地移开了他一直投在追命身上的视线。
      
      追命自然没发现无情眉目间难得出现的那一丝慌乱。
      
      追命好不容易咳完,深呼吸了几口气,稍稍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心跳,才道:“那第二个……第二个办法呢?”
      
      秦总管道:“第二个办法,用那个人的鲜血做解药,令中毒者连续服用三天,也可以解毒。”
      
      追命听罢松了一口气,也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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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隶古 更新于:2019-05-05 22:42:52
    隶古
  • 第三十一章

      离开九天阁时,日已暮,无情与追命这才发现天际乌云四合,天色已变得晦暗。
      
      要落雨了。
      
      他们在大雨降临之前,于临街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一路上,两人都未说话,安静得有些异常。
      
      进了客栈客房,追命点了灯,从包袱里拿出冰花鱼,想了一想,才终于问道:“大师兄,碧血蜂的尾刺有刺到过你?”
      
      无情道:“是。”
      
      追命道:“这件事你没有和我说过。”
      
      无情道:“这不是要紧的事,我当时没有必要和你说。现在想来,那只碧血蜂王应该经过训练的。”他深思着,隔了会儿,又道,“解那只信鸽中的毒,只需要碧血峰即可。”
      
      追命正以内力将冰花鱼的鱼刺化为粉末,倒入碗中,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叹道:“碧血蜂与碧血蜂王都行,但碧血蜂王更加珍贵,若只为解信鸽之毒,没必要浪费碧血蜂王。”
      
      无情道:“我们当初向蔡京买的是碧血蜂。”
      
      追命点点头,没有说话。
      
      无情道:“他不会那么好心将更珍贵的碧血蜂王给我们。”
      
      追命依然点头,但不说话。
      
      无情便也不再言,看了追命好一会儿,将他之前在九天阁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三师弟,给我下毒的人又不是你,你在自责什么?”
      
      追命喝了口酒,苦笑道:“但他们实际想对付的是我,该中毒的人本来也是我。”
      
      那只鸽子当初正好在追命眼前毒发,并非巧合,而是人为。
      
      计划的第一步,便是逼追命找到碧血蜂为信鸽解毒。
      
      偏偏无论是碧血蜂,还是碧血蜂王,都只有蔡京拥有。
      
      布下这个局的幕后黑手,当然不是蔡京,但四大名捕里无论哪一个人死了,蔡京却都是相当乐意见到的。因此,当那位幕后黑手找上蔡京,要与蔡京合作,蔡京又怎会不答应?
      
      然而,世间偶尔的意外,总是会让事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追命在药铺见到了来买药的何蔓蔓。
      
      追命为了跟踪何蔓蔓,将还装在瓶子里的碧血蜂王交给了叶告与白可儿,让他们再转交给无情。
      
      于是,将碧血蜂王从那瓶子里放出来的是无情,被碧血蜂王刺到手指的也是无情。
      
      而后来,无情与追命一起到了九繁山脚的那家小客栈,虽然皆吃了有月香草调味的饭菜,可在九繁山上的蓝泉里抓到那条冰花鱼的却还是只有无情。
      
      ——这一系列的变化,不在凤高明等人的计划之内。
      
      凤高明等人想杀的不是无情。
      
      蔡京想杀的,则是四大名捕里的任何一个人。
      
      若所料不错,在余家灵堂围攻无情的黑衣人们,应该便是蔡京的手下。
      
      追命一想到这儿,又喝了好几口酒,全是后悔。
      
      如果当初自己给那只鸽子解毒,再一个人前往九繁山,中毒的人本来该是自己。
      
      无情平静地道:“这没有区别。他们想对付的人是既然是你,与想对付我有什么区别?”
      
      追命道:“对他们来说,有区别。”心底补上一句:对我来说,也有区别。
      
      无情道:“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他仿佛是知道追命心里在想什么,又柔声说了一句:“就像如果有人要对付我,对你来说,那与对付你也没有区别。三师弟,你用不着有负担。”
      
      追命轻叹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一笑。
      
      他手中的冰花鱼刺已经全部化为粉末,落入了白碗中。
      
      无情突然忍不住蹙了蹙眉,以手按住额角。
      
      追命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黑了,雨也落了。
      
      他上前走到无情面前,伸出右手盖住了无情的额头——与这些日子的每个晚上相同,无情的身体都是没有温度的,冰凉如霜雪。
      
      追命微微弓下身,左手摸出无情放在腰间衣囊里的一把飞刀。
      
      无情知道追命要做什么。
      
      可他不能阻止追命接下来要做的事。
      
      况且他很明白,自己中的毒必须得尽快解了。
      
      他还要破案除恶。
      
      那伙要对付追命的人还没有抓到,他也要帮三师弟一起调查处理。
      
      要做这些事,非得有实力不可。
      
      但无情眼睁睁看着追命将他的飞刀拿在了手里,他的心中还是蓦地生出一种莫名的烦躁。
      
      追命也明了无情心中所思,扬起一个如江湖的长风一般疏朗开阔的笑容,道:“大师兄,我想了想,你说得没错,你中毒和我中毒没有区别,所以我替你解毒,也就是相当于为我自己解毒。你用不着有负担。”
      
      无情沉默一阵,道:“你当初服用朱慑蛇,是为了治疗内伤?”
      
      追命颌首道:“我那时候服过不少解毒之物,朱慑蛇是其一。”
      
      无情道:“很痛吗?”
      
      无情还记得先前秦总管所言,若一整条朱慑蛇被一个人服下,便会令人痛不欲生。
      
      追命笑道:“大师兄,我不是说了吗?多喝点酒也就不怎么痛了。我的体质本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方才追命提到寒寂之毒,神色总是有些凝重的,而到了这时,他说起少时的自己,脸上却竟然带着轻松的洒脱的笑意。
      
      体质不一样?无情比谁都了解什么叫做体质不一样。
      
      无情的体质本也和许多人都不一样。但在这时候,无情突然想到的,却是许多年前,诸葛先生告诉过他的一句话:
      
      ——“那个孩子的体质和常人不一样。他出娘胎便有内伤,每天非饮酒不能活命,而且上身的功夫,总难有大成。”
      
      诸葛先生曾经问:“余儿,你猜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那时的无情不明白诸葛先生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
      
      可是他想,那应该是一个挺了不起的人。
      
      不然,诸葛先生不会给他讲述那个人的故事。
      
      那的确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无情在见到追命之后才知道,追命的了不起,与他想象中的了不起有些不一样。
      
      他在遇到追命以前,从未想过有人能把悲伤也当做快乐过活。
      
      窗外的雨下得渐渐大了,追命转过身,右手握着飞刀,在左臂胳膊划开一个口子,鲜红的血流进瓷碗之中。
      
      夜风也愈来愈冷了。
      
      无情突然想到这味毒药的名字。
      
      ——寒寂。
      
      黑暗中的寒冷寂寞。
      
      无情是向来厌恶黑暗的,也害怕寂寞与不快乐。
      
      可自从他幼年逢难,双腿俱废以后,他便开始与黑暗为伴,与寂寞为伴,与不快乐为伴。
      
      纵使他发誓要将自己终身奉献给光明,给这世间所有人带去快乐,他也始终寂寂独行于黑暗之中。
      
      直到,在一个有着人间烟火气的寒冷晚上,他遇到一个人带给他一束光。
      
      他在那个晚上难得可以不用伪装地生气,不用伪装地高兴,一怒一喜皆出自真心。
      
      从那以后,他开始去试着像追命一样,去感受快乐。
      
      如果无情少时的“怨毒”的也是一味毒,那么在那个晚上,他便得到了解药。
      
      追命本就是无情的解药。
      
      追命此时已包扎好左臂的伤口,随后将手中的瓷碗递到了无情的面前,道:“大师兄,你……”
      
      追命在思考应该怎么劝无情立刻把这解药给喝了。
      
      无情已打断道:“你不必说了,我会喝。”他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这血也是有温度的。
      
      无情浑身还发着冷,却觉得心头热起来。
      
      ——他心底的情是热的。
      
      有人说,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必然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要不然怎么会得了那么一个外号?但足够了解无情的人却明白,他真正的毛病是太多情,也太易动情。
      
      且一旦动了真情,就不能收拾。
      
      无情这会儿却不想收拾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道了一声:“三师弟……”
      
      他忽然很想把他埋在心底的情告诉追命知道,动了动唇,却不知如何开口。
      
      追命见他真把这解药服下了,很是欣慰地笑了一笑,道:“大师兄,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无情默然半晌,道:“没有什么解药的效力会这般快。”
      
      追命“哦”了一声,站在无情身边,竟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许久许久,好一阵诡异的静,他才蓦地道:“大师兄,九天阁有什么古怪吗?”
      
      无情轻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顺着追命的话题,道:“你没有看出来?”
      
      追命道:“我只看出了你在试那位小公子的武功。”
      
      无情道:“他的武功不算好,应该不会是最近在襄阳犯下十桩盗窃案的人。”
      
      追命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怀疑?”
      
      无情道:“九天阁桌子上的那瓶花,你有闻到它的味道吗?”
      
      追命闻言一怔,茫然地摇头,旋即笑道:“大师兄,你比我有本事,我虽记得那瓶花,但我一点也没察觉出它的味道有什么不对。”
      
      无情道:“你的鼻子比我的鼻子好使,所以不是我比你有本事,而是你当时的心思根本不在那瓶花上。”
      
      当时追命的心思只在寒寂的解药上。
      
      追命又喝一口酒,笑道:“大师兄,所以那就麻烦你现在告诉我,那瓶花怎么了?”
      
      无情从怀中摸出了一根羽毛。
      
      今天白日,他在王捕头那里拿到的那根“盗神”留下的金色羽毛。
      
      追命鼻子一动,当下皱了皱眉,随后身体凑上前去,低下头去闻无情握住手中的金羽——他的鼻尖已轻轻触上羽毛,也离无情的胸口极近。
      
      无情倏然闻到一种味道。
      
      松叶混合着蜂蜜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酒味。
      
      这是无情觉得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也令无情不由得心猿意马。
      
      这时候,他的头疼已有些了缓解,可他居然在这一瞬间突兀地想起了白日里九天阁秦总管说的一番话。
      
      ——解寒寂毒的第一种方法。
      
      无情二十余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些没法保持他的平静沉稳。
      
      他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
      
      同样在这时心跳极快的还有追命。
      
      追命发誓他纯粹只是想闻一闻这根羽毛的味道,而当他不自觉凑过去之后,他才发现他此刻已离无情如此之近,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当即收敛心神,后退两步。
      
      然后,他说:“这根羽毛有一种香味。”
      
      无情看似冷静地点了点头,道:“和九天阁里的花是一样的香味。”
      
      追命疑惑地挑了一下眉头,脑海浮现回忆的画面。
      
      装在金瓶里,也是一朵金色的花。
      
      无情继续道:“我初时以为最近在襄阳犯下数案的那名盗贼便是九天阁里的人,所以我才试了那位小公子的武功,但后来他让我们去查这桩案子,我就知道,那名盗贼不会是他,也不会是九天阁里的人。”
      
      追命道:“但他们之间有关系。”想了想又道,“或者,是他们和真正的盗神有关系。”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无情与追命坐在一起,越发对这桩案子起了莫大的兴趣。

  • 33#
    隶古 更新于:2019-05-05 22:46:41
    隶古
  •   目前,要办的事不少,首要的还是须将“盗神”擒拿归案。
      
      无情与追命有信心,凭他们两人联手,即使是真盗神重出江湖了,恐怕也很难轻松地全身而退。
      
      问题是,襄阳这么大,谁知道“盗神”接下来的行踪呢?
      
      追命喝着酒,在深思。
      
      无情不说话,让追命慢慢思考。
      
      无情知道他这个三师弟,论追踪术,不但在他们四师兄弟里排首位,天下也无人能出其右,是天生的能测知罪犯匿藏之处。
      
      然则,对于追命而言,追踪术不仅仅得靠天赋,也得靠缜密的分析与计划。
      
      半晌后,他对着无情道:“大师兄,我们还是得去一趟受害者的家里问问。”
      
      他这样说着,不禁心忖,一旦与那些受害者见了面,他与无情如今在襄阳的事恐怕就会传出去,闹得沸沸扬扬,如果反而把“盗神”吓跑怎么办?
      
      毕竟,若是真盗神也就罢了,但如今这个江湖里其他的盗贼,少有不怕四大名捕的。
      
      无情沉吟道:“我们可以让他主动来找我们。”
      
      追命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明了。
      
      无情接着道:“传闻昔年盗神,骄傲自大,平生最不喜的,就是有人看轻了他。”
      
      追命道:“对,若有谁当众说一句‘盗神不可能盗走我的宝贝’,那么不出两天,盗神定会将他的贴身之物给偷了出来,再往他身上放一根金色羽毛。”
      
      无情道:“即使而今的盗神是假冒,他若想要众人相信他是真的盗神复出,他也不能让人看轻了他。”
      
      追命道:“是,大师兄,还是你有办法。”
      
      无情微微笑道:“可是只靠三师弟你天下无双的追踪术,你也能找得到他。”
      
      追命也笑道:“那多麻烦啊。大师兄,找人其实很累的,还是你让他主动来找我们的办法好。”
      
      要让“盗神”主动来找他们,他们依然不能以四大名捕的身份出现。
      
      两人商议一番,即刻拟好计划,在离襄阳不远的小镇,有一位他们的朋友,名唤俞瀚海的,不但武艺高强,为人侠义,且家中也极富有,最好便是由追命扮作他,再引蛇出洞。
      
      虽说襄阳城里也有不少江湖客认识俞瀚海,但追命的易容术在四大名捕里本就最佳,他不管易容成谁,除非是对方最亲近的人,不然不可能有人认得出。
      
      只要他们给俞瀚海传个信,告知对方此事就好。
      
      信,很快寄去。
      
      次日,两人收到俞瀚海的回信,得到了对方同意。
      
      这时他们想的则是:那么,无情又该扮作谁?
      
      俞瀚海的亲人朋友?一是追命不熟,二是……无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纵然无情对机械制造极为精通,造出一双假腿不算难事,可他戴着假腿也须有人搀扶才能勉强行走——这世上,又有哪个侠客在走路时需要旁人搀扶呢?
      
      追命看着无情,没有出声。
      
      无情忽道:“三师弟,还记得当初幽州一带的连环奸杀案吗?”
      
      不须无情提醒,追命也早已想到。
      
      可追命当下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骂了自己几句,只因他这会儿想的竟不是案子,而是——当初大师兄扮作白花花的模样着实是很好看。
      
      一身白裙,头戴珠钗,略施粉黛,已是国色天香。
      
      追命一向是很喜欢看漂亮女孩子,欣赏漂亮女孩子的。
      
      而扮作女子模样的无情,就是他迄今为止所见过最美的女孩子。
      
      追命赶紧又喝了几口酒。
      
      无情见追命许久不言,打趣道:“三师弟,这案子你不会忘了吧?”
      
      追命笑道:“大师兄,我的记忆力有那么糟糕吗?”
      
      这些年来他们办过的案子,每一桩案,他们永远都不会忘。
      
      追命也明白无情的意思。
      
      俞瀚海的妻子飞燕女侠孟雨潇,与俞瀚海的同胞妹妹落花女侠俞溪,尽管都是武艺不弱的江湖女子,却也是千尊万贵的当家夫人与千金大小姐。
      
      她们坐轿子,或坐马车,便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追命道:“大师兄,不过俞姑娘我也只见过一面,对她的印象实在不深了,要我照她的容貌给你易容,我真做不到。你恐怕只能像上次那样,面纱蒙面了。”
      
      无情听罢却不言语,看了追命一会儿,问道:“为什么要我扮俞姑娘?而不是俞夫人?”
      
      追命又在喝酒,开始沉默。
      
      他也曾见过飞燕女侠俞夫人一面,俞瀚海与俞夫人关系极好,两人在一起举止亲密,俞夫人称呼俞瀚海时从来都是一口一个“夫君”。
      
      追命不由得想象了一下若是大师兄这般唤自己。
      
      追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这想象虽然让他有一瞬欢喜,但更多的却是紧张。
      
      紧张到害怕。
      
      无情眉头轻挑,却道:“三师弟,你是不是一直不甘心我是你师兄,所以想借此机会,当一回我的兄长吧?”
      
      追命“啊”了一声,立刻道:“不是,大师兄,我没这个意思——”
      
      苍天明鉴,他叫无情“大师兄”,可从来都是心甘情愿的——无情本就当得起这声“大师兄”。
      
      无情看着追命慌张的样子,不禁轻轻笑了一笑。
      
      如果说,无情平生最怕的是听三师弟念诗,那他最喜欢的事则是故意逗一逗这个三师弟。
      
      从当年他初见追命的那天起,他就觉得追命说话结结巴巴的模样实在是可爱。
      
      他的眉毛依然扬着,道:“哦?那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一定要我扮作俞姑娘?”
      
      追命道:“因为……因为……”他嘴唇动了几动,自然没敢把方才心里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只道,“大师兄,你想扮作谁就扮作谁。”
      
      无情轻声道:“是么?”端起桌上茶杯,呷了一口,忽道,“既然如此,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我扮作姑娘,三师弟你不能当一回女子吗?”
      
      追命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道:“大师兄,这不合适吧?”
      
      无情道:“有什么不合适?三师弟,你的易容术本就极佳,我相信你扮女子也一定能扮得很好。你为什么就不能扮一回我的娘子?”
      
      最后一句话让追命一愣,他怔怔地看了无情一会儿,心中想的居然是:真要这样,也很好。
      
      他再一次想象,无论是无情唤他夫君,还是他唤无情夫君。
      
      好像都不错。
      
      可也都让他紧张,一颗心跳得无比快。
      
      他喝了一口酒,压住心跳,道:“大师兄,只要你愿意,当然……当然可以。”
      
      无情想了一会儿,道:“以后有机会吧。这次照你说的做。”
      
      毕竟这一次,他们扮作他人的目的,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查案破案。
      
      无情确实不适合易容成俞瀚海。
      
      追命“哦”了一声,收敛心神,转身出门去买易容的工具了。
      
      无情看着追命的背影,视线久未移动。
      
      一开始,他虽确实只存着逗逗追命的心思,才说出那番话,但说到最后,他竟也不免对有了隐隐的期待。
      
      无情苦笑了笑。
      
      他可以与追命开任何玩笑。
      
      可他心底最深的那份感情,却该怎样与追命说?
      
      不过一顿饭时间,追命将易容的工具全部买了回来,再用不到一炷香时间,崔略商便变成俞瀚海,成崖余则变作了落花女侠俞溪。
      
      随后,追命租了一顶轿子,也请了几个轿夫。
      
      正午过后,风轻轻,云闲闲,他们径直往素乐楼而去。
      
      素乐楼是一座酒楼。
      
      襄阳府最有名的酒楼之一。
      
      这里的酒有名,素食也极有名。
      
      而今许多有钱人家,山珍海味吃惯了,反而常爱来尝尝这类清淡饮食。
      
      何况素乐楼的素食不但的的确确做得比那些大鱼大肉还要美味,还有琴歌表演可供客人欣赏。
      
      琴也悦耳,歌也动听。
      
      所以,素乐楼的素食买得很贵,来素乐楼吃饭的大都是有钱人。
      
      有钱人也难免会八卦。
      
      不知是谁,最先提到了最近襄阳的这桩连环盗窃案。
      
      身着锦袍的汉子喝着酒,也加入了众人的高谈阔论,很是不屑地说:
      
      ——盗神有什么了不起?在自己手下绝对走不过二十招,他要是来偷自己的东西最好,到时候比一比谁更厉害。
      
      一名富商哼了一声,冲着那锦衣汉子道:“你知道无忧山庄吗?那庄子的庄主也算是武功高强了,还请了许多护卫在山庄守着,结果那天夜里,那盗神还不是把他珍藏的宝贝全给偷了。”
      
      近日襄阳城中被盗的武林家族,并不止无忧山庄一家,可无忧山庄的主人周天末不但是江湖上相当出色的剑客,也是生意场中极其出色的商人,故此这些襄阳富商也都知道他们这位同行的名字。
      
      那汉子喝了口酒,随后笑道:“周天末是周天末,俞瀚海是俞瀚海。这个世上,绝对不可能有谁能从俞瀚海的身上偷走任何东西。”
      
      汉子眼底散漫还透着轻狂。
      
      轻狂的带着笑意的光。
      
      此时在素乐楼里吃饭的也有两三名江湖人,听见这个名字,登时一惊。
      
      俞瀚海这可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但听说他向来居住一座小镇里,那小镇虽离襄阳不远,可也有些距离,如何今日会到了襄阳城中来呢?
      
      汉子则对周遭的目光视而不见。
      
      他正殷勤地给他身边的年轻女子夹菜。
      
      那女子蒙着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含露如月的眼睛,与两弯柳叶般的长眉。
      
      她吃饭时也只是稍稍掀开面纱一角,随即放下,没有谁可以看到她的脸,然而见她风姿之绰约,气质之脱俗,众人已断定这必是一位绝色美人。
      
      或许,正是因为绝色,她才蒙住了她的脸,不欲让别人看见?
      
      江湖中人皆知,俞瀚海有一位妻子,还有一个亲妹妹,都是有名的武林美人,却不知这女子是俞瀚海的夫人还是妹妹?
      
      众人好奇,却不便询问。
      
      “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俞瀚海俞大侠。那不知这位姑娘,是飞燕女侠俞夫人,还是落花女侠俞姑娘?”
      
      楼里众人不问,楼外有人问。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素乐楼外,马车里走下来两个人。
      
      一人身着绿裙,是个容貌秀丽的姑娘。还有一人身着华衣,却是个男子,腰悬长剑,一步步走进大厅,直勾勾盯着前方蒙着白色面纱的女子。
      
      无情与追命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不解。
      
      在这里,竟然看到凤高明,虽然是他们没有想到的,但他们对此也不感到意外。
      
      他们意外的是:
      
      为什么何蔓蔓会与凤高明在一起?

  • 34#
    隶古 更新于:2019-05-05 22:49:03
    隶古
  • 第三十三章

      无情抬起一双眼,眼神清澈明净得仿佛雪山上的泠泠泉水,只扫了凤高明一眼,旋即继续看向窗外,语音冷冷道:“我是俞溪。”
      
      凤高明道:“哦,原来是俞姑娘。那为什么不见俞夫人?”
      
      追命道:“拙荆近日感染风寒,所以没和我一起出门,阁下问这个是何意?”
      
      凤高明道:“哦,那希望尊夫人早日康复。”他还是只盯着无情,又道,“久闻俞姑娘美若天仙,不知可否让在下一见?”
      
      这话实在是失礼得很,楼中众多客人闻言尽皆皱眉,齐刷刷偏头望向“俞瀚海”与“俞溪”,看他二人如何反应。
      
      还有这男子身旁的那位绿裙姑娘如何反应?
      
      有人不由地轻轻摇头叹气:这男的身边跟了一位如此美貌的姑娘,他还不知足,居然当着这绿裙姑娘的面去调戏落花女侠,他难道不怕那绿裙姑娘生气吗?
      
      何蔓蔓自然不生气,她也只当凤高明是色胆包天,竟对落花女侠也起了色心,可这又与自己有何关系?她懒得理会,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就自顾自喝茶。
      
      “俞瀚海”却是必须要生气的。
      
      他蓦地将手中的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扣,抱着臂,冷然目光只看着前方,哼声道:“出来吃个饭,没想到还能遇到不知死活的登徒子。”
      
      凤高明道:“俞大侠误会,我只是久闻落花女侠大名,心有仰慕而已。如果俞姑娘不愿意给我看你的容貌,那么可否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落花剑法?”
      
      无情道:“你想和我比剑?”
      
      凤高明道:“我只是想知道俞姑娘是不是真的会落花剑法。”
      
      无情像是听见一个好笑的笑话,冷笑道:“我不会落花剑法,难道你会?”
      
      凤高明道:“我也不会落花剑法,但我会其他剑法。”
      
      他已拔出了他腰间的长剑。
      
      剑身上亦有凤凰纹路。
      
      他笑道:“不知俞姑娘都会什么剑法?还是说,姑娘更擅长暗器?”
      
      追命刹时盯了他一眼,湛然目光有如利箭刺进他的心口。
      
      凤高明登时吃了一惊。
      
      ——如果这人真是俞瀚海,那俞瀚海的武功恐怕比传闻中的还要厉害。
      
      追命见状又突然笑了。
      
      ——不愧是捕快一行里的佼佼者,看来高明神捕的眼力也很高明。
      
      他这样想着,却没有丝毫紧张,仍是笑得豪放爽朗,道:“暗器?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我……”顿了一下,妹妹二字终究是没敢说出口,只直接道,“都知道他从来不擅长暗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他擅长的,或者说他开创的,是新的一种武功,明器。
      
      这时候,追命又喝了口酒,还有时间想,明器的风华可是暗器不能比的。
      
      凤高明道:“那好,就请俞姑娘出一剑吧!”
      
      无情冷着漂亮的眉眼,终于将看着窗外飞鸟的视线移向他,道:“你一定要和我比?”
      
      凤高明道:“是!”
      
      追命道:“你一定找他麻烦,也得先看看你能不能胜过我啊。”
      
      只听“唰”的一声,追命已霍地拔出无情腰间长剑,剑光一亮,剑尖直指凤高明。
      
      他却还坐在椅子上,笑容散漫,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那柄剑却举得相当之直。
      
      追命完全明白,自己扮作俞瀚海是易了容的,凤高明当然不会认出自己,可无情假扮俞溪却只是蒙了面纱,凤高明这是有所怀疑,想要试无情的武功。
      
      来这里虽只为引出“盗神”,遇到凤高明是意料之外,却也不能让凤高明破坏了计划。
      
      楼里客人瞠目结舌,怎么才一会儿,事情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凤高明笑道:“我听说,俞大侠擅长的是掌法?”
      
      无情道:“是。”
      
      他伸出了他的手,一只软若无骨的手,握住了追命的手腕,柔声道:“阿兄,你不擅长剑法,他既然一定要见识落花剑,还是让我来吧。”
      
      追命呆了一呆。
      
      他在听见这声“阿兄”之后,就不禁呆了一呆,过了片刻,赶紧道:“好。”将这把剑交到无情手中。
      
      无情接过长剑,手腕一动,一个剑花,如烟花一亮,漂亮至极。
      
      凤高明吃了一惊。
      
      单单看这一记出招,便知道对方对剑法是有造诣的。
      
      众所周知,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经脉俱废,没有内力,不会武功,之所以能纵横江湖,靠的是他的智谋与轻功,还有他那一手以巧劲发射的天下无双的明器。
      
      无情应该不会剑法吧?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凤高明的心思转了几转,看向了无情的一双腿。
      
      长裙遮住的一双腿。
      
      凤高明道:“俞姑娘不站起来吗?”
      
      无情微微一笑,笑意寒傲似冰,虽看不见他的面容,也可感受到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寒意:“如果你有本事让我站起来。”
      
      凤高明出剑。
      
      这一剑如凤凰展翅,直攻无情下盘。
      
      无情手腕再转——他虽没有内力,但他的手是很有劲力的。
      
      使暗器的手,怎可能没有劲力?
      
      可再有劲力,他没有内力,他手中的剑能抵挡凤高明的全力一刺吗?
      
      无情并未去挡凤高明的这一招。
      
      他手中长剑倏然一划,只见剑光闪亮,剑影舞动,恍若千百朵鲜花瞬间绽开,花瓣到处飞舞,让人看得一阵眼花缭乱。
      
      凤高明的剑在百花盛开中失去了方向。
      
      试问失了方向的剑,又怎样去刺它的目标?
      
      凤高明一惊:真的是自己猜错了?
      
      ——无情怎么可能会这么厉害的剑法?
      
      无情不使剑,但他确实会剑法。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无情作为四大名捕里的大师兄,作为天下捕快之首,他想要更好地去破案,更好地去杀恶人,救好人,他就必须了解天下各类武功。
      
      因此他虽没有丝毫内力,平时对敌作战只用明器,可刀枪剑戟等十八种武器,他也全都了解。
      
      何况他家里还有一位最精于用剑的小师弟。
      
      如今他使的这一套剑法本无名,乃是冷血从前在师兄们面前演示过的新剑招,其特点是迅疾若闪电急风,无情此时将此剑招稍作变化,加以他平时暗器手法的变幻莫测,他一瞬刺出十余招,不费丝毫之力。
      
      风起风卷,花飞满天。
      
      剑影竟织成美景。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见过真正的落花剑法,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落花剑法居然这般美?
      
      但无情的这套剑法使得再精妙,却终究是无内力的。
      
      只要再过几招,凤高明就能胜过他。
      
      也能发现他没有内力的事实。
      
      凤高明的本意却不是胜过俞溪。
      
      只要知道了对方是真的落花女侠俞溪,凤高明又哪里愿意平白无故得罪了对方?
      
      不过片刻,凤高明已然收剑,后退一步,拱手道:“俞姑娘请见谅,是只是觉得俞姑娘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相似,所以才想要试试姑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得罪了。”
      
      追命展开了眉,将悄悄放在无情后背的手掌收了回来。
      
      ——假若凤高明还要打,他也能将他的内力灌注于无情的身体里。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驾彼四牡,四牡骙骙。”这样的事,以前不是没有做过。
      
      无情的手中则还握着剑,看了凤高明一眼。
      
      这双眼宁静而冷漠。
      
      旋即,他倏地将剑归鞘,也如飞花落地一般优美,这才道:“你这个借口太蹩脚了。”
      
      凤高明道:“我说的是真话,不管俞姑娘信不信,告辞了。”
      
      他说完转身就欲离开。
      
      追命冷哼了一声,道:“你以为你是谁,在我姓俞的面前,岂容你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凤高明道:“那俞大侠说该怎么办?”
      
      追命厉声道:“现在俞某也想试试你到底是谁。”
      
      话未落,他人已至凤高明身前。
      
      他所坐的椅子,原本离凤高明站着的位置有一段距离,却谁也没看清他究竟施展的是什么轻功身法,在一刹那间已掠到了凤高明的面前,令凤高明又疑惑了一瞬。
      
      蓦地,追命出掌。
      
      这一掌让凤高明惊了一惊的同时,也让凤高明确定,对面这人应该就是真的俞瀚海无误。
      
      凤高明晓得如今跟无情在一起同行的人是追命,可众所周知,追命的腿法天下无双,掌法却不擅长。
      
      不仅仅是不擅长——别人不清楚,凤高明则是查过的,追命看似身体健康,无病无残,然而他因为身有内伤后遗症,所以他对上身功夫没有天赋,他根本就练不好上身功夫。
      
      眼前之人出的这一掌,虽不能算绝妙,却也相当不错了。
      
      凤高明了解追命的身世,却不了解正是因为如此,追命从少时在饱食山庄起,就勤练指掌拳剑刀棍,发誓要在自己不争气的方面下苦功夫,化更多的时间心力来打好上身功夫基础。
      
      他对上身功夫再没有天赋,经过这么多年的苦练,也不至于一无是处。
      
      何况他家里还有一位精通手上功夫的二师兄。
      
      如今他使的这一套掌法无人见过,乃是铁手从前在师兄弟们面前演示过的新掌招,其特点是刚柔并济端凝自重,追命此时将此剑招稍作变化,加以他平时腿法的无形无相,手腕翻动,毫不留情。
      
      每一掌行云流水,灵巧飘逸。
      
      又仿若风中巨石,虽轻快但有力。
      
      在场普通的江湖客都不由得喝了一声彩。
      
      不过,在真正的高手眼里,追命的掌法终究算不上一流。
      
      凤高明也很快发现俞瀚海果然不是自己的对手。
      
      凤高明却不愿意与真正的俞瀚海生死相博。
      
      凤高明开始在心里骂自己,是瞎了眼吗?为什么竟在刚才把俞溪认作无情?
      
      追命看见了凤高明的眼神,不由挑挑眉,笑了一笑。
      
      够了。追命心想,若待会儿真输在了凤高明的手里,对俞兄的名声可不太好。
      
      他正要收招,忽见一阵刀风霍然袭来,却无杀气,只刹地劈在了凤高明与追命的中间,阻止两人的打斗。
      
      在场诸人的目光全都向刀气传来的方向看去。
      
      素乐楼的门口站了一个白发黑衣的老者,手中一把刀,此时已然入鞘。
      
      老者抚了一下胡须,和气地说:“这位先生的凤凰剑法如此不凡,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高明神捕凤捕头吧?凤捕头与俞大侠在江湖上皆素有侠名,何必因为一点误会,而如此大动干戈?请看在老朽的面上,两位和解,不要再打了吧。”
      
      追命双目蕴着神光,盯了那老者一会儿,忽地冷笑道:“关大帅,他若得罪的是我,我可以不计较,但他如今得罪的是我的家人。”
      
      老者诧异道:“俞大侠认识老朽?”
      
      无情轻轻一笑,语音带点江南的软糯,悦耳动听,却也透出了几分凉意:“陕西大帅关重山的惊天刀法,谁人不识?既然关大帅都这般说了,我给关大帅一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