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梦魇手札

血源同人的同人。第三结局后N周目的重复片段,记新神丢人的一生。
24 圈子: 外乡人日记 CP: 林张 角色: 张凉 林梆 TAGS:
作者
周道缺 发表于:2018-09-13 21:48:52
周道缺

居住在噩梦中的神明通常更有同情心……





1. 手杖与枪火



【这是一把外型极度夸张的枪械。看上去,居然是将用于城防守备的转轮机枪拆下来改造的,虽然说其实用性值得怀疑,但它的威慑力却是实实在在的。

……“你之前弄来的那些画纸是在这里吧?还有素描本啥的?借来用下。”张凉翻着盒子。铅笔与纸张是林梆大一时买的,这个家伙当时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执意要在美术方面剑走偏锋,搞出一些事情来。】



枪跌落了。在此之前,它完成了使命。

张凉短促地喘息,大口吞咽着污浊的空气。它摩擦着咽喉,仿佛浸着血水的潮湿火石在舌底碰撞。

用水银子弹制造破绽,再乘隙进攻,这是猎人通用的技巧。他缺乏实践。但他也从未想过自己能一次性成功。

你在把握时机和精确度上有一种独特的敏锐性。玛利亚女士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

与他人通常所期许的不同,张凉将这种敏锐性发挥到了别的方面。他选择加入了猎人工坊。自从成为负责后勤的猎人后,张凉很少面对着这样凶险的情况。事实上,就算在这之前,他也并没有多少与兽化者直接战斗的机会。

“这可真鸡儿刺激。”他无力地吐槽道。

野兽们的残肢环绕着他。而张凉尽量直着膝盖,塌下一边的肩膀,令身躯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完好的那个脚跟上,勉强保持身体的平衡。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掌了。

金属机括的声音轧轧响起,来自外乡的猎人用力地一振刀柄,由他亲手改进过的,在猎杀中展开的分节式野兽切割刀在半空飞速旋转,那些铁质构件随之折叠收回。它的构造已经变得更为精致,但它还是太重了。猎刀缠裹布条的长柄在他的手指间摇摇欲坠……一道思绪突然划过张凉的脑海。

或许它还可以变得更轻巧。或者,直接将它改制成更为轻巧的武器类型。

他眼神涣散,这随意的一甩令野兽的污血溅上风帽宽檐下的面罩,一滴发黑的血水不巧地落在眼角。就像一滴泪水,擦着鼻翼滑下,渗入了猎人面罩的边缘,而张凉业已麻木的鼻尖被新鲜的浓缩兽血一刺激,突然恢复了它的功能。

“我靠。”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接着脚下一个踉跄,直接坐进了血泊。这时,面前最后一个站着的,不断飙血的对手终于仰面跌倒,砸进混合了各种污秽的大水坑。溅起的水花又浇了张凉一头。

艰难赢得了胜利的工坊猎人甚至没力气躲开。

“一丝血皮。如果现在再窜出来一条过于热情的狗,我就死定了。”

张凉苦中作乐地想到。

这时有人从二楼的窗口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下。刚瞥见倒在街边的猎人,那个伸出来的脑袋就见鬼般地迅速缩了回去。窗砰地合上了。

“喂!”

但接着便是拉动铁链,挪动窗栓的落锁声音。

“至少给我报个信……啊。”张凉看着铁栅栏后仍在晃动的窗帘,对猎人在亚楠的地位顿时有了更深的理解。他坐在原地,被越来越明显的冰冷感觉环绕着,还坚持在血泊中蜷起手指,不住地摸索着脱手了的切割刀。

终于,他摸到了什么,一个布满划痕的铃铛。

猎人的共鸣铃。

“然后……什么?对,死定了。然后就可以留个字条,就写,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猎人制服明明扛不了几刀,设计者还要让它厚得贼鸡儿专业,让人夏天能中暑。穿得多也有好处。是中暑,还是在猎杀中被刮擦成一根剥了皮的香蕉,这还用选吗?”

失血的眩晕感都无法掩盖此刻张凉难以言喻的感受。这不知什么料子的猎人长裤只要别穿着去游泳,还多少有点防水的功效。偏偏在之前的战斗中,野兽的勾爪擦破了外套,直接挂开了某尴尬位置的布料,破洞处现在正吨吨吨地往里灌水。听着隐隐约约的铃声,张凉的头慢慢垂下去,视线中映出了裤子上一下子洇出的地图特效。背后隐约传来什么动静。但眼下,谜一样的感触和视觉效果还是令某句话占据了张凉的一片空白的脑海。

“次奥,这特么跟尿了似的。”

幸运的是,这句无比丢人的话不会成为他人生中最后一个想法。某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背后。林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这特别丢人的时刻,特别及时地响起。

“你怎么样?!”

对方快速地接近他。几点迸溅的火星出现在张凉视线中。张凉叹了口气。他懒得再吐槽惨不忍睹的裤子,鼻尖的爆炸般的嗅觉体验,而是彻底放松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说道:

“暂时还死不了。”

伴随着大腿上一阵细微刺痛,背后来人抓着他的肩,将他从地上直接提了起来。张凉咳嗽着,勉力抬头,看向林梆棱角分明的脸,火药桶工厂猎人的面容隔着烟头的红光与泛白的雾气。或许是他的表情因咳嗽而过于扭曲,对方呸了一声,将嘴里叼着的烟头干脆地吐进脚边的污水。

林梆在现实里就没嫌弃过烟头。相反,他倒是视之为宝,平时藏着是个惊喜。到了这儿没事闻闻也香。不过这一次,这烟头是彻底完蛋了。张凉瞅了一眼,确认它再无重复利用的可能。来到亚楠时,他的口袋里正揣着买给林梆的一盒烟。这便是他们的最后一盒。

他还瞥见了三个空了的采血瓶。

“要喝点水么?”对方开始掏水壶,掏了半天,又把一支掏出来的燃烧瓶塞了回去。场面一时极度险恶。张凉摆摆手,又咳了一阵,才终于停了下来,嘶哑地说道:

“梆子,我没事。”

“是现在没事。”林梆一针见血,毫不客气地说道,“刚才可不一定。”说到刚才,他又忍不住感慨,“兄弟,你牛逼大发了啊。”

血混着污泥涂遍了街道的石板。他的朋友,环顾了一团糟的战场,眨了眨眼。热量尚未散尽,伴着高温后焦灼气味的爆炸锤被单手扛在肩上,林梆的另一支手环过张凉的脊背,张凉清晰地听见他吧嗒了一下嘴。

“好哥哥,你用力有点猛啊。这特么都把灾厄之兽直接砍两半了。”尽管说着容易引发误会的话,林梆神情却十分正经,眼神里没有一点笑意,说完,他又来了几句常规式调侃,“是你吃了成长快乐,还是它们全都跑去自己喝了三鹿?”

“说什么呢。”

张凉虚弱地,没好气地勉强回了一声。他还沉浸在血疗带来的感受中。麻木的伤处渐渐找回了感觉,一方面,痛楚被缓解了,另一方面他的神经加倍地活跃。工坊猎人不断地打着颤,注入的液体像一股热流在他冰冷的血脉中奔涌着,又像全身被放在水汽蒸腾的温水里,一处睡梦般的湖。

而温热的慰藉和冰冷的声音相互撕扯着,让某种迷幻的,晕陶陶的奇异感受笼罩着他的思绪。

铃铛还在他手心,他捏住了它。

林梆的呼吸声始终是清晰的。他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节奏上,从而摆脱那些幻觉般的奇特回响。隐约地,他在某种意义上感激着它,一个持续的,不变的锚。

火药桶猎人撑着他,把他扯到台阶边上坐下,然后将张凉的断腿放平。接着林梆也坐下了,在过于狭窄的台阶间曲起膝盖,侧过腿,将猎人靴抵在栏杆边。他让张凉的头靠在自己的腿上,面向天顶一片剪影般的,苍白的月亮。在确认张凉不会有什么事后,他习惯性地把手往兜里一摸。当然,已经没有烟了。

摸了个空,林梆有些遗憾地一咧嘴,也抬头看向月亮。他们并排坐着,在接受血疗者挣扎于伤势和血液效力之间时,没有人说话。

许久之后,张凉将拳头抵在额上,抬起头,长吐出一口气。

“谢谢。”

林梆一摆手。他终于能把腿伸开了,就迫不及待地翘上了二郎腿,并挑了挑眉毛。

“咱们谁跟谁啊。下次出门,记得打一声招呼。”

“这次有点急事。”张凉苦笑道。

“你急个屁。”林梆没好气地冲着他摆了摆手,“就算现在巡街轮班更频繁了,这破地方的治安也不见得好。你那小身板,出门小心被套麻袋。”

他在“小身板”上着重强调了一下。这人身攻击过于残酷,张凉瞪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林梆又指了指张凉的改进版野兽切割刀,一撇嘴,嘿然道:“好好的野兽切割刀,偏要往牙签上改。怎么样,这牙签使起来不够过瘾吧。早就跟你说了,这玩意做了简直浪费材料。”

“去你的。”

张凉终于忍不住笑骂了一声。他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特别小声地说道:“我倒觉得,它还有改进的余地。”

他早就有了一些想法,只是尚未作出成熟的设计。但现在已经有眉目了。一种轻巧的武器,应当会适合猎人值勤使用,也应当避免受制于狭窄的地形,轻巧的特点能够提高攻击频率。

……不过,这大概率与林梆画风不符。一转念,张凉又改口道:“想不想搞事?”

林梆方才一闪神间没听清他的话,就把头转过来,道:“什么?”

张凉也的确有了新点子。他思索着,顺着突如其来的新思路琢磨了片刻,觉得自己信心越发充足,就渐渐扯起了嘴角。

“话说,梆子,有兴趣在这儿当一回兰博么?”

林梆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顿时精神了。他一把勾过张凉的肩,眼神放光。

“第一滴血?”

“第一滴血。”张凉肯定道。看见加入了火药桶工厂的朋友不出意外地神情无比兴奋,就觉得造出来好大一口机关枪,哪怕亚楠平日的巡逻中用不着这么猛的火力,送给林梆纯收藏也没什么。不过,既然是送人的礼物,那么不妨量身定制,许多地方可以改进……张凉习惯了这个,他早就干得轻车熟路,毫无压力。

他举起手和林梆一击掌。接着躺下来,摘下风帽垫着后脑勺。现在没人会催他快点做什么,不需要做选择,没有任务,工作,没有病患的哀嚎和平民的尖叫声。于是他自在地想着朋友的大型玩具加特林。在重伤后的片刻休憩中,在死去野兽的血泊旁,张凉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

月亮还在天顶上,它的光冷冷的,但柔和而明亮。它照着亚楠,也照亮了林梆的脸。在他身旁,懒洋洋地坐着,晃荡着腿。

现在他想到加特林的样子了。

“明天我去工坊。”张凉说,“给你画图。”



    1#
    .⁄(⁄ ⁄•⁄ω⁄•⁄ ⁄)⁄. 回复于:2018-09-14 02:15:57
    .⁄(⁄ ⁄•⁄ω⁄•⁄ ⁄)⁄.
  • 竟然还能看到这本书的同人,太太我要向你表白❤(ӦvӦ。)
    • 北极冷圈的同好要不要来小秦王的楼子里聊天呢ԅ(¯ㅂ¯ԅ)
      月与血 评论于 2018-09-14 13:53:00
    • 谢谢喜欢w
      周道缺 评论于 2018-09-16 20:46:42
  • 2#
    月与血 回复于:2018-09-14 13:51:54
    月与血
  • 姑娘发到这里啦,重看一遍还是这么喜欢(。・ω・。)ノ♡
  • 3#
    周道缺 更新于:2018-09-16 01:52:30
    周道缺
  • part2已更,在lofter,tag外乡人日记。复制粘贴过来会自动去掉格式……就没办法了。

  • 4#
    月与血 回复于:2018-09-16 19:24:54
    月与血
  • part2还是很棒,lofter终于把外乡人日记的tag给放出来啦
    • 谢谢喜欢。是啊我也看到了……终于……
      周道缺 评论于 2018-09-16 20:47:18
  • 5#
    月与血 回复于:2018-09-17 18:41:12
    月与血
  • lofter的part2回复了两次都被吞评了……所以在这里来说。
    我觉得从结尾来看,梆子即使新周目了解了真相,其实也大概率不会真的锤张凉(事实上他剧情周目居然忍住了已经足够让我钦佩),因为从梆子的剧情和背景故事来看,他其实是那种相当的敏锐,并且极端重视情感联系的人,这种特质如果没有向外的,容易得到回应的表达其实特别容易自伤,如果不是梆子表现出那种看似嬉笑怒骂的亲近感也相当容易伤人……所以张凉才说他其实是个容易被人看上的好男人(大意)。
    所以我想,他如果这次没找到出气筒,也许和张凉来一场男人之间的以拳交心就能勉强原谅他了,或者往好里想,直接就像他俩在大学里做室友时一样把张凉指使得团团转就好。
    • 以拳交心xs,我为什么想到了鸟姐雷符实验现场,一个听话地欺负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张凉。(梆子举起锤子砸一下,张凉没还手→看着对方四仰八叉倒一地,梆子又举起锤子……算了,打不下手→给我买包烟,还要炉石卡包;鱿鱼一骨碌爬起来:好好好没问题。
      周道缺 评论于 2018-09-17 19:03:36
    • ↑这样么
      周道缺 评论于 2018-09-17 19:03:51
    • 当然还要把卡抽了饭打回来2333
      月与血 评论于 2018-09-17 19:28:12
  • 6#
    周道缺 更新于:2018-09-21 01:18:06
    周道缺
  • 本段为阿尔弗雷德→张凉

    另一个周目。卑鄙外乡人操作招致的惨烈BE



    3.闪耀的圣剑



    阿尔弗雷德停在走廊里,他悄悄地注视着庭院中的猎人。

    那个猎人,外乡人,一身城市猎人的装束,披挂着教会的,用精细的银线绣花的白披风。没有帽子,这令他沾满血污的黑色头发暴露在空气中,在淡黄色的月光下,连同他线条柔和的面孔,它们奇异地泛着黯淡的光泽。猎人娇小得不可思议。很难想象,这样的身躯中,竟蕴含了如此狂暴可怕的力量。他见过猎人战斗的样子,那非人的力量简直像个怪物。此前,阿尔弗雷德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灾厄之兽活活劈成两半。他甚至没想过会有人试图这么做。或许只有疯了的加斯科因会这么干。但加斯科因绝没有这样的力量,没有人类会有。

    他追踪这个外乡猎人已有一段时间了,他不清楚到底是多久。这该死的夜晚太过漫长,钟表已失去它的意义。亚楠完了,治愈教会完了,什么都完了。若说这就是一切的终结他都不会怀疑。一切信念在它面前变得渺小。在遇见猎人之前,阿尔弗雷德只能在圣像前祈祷,不断地祈祷,带着喉头干涸的咸腥味,向他所知的每一个神明,为洛加留斯大师祈祷着。

    那纯洁的人不该遭受这样的下场。阿尔弗雷德会为他找回清白,让他得到人们正确的尊崇。可他该怎么做?

    漫无止境的空虚祈求就像这个夜晚一般难熬。直到阿尔弗雷德看见了他,那个猎人。女乌鸦,另一个疯子,甚至疯到狩猎自己的同伴,曾喊他“张”。一个奇特的名字。

    他还沉浸在似乎无止无休的祈祷中,默想着他的大师,直到这体格单薄的外乡猎人从教堂低层建筑的屋檐上跑过,扛着圣剑,快得像一支箭,在刀斧手斜上方才定住了脚。悬在半空的猎人看向阿尔弗雷德,用他那双和夜晚一般暗沉的黑眼睛。无声注视的时间长得令人毛骨悚然,他本该是个疯子,而奇特的是,在那里面,属于人类的理智冷得仿佛寒冰。

    但阿尔弗雷德感受到了它蕴含着一种紧张。这理性之光,意志之冰,就像冻结在包含水汽的云层中,在夜晚点燃的篝火前,它摇摇欲坠。

    他也看到了对方的武器。那是教会精英的标志,巨大的,闪耀的圣剑……但阿尔弗雷德从没见过他。或许他是被招募的新成员,或许……

    “兄弟。”他打招呼道,“我们曾经见过吗?”

    他直觉到对方知道他。那双眼睛里的情感鲜明得就像一支火把。阿尔弗雷德,一个刀斧手,被遗留下来的仅剩的那个。

    你可知道我们吗……你可知道洛加留斯大师,那位蒙受误解的圣人?为了你们的平静前往那座冰封的冷酷城堡,从此一去不回的师长,兄弟,我们在信仰上被神圣之血连系起来的亲人?

    但对方摇了摇头,走了。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猎人纯洁的白披风在夜晚中摇晃着,就像一只扇动翅膀的大鸟。阿尔弗雷德注视着他消失在夜空中,在高耸的建筑与月亮之间的边际线上。

    他从此留上了心。在外出找寻更多线索时阿尔弗雷德听到了那个名字,也听说过更多事迹,从那些尚余理智的人们口中。这的的确确是个疯子。和每一个陷入偏执而发疯的猎人同样,张封闭了自己,不再能够沟通。发疯的猎人就像一个被抽出理智的空壳,他们会依循本能做着特定的某些事,比如巡逻,屠杀见到的每一个活物,沉迷于血液与死亡。

    但张的本能大概是相反的。在零散的对话中阿尔弗雷德拼凑出了这个事实。猎人此前砸碎了亚楠的几乎每一扇门,杀死那些野兽,搜罗那些活着的,未陷入疯狂的市民。他把他们从家里拖出来,关进欧顿小教堂,然后就像一头看门狗般守在那里。阿尔弗雷德能够遇见他,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根据那些人的说法,猎人根本不会离开教堂的周围,只是不停地,周而复始地在附近转悠着,清理拦路的野兽。为了这个,女乌鸦和他打了几架,但谁都没有死,之后也没了下文。

    猎人……守护他们远离邪恶。猎人在做自己的事。现在,没有人会阻拦他了。

    出于一种奇特的心理,阿尔弗雷德没有主动接触猎人。而是看着……就像那时,看着夜空中飞走一只毛羽丰满的白色大鸟。

    追踪一个从不掩饰痕迹的人半点不难。于是他撞见了更多的战斗画面。猎人的战斗狂暴得像一阵龙卷。但月光下,那挥动的圣剑,精致的花纹闪耀着,野兽肮脏的血污一点都没能损坏这圣洁。正应如此。这符合阿尔弗雷德对圣剑们的认知。他因此决定那些关于猎人的话都是诽谤。猎人分明在保护他们,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些人的平静。这样的信念不容被误解。阿尔弗雷德同样知道偏执的定义。那岌岌可危的理智提醒着他这种看法与正常相去甚远。

    但他会在这个夜晚祈祷。为洛加留斯大师,为教会,也为了这个不相识的同胞。

    被神圣之血护佑的教会兄弟啊……

    他看见对方拔出轻剑,注视着那在月下光耀得像一泓湖水的表面,似乎着迷于那些银白的神圣刻文,那上面沾染的发黑浓血。但阿尔弗雷德直觉到了对方想做什么。一瞬间的明悟仿佛夜晚中的电光。

    他从隐蔽的地方跳了出来,举着手。

    猎人的动作被打断了。那娇小的,疲惫的身躯转过来,这下他看见啦,那双黄色的眼睛,眼瞳扩散得就像一颗腐败的太阳,或溃散的水银。

    但这奇特的现象止一闪而过。它们变回了黑色。

    对于干扰者的突然现身,猎人显得毫不惊奇。

    “阿尔弗雷德。你一直在跟踪我,为什么?”他的圣剑猎人语气平缓,疲惫地,隐约还有一丝恼火。

    “你认识我。”他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张知道他,可是怎么会呢?一个外乡人,就算在这个夜晚宣誓加入了神圣的军队,他也不应当认识阿尔弗雷德。除非他见过其他刀斧手。而那些人,他的同伴们,已在一次失败的远征中陷身那座冰封的城堡。连洛加留斯大师都留在了那里。除非……

    猎人没有否认。实际上,他没有点头或者摇头,就像一座石像那样,望着他迟缓地眨了眨眼。阿尔弗雷德向他走去。他知道猎人此刻可以轻易地杀了他,他早就见证过那支轻剑在这个东方人手上的威力了。

    关于该隐赫斯特的疑问在他胸膛里沸腾着。但冷冰冰的思绪压在阿尔弗雷德的脑海里。

    你也看到了那一刻的情景。那不正是你最深的恐惧吗,见证了最神圣的信念也有溃败的一天?

    他不能过去夺下那支剑,那太过危险,也毫无尊重可言。于是阿尔弗雷德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它僵硬地凝固在脸上。猎人身上充满了危险,尖锐的气息。但阿尔弗雷德无法辨识出它们意味着什么。或许又是一个虔诚神圣的人在绝望夜晚中迷失了自己的故事,一位圣剑,不能忍受兽性的玷污。可你的血明明还是红色的!阿尔弗雷德在心里喊道,红色的,纯粹的血,一位教会兄弟的圣洁的血!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能放弃……你能做到的。”

    忘记死亡的诱惑,忘记一个失败者能得到的最大安慰。

    “还有人需要你保护。那些藏在欧顿小教堂里的人……他们需要你的保护。”

    “他们需要我的保护。”张重复道。那双黑色的,属于人类的眼睛中,眼神剧烈地颤抖着。许久后,他轻而缓地吐出一口气。

    “你是对的。”他说,“不是现在,不会是现在。这个夜晚将会十分漫长。”





    张并非无法沟通。在碰见乌鸦猎人爱琳时,阿尔弗雷德特意告诉了她。这无益的纠正遭到她无情嘲笑。显然,乌鸦们无意了解疯子各自的特殊之处。他们更擅长发现那些共同点。

    但阿尔弗雷德更愿意记住这些细节。他现在知道了张的全名,张凉,来自更为遥远的东边,他的同族们,那些和他同样娇小的人类,通常都是黑发的,眉眼细长,轻盈又敏捷。张在猎杀之夜开始时才来到亚楠,但他的猎杀技巧无比纯熟,他了解每一种异化的形体,也擅长对付它们,哪怕是那些连教会的刀斧手都为之大惊失色的怪胎。

    战斗结束后张给他展示了自己的手札。一整卷的笔记,记录着它们的特点,还画了精细的插图,他的圣剑猎人曾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轻声地向阿尔弗雷德解释这些话的意思。

    他知道了张和加斯科因在圣职者化作巨大野兽时并肩作战的故事,还有接下来的悲剧。那时,猎人冷静麻木的表象破碎了。张失声哽咽着,肩膀耸动,在他面前和着血吞下眼泪。而他拥抱了猎人,沉默着,在心中为他送上神圣之血的祝福。

    他还知道张将一个罹患兽化病的老者藏在小教堂的书房里。那曾经是位猎人,一个高尚的兄弟。张手上的火焰喷射器就是他的赠礼。而张正是将它转赠给了刀斧手。哦,阿尔弗雷德会愿意纵容他的圣剑一时的心软,当他看见张在离开时锁上了门。张显然知道轻重。但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会留下吉尔伯特。阿尔弗雷德见过他都对那些活该被净化的亚楠人做了什么。

    他也见到了张最珍视的东西。一个古旧残破的铃铛,没有铃舌。它一直悬挂在圣剑猎人的腰间。

    和圣洁的兄弟一起行动的感觉是那样充实,以至于该隐赫斯特的风雪在他的脑海中渐渐平息了,它偶尔的尖叫不再那样困扰他。迟早张会告诉他,阿尔弗雷德在心里这样确信。张一直都没有费心遮掩自己的异常,他的圣剑猎人知晓的真相或许比刀斧手想象的更多。或许等这个夜晚结束他可以询问张,或邀请他一起探索真相,一个偶尔划过的念头。

    而现在,他们被困在这儿了。他在心里向远在风雪中的洛加留斯大师祈祷着。他的圣剑猎人,他的大师,他们都被自己的高尚信念困在了原地。属于阿尔弗雷德的手绝不该拔起神圣之锚。

    “我身上暂时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了。”张说道,“对不起,阿尔弗雷德。但我需要时间。”

    不,我可以等。你能抵抗住那诱惑……你能做到的。

    “夜晚会结束的。”

    阿尔弗雷德说道,安慰地,心底又带着没来由的确信。他的声音高亢,圣剑上映出的他的眼神显出一种古怪的热情。

    猎人僵住了,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刀斧手。

    “我需要保护那些人。”他警惕地说道,“我现在没有办法离开。”

    “你当然会留下。”

    我也会留下。

    猎人能够做到。他能撑过去,直到夜晚结束,他就不必继续这场令人厌倦,作呕的屠杀。那些不断抱怨的人们会感激他。人们会正确地对待他的牺牲!他的圣剑猎人能抵抗那从软弱中滋生的对死的渴念,然后,他会带着阿尔弗雷德找到该隐赫斯特,找到大师。

    阿尔弗雷德在心底默默地祈祷着,为了张,也为了他自己。神圣之血啊,他在这个漫长的猎杀之夜中会一直为虔敬的人们祈祷。他更想到了他的同伴们,他的大师。那些圣洁的,满怀热情的人们,那些信徒们为什么一去不回?为什么将一个年轻的刀斧手留下来,留在愚昧之人当中,而他原本可以为神圣的事业效力?

    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看,你只有一个人在这儿。”阿尔弗雷德说道,用着诱导的语气。

    猎人叹息了一声。他闷闷不乐地点头。

    “我想过。”张说完,迟疑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如果有帮手,这里的活能轻松很多。”

    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说出来了,一个同盟的邀约。

    哦,是的。张需要他。一位闪耀的圣剑需要他的盟友。张告诉阿尔弗雷德他需要帮助。

    阿尔弗雷德答应了,事实上他欣然从命。在这个过长的夜晚他和张走遍了亚楠的街道,清理那些疯子,扑灭火灾。猎人从不疲倦,但为了刀斧手他还是安排了轮换的次序,并把值勤表抄下来贴在教堂的门口。这逗笑了偶尔来访的乌鸦猎人爱琳。她响亮地笑个不停,这笑声甚至引来了一个持木叉的圣职者。接着张和他就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与那个人大打出手。

    爱琳不常过来。她始终对张有着偏见,这偏见始于她得知外乡猎人暴力地砸破了某扇挂着红色灯盏的门。止有一次她主动和阿尔弗雷德谈起了张。令人意外的是,她知道那个铃铛的来由。乌鸦猎人用沙哑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线,意味深长地告诉阿尔弗雷德,张曾经有一个同行者,就在与张共同狩猎期间,那个人失踪了。张此后再未提过他的盟友。

    “但是这件事你不能打听,千万不能。”爱琳警告他。

    搭档发疯被同行者剪除不是新鲜事,如果事情就是这样,乌鸦们甚至应该对此大为嘉奖。

    治愈教会有无数的秘密,但唯独一桩秘密是绝对不能被触碰的。会是它么?阿尔弗雷德不知道。但疑惑总会像别的诱惑那样越积越多。不知不觉,他随着张无数回走过同样的街道,清理着那些似曾相识的野兽们。月光照在他们的头顶上,走在张的身侧,阿尔弗雷德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娇小而富有力量的身躯,线条细腻的面孔,漆黑的头发,看见他圣洁的,银白的长披风与闪耀的大剑。

    它们一点都没变过,那些攀上这身躯的伤痕很快就无影无踪了。

    同样未变的是头顶的那轮泛黄的,亮得出奇的圆月。在阿尔弗雷德初见猎人时它挂在教堂的顶端,现在,它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沉郁的阴影还在他的圣剑猎人眼底,但他的神情看上去不再那样空洞,麻木,在阿尔弗雷德面前,他甚至愿意说更多的话。

    但是夜晚一直没有过去。它不会过去了。猎杀之夜永不休止。

    “我还在想办法。”张有一次和他提到,猎人在说话时下意识地用手摸着铃铛,“我会想到该怎么做的。”

    但张始终没有做出别的举动。他只是守在教堂边,巡逻,清理。不断地重复着,带着不断积累的疲惫与厌倦,在这个受诅咒的停滞的夜晚。阿尔弗雷德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他也不愿知道。

    一个神圣之锚。他的圣剑兄弟,就像永远留在了该隐赫斯特的大师。他觉得张似乎在等待着某种即将来到的事物,张一直知道。难言的焦虑充斥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当他看着夜空的时候。但张从来不说他看见了什么。

    ……

    直到他在女医生那儿得到了那张邀请函。

    哦,洛加留斯大师。赞美神圣之血……

    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了。女王无法被杀死。于是大师牺牲了自己……他只能戴上那顶王冠,以自己为代价将邪恶封锁在风雪围绕的城堡中。他让大师安息了!现在,洛加留斯大师终于能够作为殉道者被众人所崇拜。血溅在他的脸上,有该隐的仆从的,有尸首的腐血,也有他自己的。无比充盈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着,他感到高兴!尽管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他走过血池般的地毯,随意地擦拭着身上的污血,它们太多了,浓厚又粘稠,固执地攀附在他的头上,身上。现在他周身没有一个角落未溅上血,而它们似乎正不断地渗入他的皮肤。阿尔弗雷德发现这并不是错觉,他前所未有地清醒着。若它的确是幻觉,那么就是他疯了,被诅咒了,如果它不是,那么他就受污染了,血族的污秽弄脏了他。刀斧手划破了自己的手臂,肌肉翻卷起来。喷涌的血泉里显出了暗淡的颜色。

    所以他并没有发疯。

    哦,好极了。没有发疯。他想到了张,那个被兽性玷污过的,却依然闪耀的圣剑。于是至少现在他能暂时忘记死亡的诱惑,忘记一个失败者能得到的最大安慰。

    那么,他至少还可以……祈祷。在这个漫长的猎杀之夜中,为他神圣的盟友祈祷。

    他已经解救了他的大师,那么,接下来只有一件事情还需要做了。





    “你做了什么?!”

    猎人的声音颤抖着。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渐渐浮现出明亮的黄色,就像光芒溃散的太阳。他的猎人,白色的披风像鸟翼一般招展,巨大的圣剑闪耀得像一团火光。于是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至少作对了一件事。火能净化不洁,它应与神圣者相得益彰。

    提着火焰喷射器,他站在燃烧的欧顿小教堂门口。教堂冒出的火光映亮了夜空,火舌的上方是那轮悬在天顶,从未移动过的月亮。

    “我会解放你。”阿尔弗雷德许诺道。




  • 7#
    = = 回复于:2018-09-21 20:19:34
    = =
  • 留一颗种子,这篇太刺激了(狗头)
  • 8#
    周道缺 更新于:2018-09-26 12:19:25
    周道缺
  • 4. 夕阳



    “嘿,看那个外乡人。”有人悄声说道。

    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下,那个单薄的身影正渐渐没入门廊内的黑暗。一个年轻的东方人,体格瘦小,黑色头发,正抱着一摞摇摇欲坠的厚重卷宗,神色凝重地往前走。这群百无聊赖的猎人们站在相对的高处,透过电梯笼空荡荡的缝隙,看着大楼外的严肃来客一点也不体面地试图用脚尖勾开大门。

    首次尝试失败了。外乡学者在发现徒劳无功后,悻悻地转了一圈,再接再厉,结果这次不幸地踢到了铁栓。

    那一下大概痛极了。那一本正经的神气顿时扭曲,黑发学者睁大了眼睛,依旧死死地抱着他的大册子,抽着气,偶尔漏出两声痛哼,瞪着一扇纯然是死物的门仿佛生死之敌。

    猎人们忍着笑。他们早就觉得这群学者一方面冷酷残忍,另一方面又笨拙的出奇。在猎人组织与拜伦维斯关系最密切时都不乏这样的腹诽,直到他们各自分裂出不同派别,那些小故事——比如,某个学者冲野兽念了个咒,结果踩中自己长袍摔进沼泽,星光炸死了不少蛞蝓,于是大蛞蝓把他吃了——则渐渐流传开去,并在异端们的口中发扬光大。至于现在,他们正享受轮值后的休息时刻。等在驻扎地的一杯热茶水,配上一个新故事则更妙。

    只见那笨拙的外乡人,高贵的学者老爷单腿蹦了蹦,左右张望了一周,看起来松了口气——他一点儿都没发现自己的蠢相被人围观了全程——接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这是在做什么?”一位猎人评论道,“他怎么把楼下的卷宗都带出来了。”

    那大概不是全部的卷宗。好奇心重的家伙已掏出了望远镜筒,看见那些册子上的分门别类的标签,日期并不是连贯的。另一卷纸张上别着蘸水笔,笔尖残留的墨水与学者袖口上的印子颜色相同。可能的结论是这个冒失的人有了新发现,那么他对门的粗暴举动也就说得通了。

    “他现在是去哪儿?”

    “也许他痛得受不了了。”旁边的人说道,“他需要新鲜的血液……为了一根被门缝夹过的脚趾。“

    游离于大部分之外,一位始终保持着安静,看起来令人生畏的猎人竖起手掌,止住了他们的议论。他身材高大,戴着面罩和风帽,一枚火药桶吊坠挂在他胸口。

    他是对的。

    外乡的学者很快去而复返。

    凝重的阴影还停留在眼底,但学者频频回头,一些寒暄话也多得反常,比如他竟然提到了现在的夕阳,谈论天气,还有庭院里的花……他和颜悦色地说着话,还是一瘸一拐地走路,在他背后,一个头上套着麻袋的病人亦步亦趋。那是一位女性,细条个子,身材高挑,仪态优美。可能当她尚未被学者们凿开脑壳翻找他们的目标前她还是个美人,但现在,顶在她细弱的躯干上只有一口薄麻袋,艰难地束缚着里面的“头”,它膨胀得像一团流动的,不断向外渗着血水与脓液的胶质。

    她的声音是悦耳的。清脆的声音,就像一个年轻的少女。

    “张,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到你的?”那女病人欢快地说道,她听着张有意制造出来的响动,跟着他走向那扇门,“啊,你在我的前面……你在哪儿?”

    名为“张”的学者怀抱着大堆的卷宗。他跺了跺脚,发声示意,接着满怀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现在腾不出手。我……”他低头看了看那堆资料,犹豫了一下,“小姐,我需要你帮我推开这扇门。”

    女病人恍惚了一阵,又快活地说道:

    “没有问题。门在哪里?”

    那外乡人立刻姿势可笑地,一瘸一拐地跑到门前,再次跺了跺脚。

    “小姐,门在这儿。”他还认认真真的回答了。

    病人轻声笑了,她继续摸索着,随着她轻柔的笑声,那套在她头上的巨大麻袋缓缓蠕动着,膨胀又复收缩。病号服里探出的双臂依然是优美的,却长得不太协调,苍白的皮肤缺乏生气,这令它们仿佛安在一尊布满瘢痕与针孔,被拉伸变形的雕塑上。在楼上,猎人们在目光交流后,先后戒备起来。他们盯着门廊里的事态发展,目光警惕。学者死在研究大楼不是未发生过,这是正常的损耗,但这种损耗不应该发生在猎人们在场的时候。

    沉默的火药桶猎人摘下了背后的绑缚的穿心长枪,将水银子弹徐徐上膛。

    “这傻子。”看着楼下,有人咕哝了一声。

    异化往往伴随着疯狂。就是在相对无害的病房里,他们也偶尔得处理几个疯子。可这个角度不太好办。那拜伦维斯出身的高贵傻瓜和她就站在一条线上,还等在原地,充满感激地,等着那个扭曲而可悲的东西一步步地挪过来,看上去毫无防备。

    “哦,我终于找到你了,张。”

    猎人瞄准了它。

    那个声音从麻袋里渗出来,细长的双手搭上了学者的手臂,抓握着,却没用上什么力。在一片安静中,猎人们在楼上窥视着现下出人意料的发展。学者被这个浅浅的拥抱吓到了,他就像一头被提灯照亮的麋鹿,可怜得瞪大了眼睛,看上去手足无措。

    “小姐……这……这个不是门。”他语无伦次,试图躲开她,但那堆卷宗限制了他的行动。当那个苍白的,套在麻袋中的怪物松开了手臂,他看起来还未从惊吓中平复,就像一个年纪轻轻,过于沉浸于书本,而从未接触过女性的学生,尴尬得顶上冒烟,低着头站在那里——一个曾经在拜伦维斯求学的人,面对着一个作为研究对象,被切开又缝合的牺牲品。

    “我知道门不在这儿。我看得到它。”那个异化的可怜怪物,在套着麻袋的膨胀胶质深处,用女人的嗓音轻快而温柔地说道,“现在,我看到的是你。啊……张,终于看见你的样子了。”

    年轻学者的眼中出现了真正震惊的神色。他立刻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将声音放低:“你现在能看见了?“他先是下意识问了一句,接着语气变得异常严厉,“你怎么能……你怎么敢说出来!”

    “你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们都知道,我们一直都很感激你。”那个“女人”套在病号服的身躯微微地,有节奏地摇晃着,但她的声音却比正常人更饱含情感,“张,我是多么幸运啊,就算来到了这里……你就像我的哥哥一样。”

    张沉默了一会儿。

    他最后简单地说了一句:“记住,谁也不要告诉。”

    “我明白。夜晚就要来临了,那么,就不再打扰了,张。”她请求道,“如果可以,就请你明天来为我做检查吧。如果换成了别人……“

    张的神情微动,他收紧了手臂,抱着那些堆积了无数秘密的档案与笔记,露出一个无声的苦笑,看着她,却没有说不。

    女病人又笑了,这声音就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轻易地推开了高大的铁门,然后顶着那随呼吸不断膨胀收缩的巨大脑袋,摇摇晃晃地走向来处。而张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还是抱着卷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入深而长的门廊。渐落的夕阳将一道长而孤独的影子拖在他的脚边。

    楼上一片寂静。猎人们目光奇特。他们看着……学者最终还是动了,他沉默着转过身,继续一瘸一拐地往门里走。

    最后一缕光随关闭的门而被吞没。





    “这儿竟然有具尸体。”

    蹲在尸首前检视的人不咸不淡地感慨了一句,接着迅捷而流畅地站起来,从容地转过身。夕阳泛红的光照亮了她惊人的美貌。这是一位高挑的女猎人,有着月光般的银发与色泽浅淡的金眼,气质冷淡而独特。在他的同乡,一位火药桶猎人的背后,张凉默然垂下头,心中简直惊涛骇浪。

    当它就在面前,冷不防地从天花板的架空隔层掉到地上时,他发出了丢人的惊叫——就在顶头上司,也就是这位玛利亚女士面前。

    “这个人是自杀的,致命伤在头颅,创口不大,看起来是一种类似尖锥的物品造成的。”她判断道,接着,目光准确地捕捉到垂着头的张凉,“一具很多年前的干尸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张,你继续住在这里。”

    名为林梆的火药桶猎人耸耸肩,他厚实的胸腔微微震颤着,似乎在忍住不要当场笑出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凉点了点头,表情麻木。

    在玛利亚女士走后,他在背后锤了张凉一拳,乐了。

    “兄弟,你刚才简直像个尖叫鸡啊。”

    张凉指着他。

    “你今天的烟没有了。”

    林梆嘿嘿笑了几声,勾上了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别这么激动,其实,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多看几眼,提前适应一下亚楠也好。”

    多看几眼……

    张凉觉得他暂时还没办法适应亚楠的粗犷作风,比如这一次,所有人在围观后直接走了,走了??把一具干尸留在新手猎人的寓所里??

    “你再看一会儿,然后我再帮你一起把它抬出去。能不能过心理压力这关,就看你对自己够不够狠。猛男都没问题的。”林梆指点道,“有句话不是说么,刺激着刺激着就习惯了。”

    张凉麻木地点点头,然后看向据说能看习惯的……那叠在一块儿的干枯肢体,在心里不断暗示自己这是科学观察,这是线索发掘,这是侦探推理。渐渐他开始冲着尸体发呆,不知为何,这具遗骸上有许多细节令他格外在意,但又说不出所以然,只是觉得它是特别的。张凉忍着恶心,仔细地打量了那具干尸破裂的头骨,它皱缩的面容已辨识不清了。尸体蜷曲的手指似乎曾经抓握着什么……他直觉那里有什么,甚至还在窸窸窣窣地活动着,可是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说起来,你掉进这鬼地方之前,六级考了多少分?”林梆兴致勃勃地问道,“来,让我开开眼。老子这辈子还真没见到过几个活的学霸。”

    奇特的感觉被打断了,张凉压抑着翻白眼的冲动,无力地说:“我四级都没过。”

    林梆愣了一下。他的神情难以言喻,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

    “兄弟,你说你英语不好,那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选什么不好选去看档案。好多记录得你自己写,这特么都是托福英语作文啊!”火药桶猎人的语气夸张,神情简直是在赞叹,他在最后还特别没素质地比了个拇指,“你牛。”

    张凉已经懒得为自己脑子里进的水辩解了。事实上,他也发现自己选择看管档案实属一时冲动。另一个他不愿承认的原因则是玛利亚女士。尽管她已经不再参与战斗了,但作为资历深厚的前辈与技巧高超的猎人,她还是会下场训练其他猎人们。在选择这份工作的不久前,张凉被林梆撺掇着前去围观了训练的场景。

    ……那着实令他印象深刻。

    “如果是这样的话,明天我带你去见个妹子,认识一下。”林梆一摆手,“她大概能帮上你的忙。”

    “呃,什么?”张凉一愣。他刚想着吐槽林梆话题转换之快。

    “英语啊。那妹子也是个同乡,运气不好生了病……还在治呢。你可以多找她聊聊。上次她说自己过了四级……”

    火药桶猎人自动从张凉手中里抽走一根烟,将暴露烟丝的那头凑到鼻尖,神情惬意地闻了闻,看上去心情十分愉快。张凉明白林梆是一番好意,这令他自从莫名其妙地来到亚楠,被迫留在一个阴森的教会组织中充当图书管理员……的实习生,就不断积累发酵的坏心情一时间好了不少。至于什么英文写作,档案内容不能随意透露给病人,这是张凉在接手之前就被警告过的。但他不想在这时候拂了新朋友的好意,于是点点头。

    “现在怎么样,趁着天还亮把它抬出去?”林梆把烟塞进了兜里,指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提议道,“我知道哪里能埋。沿楼梯下去,咱们找个偏僻的地方让他安息,免得到时候教会又在上面修房子了。”

    张凉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他现在看不出它有任何异样了。

    希望他能安息。想到死者痛苦地扭曲的枯槁面孔,他不由自主地附和道:

    “行。”



  • 9#
    月与血 回复于:2018-09-26 17:22:50
    月与血
  • 我终于想明白了,果然这篇特点是又好笑又悲伤嘛
    • 毕竟是鱿鱼下凡的亚楠特色丢人现场(。)
      评论于 2018-09-27 20:25:15
  • 10#
    周道缺 更新于:2018-09-29 04:20:59
    周道缺
  • 5. 慈悲




    那死于自杀的尸体蜷缩在墙角。多么难得,它看上去几乎是完整的,于是乌鸦决定这算一个体面的死亡。

    外乡猎人看得发怔。啊哈,一具尸体!

    乌鸦感到可笑,每次碰见这个外乡人,讽刺的情绪总能源源不断地从她心底冒出来。她已经渐渐老了,不再做梦了。但她的见识未曾随老去而遗忘。可是这个人总能令她惊奇。比如现在,乌鸦正看着一个穿上制服,配着徽章的猎人,被一具普普通通的尸体吓得不轻。那个菜鸟,自称为“张”的家伙,如果不是在一个如此混乱的夜晚,一定还乖乖地待在他导师的身侧,做着一些例如养护装备,擦洗皮靴和斗篷的工作。或者干脆被开除出去,免得玷污了猎人的名号,并作为最可笑的死亡案例之一流传直至下一个猎杀之夜。

    在窥伺了片刻后,她离开了。

    乌鸦穿梭在阴影里,斗篷与窃窃私语的黑夜几乎融为一体。悬在战场般的街道上方,在头顶上的是她熟悉的令人憎恶的光,与野兽浑浊的眼瞳相似的昏黄色,猎杀之夜的月亮。它相较以往大得不可思议。令人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不是它在逐渐迫近,而是整个亚楠,黑暗严峻的城池在投身向它,即将没入那轮月亮模糊的边缘。

    她有时会在欧顿小教堂附近徘徊。加斯科因死后,守在那里必定能等到亨里克。她会审视他,假如他疯了,那么就是她终结他的时刻。假如他没有疯,那么他就会像个人那样哀悼,离开。她见过亨里克,也衷心希望会发生的是后者。

    但亨里克也疯了。她杀了他。那年轻的外乡猎人从小教堂里出来,震惊地看着她,在戴着面具的乌鸦转头看向他时甚至畏缩了一下。

    还是那么可笑。不过至少好过那些疯子,这外乡人保护着教堂,在这一点上,他至少比那些沉溺猎杀或者报复的猎人们更高尚。

    他似乎想过来打招呼。但乌鸦无视了他,离开了。她还有别的使命。乌鸦猎人爱琳在追踪着血鸦,一个来自该隐赫斯特的漏网之鱼。她没空在这里和一个菜鸟浪费时间。

    猎人猎杀者发誓清除那些嗜血的猎人。

    她不知疲倦地在亚楠与教会镇中搜寻着。月亮越来越近了,根据以往的经验,这次的猎杀之夜会格外漫长。但它比想象中还要漫长得多。在这个夜晚中有无数猎人陷入不可救药的疯狂。爱琳一开始试图唤醒他们,发现无可挽回后,就会将慈悲赐予他们。那位不时在小教堂现身的菜鸟消失了,在猎杀的间歇乌鸦偶尔会想到他,猜测他或许也加入了疯子的行列。又一个陷在亚楠里的新人。但很快她就没空想这个了。她已经老了,也无法再做梦了,这就意味着这一次便是她最后的机会。她没有师长,同伴,也没有继承人。

    唯一的那个乌鸦,唯一发过誓的猎人,承担起这沉重使命的猎人。

    那轮圆月越来越近。仿佛整个亚楠城正向着它冰冷明亮的光弧浸没下去,接着一抹红色染上了天空……

    猎人猎杀者发誓清除那些嗜血的猎人。

    猎人猎杀者发誓……




    那死于自杀的尸体蜷缩在墙角。多么难得,它看上去几乎是完整的,于是乌鸦决定这算一个体面的死亡。

    外乡猎人看得发怔。啊哈,一具尸体!

    乌鸦感到可笑,每次碰见这个外乡人,讽刺的情绪总能源源不断地从她心底冒出来。她已经渐渐老了,不再做梦了。但她的见识未曾随老去而遗忘。可是这个人总能令她惊奇。比如现在,乌鸦正看着一个穿上制服,配着徽章的猎人,被一具普普通通的尸体吓得不轻。那个菜鸟,自称为“张”的家伙,如果不是在一个如此混乱的夜晚,一定还乖乖地待在他导师的身侧,做着一些例如养护装备,擦洗皮靴和斗篷的工作。或者干脆被开除出去,免得玷污了猎人的名号,并作为最可笑的死亡案例之一流传直至下一个猎杀之夜。

    在窥伺了片刻后,她看见那个猎人向尸体鞠了一躬,冲着它脖子上的挂坠犹豫地伸出手。于是乌鸦行动了。她无声无息地从后方接近,接着将刀架上了那个新手的脖子。他吓了一大跳,立刻举起手,甚至扔下了猎人手杖。

    “我是一个外乡人,新来的。”那个新人猎人自我介绍道。

    爱琳看见了他的眼睛,乌黑明亮,情感丰富。这还是一个正常人,在这样的时候能碰见一个正常的猎人几乎是一种鼓舞。于是乌鸦决定暂留一会儿,并与他多说几句话。就算是宣誓的猎杀者也依旧是人,与正常的同类说话总能令人心情愉快。

    但使命在呼唤着。乌鸦穿梭在阴影里,斗篷与窃窃私语的黑夜几乎融为一体。悬在战场般的街道上方,在头顶上的是她熟悉的令人憎恶的光,与野兽浑浊的眼瞳相似的昏黄色,猎杀之夜的月亮。它相较以往大得不可思议。令人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不是它在逐渐迫近,而是整个亚楠,黑暗严峻的城池在投身向它,即将没入那轮月亮模糊的边缘。

    她有时会在欧顿小教堂附近徘徊。加斯科因死后,守在那里必定能等到亨里克。她会审视他,假如他疯了,那么就是她终结他的时刻。假如他没有疯,那么他就会像个人那样哀悼,离开。她见过亨里克,也衷心希望会发生的是后者。

    她蹲踞在高处,埋伏着,监视着那片墓地。然后她看见了张。新来的猎人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了一个球,正无声地哭泣着。

    一个充满怜悯之心的人,一个仁慈的人。

    这令乌鸦打算一有机会就与他多说几句话。她虽然不太欣赏脆弱的猎人,但在这样的夜晚里,一个仁慈的人当然比一个普通的正常人更佳。


    “张,跟我来。”爱琳喊了他。这是在熟悉之后,她终于决定这样对他说道。

    她已经老了。她渐渐不再做梦,一颗石头般的心最终忘却那个令人沉溺的温暖寓所。每一位乌鸦都追逐着现实中最令人憎恶的部分,他们深信它向来如冰铁般冷酷。于是梦不再能令他们宽慰。因为距离快乐越近的事物,就离真实越远。

    杀戮同伴的誓言会刺破猎人的心。必当如此。当天真的血流尽后,这心也就变得如冰铁般冷酷,于是它的同情会更真切,它的慈悲会更彻底。合格的乌鸦是一只铁石心肠的告死鸟,它会在每一位猎人同伴丧失尊严,无可救药的时候,为他送去唯一能给予的平静。

    她一直观察着张。一个清醒的猎人盟友,又不止如此。乌鸦心中渐渐有所打算。外来者足够强壮,尽管他的体格差强人意。不过不要紧,乌鸦们的技巧并不过度依靠力量。爱琳是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因而她能觉察到张的身上有种奇特的韧性,它令他可笑又可贵地格格不入,令他在这个人性与兽性交战的夜晚依然能坚持自我。其它的缺陷倒是无关紧要。这是个依然能做梦的猎人,时间会打磨去那些缺点,只留下闪闪发光的部分,那同情与慈悲。时间会令它们如冰铁般闪闪发亮。

    外乡来的猎人在教堂里总会取下风帽与面罩,就像现在,张凉转过头看她,削瘦的小个子,属于年轻人的乌黑头发,光洁的面颊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在烛光下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刻画得柔和而明亮。张的举止有些畏缩,躲闪,却在有时会大胆地直视她,打量的眼神就像一个孩子,一只雏鸟那样和善,警惕又好奇。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爱琳女士?”他先在她的冷眼前僵了一会儿,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那样张了张嘴,接着蹩脚地行了礼,语气真诚得令她想笑。

    外乡人,傻得和初见时如出一辙。亚楠对张的改变似乎只体现在他被血玷污的猎人装,拄着的代表怜悯与节制的手杖与背后缠裹着血迹斑斑的布条,被缚着的折叠锯肉刀,却一点都没消磨掉外来者的固有习气。啊哈,一个天真的人,一颗柔软的心。他会明白的。只要那同情与慈悲一直存在于心底,他终究会将它们以最高尚的形式赠予出去。爱琳无比清楚这一点。

    毕竟她也曾年轻过。但现在,她已经老了。一只满足于现实的乌鸦,足够冷酷,敬畏赠予他人的死亡一如它降临己身。她老得不再能回返猎人们的梦。



    张凉有成为乌鸦猎人的潜质。在知道他,以及加斯科因与亨里克那对搭档之间的事后,爱琳在心中这样判定道。

    外乡人的行踪毫无掩饰。怀着考察的意图,爱琳追踪了他。至于加斯科因神父,他一开始就在她的预备猎杀名单上,时刻被关注着。他应该退出,一个有家庭的人不该再掺和猎杀的事,就像乌鸦们,同行者或门徒从来只在外乡人中挑选。但加斯科因还是选择为猎人的职责来到了街上。这救了张一命。在前往教会镇的桥头,面对治愈教会曾经光辉的圣剑,现在的耻辱时,外乡人惊慌失措,摇响了猎人的召唤铃。于是加斯科因来了,他们一起杀了圣职者怪兽。

    张极少提起这件事。唯一提起的那次,他将共鸣铃从窗户扔了出去。但爱琳知道他事后偷偷捡了回来,贴身藏在了某个角落。

    “我不应该喊上他。”张说道,戴着利刃手套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嘴角拉直,漆黑的眼睛视线凝固着,像镜子一般反光。如果愧疚能杀死一个人,爱琳这时大概就看到了谋杀现场了。

    “我明明可以……”

    从亚楠之梦里醒来。死亡对能做梦的猎人来说并不算什么,抛洒生命应是他们的义务。爱琳在心中为张凉补充道。

    加斯科因神父参与猎杀也是为了他的家人。爱琳看见了肃清下水道的痕迹,神父似乎想为他的家人开辟一条前往欧顿小教堂的安全通路,但是功亏一篑。她甚至能够想象圆月下,加斯科因在响应了猎人同伴的铃声呼唤,结束与圣职者怪兽艰苦卓绝的站斗后,匆匆地走过亚楠街道,深入黑暗的水道认真地清除那些扭曲生物。他或许沉迷于杀戮,或许没有,毕竟那些在污水中潜藏了无数年月的怪物数量太多,这多少耽搁了他的速度。斧头造成的惨烈痕迹渐渐推进向目的地,直到途中这可怜人听见了另一声熟悉的呼唤,来自女人的喉咙,悲切而凄厉。于是他匆匆地抛下手上的任务,跑向那里,却只看见他的妻子咽下最后一口气。

    几步之遥,分秒之差,加斯科因永远失去了他的爱。也许他放弃猎人的职责,不再于猎杀之夜出门,维奥拉也不会出来找他。也许他不响应那铃声,他就能及时赶到他妻子身边。

    但想到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死亡是不可挽回的。

    加斯科因疯了。蔓延的兽性控制了他的脑袋,赶过来的张不得不亲自动了手。令乌鸦安慰的是他解决的干净利落。

    但张不这么想,他还是个年轻的新手。再次来到欧顿小教堂时张带回了几个尚保有理智的人,另有一条被血染作暗红色的缎带。乌鸦停栖在远处,看着张凉走出教堂就坐倒在台阶上,他为加斯科因一家流泪。

    阴差阳错,连冷酷如爱琳都不禁感慨片刻。但乌鸦的冷酷会令爱琳判定这不是张凉的错,是加斯科因向兽性屈服了。如果他清醒着,像一个人,他就能亲手为他的维奥拉收葬,而不是令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在冰冷的石板上被撕开胸膛,被亚楠的食腐鸦啄走了心脏;他就能折返下水道完成他的工作,至少杀了那头该死的猪,那女孩就不会死得连尸体都拼不全;他的老搭档亨里克就不会跟着发了疯,带着一身禁忌森林的露水与一颗复仇的心,找上了这伤心的外乡人。

    正是又一次干净利落的胜利令爱琳正视了张凉,不仅是作为一个过于扎人的新手。有资格接过乌鸦职责的猎人应当就是这样的,一个强壮的外乡人,作为猎人前途远大,天性情感丰富,心肠柔软,又能在必要时足够坚定,足够冷酷。

    爱琳试图回忆起当年若遇到类似的事她会怎么做,但她发现已记不清当年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了,这令乌鸦不得不承认,她已经老了。老到没有同伴,没有师长,他们被早早遗留在死亡之地,连同那些回忆一起被带走。

    而张凉还年轻。他的眼神尚且天真,心地尚且柔软。

    他还告诉爱琳:“我有一个兄弟,也来到了亚楠。”

    “噢。是哥哥,还是弟弟?”

    彼时乌鸦心情不错,甚至搭理了他。

    “不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张有些尴尬,向她解释道,“爱琳女士,在我们那里……这是指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他看上去忧虑又快乐。因为现状而忧虑,因为回忆而快乐。

    想想加斯科因,想想亨里克。但她暂时没说出口,而是说道:“你把他藏起来了,还是说,他也成为了猎人?无论如何,小教堂比其他地方更为安全。为什么不让你的朋友过来?”

    “他也是猎人。不过,我暂时找不到他。”外乡人低下头,爱琳瞥见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攥起,哈,放着召唤铃的那个口袋。这傻瓜藏不住半点秘密,他只差把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所以,张凉有一个朋友,也是外乡人,活着,已成为了猎人。张凉在这段时间内走遍了亚楠,还去过旧亚楠,甚至还有禁忌森林。他“暂时找不到他的朋友”,却极有可能通过召唤铃与他见过面。爱琳也做过梦,她知道召唤铃能做到什么。

    “他加入了哪个猎人组织?”她似不经意地问道,“和你一样?”

    愚蠢的笑容出现在张的脸上。啊哈,他甚至有点得意,因为素来严厉而精明的乌鸦以简单推断“犯了错误”。

    “不,他加入了火药桶工厂。”

    乌鸦嗤笑了一声。

    外乡人也察觉了不妥之处。他沉默了片刻,试图补救道:“林梆……他是去了旧亚楠,见到了酋拉。”

    爱琳当然不会相信它的表面含义。但鉴于张凉在说谎上一贯而来的糟糕表现,她决定宽宏大量地给予部分的信任,也就是说,这句话同样可以当作线索。

    “我听说过他。他可不那么好说话,愿意容忍鲁莽的新手。”

    张立刻说道:“林梆比我强多了。”在发现间接承认自己是“鲁莽新手”后,他塌下肩膀,乌黑的眼睛在用眼神控诉她。哦,观察这个雏鸟的反应,这是老乌鸦在漫长的猎杀之夜中寻获的不多的乐子之一,爱琳再度愉悦地确认了这一点。塌着肩膀,外乡人接着为他的朋友辩护,从对方的意志夸到能力,一些简短的叙述,却能看见那些快乐,那往昔的光辉透过亚楠投下的阴影,在这位猎人的脸上显现出来。

    这是张凉以为的重点,却不是乌鸦在意的细节,嗅觉敏锐的告死鸟更在意的是那个破绽。火药桶猎人,旧亚楠,酋拉,这条线索或许会引向较为糟糕的猜测。但爱琳看着张凉那张快乐而愚蠢的面孔,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

    还是个年轻人。而某些道理,待真正碰上需要做选择时他就会明白。一如张碰见加斯科因,碰见亨里克。

    如果他做出了相反的选择,那么他就不再是猎人猎杀者需要的人。

    关于这个,她对张凉还是有几分信心的。但在某些时候,一只足够冷酷的乌鸦也会偶尔陷入远离现实的玄想,不是因为乌鸦的工作毫无荣耀,不是因为质疑使命本身,而是因为它足够痛苦,因为当他们已然认清了真实,胸膛里的心脏偶尔还是会像人的血肉那样颤抖着扭成一团。年老的乌鸦习惯了这个,但是年轻的人们,他们胸膛里天真的血还未流干,被拱卫的心脏还像骨肉一样脆弱。爱琳不清楚她的引导者当时是否这样同情过她,他们绝不会谈论这个。但她的确短暂同情过张凉,一个经验丰富的前辈猎人看见了继任者的将来。他们注定走向同一条路。

    不知张凉想到了什么,这时一个微笑浮现在他脸上,这令忧虑暂时从他的眼神里消失了。提灯内的烛光照在他光洁的面孔上,明朗而丰富的情感在上面跳跃着,就像一眼青春之泉。乌鸦看见在他背后,那位老妇人蜷缩在阴影所笼罩的坐垫上,正悄悄地看着猎人,神气活现的刻薄神色平缓下来,甚至有隐约的怀念与哀伤出现在眼底。爱琳此前甚至没有费心打量过她,一个亚楠市民与厌物,直到现在她看见了一个陷入回忆的老人,皱纹爬满了衰老的脸,头上的白发像银子那样反光。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的存在会令年长者想起往昔,那些好时光,这令美好暂时回到他们身上,令岁月制造的伤痕与阴影暂时地被驱散了。

    待张凉离开,那个老妇人还久久地凝望猎人的背影,悄声地感叹道:“哦,一个年轻人。”

    爱琳没有附和她。但是在心中,她赞成这句话。接着,她补充道,一只雏鸟,未来的乌鸦。



    终于,她看着他,又复说道:“跟我来。”

    猎人跟着她来到了教堂后门。张在看见她神情冷酷地骤然拔刀时大惊失色,却犹豫着,用夹杂了好奇的疑惑眼神看着她,思考着是该质问,该同样亮出武器还是逃走。

    乌鸦忍不住摇了摇头,严厉地说道:

    “如果我想杀你,你已经死了。”

    她实话实说。乌鸦的火枪随时预备着射击,它警醒地注视着每一个人,尤其是同伴。比如现在,如果认定张需要被处决,水银子弹会立刻打穿他的关节,接着乌鸦的利爪将搅碎他的内脏。爱琳不会认为这有悖原则,毕竟,清理疯子的工作不是骑士决斗。其他猎人未必这么看,在工坊解散后,少有人知道猎人中乌鸦这一系隐秘的传承,教会猎人们则认为失去荣誉的杀戮纯属离经叛道。

    但张却和这些都不一样。这外乡人对尊重彼此的荣誉之类的说法毫无意识,于是他对爱琳的放心透着一股淳朴的傻气。对身边的人,张凉一直缺乏必要的警惕性,这或许与他尚能做梦有关。于死亡上的特权会令人不自觉地变得愚钝,轻信,在张凉身上或许增加了宽容得不可思议这一条。爱琳欣赏后者,但并不认为这种麻痹大意是什么好事。它可能会招致无法接受的,连死去又复生都无法抹消其痛苦的后果。

    她决定找机会给张一个教训,不过,不是现在。

    她微侧过身,令披风藏匿的精致火枪暴露在月光下。猎人用不服气的眼神抗议了她,嘴唇动了动,却最后放弃了反驳。这令爱琳心情变好了不少。她举着刀,用命令的语气邀请道:

    “试试看。”

    张眨了眨眼,有点疑惑,又十分好奇,听话地接过了那对刀,先是正持,又试了反持。他笨拙地挥了挥刀,作势前后劈砍,来回练了几次,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似乎等待着一句指点或评价。但老实说,那实在蠢得可以。爱琳甚至懒得评论半句,这架势里的破绽幼稚到连付出几个词来评论都是浪费时间。

    “噢,外乡人。”最后,她再一次地摇了摇头,“你以前没用过短兵刃,甚至没怎么对付过它,是么?”

    张的表情看起来像只被踢了一脚的幼犬。他像握着扫帚柄那样别扭地抓握着她的刀,板着脸,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

    “是你们亚楠人比较特别。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以前只拿过菜刀。”

    她指着街上——空荡荡的,没有足够市民疯子作为佐证的街道,但张凉不会不知道她的意思——愉快地指出了这句辩解的问题:

    “菜刀也可以是短兵刃的一种。没有汲取到任何经验是么,新手猎人?”

    张的神情发生了直观的变化。他噎住了,模样看上去就像吃到了一颗发霉的坚果。爱琳猜测他大概在亚楠中心吃过不少苦头,估计死过不少回。不过不要紧,她愉快地在心里说道,乌鸦们还有时间。张凉还有时间。

    对于能做梦的猎人来说,死亡甚至不是一位足够严酷的导师。



    乌鸦的教学简单轻松。张凉有着一种天分,他固然笨拙又心软,但他对武器的掌握之快简直是一个天生的猎人。

    但他的心一直不够资格。不是因为不够冷酷,而是因为那格格不入的本质,令他始终是一个外乡人,满腹疑惑地探索着的外来者。他与她同样从外界来到亚楠,为它献出血与泪,为它忧虑痛苦;他们清理街道,更清理发疯的猎人;他们同样对悲剧的根源心怀疑窦,也将为肩负的使命奉献良多,但这不一样。她已然扎根于此。张凉的人虽然在这儿,他却像从未有一天在这里活过。

    但他只是还年轻。他迟早能真正地对着乌鸦徽章发下誓言,继承她的职责与使命。猎杀之夜固然漫长,但张凉是个尚能够做梦的年轻猎人,他会活下去,长成一位真正的乌鸦,时间会是他真正的导师。或许她没法活着看到那一天,但她从未忧心过这个。

    爱琳已经老了。但张凉还能够做梦。

    她一直知道张凉挂念着那位失踪的朋友。但鉴于众所周知的禁忌,他对此提及不多。乌鸦不会掺和无关于猎杀嗜血猎人的活动。不过爱琳只是放任自己的尚未发誓的学徒到处乱走,没有插手也没有阻挠,她一直认为张凉是个合格的猎人,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直到这一次,他从旧亚楠回来,看上去有些恍惚。爱琳没有在意。好多次张从亚楠之外回来,都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她本想直接走开。但张却说道:

    “爱琳女士,我们需要谈谈。”

    这出乎意料。但更出人意料的是这次张凉提到了他的朋友。他闭口不提他们心知肚明的那个问题,猎人的梦魇,而只是讲到了旧亚楠那个悬挂着渴血兽的大厅,武器造成的痕迹,以及他自己的猜测——在旧亚楠的大火与屠杀中,曾有一群市民被猎人护送着退避入大厅,但无人意料到其中有一个人竟突然地兽化,以至于没有人能够逃脱。

    乌鸦大概猜到了他暗示着什么,但是聪明地放弃了深思。这是所有猎人都不能触碰的诅咒,连同她在内。

    “张,你要记住,当猎人在追逐目标时陡然失去了一切希望,他会变得比野兽更可怕。”

    于是她只是告诫道。

    “他不仅有目标。”张凉回答道,“他还有朋友。”

    这句话甚至没办法说服他自己。于是他立刻闭上了嘴,看起来在思考着新的理由。

    “你说过他是个坚定的人。”乌鸦说道,“那么,你应该信任他。”

    “信任什么?”

    “信任他遵循了猎人的信条。信任他有足够的尊严与自制,能克制住自己的情感,克制住痛苦与恐惧,保留人性直到彻底失控前的那一刻。”这是爱琳之前从未与张凉提到过的,而现在,她决定告诉他,“很多猎人都是这样想的。如果自己快疯了,那么,做好自杀的准备。最好能死的及时,以免嗜血的欲望玷污猎人的尊严,再次便是不要活着,以免玷污一个人的尊严。这也是乌鸦存在的意义。我们会在这个时候,为同伴们提供一点帮助。”

    她冷酷地拉直了嘴角,却又欣慰地看见鲜明的痛苦和感同身受的理解同时出现在那双黑眼睛里。

    张果然能明白。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足够仁慈,又足够冷静。她的继任者前程远大。

    “嗜血的猎人也曾经是与我们并肩作战的同盟,直到被对血的渴望,被杀戮欲望充斥了心灵。但化为野兽的同伴也是同伴。杀死自己的同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爱琳慢慢地说道,并思索着,自己这辈子是否在另一个时候说过这么多的话,“我们这一支猎人的隐秘传承,现在已不为人知了,但监视者的历史可追溯到猎人工厂成立之初。监视者也是猎人的同伴,我们并肩作战。监视者有义务终结他的盟友,在他造成更大破坏之前,把死人的安静还给他,而也是工厂猎人会留下这样的信条的原因之一——糟糕是你没能及时完成杀了自己的任务,更糟糕的是,你将它留给了你的朋友。”

    历任乌鸦都是如此接过了责任,戴上与死亡偕舞的尖嘴面具,手握徽章发下不沉迷于鲜血的誓言,为这毫无荣耀的任务而拿起名为慈悲的双刃。

    他们注视着猎人的后背。他们注视着朋友的后背。

    而他们的朋友则知道,有乌鸦在一直看着他。

    “你的朋友……你相信他吗?”

    张凉没有答话。但爱琳已经从神情上知道他的回答了。

    这令年长的乌鸦心中泛起了短暂的同情,只有短短一瞬。清醒的世界和猎人之梦不同,它的真相就是这样残酷。她已经不会再做梦了。关于这一点她没办法安慰自己的后辈。但她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别的帮助。

    “想再去旧亚楠看看吗,我们一起?或许能找到一点别的线索。”

    最后,她这样提议道。

    但出乎意料的是,爱琳看见张凉摇了摇头。他露出一个苦笑。鲜明的情感在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充满人性,但乌鸦直觉到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在许久后,他叹息道:

    “我想先去下水道看看。我遇见你的地方,爱琳女士,你还记得吗?……我似乎回忆起了一些事情。我需要去确认一下。”

    在她面前他再次扔掉了召唤铃。但这个时候没人在意它飞去了哪儿。爱琳看见张紧握着胸口的猎人徽章,一枚锯齿猎人徽章,有些磨损,但应当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她甚至没有去在意那枚徽章。现在,不会有别的什么值得她去注意了,或许再也不会有。

    张凉静静地看着他的导师。他看着她,这乌鸦们发誓追猎的对象,也是爱琳唯一的弟子。现在她知道那个传说是真的了。昏黄色的嗜血猎人之眼,就像一轮腐烂的太阳,或溃散的水银,张凉的眼睛。但张显然还是神智清醒的,他等待着爱琳的反应。

    她应当行动。她只是没法移开目光。或许有一次,有无数次爱琳想过冲他开枪。但她最终没有。

    乌鸦必须铁石心肠。但他们偶尔也会迷失于痛苦,只是偶尔。一个短暂的瞬间,或者整个漫长的夜晚,她不清楚过去了多久。

    “你相信我吗?”





    那死于自杀的尸体蜷缩在墙角。多么难得,它看上去几乎是完整的,于是乌鸦决定这算一个体面的死亡。

    外乡猎人看得发怔。啊哈,一具尸体!

    乌鸦感到可笑,每次碰见这个外乡人,讽刺的情绪总能源源不断地从她心底冒出来。她已经渐渐老了,不再做梦了。但她的见识未曾随老去而遗忘。可是这个人总能令她惊奇。比如现在,乌鸦正看着一个穿上制服,配着徽章的猎人,被一具普普通通的尸体吓得不轻。那个菜鸟,自称为“张”的家伙,如果不是在一个如此混乱的夜晚,一定还乖乖地待在他导师的身侧,做着一些例如养护装备,擦洗皮靴和斗篷的工作。或者干脆被开除出去,免得玷污了猎人的名号,并作为最可笑的死亡案例之一流传直至下一个猎杀之夜。

    在窥伺了片刻后,她看见那个猎人向尸体鞠了一躬,冲着它脖子上的挂坠犹豫地伸出手。于是乌鸦行动了。她无声无息地从后方接近,接着将刀架上了那个新手的脖子。他吓了一大跳,立刻举起手,甚至扔下了猎人手杖。

    “我是一个外乡人,新来的。”那个新人猎人自我介绍道。

    “脱下风帽。”她要求道,“让我看一看你的眼睛。”







  • 11#
    月与血 回复于:2018-09-29 18:42:50
    月与血
  • 鸟姐!鸟姐果然最棒了!同样是直觉被划入长辈印象的人,鸟姐就是那种可以依靠的长辈的感觉。
    这种每次轮回留下模糊的印记,终于从量变累积成质变的变化过程也是loop系的魅力呢。(然后想想剧情周目,果然某人的亲密度到达一定水平之后就会显露出呆和丢人的本质……)
    • 其实也要看潜意识里鱿鱼想梦见哪一段吧,在梦境里就是天地齐借力(虽然不可控)。至于丢人,这就更不可控了,自然而然的本性流露啊(x)
      评论于 2018-09-29 20:08:46
  • 12#
    周道缺 更新于:2018-10-04 02:57:13
    周道缺
  • 做梦鱿鱼好猎人和假医生撕得无比响亮的某周目。


    6. 星辰



    “你看到了什么?”

    圣诗班的女学者再度为她的笔蘸了墨水,带着难得的好心情地问了一句,有些兴味,也有些好奇。

    方才,她看见自己的战利品有些晃神。这不是错觉。这也令尤瑟娜尔能平静而愉快地想起一些来自于拜伦维斯的实验记录——视角的转换会使人得到启迪。她粗暴地对待对方首先是为了防止他逃走,但如果这种启迪发生在对方身上,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我只看到了一个疯子。说的就是你。”一个虚弱的,没精打采的声音回答了她。

    被她逮到的猎人,一个外乡人,正被倒挂在房梁上。从下往上看去,首先能看到的是地板上跌落的帽子,粘着血块的卷边露出被磨得发白的线头,再上是猎人的黑发,浓密而光亮,只是被削得长短不齐,开裂的头皮持续滴着血——如果在场还有别的人,那么他就该知道帽子上的血块是从哪来的了。被铁链穿透了脚踝,身材瘦弱的猎人就像一只被缚了爪子吊起来的鹰,面色惨白,收拢着胳膊,尖锐的凶光在眼睛里间或闪动着——唯一剩下的那只眼睛,还是黑色的,瞳孔却不正常地散开了,就像一块质地混杂的玛瑙,它在缠裹了半边脸的浸透血污的绷带边上眨动,下方凝固着憔悴的青色,仿佛一块发黑的淤血。

    感受到了尤瑟娜尔的目光,那只眼睛转过来怒视着她。在目光接触时它闪过一丝掩饰得十分糟糕的恐惧,但这就像一点引燃了柴堆的火星,升起的烈焰,冰冷蓬勃,异常鲜明的怒意令它闪闪发亮。

    而学者欣赏着这一幕,回味了这无力的愤恨,固然对尤瑟娜尔的个人研究没什么帮助,但的确有助于心情的平复。这个夜晚太漫长了,长到令任何一位有着足够学识的人狂喜或焦躁。她也不例外。

    尤其是那令人厌憎的月亮如此接近的时候……

    “我不至于低劣到被兽性控制的程度,外乡人。”因为这好心情,尤瑟娜尔决定告诉,或者说提点了他。令嘴角带上一丝含义复杂的嘲讽,圣诗班的女学者向他举起了放在一边的小号玻璃罐。猎人的眼球被泡在药水里,鲜黄色的瞳孔已经扩散,凝固。在淡黄的药液中它周围的色泽显出了奇特的,褪色般的青白,絮状的血丝漂浮在周围,同样是暗淡的。不久以前它还在眼眶里转动着,现在则死气沉沉。

    死气沉沉的兽性之瞳。

    “不,你完全疯了。”而猎人用全然憎恶的语气说道,“你比那些野兽更疯。”

    嘴角那丝嘲讽变得更为浓厚,她决定怜悯他,一个愚蠢,但暂时还清醒的凡夫俗子。愚蠢,所以被困在兽性的诅咒中,无法真正自由;清醒,所以被疑惑与痛苦折磨着,如果不是碰见了尤瑟娜尔,他注定会这样艰难地,百般不愿又不可避免地走向最后的沉沦。在被仪式笼罩的夜晚里,还有什么是比这更悲惨的吗?

    “我本来对你寄予厚望的。”她最后摇了摇头,“哼,如此浓厚的月亮气息……“

    一个被月亮眷顾着的猎人,这意味着他艰难的沉沦之路要比别人走得更久,也意味着他的堕落将比任何人更彻底,更可悲。尤瑟娜尔对那个梦有所耳闻,不过她没有蠢到去沾惹。但不去沾惹,并不意味着这部分知识无法使用。比如尤瑟娜尔就借着这一点使唤他,令这外乡人搜罗亚楠城中那些还清醒着的人,带来尤瑟夫卡诊所,她会令他们摆脱兽性的束缚。能做梦的猎人适合在这样的夜晚成为她的帮手,但猎人的好奇心只能令她改变了打算。接下来学者更换了使用知识的方式——她借着那些记载,成功地活捉了他,说实话这颇费了一番力气。于是尤瑟娜尔决定不浪费材料,至少不那么轻易地作出安排。

    这句话刺激到了对方。在听见“寄予厚望”时猎人又开始挣扎,像一只饥渴的,颤抖的,用舌尖的血湿润喉头才能再度歌唱的鸟儿,尖锐而绝望的声音从那个喉咙里撕扯着冒出来。这令尤瑟娜尔蹙起了眉。在敲响她的门时这声音可不是这样的,它口音奇特,但还算讨人喜欢,毕竟它还像个人一样温和而理智。他当时说了什么?对,他说他是“张凉”,一个东方人的名字,一个猎人,在附近总是迷了路,多么可笑而坦诚。请问需要什么帮助么,在猎杀之夜里?帮助,这在猎杀之夜的亚楠简直闻所未闻。

    但是尤瑟夫卡医生,我是一个外乡人。

    “那些人……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救了他们。”

    我救了他们,但这样说太简单了——我令他们解脱,用一种更高位的形式,超脱于在人性与兽性之间可悲地摇摆,她思索着,带着隐约的骄傲和难言的遗憾。尽管这种超脱无法超越死亡本身,死亡将令一切可能变得不可能。但这不是人的悲哀,它同样是神的命运,平静地接受死并不是一种耻辱。

    我令他们自由。真理使人自由。悄悄来到这里的猎人的确杀死了那些眷族,那些曾经的人类,但这不妨碍他们曾像神一样自由过。

    “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尤瑟夫卡!……不,不是尤瑟夫卡,你这个假货!”

    尤瑟娜尔终于笑了一声。隐约的一丝快意浮现在心底,令她细细品尝提到自己同胞姐妹的名字时猎人眼神中直白的痛苦,然后再次回味了她的天才的骄傲与难言的遗憾,但她不会陷入软弱的自我质疑,作为一位受过足够训练的学者,就算一时被这些情绪抓住了,她也总能在平静中得到解放。

    “不是说过了么,你救人,我救命。我救了他们。”

    圣诗班的女学者有些嘲讽地,厌倦地重复了先前的回答。然后她看见张仅剩的黑眼睛渐渐变得湿润了,眼泪蒙上了猎人已然浑浊的虹膜,那溢出了野兽般极端的愤怒的瞳孔,太过人性的悲恸在这晶莹的水光里波动着。他压抑着哽咽,又试图阻止这软弱的泪水,但它还是从眼眶里溢出来,漫过苍白泛青的眼睑,越过东方人线条柔和的眉骨,没入纠结的黑发,混着红色的血水,一滴一滴地落进地板上猎人风帽张开的帽檐。

    这声音也带上了鼻音,含糊不清地低声咆哮道:“我知道你说了谎!”

    你看,话题又回到了同样的,令人厌烦的部分。尤瑟娜尔阴郁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为什么她讨厌猎人,愚蠢,却又顽固。看着他没有当场嚎啕大哭的份上,她决定这次补充一句回答,全新的,权作对她目前最满意的战利品的赞许与鼓励。

    “我没有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还有欺骗你的必要么?”

    “你需要我的血,为了你的邪恶研究。”猎人指出道。

    “心情好未必会让你长寿。”她随口回敬道。

    猎人终于安静了。方才的激烈情绪抽干了他的力气,这也如她所料。尤瑟娜尔拿着采血瓶站了起来,驾轻就熟地取得了她下一份材料。张凉的血是特别的。她在发现之初欣喜若狂。一位圣诗班的学者不一定明白这血里的异常意味着什么,但他们不是尤瑟娜尔。她已掌握了制造天庭使者的技术,又不仅限于此,在神血的研究上,她未必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那一个,但在圣诗班中,没有人比她走得更远。

    那只眼睛死气沉沉地转动着,准确地捕捉了她的动作。

    “我会精炼你的血液。”她愉快地说道,当注视着采血瓶中那混杂的,暗淡的灰白色时,她也知道假如这时偏过手腕,那灰白色就会流溢出莹亮的,如同星辰或大海般的青蓝色的光采,在初次见到它时尤瑟娜尔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宇宙的倒影。

    作为人她确实对张凉曾怀有怨怼,那莽撞外乡人的该死的好奇心,但作为学者她会保持她应当有的平静。比如现在,再次想到自己阔别经年的姐姐之后,尤瑟娜尔也没什么感觉了。受限于条件她无法将转化做到最好,但她的确解放了他们,包括人类中或许自己曾最在意过的那一个。

    至于张凉,尤瑟娜尔本该简单地杀了他,或者解放他。但她却做了个迥异的选择。她抓住了他,把他囚禁在这里。她在猎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

    “你要用它来做什么?”

    “外乡人,你觉得在亚楠,血液一般用来做什么呢?”尤瑟娜尔轻轻摇晃着手上的采血瓶,观察着,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血液在这里的用途似乎有些广泛。”他的语气十足嘲讽。

    “那么想想我给过你的采血瓶吧,外乡人,你拿它做了什么呢?但愿你的记忆力比青蛙更出色。”

    她感到好笑。这时她看见一点混杂着怀疑的希冀出现在猎人脸上,是了,这血会被输给谁呢?那原本充斥着悲伤的小脑袋忙不迭地猜测着,把原先可怕的猜想抛之脑后,你看,邪恶医生不需要血疗,死去的怪物更不需要血疗,那么诊所里还会有谁呢?

    于是她微笑了。

    “我说过,我拯救人命。”

    令一个颇有价值的囚徒完全绝望是危险的,不过,光在这一点上尤瑟娜尔的确没有骗他,虽然这样似乎也没有什么说服力。但学者和猎人能怎么解释呢?学者对那些凡夫俗子该解释些什么呢?天空上有翼的思想,宇宙中星辰的诗篇,在一只只茫然的眼睛,一对对轰鸣的耳朵前面总是隐形的。人的言辞在真理面前如此苍白无力,他的生涯在自由面前是如此渺小,以至于目光转向天空后,他们无法道出任何对人生有益的部分。

    但真相便是如此,毫无益处。如果上位者和人毫无瓜葛,或许个人的生涯还因其具有意义而值得一顾,但当神已来到人中间之后,执着于一朵随时可吹灭的烛光,一片随时会破碎的泡影又有什么用呢?

    猎人还在瞪她。不过这一回他看上去好多了,虽然脸色还是惨白得像个死人。当尤瑟娜尔拿着那瓶血走向实验桌时,张摇晃着身体,喊她,脚踝上的铁索被摇得哗哗作响。

    “他们是受伤了吗?喂,告诉我,尤瑟夫卡医生还好吗?”

    圣诗班的学者转动手上的采血瓶,平静而克制,像一位合格的学者,将目光从地上转向天上,眼中只有自由和真理,在这片宇宙面前还有什么别的值得注意呢?所以她现在全神贯注,无比投入地观察着,注视着血液里折射的青蓝色光彩,那像星星也像海洋,宇宙的无穷奥秘似乎就蕴含在这莹亮的光点中。她能做到,她会破解这星辰的诗篇,会给人类带来更好的解放途径,她被这些星辰吸引于是她能忽略那句话。

    摇晃锁链的声音突然停了。尤瑟娜尔怔了一下,她回过头,接着兴味的微笑重新回到了她脸上。

    张凉逃走了。他和那个梦之间的链接如此紧密,以至于容不得她半点的疏忽。

    不过她还有机会。圣诗班的学者走到窗边,在帘子的缝隙间注视着窗外的那轮大得出奇的淡黄色的月亮,带着那微笑拉上了窗帘。她一转身就看见了地上的帽子。一群信使刚从它四周冒出头来,伸出苍白而细长的爪子,试图搬动它。它们在学者毫无情感的视线中发出悉索的叫声,飞快地沉入地面。

    尤瑟娜尔过去拾起它。几颗细碎的泪石从帽檐上滚落。它们先后跌落地上,就像星辰在血泊里闪烁。





    现在她有了新的想法。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实,哪怕它将完全否定她之前的努力。

    而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回荡着。已经没有剩下的人了,很快,这里将不剩下可称为人的东西。就算她发现了新的途径,她的努力也是徒劳。

    但尤瑟娜尔还是平静地出了门。她还是会去拜伦维斯。为了一个真相,她所求不多。

    她提着手杖,在那轮接近地面的圆月下穿过厮杀的街巷,穿过嗥叫四起的亚楠,穿过阴森的低语着的禁忌森林。夜晚在不同区域停滞在不同时刻,这令这个猎杀之夜无比特别,也令那个猜想在心中逐渐鲜明起来。

    最后的跋涉度过拜伦维斯的庭院,提灯中微弱的火光如理智般摇曳,采血瓶冰凉的玻璃外壳也能唤回她的心绪。来自血之欧顿的技术本来大有可为,然而她固执的姐妹却被那些素朴的想法遮住了眼,意识不到生而为人的最大不幸永不可能被治愈。

    学者抓住了它,隔着手套感受它冷冰冰的坚硬触感,令思绪和它一样冰凉而坚固。

    一个制作精良的采血瓶,来自小天庭使者的尸体,这本是尤瑟夫卡准备留给那个猎人的东西,现在属于她了。

    她又一次遇到了张凉。拜伦维斯曲折的楼梯底下冒出幽幽的白光,尤瑟娜尔甚至看见了那盏灯,地面在这灯光中化开了,猎人的身影随着灯盏升起,在灯盏四周,一丛信使渐渐浮现出来,围绕着他,朝拜般地扬起双臂。这证明了圣诗班学者的猜测,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暗的那些猜想,在此时细思下去她甚至不能保证自己维持住理智。毕竟她的意外收获,那几颗泪石还静静地躺在学者的行囊中。质地不错的神血宝石,是什么人……是什么东西,才能令它软弱的情感同样具有力量?

    信使拥簇着那个异乡人,它们朝拜着他。一双双惨白细长的手臂如林般举起,这唯独内在之眼方可看见的凄迷荧光照亮了整片黑暗。

    ……赞美月亮。

    正式接触前的准备是升华的开始,这是她在孩提之年便接受过的训练。人类……或者别的什么,处在低位的生命,它们能通过特定的姿势,来加强可能与上位者取得的关联。

    猎人弯下腰,碰了碰那些信使的手掌。它们无声地欢呼着,簇拥着它们侍奉的对象。

    其中一个个头较大的信使迅速地扭头看了她一眼。接着发出了轻而尖利的叫声。它伸出细长的爪子推了推猎人,或者那个藏在看似猎人的躯壳中的不知名的东西。多么奇怪啊,人类般的惊异出现在它脸上,在它一黑一黄,斑驳如玛瑙的眼睛里。

    “你想告诉我什么?”

    信使尖叫了一声。张迷惑地看着它,试探着伸出手。

    “你想和我单独击掌么?”

    “它想告诉你这个。”尤瑟娜尔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她悄无声息地接近着,守在旁边,手指搭上了教会猎人手杖的机括。现在惨白的灯光已能照上她的脸,学者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她扭曲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它想提醒一个蠢材他犯下的错。你还没法和它们交流,是这样吗?”

    “疯子!”

    猎人在看见她时条件反射般地颤抖了一下,如果后退一步他当时就能滚下楼梯。学者大笑着展开手杖,跳步逼近他,在攻击到达之刻抽身后退。血痕出现在他脸上,就在那对现在变得完好的眼睛旁边。就差一点,尤瑟娜尔遗憾地想着,就差一点她就能再次地令他印象深刻。

    张收拢了锯肉刀。他冲过来,试图与学者近身缠斗。而她蔑视地给了一个眼神,抬起手,星辰的洪流逼退了他。他们在楼梯前后周旋着,猛烈地攻击,跳离,越发谨慎地观察。隔着柱子借黑暗藏身,尤瑟娜尔不紧不慢地服下一枚铅丹,她闭上眼,脑中无形的知觉清晰地映出那个看似人的东西,那选择作为猎人现身的存在,血正从它肩膀上冒出来,宇宙的倒影照落在这暗淡的血上,闪烁宛若星辰,而它就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般徘徊着,茫然地,跌撞地。多么可笑!

    “找到你了。”

    她开了枪。水银子弹击中了它,无论它是什么——这一下令它完全僵住了。接着,埃波利耶塔的预兆笼罩了它的落脚点。

    如果它是一个人,它就该死透了,倒在地上像一具安静的尸体;如果它沦为野兽,它就该消失得干干净净,不再留着碍眼;如果它只是一个月神眷顾的猎人,那么它现在就会滚回那活该被诅咒的梦里,舔着伤口向随便什么抱怨自己的愚蠢。

    可它没有。它嘶嘶地吐着气,在兜头照下的刀片长鞭之网中血流披面,却还能咬牙切齿地冲她咆哮:“你到底发了什么疯?!你刚开始……你一见面就攻击我,后面还对我……做了那样的事!现在竟然追着我来到拜伦维斯?”

    尤瑟娜尔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她停了手。坐在地上,张凉惊疑地看着她。

    学者的视线落在他的血泊里。她注视着那幽幽的蓝光,纠正道:

    “我没有追着你来到这里。我是自己选择过来的。”

    “为什么要来拜伦维斯?你是教会成员,你应该知道这里已经被废弃了。”猎人反而好奇地,不知死活地追问起来,虽然还不忘在背后悄悄给自己注射血液。尤瑟娜尔原本想装作没看见这小动作,但无比戏剧性的事发生了,或许是因为方才的战斗,那可能被波及过的采血瓶发出了一声脆响。在信使的尖叫中,这最后一枚补给在震惊的猎人手中变成了碎片和血污。

    他完全僵住了,嘴唇抖了抖,似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尤瑟娜尔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可笑的事。无论是在教会还是在诊所,这太可乐了,何况面前的存在很可能就是导致这一切的上位者,她握着手杖,差点笑得前仰后合。猎人瞪着她却说不出话,和他身边的那群信使一样僵在原地,就像在那泛着宇宙般的神秘光采的血泊中树起的一座雕像群。

    直到她终于笑够了,平静又回到了学者的面孔上。她摘下那支装着淡黄色血浆的采血瓶丢给他。张凉接住了,他转动手腕,注视着那支熟悉的采血瓶,看着她欲言又止。

    尤瑟娜尔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截住了他的话。

    “我来这里是为了真相,和你一样。”她忍不住讽刺地一笑,“但在这里,应当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猎人似乎想反驳她,但是思考的火光在那眼睛里闪动着,他沉默了。

    “告诉我,那个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她张开手指,眼泪化成的神血宝石正躺在她手心。

    他还是沉默。

    尤瑟娜尔抬起了枪口。她知道自己此刻行为矛盾,毫无章法。但是她就是想这么做。

    “说。”

    猎人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她的眼神,她的语气,还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看到大家还活着。所有人……在欧顿小教堂里。”他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那些我领到诊所里的人,还有尤瑟夫卡医生。我也在那里和他们说着话……所以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我已经搞砸了。不用再骗我,后来我又去了一趟诊所。你已经出门了,所以我检查了所有的房间。”猎人低下头,凝视着手上的尤瑟夫卡采血瓶。

    她本应该感到恐惧,在更接近那被猜测的真相时。在她的尝试被证明为徒劳时她或许应当感到挫败。但她没有。学者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亮,她扯起嘴角,任凭狂热和冷漠分别占据了她思维的两头,任凭留在中间的隐约恨意浮现出来,这令她的眼神闪闪发光,充满蔑视。她合拢了手心,神血宝石冰凉的触感占据了她的感官,一个上位者流下的眼泪,为了它主宰人类时的反复与矛盾,为了它犯下的错。但理智的声音又提醒她,这错也是她曾犯下的,可悲的视角,永远看不见真相的全貌。她本来能做得更好!

    “你还看见了什么?”

    张凉闭上了嘴。那个不知名的蠢货,选择猎人的形体的上位存在,也像人一样犹豫着,最后叹息着点了点头。

    “我看见了拜伦维斯。你说的对,这里不会有别的收获了。”





    猎人回到了梦境。而她回到了尤瑟夫卡诊所,反复精炼着那瓶抽取自张凉的血液。不知过去了多久,当她瞥向窗外时,那轮月亮还停留在原先的位置。

    最后她还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但望着那瓶子里游荡的星辰般的光点,尤瑟娜尔却有些意兴阑珊。每一位学者都被教导过,真理是解放人类的唯一途径,唯有它才能引导人类上升。她至今没有放弃这个理念。

    但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被解放了。

    一个可悲的玩笑。也许在这未成熟的上位者的另一次构想中它会不那么糟,但这不妨碍尤瑟娜尔作出她的报复。她望着黑暗的城市,高耸的建筑,听着持续不断的兽化者失去理智的嚎叫声,冷笑着坐在实验台后。学者知道她所等待的对象终将到来。

    而它果然来了。它潜藏在那个猎人的形体里,就像一个卑鄙的小贼偷偷摸摸地翻过墙头,钻入了二楼的窗户。

    “拿去吧。”背对着它,尤瑟娜尔说道。它犹豫了,警惕地望着她,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张被布蒙上的桌子。湛然的星光从下面透出来,它们冉冉上升,就像宇宙运行在天上。学者噙着一丝笑意等待着它的反应,果然,它大叫了起来。

    “你……做了什么?”

    猎人震惊地问她。

    尤瑟娜尔转过身,看够了他的反应,才说:“一瓶血鸡尾酒。”

    张凉瞪视着那个瓶子。精致的封口,晶莹的液体中折射着青蓝色的光,不断有星辰般的光点游动着,倒映着天光时就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海,但它的的确确就是一瓶血鸡尾酒。他的表情几乎失控,控诉的眼神落在学者的脸上。带着难言的快意,她继续介绍道:“在亚楠,用来制成血鸡尾酒的原料通常来自死人,或者动物。这是我特制的一瓶血鸡尾酒,品质精良,你留着或许能用得上。”

    猎人为着她毫不掩饰的恶意脸皮抽搐了一下,转过头去。

    “我要走了。走到噩梦的边沿,我会与其他的我相遇。那么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可以结束了。视角的转换能带来智慧。我已经看见了我的终点。”

    他低声说。

    “拿上你的血。”她说道,“拿上那瓶酒离开吧。你为什么还不出发?”

    猎人责备地看着她。他的神情似乎是在说,她本来可以表现得更有同情心一点。但尤瑟娜尔只是想笑,她已经想到了为什么它还像一颗钉那样留在原地,挪不动步子了。

    “或者你还想拿回你的眼泪?”

    她果然赢了。在目送着神祇的化身落荒而逃后,学者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她会在这里静待最后的时光过去。而她的战利品就在她的口袋里,散发着星辰一样的光点。在完全拒绝了月光后她被帘幕环绕着,借着泪石的光,窗户映上了尤瑟娜尔的脸,她的面孔与倒影如出一辙,就像她和尤瑟夫卡,那早早分别,今夜方与她重逢的同胞血亲。

    她这时感到难言的平静。在注视片刻后,她又将泪石拿了出来。

    尤瑟娜尔将它托在手心上,看见这些星光冉冉上升。这象征真理的光自由自在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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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居然是这本!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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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道缺 更新于:2018-10-15 13:11:20
    周道缺
  • 鱿鱼翻车现场。还是因为在菠菜格式显示不出来的问题,全文发在lofter。tag“外乡人日记”

    http://ereignis.lofter.com/post/1e6b621a_12b7a4e6c



    7. 徽章



    他恨张凉。他应该开枪打爆他的头,为什么不?面朝对方,林梆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火药桶猎人的神态看上去松垮垮的,谁知道他正在心中冲那些歇斯底里的念头咆哮着,让它们彼此撕咬。他以为自己会说些什么,比如张凉是怎么令他成为一个笑话,张凉是怎么骗了他,把那些混账事丢在他头上,接着像一个懦夫那样逃走。

    (可他真的那么恨他吗?……)

    那枚徽章。一枚簇新的锯齿猎人徽章正在对方胸口摇晃着。它甚至没染上一点点血污。

    林梆想起了被他留在旧亚楠的那个盒子,他的收藏。当时张凉躺在大堂棚顶的木架上,手指扣着自杀时用的火枪,安静温顺得像一块待宰的肉,在林梆痛骂他时甚至没有开口为自己反驳一个字。火药桶猎人最初的指导者正侧着头,帽子盖住了半张脸,原本残旧却干净的猎人徽章滑出领口,浸没在一片血泊里。当林梆蹲下身,便在侧面看见一只茫然地睁着的眼,丧失心智的视线指向大厅顶端牵系的铁索,于是前者向张凉还在微微抽搐的靴尖投去一瞥,摘下他的帽子。

    血和脑浆正不断从他的导师被震碎的头骨中涌出来,从开裂的眼角边流淌出来。他死得一团糟。野兽们本该前来大快朵颐,但这里着实太高,它们只能在地面上徒劳地徘徊。于是林梆全看见了,这就是张凉留给他的,张凉就把这样的现场留给他的弟子和朋友。

    他试着扛起那尸体,却根本没法让它显得更完整些。于是他把尸体放了回去,只拿走了斑驳发黑的徽章。

    后来林梆有一大盒这些玩意,因为他曾经的老师就是这样一个懦夫。

    他曾嘲笑过张凉,还没自杀的那个,或者已经自杀的那些。他也曾从数十具尸体上拾起相同的,发黑的徽章,尽管毫无意义。他无数次想过要把这堆垃圾冲进马桶里,至少不要再增加新的负担,但他没有。林梆的视线落在对面狼狈的猎人身上,被野兽切割刀撕开的外套敞着口,乱糟糟的布条下胸膛起伏着,令那枚挂坠的折光处一闪一闪。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留下的并不是这个。

    “那么你就是我这次的盟友。我是张凉,是一个外乡人。”那个新手猎人,张凉正朝他走来,用单手笨拙地解开面罩,露出脏兮兮的同一张面孔,看向林梆的眼神既感激又紧张,还是那枚眼熟的召唤铃,它在他腰间左右摇晃着,却没发出一点声响,“多谢你。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帮了大忙了。请问,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将不会承认,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剧烈的痛苦。


    ……

    (全文发于lofter )

  • 16#
    周道缺 更新于:2018-11-08 19:17:07
    周道缺
  • 本篇加斯科因/亨里克

    (当外乡人骚操作之后,这鱿鱼失手掉了八音盒)



    8.声音



    他蹲在地上细细检查那泥土。潮湿的地面有新翻的痕迹。重叠的墓碑没有铭刻,只有累累斧痕。收拾这里的人——如果真有过这么一个人,特意清理了一片杂生的荒草。而这唯一的空处落满了月光和露水,它们托起了加斯科因的小八音盒。他最亲爱的老朋友,他的珍宝,小小的八音盒装着一只唱歌的夜莺,假如这时有活人的手指为它上紧发条。

    它不该在这。亨里克的眼眶干涩,枯竭的喉咙发出格格的声响,沉重的气流徒劳地推着咬紧的齿列。他的舌头失了灵,一枚生锈的齿轮和它的主人同样近于报废,因为他分明在催促着它,说一句话,哪怕一个词也好,如果那是加斯科因会想要听见的!可兽化者被侵蚀成空的躯壳总是剩不下什么,他的老朋友甚至没能留下一个属于死人的耳朵。

    不该出现这一幕。这精巧珍贵的老物件明明只适合放在丝绒的垫子上,放在加斯贴着心口的衣袋里,而不是在这里,在尘埃和灰土堆,泡着血和泥浆。

    但一个声音却在对他说,别这样,别那么惊讶。天啊,这声音。一道闪电。一阵微风。它究竟徘徊在他冰冷得像块石头的心口,还是在他的耳畔?

    你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吗?

    是加斯科因。

    他用布条蒙住了出现兽化征兆的眼睛的朋友,一个信徒,一位好人,高大俊朗,稳重又温和,就像他在亨里克记忆中那样,他一定还用绷带缠裹着眼睛,无形的手放在虚空中肩膀的位置。这来自过去的幽魂此刻停在老猎人的身侧,在墓园中与亨里克并肩而立,伴着他头上冷冰冰的月光和脚下孤零零的影子。你看看你,亨利我的老伙计,他的老朋友悄声说道,除了亨里克谁也没有听见。

    你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啦。

    我还能是什么样?亨里克看向那墓碑,一个模糊的矮个子人影映在有些凹凸不平的表面上。感谢面罩遮住了他的脸,所以他可以假装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扭曲得像个疯子,一个疯子正被已死者的幻觉拜访着。这样,他就能继续平静地和加斯科因说话。

    是啊,我料到了。可它应该来得更晚点。

    他对那幻觉说话。或许他的嘴正将这句话说给了自己的耳朵。

    我已经老了,只靠着血疗在猎杀中活到了这个可悲的年纪。我才是那更年长的那一个。

    而后半句话他便没有说出口啦,老猎人不是个多话的人,这暗处的想法甚至不应该对幻觉开口。亨里克早已做好拥抱死亡的准备,毕竟一个时日无多,无牵无挂的外乡人最适合那些危险任务,他也没想过推脱。但加斯科因不同,野兽污浊的血不应该再脏了他的手。一个丈夫与父亲不适合伴着亨里克在黑暗中游走,他得离开那房子。而加斯科因会在另一种意义上陪着他,他的搭档还停留在光明的日子里,他将永远在那里伫立于亨里克向死亡奔流而去的记忆之河。于是老猎人作别他的搭档就像作别一个温暖的梦乡,带着回忆,他与同盟来到禁忌森林。他追猎风闻中的不洁,在死亡的边缘行走。他知道在迫近的可能终点前他将独自一人,这个事实折磨着亨里克,却又能同样给予他安慰。随回忆中伫立的加斯科因浮现的将是这被老猎人认作勇气的动机,每当濒死的时刻,他就能前去啜饮一口其中极端的苦楚与甘甜。

    亨里克一度可能将于死神面前安然倾倒这苦水,但看看现在吧,无望已令遭受苦闷与折磨的一切价值烟消云散。唯独这点甜蜜是亨里克仅剩的东西,它甚至还从他的记忆中活了过来,一个脑中的呓语萦绕在耳畔。

    在驻守的日子里,每逢遭遇亚楠的影子他就会想起来这个,想到成家的加斯科因和孤身一人的亨里克注定走向两条路,想到短暂的欢乐像黄金一般宝贵。他最亲爱的老朋友,他黄金般的好日子会结束,这一天总会到来。在发现加斯科因兽化的症状后,亨里克就知道了。

    可为什么它会来,在这个时候,在老亨里克注定的悲惨死亡降临之前?

    亨里克看了一眼石碑。它上面只映出了一个人的面孔,他的脸就像月亮般惨白。

    我应该早点回来。

    别这么说,亨利。你没法料到这个。人怎能揣测神的意旨呢?他的老朋友用惯常的口吻说道,平静地就像一个死者。

    那也许动手的就会是我。应该是我。

    别这么说。

    只能是我。加斯,你知道我绝不会让你受罪的。

    亨里克看着墓园中凌乱的战斗痕迹,在脑海中重构当时那场惨烈的厮杀,老猎人丰富的经验帮助了这个过程,也令那些细节像毒药般侵蚀他的神经。于是现在他能感觉到一簇火焰在胸腔里猛烈燃烧,迸溅的热量似乎就要将他从中间撕成两半。好极了,现在亨里克知道他该做什么了。但他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留在原地。他怎么走得了?他的加斯科因正站在他的身侧,一个过去的幽灵跨越死亡的界限向活人开口。

    拿走它吧,亨利。那幻觉向他做了个手势。亨里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看见,又是幻象。他的加斯科因明明站在他身侧。一个已死之人宛如生者的呼吸就像风一般,无拘无束地穿过毫无温度的月光,正轻轻地拂着他的耳畔。

    你得留一个纪念。

    可纪念已经不重要了。再没有什么是值得纪念的。

    你得拿上它。他的加斯科因说道,先拿上它。你总会弄明白的。

    触碰到那八音盒时猎人的脉搏漏了一个拍子。异样的空洞感在胸膛里冲刷回荡,就像有风在肋骨间轰鸣着。他们都说老亨里克是个没有心的猎人,对极了,不然它为什么没在这时发出破裂的声响呢?

    你打算先去哪儿,我的老朋友?你得先去看看孩子们,别管死人的事了。你得看看那些活着的人。这个理智的声音温和地劝导他,亨里克决定这也是加斯科因的话。对极了,他会听从这个意见。于是猎人跳起来向外跑去,横冲直撞的架势仿佛一头被袭击的鹿。

    “我得去找到孩子们。”他自言自语道。八音盒被揣在斗篷下,和几支采血瓶放在一起。在跑动时他不得不拿手按住头上的帽子。沉默的加斯科因陪伴着他,这老伙计从来不多话。伴着呼呼的风声亨里克来到了广场,冲着沿路跌撞着扑过来的疯子连连开枪,大口呼吸着被兽血玷污的空气。背后冲出了一条狗。亨里克甚至懒得大声诅咒点什么,漫长的猎杀生涯已令他想象不出轻松的,毫无痛苦的战斗。何况他熟悉这个。亚楠的街道与刺痛神经的危险预感,令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过去的日子里了。

    注意后背。加斯科因的提醒在耳边响起。亨里克用一记干脆的猛击回复了这及时的示警。那畜生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头颅的碎片在墙面上刷出污秽的红色。他凝视着这被兽性变作空壳的残骸渐渐消失的样子,试着计算花费的时间。之前亨里克从未想过去注意这一点。想到这里他又移开了目光。他不想伤了加斯科因的心。

    绕过这里就是他的目的地。亨里克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再次扶稳了风帽。他要去见孩子们。假设不那么赶时间,他还会先去擦洗自己沾满血污与灰烬的脸。

    很快,老猎人来到了房子前。灯是熄灭的。可怎么会呢?他感到天旋地转,周遭的景物在视线中突然模糊了。只有黑暗围绕着他。这黑暗中陪伴他伫立的是他的幻觉加斯科因。

    呼吸。快一点,亨利,呼吸!你需要空气。

    在空气再次充盈他的肺之前,亨里克下意识地扶了他的焦黄帽子。这样,一个人的饱受折磨的神情就不会被月亮的光芒所揭穿。

    “她们或许出门了。”他战栗的声音不自觉地脱出了口,然后立刻顿住了舌头。加斯科因正看着这一切!他活该负疚,为他死去的老朋友号叫如野兽,找点法子宣泄濒临爆发的情绪,这击垮了亨里克的悲惨事实将令他熊熊燃烧如一团充满怨恨和暴戾的篝火。但在感觉到身侧的加斯科因时,他的全部勇气都化为乌有了。

    他感到无助,虚弱又痛苦。

    再努力想想,亨利。想想她们会去哪儿?

    这幻觉,这耳边从未离去的声音就像一线不真切的希望。亨里克伸手过去但抓了个空。当然了,加斯科因是他的幻觉,他怎么能碰到幻觉的手呢。

    我会弄明白的。他匆忙地回复道。老猎人的手指打着颤,但他的声音不再磕绊了。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他拨响了那枚珍贵的物件,单调的旋律在亨里克漏风的口袋里重复地响起。他指望着这音乐会令女孩们从藏身之所里出来,站到面前,令猎杀之夜天顶上巨大的月轮照亮她们完好无缺的小小躯体,玫瑰色的光洁面颊,头顶打卷的浓密棕发,以及属于孩子们的灵活又结实的圆润手脚。

    但是她们没有。八音盒内的音乐一遍遍奏响,而月亮下只有亨里克与他的影子,跋涉的足迹拖过泥潭与血泊。

    加斯科因始终陪伴着他。一个幻觉用着记忆中的声音和语气对亨里克说话,为一切人的命运祈祷。别为我浪费时间了。他告诉加斯科因。可他的加斯科因神父和往日一样平静地低语,向亨里克宣布他当然会为他的老搭档祷告。太多遍了,那熟悉的祷词响起时亨里克甚至能接续上一两句,用类同于神父的口吻。

    全能的,永恒的天父,请怜悯那无辜的孩子们吧。加斯科因正在祈求着。这时他就会在心里默默念道,只管降罪于我们吧,这些过错都是我们犯下的,尤其是我。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就尽管来惩戒我的骄狂与无知!

    怜悯他们。你要怜悯他们。



    亨里克知道加斯科因死了。一个兽化者,死后本应什么都无法剩下。但他决定那声音来自他最亲爱的老朋友。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全部的直觉,一个尚保有理智的人所有的良心,那是加斯科因神父在对猎人亨里克说话。他的兄弟,于出声时给予提示,在沉默时为他祷告。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当找到了那个外乡人时,亨里克没有立刻用水银子弹打穿他的头。

    “我把年轻的那个带去了尤瑟夫卡诊所。”外乡来的猎人,张凉正凝视着他,黑色的眼睛里闪过担忧之色。这是个新手,一个猎人没有戴好风帽和面罩,而是将人类固有的软弱与终将到来的疯狂坦露在外。当亨里克的手指从扳机上挪开时他甚至明显地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身,跑了两步,从岩石缝隙中拔出手杖。

    拔出手杖的过程显然有些费力,他小声骂了句什么,接着回头看向亨里克,脸涨红了。

    果然是个新人,一个猎杀之夜来到亚楠的外乡猎人。别对他太苛刻了,亨利,这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加斯科因在他耳边说道。维琳会没事的,你知道,那位尤瑟夫卡医生是个可靠又仁慈的女士。

    是啊,他赞同道,可是加斯,这毕竟是猎杀之夜,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于是他还是稳稳地端着枪,指着对方。当那谨慎的视线中浮现出同情时,他都没有动摇分毫。

    “我亲自护送她过去的。”那年轻人信誓旦旦,“我亲眼见到医生为她打开了门。”

    “带我去。”亨里克要求道。他得去确认一下,无论如何。但话音未落他又改变了主意。外乡的猎人告诉他加斯科因的另一个女儿下落不明,而他正在寻找那女孩。这件事同样刻不容缓。至于确认维琳的安危,亨里克当然会亲自去一趟,张凉若是个出色的骗子,那么亨里克会追猎他直到天涯海角。

    他默想了这报复将如何发生,接着心满意足地想起了接下来要做的事:加斯科因会跟着他,他们将去尤瑟夫卡诊所探望那姑娘,她会安安全全地。或者他还可以将八音盒交给她。这承载了珍贵回忆的事物能在一个凄凉夜晚奏响昔日的声音,它应当陪伴那女孩。至于老亨里克,老去的孤独猎人有他的幻觉作伴,黑暗里始终站着他的加斯科因,他已经习惯了与它相处。

    “如果我找到了另一个,我会把她带去欧顿小教堂。你可以去那里找我,如果我不在,就托那里的人给我带句话。”

    张凉时不时看他一眼,对这奇特的沉默,他感到十分不适。他大概也知道亨里克对杀死了搭档的人能有什么观感。于是这年轻猎人在道别后匆匆地走了,只留下亨里克与加斯科因默默无言。

    他们走在猎杀之夜的亚楠街道上,被诅咒的月光与暗影交织着,如潮水般漫过布满血迹的石板,远处,那些被兽化症侵蚀的游荡市民举着火把,提着镰刀和枪械,不知疲倦地走成一个闭环。但走过这里不是件难事。加斯科因说道,你或许该去一趟我的家。你知道的,亨利,我在家里存放了不少物资。你知道它们放在哪。那些采血瓶,总该有人来使用它们。

    不。

    亨利,听我说。

    不,亨里克说道。我不会闯进那里。我不会碰你锁上的门。

    你知道我不会为这个怪你的。

    我知道。亨里克回答道,接着加斯科因沉默了。

    他没打算进那间屋子,他也完全可以走另一条路。但亨里克的脚却不知不觉走向了那个方向,他避免去想其中的原因。在早些时候亨里克已发现,那八音盒中的旋律能让他有时沸腾有时麻木的脑袋冷静一点,何况加斯科因会乐意听到这个。于是这时他拨动了盒上的机括,金属簧片在滚筒经过时发出了叮咚声。他先前会全神贯注,把心思放在旋律本身上,聆听曲子时加斯也会沉默不言,毕竟宁静的同行之路是旧时光的重现。但现在亨里克心烦意乱,他宁可再次听见幻觉的声音,但加斯科因始终没有说话。

    在走向这不是目的地的终点时,他机械地挪动着步子,带着麻木与厌恶看向不断出现的兽化症患者,地上肮脏的血迹与反光的石板。他一会儿去想着曲子结束后他将和加斯说点什么,一会儿去想他待会儿走到那座屋子前面,他会怎么掉头离开,走向诊所。随后他开始想这熟悉的平静仍会令人尝到回忆中的甜蜜滋味,他是多么痛苦地一再告别他的朋友,在幻觉中听到一个死人的声音。然后他想起那时他的心是如何跳得砰砰作响。

    他为什么还是往那边去?这问题不是加斯科因的,是他自己的。他并不知道答案。

    终于那房子映入了老猎人的眼帘。这亨里克曾匆匆告别的家,高大的屋舍陷入一片黑暗,被凄冷的氛围萦绕着。这里已经没有人了,他也没打算取走里面的东西。他应该就这么离开,那女孩还在诊所里等着他。但亨里克依然站在原地,瞪视着栏杆后黑洞洞的窗口,当回忆起壁炉明亮温暖的火光时他抬起手来扶正了帽檐。他极力回想着自己是怎么在猎杀之夜浪费时间地,艰难地走到这儿的,但这些经历似乎蒸发了,变得无法理解。面前吞没视线的黑暗就像一个提示,亨里克省悟到他应该抛下这空屋去找生还的孩子们,他必须出发。

    但这时一阵绞痛从他的心口传来。黑夜中,隐隐传来疯子或野兽才能有,撕裂喉头窜出的叫喊。这些就像毫无意义的风声一般被老猎人忽略了。亨里克抓住了那八音盒,几乎透不过气,冰凉的触感唤起了墓园中的回忆,在体验着这前所未有地,令他被击碎成无数片的悲痛时,那扇黑洞洞的窗全然抓住了他的视线。而在同一时刻,记忆中浮现的这扇窗户仿佛正在他的眼前,为他呈现着生命中有过的全部欢乐。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后的那片黑暗。不知何时音乐停下了,而他号哭出声,这声音盖过了耳边所有的野兽发出的嚎叫。



    亨里克在尤瑟夫卡诊所前再一次碰见了那外乡人。他是如何这么快从亚哈古尔赶到这儿的?一个疑问滑过老猎人已然麻木的头脑,但他只是冷漠地站在那里看他,直到张主动打了招呼。

    “你敲了门吗?”见亨里克摇摇头,他继续道,“那么跟我从边上走吧,绕路太耗费时间了。亨里克,相信我,这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感觉不太好。”

    他比划着翻墙的动作。

    哦,亨利。你打算这么干吗?加斯科因的平稳的声音在胸腔里震动,就像一阵笑声。

    别太高兴,亨里克提醒了它。那个外乡人没有说谎。 我们得小心点。

    他们直接来到了二楼。张凉用细剑撬开了窗户,在探头张望后率先钻了进去,随后是亨里克。的确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诊所里静悄悄的,没有病人的呻吟,也没有避难者们活动的声响。两位猎人凝重地交换眼神,一前一后地在二楼搜寻着,轻轻的脚步踏过木地板。医生并不在诊所。站在楼道上,那外乡来的猎人闭上眼睛,就像传言中拜伦维斯的那些学者们,他在感应片刻后用手指了一个方向。

    一个房间。亨里克推开门,他没有看到什么不同之处。而张从他身边经过,径直走向那张书桌,翻看着上面的资料,神情越发专注。

    “我先去找维琳。”亨里克说道。他离开了那里。无论尤瑟夫卡医生身上有什么古怪,我们得先安顿我的女儿,加斯科因赞同道。

    他握着火枪,两脚交替着在木地板上缓缓移动着。那是什么声音?

    亨利,那不是你的幻听。那的的确确是某种非人之声。

    接着他们一起看见了,那个星蓝色覃状生物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那模样就像禁忌森林中游荡的那些怪物,时不时被联盟撞见,清剿的畸形存在。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某些风传指向了曾在禁忌森林活动过的学者们,甚至教会,但那只是一些设想。它们是怎么进到诊所里来的?亨里克瞥了一眼敞开的后门。那里吹入的风带着老猎人熟悉的气息。某种不可细思的隐忧消去的同时,焦虑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他得立刻找到那女孩。天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会碰见什么。

    亨里克向那怪物开了枪,接着挥舞着锯肉刀冲了过去,一下,两下。注意背后和右侧!他的直觉,他的加斯科因警告道。在一次匆忙的翻滚后他躲开了飞来的光点。八音盒跌出了他的口袋,那小物件翻滚着向楼下跌去。追上来的蓝色怪物伸长了手臂拍向他的头。这一回他跳步退后,又冲了过去,展开的锯肉刀在砸落时带起呼呼风声。

    面前的怪物发出了奇特的鸣叫。他耳膜震荡,头痛欲裂。

    为什么是灰败的颜色?他盯着那四溅的“血”。

    为什么不是红色的?

    他继续挥砍了不知多少次,红色始终没有出现。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奇特的满足感顺着浸没在这些液体中的锯肉刀传来。

    小心,亨利!

    是加斯科因的声音。这令亨里克暂时摆脱了猎杀的影响,他的声音,伴着肩膀碎裂的痛苦。他弄出来的动静大概引来了大部分怪物,这再好不过了。亨里克躲开了又一轮攻击,接着绕到它的身侧开枪。这一个比上一个好对付得多。加斯科因提醒他,先注射血液,亨利。

    你看出来了吧,我已经快疯了。

    你不会。加斯科因说道,你还有事情得做完。

    他的手掌没入了那东西的“血肉”,接着用力往外拉扯。这是最后一个。他看着对方变成光点消散后,才开始摸索着拿起采血瓶。

    我相信你。

    我也相信你,加斯。亨里克凝视着那瓶血液,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了它。他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麻烦。女孩儿们还活着,她们会平平安安的。至于他自己,这后果是老猎人早已预料到的。在当初离开那房子时,亨里克已为故事的结局做好了准备。现在,他即将前去真正与死人作伴。于是他想到了加斯科因,想到了那些道别和再见。在死亡降临之前他再度感到了自己冰冷的心脏正跳得那样厉害。

    八音盒就在不远处,但他已经没力气过去拿它了。这倒无关紧要,它本来就只是暂时地属于亨里克。

    “我把它送来了诊所。”

    他自言自语道。加斯科因听到了吗?或许他得去拨响那簧片,于是那躲藏的女孩就会听见,她会沿着音乐找到父亲的遗物。或者别出来也行,那年轻人会过去找到她。老猎人已经为他扫清了绝大部分障碍,没有什么能挡着他的路。

    “就像过去的日子。你总是看着我的后背,你看,我们做得很好。”

    他坐到了地上。

    跌撞的脚步声从背后响起。外乡猎人匆匆地跑了过来,还攥着一卷医生的笔记没有撒手。他看上去面色奇怪得苍白,眼睛又冷又亮。

    “你来晚了。”亨里克说道,“战斗已经结束了,小子。”

    “哦……是的。”

    张讷讷点头,抿着嘴,接着转开了眼睛。他大概是看见了地上的八音盒。亨里克的视线陷入了一片昏暗,他的手指是否指向了那个珍贵的纪念?这个念头已经开始飘散,周围的景物也开始不见了,但黑暗中始终站着他的加斯科因,一个声音持续地占据了他的心。

    “去找她。”

    或许他说了这句话,或许没有。这时他全心全意地听着加斯科因的声音,他最亲爱的朋友低沉的声音在为他祷告。而他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毕竟这些祷告已在他的耳边响起了千百遍。

    永恒的天父,你从不离弃我们。

    不让我独自面对考验。

    他的幻觉。加斯科因终于拉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