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第五人格/all律】销金窟

所有剧情都是为了给开车做铺垫
2 圈子: 第五人格 CP: 厂律 杰律 佣律 all律 角色: 弗雷迪莱利 里奥贝克 杰克 奈布萨贝达 TAGS: NP
作者
千里不留行 发表于:2018-06-04 21:09:22
千里不留行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这是一个智慧的年代,这是一个愚蠢的年代;
这是一个信仰的时期,这是一个怀疑的时期;
这是一个光明的季节,这是一个黑暗的季节;
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
人们面前应有尽有,人们面前一无所有;
人们正踏上天堂之路,人们正走向地狱之门。

  1880年,日不落帝国已然脚踏工业主义的浪潮,从大工厂时代光荣跃进了电气时代,看似繁华热烈的帷幕之下却是伦敦城内的雾霭重重。弗雷迪·莱利离开贝利奥尔学院,踌躇满志地跳进了大不列颠的黑雾之中。
  弗雷迪·莱利像所有的男孩一样痴迷于铁轨上、工厂里的钢筋巨兽、机械怪物,也热爱着数学思路中完美合理的逻辑原理、物理学说中神奇奥妙的理论规律,他从小便是一个极其优秀的学生,他的礼貌得体、优异成绩无一不讨着老师同学的喜爱追捧——当然了,他的体育成绩总是不如人意,但是这点连他自己都并不在乎。
  体育竞争,那是下等人的娱乐。
  他是出身富豪家庭的少爷,家里做石油钢铁生意借着时代浪潮赚得满盆满钵、他的父亲是成功商人、母亲是贵族小姐,可说是顶一流的上等人、无懈可击。他的父亲舍不得心爱的妻子再受生产之苦,所以家中只有这一个孩子,夫妻二人也对这个孩子分外纵容,原本对他的前程并无过多期望——毕竟家中的财富已经够他挥霍一生,只不过弗雷迪的优秀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但弗雷迪远不只是有个很好的头脑,他还有野心。
  他的野心不是财富——他已经拥有够多,这些早已不够填充他生活中由于太过优渥而日渐膨胀的空虚,他要名望、要闻达帝国、要这王国之内的豪绅富贾也对他毕恭毕敬、要女人们都对他意乱情迷投怀送抱。
  弗雷迪自诩有敏锐的前瞻性,所以悠然自得地投身法律,主攻经济法案,辅修政治经济相关课程——他是富家子弟、但并不愚蠢纨绔,少年时就看清帝国的阶级早已走上了分化之路,富人有多富、穷人就有多穷,不出十年,经济矛盾将会成为重灾区,也是他出人头地之时。
  
  1880年,弗雷迪成立了自己的个人律所,同时开始逐步接管家里的生意,因为出身良好学历更是优秀,再加上他父亲攒下了不少人脉,律所初初建立就接到几单委托,大多是为这些富商的工厂生意担任法律顾问、提供理财建议并购计划,由于他远比其他律师更懂生意经,这类委托总是完成的完美无瑕,很快便在上流社会的小圈子里传开名声来。
  他的名片印刷用了很好的工艺,边缘有凹凸的花边装饰、烫金的字体书写出他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左上角还压着一枚律所标志的火漆,精美程度俨然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名片,几乎可以跻身于玩意儿收藏的行列。
  弗雷迪并不是钱太多了做着玩的,他从不轻易发送自己的名片、而且这样华美的名片更容易激发富人的虚荣心,他希望有朝一日,拥有他弗雷迪莱利的名片,可以成为一件值得炫耀攀比的事情。
  
  1880年12月15日,弗雷迪收到一封来自德文垂郡的聚会邀请函,聚会内容是庆祝女儿丽莎四岁生日,邀请人落款是贝克夫妇。
  弗雷迪瞧着贺卡轻蔑地笑出了声,心里暗道这家人还真是锲而不舍。
  贝克夫妇中的妻子玛莎曾经是弗雷迪的中学同学,她比同年级的都要年长四岁,年纪大一些之后闹着要上学,家里也有些小钱便送来了,只不过她成绩一直一般,但很享受校园生活,和姑娘们都玩得来,然而最后一个学期开学时却突然辍学了。
  弗雷迪并不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人有什么变化,路过雷明顿家关门大吉的店铺也目不斜视。
  毕业舞会上,他脸上安恬地挂着优雅俊逸的笑容,牵着一位又一位淑女的芊芊玉手跳完一支又一支舞曲。弗雷迪瘦削而英俊,高突的颧骨到下颌划出一弯略显阴刻的线条,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圆片眼镜,深陷的眼窝里藏着一双海绿色的眼眸,舞会上绚蓝色的灯光映在脸上,衬得他仿佛深海中的人鱼王子。
  又一曲终了,弗雷迪歉疚地笑着摆了摆手,向下一位姑娘表示自己已经体力不支,缓步离开了舞池。他离开喧嚣的会场,随着轻轻吁出的长气,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淡去,只留下沉静的漠然,月光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又重新唤醒他潜藏的阴沉气质。
  今晚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光辉洒落下来,弗雷迪隐约看见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一位姑娘——是玛莎雷明顿,她穿着一条已经有些破旧的长裙,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翻进学校的,头发上还沾了一些树叶,脸上既是畏缩也是向往的看着礼堂窗户里透出来的霓虹灯光。
  弗雷迪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姑娘不过窥得上流社会一丝豪景,就要重新跌回下等人的泥潭中了。也许是今晚氛围大好,他一向的虚荣心的得到了满足,这番残忍的不屑中、竟然莫名生发出一些悲悯。
  他向玛莎走过去,施施然绅士一礼,而后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态。
  这是一支施舍的舞曲,可惜少女并没有察觉,她陷在一种被拯救的浪漫情结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弗雷迪眼中的不屑和轻蔑,这条舞裙她从入学时就准备好了,原以为已经没有用武之地,却不曾想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英雄救美的王子。
  弗雷迪留下一支玫瑰花离开了,那是一朵用纸钞折成的花朵。
  玛莎陶醉在自己王子的幻想中,丝毫不觉侮辱,只以为这是雪中送炭的援助。
  只有弗雷迪知道,那不过是今晚心情大好、用来打法乞丐的赏钱。
  
  这一年的夏天,弗雷迪转入伊顿公学继续完成A-level的学习。第二年的春天,玛莎雷明顿嫁给了德文郡的一个纺织厂厂长,更名玛莎贝克,听说是这位心地善良的厂长收留了流落异乡的姑娘,她往中学寄去给弗雷迪的婚礼请帖,这封请帖几经转寄才到了弗雷迪手中。
  弗雷迪把请帖扔进了垃圾桶。
  玛莎却不知道,以为是自己把信寄丢了,只好请人四处打听怎么回事,终于知道弗雷迪转去了新学校,又一封问候信寄来,这回直接寄到了弗雷迪手里,这下他可没理由装下去了,只好假作思念和热情地写了回信。
  有了回信,玛莎反倒很少再来信了,两人几乎形同陌路,只有贝克夫妻的孩子出生之后每年如约而至的聚会邀请函。
  弗雷迪从没去过,他并不屑于和这些在下等人和上等人之间的裂缝中苦苦挣扎妄想越级的可怜虫来往,但是今年自毕业以来就忙得像个陀螺一样不得休息,临近圣诞节,他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对于假意逢迎的客套应酬,弗雷迪一向既痛恨又享受,他一面在心里鄙夷那些人的惺惺作态、一面享受被人吹捧夸赞的虚荣,尤其是看着他认为的蠢货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几乎让他快乐到了极点。
  这才是上等人的游戏。
  他是一个真正的绅士、也是一个虚伪的绅士,所以自然不能空着手去参加聚会,他带去一个精美的洋娃娃、一条时下城里贵太太中正流行的披肩,当然了,还有一瓶好酒。
  
  贝克夫妇的家倒是要比想象中的好很多,挺像玛莎家里破产前的状况,有点小钱的下等人,徘徊在夹缝中,弗雷迪用嗓子底的声音轻轻冷哼了一声——不自量力。
  里奥贝克是个高大魁梧的壮汉,弗雷迪瞥了瞥他的胳膊,恐怕有自己的两倍粗。
  “哦!你就是玛莎以前提过的老同学么!我可记着你呢,玛莎说了,当年要是没有你的帮助,她可能要饿死在路上了!”里奥热情地用双手握住了弗雷迪刚刚探出来的手掌,他大约是真的很激动,握手和摇摆的力度几乎有点弄痛弗雷迪的手腕。
  弗雷迪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然后调了调声音朗声笑道:“玛莎可太捧我了,还得是您善良,也才促成这段姻缘呢!”
  玛莎从里屋抱着孩子走出来,弗雷迪几乎没有认出来。
  她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上学那会儿她只不过是一个长的还算可以的少女,素面朝天没有半点姿色,就算年纪大一些,但是天天跟小女孩混在一起,连打扮自己也不会,后来家里破产之后更是满脸愁云,哪个男人看了都倒胃口。
  她嫁给里奥之后生活好了很多,还有了爱情的滋润,恢复了神采不说,还懂得描眉画目打扮自己了,再加上置办了不少好衣服,衬得身材前凸后翘,活脱脱成了一个风韵迷人的年轻少妇。
  弗雷迪心底突然弥漫出一股背叛感——明明是自己做了一晚她的白马王子,纵然他不屑,这个女人又怎么敢对别人投怀送抱,简直不知好歹,最可气的是得到回信之后居然还胆敢对他不再纠缠,真是岂有此理!
  他脸上笑着展示展示自己带来的礼物,德文郡终究比不上伦敦,很多时髦的流行货没得卖,这条披肩可以说让玛莎着实惊喜,她立刻就放下孩子披上披肩,在客厅的地板上转了一个圈,她的裙子也跟着飞舞旋转,好像一朵绽放的鲜花。
  玛莎扑进里奥的怀里,娇声问:“亲爱的,我美么?”
  里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弗雷迪,面带羞赧地悄声说:“宝贝,莱利先生还在呢!”
  弗雷迪抚掌大笑:“叫我弗雷迪就好,您可别觉得害臊,我也着实替你们俩高兴!”
  笑到最后才是赢家,弗雷迪的笑渐渐化作一种很奇异的微笑,有些狡黠、有些戏谑,他看着面前这对三口之家其乐融融的情景,心里的愤怒与厌恶忽然间变得平和起来,仿佛一场游戏刚刚开始。

    1#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06-04 21:09:49
    千里不留行
  •   只可惜贝克家的游戏玩到第三年的时候,弗雷迪就已经感到了厌倦,三年也许听起来很长,但是对于他来说只是每隔两三个月抽点时间,给自己放个短期假。起初他两三个月去一次,每次去必定带着德文郡买不到的、城里才有的稀罕玩意儿,四岁多的孩子已经开始记事,不光是玛莎心心念念盼着弗雷迪能带去什么时髦的衣裳首饰或者化妆品,连小女孩丽莎都时不时抱着洋娃娃问“那个漂亮叔叔什么时候会来呢?”
      里奥贝克丝毫不觉得怪异,说实话,连他自己都隐隐有些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玛莎,她终究是城里的姑娘,长得那么漂亮还上过学,眼界和小镇上的女人们都不一样,出去聚会总是谈不来,自己每天去工厂办公,她就一个人窝在家里带孩子料理家务,心中的愧疚总是倒刺一般死缠烂打。更何况还有丽莎这个女儿,男孩倒还好些,经打经摔,女儿是娇贵的,他五大三粗的总怕伤了闺女、或者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现在很好,弗雷迪隔段时间会来,不仅是那些稀罕的礼物,更重要的是他能给玛莎带去一些快乐的共同话题、教给丽莎淑女的品格教养,甚至他还愿意免费帮自己做一些法律上的解答指导。
      对里奥来说,弗雷迪温和亲切还有一颗热情善良的美丽心灵,出身名门却没有一点自负的高傲架子,实在是顶好的朋友!
      弗雷迪是个聪明人,早就看出里奥贝克实在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大个,得知他对自己的评价更是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看着这种蠢货被自己骗得团团转还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实在是太令人愉悦了。
      到了第二年他去得频繁一些,大约是每一个半月去一次。到了第三年,他把丽莎抱在怀里让她踩在自己的脚上,带着娇小的女孩跳舞,佯装没看到玛莎眼里挣扎的爱慕之情。
      月光如辉霓虹璀璨的夜晚,王子一样的英俊少年噙着浅浅的笑向你走来,摘去落魄的你发上的树叶,牵起你的手伴着若有若无的音乐,跳一支优美抒情的华尔兹。
      这样梦幻的场景,任谁都无法忘记。
      又何况是不得不在偏远小镇里安于相夫教子的玛莎——她的少女时代还不曾肆意快活过就这么飞逝而去了,她甚至都没有真正谈过一场恋爱,和心仪的男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进城看一场戏。
      也许现在还不迟。
      她把弗雷迪送出门,小指轻轻地勾了一下弗雷迪的皮带,她看着弗雷迪惊慌失措的神情,露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自以为鱼儿上钩。
      弗雷迪吓得话也说不出来,在门口结结巴巴地不知该走该留,直到玛莎又靠近了一点,这才如梦初醒般摆着手落荒而逃,楼上传来玛莎轻轻的笑声,媚得勾魂夺魄。
      出了公寓楼,弗雷迪知道那个女人在透过窗户看着自己,直到一直跑到卡住公寓楼视角的地方这才停下,他的气息有些乱——毕竟他不善于体育,这么点运动量对他来说已经够呛,但是脚步却变得稳健有力。
      大功告成。
      这之后弗雷迪足有四个月都没有再去德文郡。
      玛莎却找到了伦敦。
      她说里奥也很担心你这个娇弱的朋友,是不是工作太忙累坏了身子,叫我来伦敦看看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含糊,直到淹没在弗雷迪的唇舌中。
      这一次玛莎刚刚回到德文郡,弗雷迪就献上了一封诚惶诚恐的情书,更是让玛莎的虚荣心满足到了极致,自认为钓到了当年的白马王子,更可喜的是这个王子对她是那么迷恋,两人的地下奸情似乎已经到了如胶似漆的程度,弗雷迪却渐渐感到了无趣。
      玛莎终究是在乡下呆得太久,和城里的狂蜂浪蝶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尤物,除他之外只有过里奥贝克一个男人,床第之间实在没劲。更何况这女人实在是蠢到家了,居然真的以为自己会被她那样的乡野村妇迷得神魂颠倒。
      他开始绸缪如何让这个女人重新跌回下等人的深渊,也好醒醒头脑。
      玛莎却提出一个令他颇有些心动的提议。
      她想让弗雷迪把里奥贝克彻底搞垮,整到破产是最好不过,自己也好有借口和他一刀两断,然后和弗雷迪双宿双飞。
      弗雷迪对最后这个提案实在没有兴趣,小小一个棉纺织厂让他出手,着实是大材小用,那么点钱,他也并不是很在意。但他却实在想知道里奥贝克这个傻大个,究竟会不会蠢到对自己深信不疑唯命是从。
      但是说实话,他实在觉得自己没这个必要动手,到今年为止英国的棉纺织厂的数量已经到了近3000家,而且一家比一家压榨工人,都在拼命竞争产量,供远大于求,整个棉纺织品市场近乎饱和。而里奥贝克这个憨厚、或者说愚蠢的傻大个,根本不适合做厂长这种资本方,原本就是个小工厂,不仅让工人每天按时只上10小时的班,每逢过节还放假给补贴,工厂氛围倒是不错,但是产量始终提不上去,而且也没有足够的钱引进机器作业,更别提做广告了。
      照这个情况,弗雷迪觉得里奥破产也就是这两三年的事情了,但无奈玛莎那个女人催得越发得紧,他又确实想骗这个傻大个玩玩,很快便相中了一家负债超过四位数的军工厂。
      
      通过三年多的认识,弗雷迪确信里奥几乎对法律方面的事一无所知,这家纺织厂原本也只是小家庭作坊而已,他写下详细的收购计划,并利用纺织厂一直以来的制度漏洞抽去了部分银根。
      第四年,纺织厂的运营已经日渐吃紧,弗雷迪带着收购计划来到了德文郡。
      里奥对纺织厂日渐衰落的颓势感到焦头烂额,但他自己又实在没什么好点子可以起死回生,这下看到弗雷迪,几乎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老伙计,放轻松!”弗雷迪笑着拍了拍里奥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这种过于热情坦诚的欢迎方式,他始终是无福消受,但脸上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笑容:“你瞧瞧,我哪次来不是给你们带了好东西,这次也一样!”
      他把收购计划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好似有点振奋人心的作用,里奥也终于没有那么愁眉苦脸了,满心以为弗雷迪这个聪明脑袋真的带来了什么福音,脸上露出真诚的感动之色,忍不住又紧紧地抱了抱弗雷迪,高兴地大声道:“我知道你总是有办法的弗雷迪!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善良的人!”
      里奥坐下来开始研究这份计划书,账目和数字被弗雷迪动了手脚,虽然改动不小但是非常缜密,里奥果然没有发现什么马脚,欣然接受了弗雷迪的提案。
      弗雷迪笑了,是真心的笑容——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单纯到愚蠢至极的人,竟然对一个认识不过四年不到的人如此轻信,弗雷迪看着里奥眼中闪动的希望,觉得他活像一只对主人言听计从的大狗,哪怕手里是空的,只要做个丢出去的动作就会跟着出去捡,这画面实在是好笑极了,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弗雷迪,你真的应该多笑笑!”里奥忽然咧开一口白牙憨厚地笑着说。
      “什么?”弗雷迪有些讶异。
      “我是说像这样笑,你笑起来非常好看!”里奥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平时笑得总是太温柔了,我老觉得你是不是在城里工作习惯那样笑了,你真应该到乡下长住一段时间休养休养!”
      弗雷迪后撤了一步,心里颇有些被看穿的警惕,不禁暗暗怀疑这个里奥贝克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只好笑着说:“里奥,你可别是个受虐狂吧,对你温柔点还不好,我真该和玛莎说说了!”
      “别别别!”里奥连忙站起来捂住弗雷迪的嘴,“玛莎这段时间不知是怎么了,脾气很是不好,在家总是骂我,我也不好意思回嘴。”
      里奥的手非常宽大温厚,有一股机油和棉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弗雷迪抿了抿嘴拨开他的手:“我看是你多虑了,不如好好想想她的生日该怎么过!”
      “你说得对!”里奥一向对弗雷迪的话深信不疑,“你从伦敦带瓶好点的香水捎过来好么?”
      “当然好。”弗雷迪微笑起来。
      
      贝克夫妇的情感并没有支撑到今年生日。
      玛莎雷明顿实在是太着急了,急得等不到里奥贝克真的走投无路,里奥购入军工厂两个月后,她就立刻卷走了家庭户头上所有的钱,跑了。
      升米恩,斗米仇。弗雷迪觉得很好笑。
      当初刚见面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毕业舞会上给脸和这个女人跳一支舞是莫大的恩惠,今天他已经得手,又觉得自己不过是和她跳了支舞,这女人居然就愿意抛夫弃子。
      玛莎闹着要和弗雷迪结婚,他终于决心搬出自己已经隐居的父母出台,门不当户不对,莱利家还有贵族的血统和尊严,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没有家世的二婚女人进家门。玛莎虽然觉得美梦破碎,但是事已至此,忽觉自己至少还捞了大把的钱财,起码是个不亏的买卖。只是此仇不报,终觉不爽。
      她恳请弗雷迪与她拍一张结婚照作为念想。
      玛莎将结婚照寄给了里奥贝克。
      照片上的男人依旧是一脸太过温柔的笑。
      弗雷迪步步为营,终究不知道女人是报复心如此强烈,强烈到可以利用曾经抛弃的人来报复另一个,玛莎成功地把里奥贝克对自己的怒火,都转移到了弗雷迪身上,她再一次带着钱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但是弗雷迪并不在意里奥贝克知道是自己在暗中捣鬼,在他看来,这个不成气候的纺织厂长完全是毁于自己的愚蠢,娶了一个不肯安于现状的老婆、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工作、轻易相信跨越了阶级的“朋友”,所有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而他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充其量、算个导火索。更重要的是,就凭里奥贝克那个愚蠢的脑壳,根本没有办法报复自己。
      1884年,密涅瓦军工厂发生火灾,由于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新任厂长里奥贝克于火灾后失踪,事故现场没有发现吻合尸体。
      这场游戏结束了。

  • 2#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06-04 21:10:39
    千里不留行
  •   1884年的年末,弗雷迪的工作总算是轻松了一些,英国这几年的经济局势着实不好,钢铁产量骤降太多,美德那边又严格限制了入口、关税高得要命,自己早就及时脱手了钢铁生意,他老爸的生意伙伴可就没这么幸运了,这几年几乎要赔得发了心脏病,但总算投资人对钢铁煤炭的前景还是持乐观态度。
      工业革命成熟之后英国就隔三差五的闹经济危机,弗雷迪对大英的未来局势很不看好,这两轮摆脱危机全靠美利坚的铁路建设,照他看来,太平洋那边的野蛮人,恐怕正在逐步成为强国中的中心轴。
      话是这么说,但弗雷迪的工作委托倒是接二连三。经济越是萧条,就越是有人要和行情对着干,不肯及时脱手,对弗雷迪来说,这样的蠢货可是多多益善。
      弗雷迪游走在商人与政客之间度过了一个游刃有余的1885年,这一年的年末,弗雷迪和大资本家拥护的保守党人一起度过了美好的圣诞,这一场圣诞聚会狂欢到最后,忽然有一位蓄须高大、不怒自威的先生悄悄混进了人群,他沉默威严且字句尖锐,对同样带有贵族气质的弗雷迪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知道他是牛津校友后更是面露喜色,并不着痕迹地咨询了几个法律方面的小问题。
      1886年5月,伦敦大批的失业工人开始上街游行示威,各地煤矿工人开始四处闹起罢工,要求提高工资并且改善工作条件,其中南威尔士铁路工的罢工已经长达数月,严重影响了铁路建设和运营。
      铁路公司向铁路工会提出控告。
      弗雷迪莱利接下了这单史无前例的工作。
      
      罢工运动的工人领袖来自伦敦东区的白教堂一带,弗雷迪随手翻了翻资料轻蔑地笑了一声——来自贫民窟的下等人,以卵击石。
      他起身换衣服准备出门,他的衣服一向穿得很考究,洁白的绸布衬衣、在上臂用袖箍恰到好处地收好了尺寸、外面束一件紧身收腰的马甲、外套裁减服帖的深棕色西装、脚蹬一双略带坡跟的黑色皮鞋,显得整个人都十分挺拔、身形颀长优美。弗雷迪打上一条苏格兰红格领带,对镜理了理衬衣领口,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拄着文明棍出门去了。
      他雇了一辆半机械的马车往白教堂去,刚刚驶入东区,就听等街道上变得嘈杂起来,刚过了中午,街头巷尾就游荡着各种流氓模样的下等人,弗雷迪微微皱着眉头侧过了目光。
      弗雷迪很懂得什么叫做怀柔,他知道这位工人领袖有一位已经年迈的母亲,所以特地带了不少好东西去拜访。
      他长得白皙英俊、穿着精致昂贵,带着面包和熏肉行走在鱼龙混杂乌烟瘴气的贫民窟里,好像白鹤行走在挤满野鸟的河滩、肥硕的野兔闯进饥饿的狮群,弗莱迪放缓了呼吸静静地听着耳边的议论和咒骂,只是微笑着不以为意。他有良好的教养,也并不真的在乎这些下等人是什么想法,因为他们是下等人,有着肮脏龌龊的下流脑袋,污言秽语不过是对自己的羡慕和嫉妒罢了,这样的情感,总是令他愉悦的。
      贫穷的老女人总是很容易打发,他几乎没动什么脑筋就成功说服了她去规劝自己的儿子停止罢工,并且记录下不少这个男子从小的劣迹,作为法庭上的呈堂证供。他还要继续假作关怀,忽然听得这破房子外传来一阵殴打叫骂的声音,老妇人心地善良,立刻颤颤巍巍站起身子要往外走,弗雷迪只好拦住她,谦恭有礼地笑着道:“您坐着,我去看看。”
      
      他抄起手杖缓步走出门去,只看到几个五大三粗的流氓混混正围成一个圈子,拳打脚踢不亦乐乎。
      “你们在做什么。”弗雷迪皱了皱眉头。
      “哟,瞧瞧,这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还敢管我们做什么呢?”领头的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似乎有连他一起收拾的意思。
      “我给你们十个数字的时间离开这里,动我一下,后果你们也该清楚,伦敦再容不下你们。”弗雷迪似乎毫不惧怕他的拳头和话语中的讥讽,两手交叠静静地拄着手杖,伦敦这两年对白教堂一带的管辖已经加紧,明面上睁只眼闭只眼,意思是对这些贫民搞内讧没意见,但要是真有名流贵族在这里吃了什么苦头,那可就不好说了。
      这几个混混听他这番暗含威胁的话语,当即便怒不可遏举起拳头作势要打,只是抡到半空又不得不强行停了下来、颤颤地僵在那里显得异常滑稽——要是白教堂也清人,他们可真就没活路了!领头人冲围住的那个圈里啐了一口,恶狠狠道:“他妈的,算你小子走运,下次再让我逮到,剁了你的手!”
      混混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弗雷迪蹲下身子去看躺倒在地的青年,他虽然鄙视这些莽撞粗鲁的下等人,但是良好的教养终究已经融入了血液。他轻轻了拍了拍青年的背示意他已经没事了,而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去青年脸上的污渍和血迹,慢慢露出一张瘦削得几乎有些病态的英俊脸庞,他这才注意到这个青年手长脚长的,但全身几乎都瘦成了一副骨架。
      “您还好么?”弗雷迪出乎意料地没有嫌弃这个肮脏的下等人,反倒是带了几分好奇,毕竟他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这种情形。
      “我…还好……”青年的声音有些嘶哑,大概是想扶着弗雷迪站起来,但是回过神来看到他是如此高贵洁净的的人,手立刻触电似的缩了回去,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弗雷迪将自己的手杖递给青年,扶着他慢慢站起来。
      这青年看着年纪不大,刚二十的模样,个子却很高,足比弗雷迪高了小半个头,目测将近有7英尺。
      “请容我冒昧地问一句,您是为什么会被他们缠上呢?”弗雷迪将手帕递给青年,让他自己再擦擦手上身上的污渍。
      “我在城里跟着警局的法医做学徒,今天领了些钱回来,同他们撞了一下,就说我偷了他们的钱,非让我交出来,我不肯,就这样了……”青年瞥了瞥弗雷迪,侧过脸去藏在屋檐下的阴影中,但是眼神却定定地向弗雷迪投去,目光莫名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下等人之间的弱肉强食可比想象中还要野蛮,弗雷迪笑了笑:“衷心希望您早日学成,尽快在城里安家。”话音未落便拍了拍青年的胳膊,转身走进屋中,取了自己的皮包外衣缓步向街边的马车走去。
      “您的手杖和手帕……!”青年看着他风度翩翩的背影,神色莫名有些阴沉,半晌又才向已经走远的男人挥手呼喊。
      “您比我更需要,留着使吧。”弗雷迪头也不回,只是背着身子轻缓地挥了挥手,语气却温柔谦和。
      他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被风吹得招展扬起,显出纤瘦挺拔的身姿,他的步伐沉稳而优雅,好像一只在蓝海畔白沙上娉婷漫步的红鹳。
      青年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和手杖。
      弗雷迪可瞧出来了,那双手分外的修长,指尖最顶端有些很薄很薄的茧,那是弹钢琴姿势不够准确或是不会控制力道造成的,青年的口音不是英国的腔调,隐约有一些波兰语的韵味。
      想必这个青年原先在波兰也是出身在不错的家庭,后来逃难一个人流落到英国来了吧,弗雷迪轻轻扬起嘴角轻蔑地笑了一下,就算曾经是富贵子弟也终究逃不过时局命运。
      铁路公司的这场官司赢得轻而易举,最高法院判处铁路工会赔偿23000英镑,审判结果哗然了整个大英帝国,弗雷迪莱利的名声传遍海内,资本家对他视若神明赞不绝口,工人阶级对他恨之入骨、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各类的经济法案向弗雷迪涌来,他已经不再仅仅是上流社会资本家的贵人,甚至连政客皇室都会来向他咨询理财投资方面的建议,他为人优雅端方谦和有礼,本身也带着贵族血统,很快就在顶层的社交圈内博得了极大的好感。弗雷迪莱利的名片终于如愿成为了上流社会的标志。
      1887年,英埃战争牺牲士兵的家属控告以英国首相为首的政府班子,称在战争结束的五年内,英国政府完全没有实现当初会实现的任何允诺,对牺牲士兵的抚恤金迟迟没有发放到位,所承诺的对家属的福利也没有落实,无论党派立场,国家都应该对本国的牺牲负责到底。罗伯特·盖斯科因-塞西尔委任弗雷迪莱利为英国政府在这场官司中的辩护律师。
      弗雷迪莱利从经济大拿摇身一变成了政治家的代言人。
      
      1888年白教堂连环杀人案震慑全国,1888年的下半年,整个伦敦都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之中。
      但是显然这点恐慌对上流社会微不足道,被害的都是些不知廉耻出卖肉体的娼妓,一则死就死了、二则危不及他们,资本家政客贵族的的公馆里仍旧是日日歌舞升平、纸醉金迷,泰晤士河畔毗邻国王街的富人贵族区里霓虹璀璨,脂粉酒水混合成的污水,顺着下水道流入肮脏的贫民区,这里的夜噪杂而迷乱,嬉笑怒骂中暗含不为人知的草木皆兵。
      这一年的弗雷迪莱利30岁,他而立之年,名利双收,人生却再一次陷入了空虚。他想要的从来轻易得到,他的生活,缺少刺激。
      1889年的春天,“开膛手杰克”在一艘即将开往波兰的轮船上被搜捕归案。
      本案作为性质恶劣的连环杀人事件,被害人大多没有亲眷家属,将由政府及法院提起公诉,弗雷迪向大法官去信申请做开膛手杰克的辩护律师,并且申请为他做,无罪辩护。
      大法官曾在牛津担任过法学讲师,在校期间就对弗雷迪有良好印象,此后也曾在这座法院亲眼见过他做过的大大小小上百场辩护,更经手过几次轰动全国的大案,因此对弗雷迪的印象一直很好,但是这次却猜不透他的意图,这件事若是被媒体捅出去了,对谁想必都不是什么好事。
      大法官没有轻易同意弗雷迪的申请,而是给了他一个探监的机会,让他先和罪犯聊聊。
      弗雷迪知道大法官是顾及到两边的名誉,心里有些坦然、又有些不屑,他并不是贪恋一个高位的人,但大法官已经做到了那个份上,却不得不顾及。他是个没有任何实质地位的人,但又真正掌握着许多生杀,就算是自由党也不得不对自己毕恭毕敬,他不是活到了要进棺材的老东西,对这种虚名没有珍惜之意。
      因为倘若他要,终有一天,会重新回来。
      他正值壮年,名利双收,无可顾忌,他的生命需要一点激情、需要一点刺激,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监狱的墙壁上抹的都是灰色的石灰,高而厚的墙壁将这块小小的土地与世隔绝,皮鞋踩在封闭的走廊上,发出冷硬而无情的回声。
      弗雷迪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眼前架着一副金边夹鼻眼镜、细细的银链从脸侧垂落搭在白皙的脖颈上,整个人透出一股古典的气息。
      冰冷的铁门在面前缓缓打开。
      弗雷迪歪头笑了一笑——他已经习惯用笑容来表达许多情绪、例如现在的惊讶:“原来是您?”
      眼前的“开膛手杰克”,正是那个曾经在白教堂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
      “你来做什么?”青年显然还不知道这位无所不能的大律师要保他的命。
      “我的名字是弗雷迪·莱利,是政府指派给您的辩护律师。”
      铁门在他门后关上,静谧而逼仄的探视间里只剩他们两人,连一呼一吸的声音都清晰无比。
      “我要替您做,无罪辩护。”
      弗雷迪的笑容温柔而诡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青年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瘦削的身子在铁椅中不停震颤,手铐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噪音,他笑得囚服下突出的肋骨都在大开大合,笑声在狭小的房间中来回震荡,门外的看守不由得重重捶了几下门以示警告。
      “你、要替我做、无罪辩护?”青年垂着脑袋,眼睛却斜斜地向上瞧着弗雷迪,嘴角还噙着一丝貌似疯狂的笑容。
      “诚如您所闻。”弗雷迪仍是一脸真诚而温柔的笑容。
      “我杀了六个人、每个人都挨了几十刀、开膛破肚、内脏拆的七零八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白斩鸡、你要给我做无罪辩护?”
      弗雷迪对他针对自己外貌的嘲讽无动于衷,只是仍然静静地笑着:“是的,我要给您做无罪辩护,如果您的意向一致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我刚才的话听起来像和你意向一致吗?”青年挑起眉毛笑起来,“什么意思,现在英国政府对残暴的杀人犯都这么宽容了吗、还是说、六个妓女算不了什么?”
      “如果算些什么的话,您又为什么要杀了她们呢?”
      “你!”如果没有镣铐将他缩在椅子上,青年几乎要拍桌而起。
      “现在我要请您看看,我为您的无罪辩护所写的方案书。”弗雷迪笑着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叠纸来,一张一张平平整整地铺在了青年面前。青年就算觉得这个律师是脑子进水了,也不得不好奇他究竟有些什么什么打算,不由得低下头去仔细地看起来。
      
      青年的双手紧紧攥起来,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抖,他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从嗓子眼里磨出来,几乎每个字都带着杀气:“你要说,我是个失心疯的精神病?”
      弗雷迪直到这一刻才陡然发觉,自己曾经的判断也许是错误的,这个男孩的眼中有一种源于原始野性的杀气,他的眼神仿佛一头山野中的野狼、困在城市中不得而出饥肠辘辘、于是虎视眈眈地瞧着眼前的每一个活物,那是任何一个浑然天成的上等人都绝不会拥有的气质。
      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诚如您所见。”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青年气到发笑,强作冷静道。
      “这意味着您的后半生将在警方的监视之下、永远锁在伯利恒皇家医院,如果市民愿意,甚至可以参观到您的尊容。”弗雷迪莱利的笑容中透露出一丝真诚的愉悦,“但您,仍旧是无罪的。”
      青年仿佛终于看穿了什么,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眼中带着鄙夷又痴迷的光彩,腔调怪异地笑着说:“您的乐趣还真是叫人恶心至极。”
      弗雷迪歪头笑道:“彼此彼此。”
      青年躬下腰来凑近了一些,含着笑意仔细打量着弗雷迪,忽然做了一个亲吻的口型,而后悠然笑着说:“我不需要辩护,请回吧,我亲爱的莱利先生。”
      弗雷迪笑着摇了摇头,撑着桌面站起身子往外走去,他的背影渐渐隐在铁门之后,就在铁门关闭的一刹那,一缕低沉悠扬的哼唱声顺着门缝飘进了探视间,这首曲子华丽而婉约,带着浓郁的波兰民族旋律,明明是跳脱可爱、清新动人的节奏,却在男人的哼唱中变得沉郁而令人心碎。
      铁门已经关上,但那歌声却依旧似有似无地萦绕在青年脑中。
      青年靠回椅背上,看着冰冷铁灰色的天花板,合着脑海中男人的声音轻轻哼唱出声。
      是肖邦的Rondo à la Krakowiak in F Major,Op.14.
      
      “开膛手杰克”拒绝政府指派的辩护律师,最高法院顺利宣判了他的死刑,并决定在四月底执行绞刑。
      审讯过程长达95分钟,瘦高的青年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他被带离法庭,这才一眼精准地看向坐在陪审席的弗雷迪莱利,他用被镣铐锁住的手做出一个飞吻,奇异地笑起来,然后翘起一根手指轻轻地在自己颈边做了一个割喉的姿势。
      弗雷迪莱利微笑着向他点头示意,比了一个“一路走好”的手语。
      4月25日正午时分,“开膛手杰克”被送上绞刑台。
      当晚,监狱停尸房燃起滔天大祸。


    freetalk:
      80年代开始英国的工人运动就开始高涨,社会主义同盟和工人政党活动很频繁,到了86年英国开始了游行序幕,但是真正开始闹罢工是1888年,也是响应美国的工人运动(劳动节的由来),这里把时间做了点改动,不要当真。南威尔士铁路罢工案确有其事,但是是在1900年。本篇参考了较多文献,其中包括恩格斯写于1886年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
      英埃战争这场官司是我瞎编的,给奈布哥哥出场做个铺垫。
      将近7英尺就是不到两米,设定在一米九左右。
      伯利恒皇家医院就是贝德莱姆疯人院,很出名。前身是一所修道院,全名叫做St.Mary of Bethlehem(伯利恒圣玛丽)。l547年亨利八世正式将它改为精神病院,更名为Bethlem Royal Hospital(伯利恒皇家医院),简称Bethlem Hospital。伦敦人将Bethlem俗称为Bedlam,因此该医院又被称为Bedlam Hospital,甚至直接称为Bedlam。该精神病院只要花上两便士购买一张门票,就可以进去参观那些被锁住的精神病人,甚至逗弄他们。这个是事实,但是19世纪下半叶的时候,欧洲思想有了很大进步,这个地方真正开始了医院的职能,已经有了很大的积极作用,理查德·达德后半生的许多画作也是在这里创作的,但是本文为了烘托剧情,所以我胡扯一下。
      因为通过案件分析杰克是个很熟知人体结构的人,所以我这个众口偏好就把他设定成了法医学徒。我很喜欢肖邦的曲子,华丽多变,这首OP14深得我心,肖邦也同时波兰人,所以设计了这个情节,诡谲之中别有一番浪漫情趣[]。

  • 3#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06-04 21:11:11
    千里不留行
  •   19世纪的英国跨入最后一个年代,经济尚未平复又开始跌宕起伏,采煤量、钢铁产量、船舶吨位、进出口总值,大英帝国一切的经济维系都在波动着下降,弗雷迪莱利深觉一切似乎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前夕,他出手了家中所有的实业,将财产分批存入异国银行,又将父母送去了瑞士安居,自己手中仅留了部分存款用来做投机游戏。
      外人看来,莱利家的少爷资深大律弗雷迪莱利,好像突然一夕之间风光不再了,虽然他仍然出入着上流社会的高等宴会、在最高法院里舌定死生,但不再是手里有实业有底子的大资本家了。
      弗雷迪对这种莫名的实业崇拜嗤之以鼻。这年头,实业不过是烫手山芋。
      今年开始,英国的失踪案又开始陆陆续续地曝光出来,搞得人心惶惶,弗雷迪不屑一顾地合上报纸,心里却莫名生出些别的想法——这几年他抛弃了实业改玩投机,本以为会有些打破平淡的刺激,但他的人生似乎成于先见之明、也败于先见之明,他活了34年了,居然还没有真正体验过生命的刺激,就连危险的投机市场他也能游刃有余地当作玩乐。
      或许他所追求的刺激,并不存在于现在的生活中呢?
      
      1894年秋日的某一天,弗雷迪收到了一封神秘来信,这封信并不是由邮差送来,而是别在莱利公馆的铁门栏杆之中,信封外用紫色的缎带系着一束洁白的夜来香。
      弗雷迪莱利出生在雷雨的夏夜,6月16日,夜来香是他的诞生花。
      您浑身散发时代气息,喜欢冒险刺激的玩意,而且好出风头,希望成为别人眼中的焦点。您善於表现自己最优胜的一面,亦积极掩饰自己的不足,对於恋爱只是一时冲动,过后忘得一乾二净。
      他喜欢夜来香,这种其貌不扬、却在幽深的夜中张扬地散发出馥郁芬芳的危险花朵。
      这是一封精美的邀请函。
      “尊敬的弗雷迪·莱利先生:
      欧利蒂斯庄园诚挚地邀请您,前来参加一场精彩而刺激的游戏,游戏中您将会见证意想不到的故人旧事,以上帝的名义保证,绝不会令您失望。这游戏危险刺激,但也绝不会危及您的性命,殷切地盼望您的到来。
      下附地址,请您带着花束与函书前来作为凭证。
      您的神秘仰慕者。”
      弗雷迪几乎有些摸不着头脑,信封中还有另一张卡片,他轻轻取出来仔细瞧了瞧,这是一张线路图,目的地在康沃尔郡的温斯顿庄园。
      曾经的温斯顿庄园。
      弗雷迪莱利知道这座庄园,大概在十年前左右,这座几乎已经荒废的庄园曾经公开拍卖,但是由于庄园内的设施大多破败而且传闻极差所以售价极低,他的父母并不在意传闻,原本准备收购入手作为隐居养老的安乐之地,没想到刚要落锤却被一位青年再度出价,他的父母心胸宽厚便不再争夺,将这座庄园让给了青年。
      这座庄园被重新购入之后,便一直有些不算太平的传闻,重金雇佣了许多佣人,虽然是个不祥之地但也有不少人架不住金钱诱惑,这里不断有人来,但未见庄园实际的人数有明显增加,社会上诸多的人口失踪案最后也都指向了这个地方。
      但是弗雷迪莱利知道这座庄园并不是因为这个,下等人的失踪死亡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最重要的是,这座庄园是上流社会秘密的地下钱庄,富人们称它为“销金窟”。他接过无数的委托案件是处理非法资产,但是当委托人不愿首先付出代价时,就中断了委托并且再也没有露过面。
      他们去了销金窟。
      可是又没过几年,这个庄园忽然起了一场大火。死去的佣人仆从,仅有少数几个幸存者昏迷在地,他们躺在地上的位置是经过特殊布置的,似乎在举办某种神秘的仪式。但奇怪的是:所有幸存者醒来后发现自己完全忘记了为什么来这个庄园,以及在这里发生过什么。
      弗雷迪原以为这个庄园早应该由警方接管关闭了,没想到居然还在运营,但是这几年却也不曾听来往的上等人们再提起过销金窟。
      欧利蒂丝,一个原本幸福的女人,明明有了一线生机,却因丈夫的爱,重新跌回地狱冥府的无尽深渊。她的心里有些什么?怨恨、不甘、绝望、还是至死不渝的深沉痴爱?
      他对这座庄园忽然产生了莫大的好奇心,也许这就是他所追求的刺激。
      
      弗雷迪拢了拢大衣走出了特鲁罗火车站台,街边停着一辆半机械的马车,马蹄边立了一块牌匾书写着他的姓名,弗雷迪手里只提了一个手提箱,身后还有雇来的伙计推着半人高的藤条箱——开玩笑,谁知道要在这里待上多久。
      他指挥着伙计把行李搬上马车,这才坐上马车,闭上眼在沉沉的休憩中向欧利蒂丝庄园行去。
      “先生,到了。”马车的颠簸渐渐停了,赶车人敲了敲车窗,弗雷迪这才皱着眉慢慢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奇怪得很,虽然他在火车上休息得并不好,但也没到这个地步,可他方才刚上马车,就好像被抽去所有的精神和力气一般,靠着车壁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这才走下马车,秋天的暮色总是来得很快,这时天色居然已经十分深沉,眼前的庄园显然还处在一种困顿的窘境之中,虽然仍然有华丽典雅的姿态,却掩不住细枝末节里透出的死气沉沉。他回头看了看赶车人,只觉得那个男人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阴森,赶车人略显机械地将行李搬下车,便不再动作了。
      弗雷迪皱了皱眉转过头来,猛然发现紧闭的铁门,已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而他面前,站了一个宛如鬼魅般的黑影。
      眼前的黑影装束宛如西班牙圣周游行中的忏悔者,带着极高的尖顶头罩、一身拖地的黑色斗篷,脸上空洞的两个视物孔透出幽幽的蓝光。
      “可算盼到您了,我亲爱的莱利先生。”
      黑影的声音像是从破旧的广播里传出来似的,嘶哑而失真,有些空荡荡的震荡感。
      弗雷迪不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也更加不是忠贞不渝的信徒,但是此时此刻也忍不住忽然觉得,这个庄园,恐怕早已经脱离了所谓的真实世界。
      他感到一丝恐慌,但内心却叫嚣着更多的刺激。
      “我是庄园的主人,现在带您稍作参观,您的行李会由佣人送往您的房间。”
      黑影的脚下没有一丝声响,他游魂一般领在前面。
      “凭借您的才能,原本不应该在游戏中扮演这个角色,只可惜对面有人对您的到来颇为不满,鄙人只好安排您先体验一番。”黑影一边飘行一边侧过静静地诉说,看不见他的脸,却隐约感觉他正在笑。
      “您的邀请函中写到不会危及我的性命,还请恕我愚钝,麻烦阁下稍作解释。”弗雷迪脱下大衣披在手臂上,不动声色地出言问道。
      “您可真是个聪明人。”黑影的声音洋溢出癫狂的欣喜,“游戏中会产生所谓的死亡,但也不是真正的死亡,只不过是日复一日的轮回,尤其对您,我尊贵的客人,您无须担心。”
      “听起来您倒是对我格外照顾。”弗雷迪露出一个貌似感激的微笑。
      
      他的房间倒是收拾得精致典雅,还配有单独的洗浴间。
      弗雷迪用过送来的晚餐洗漱完毕,裹着睡袍坐在窗边,凉爽的秋风吹进房来,惹得他有些无心闲坐,不由得推开房门,沿着楼梯走向顶层的瞭望平台。
      康沃尔郡几乎被海包围,飒飒的凉风中裹挟着来自海洋的气息,他懒散地趴在阑干上支出一只胳膊撑住侧脸,远处隐隐约约可见朦胧的灯塔微光,这片庄园很大,曾经是贵族居所,弗雷迪还记得它的拍卖资料,总占地1560公顷、山地林场380公顷、农田800公顷、公园160公顷、剩下的包括庄园内的其他建筑设施。
      他静静看着脚下的斑驳光影,忽然发觉空气中弥漫进一丝玫瑰的芬芳,原本只是淡得若有若无,但渐渐变得浓郁得令人窒息。他困在泥淖一般的花香中,只觉得越陷越深,连骨头都变得酥软起来,整个人倚着石栏渐渐软倒下去。
      一双劲瘦的手臂将他拦腰抱起,瘦长的手指拉开他的丝绸睡袍,露出白皙的胸脯,指尖渐渐化为五片细长的刀刃。
      刀刃在弗雷迪的胸膛上画下一个小小的十字标记。
      
      弗雷迪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早晨,他揉了揉太阳穴,暗暗思忖昨晚发生了什么,只可惜记忆到了瞭望台之后就断片了,他心里很是多疑,但又只好劝服自己这个庄园本就不能用常理看待,再发生什么灵异事件也最好泰然处之。
      今天庄园里又来了一对男女,弗雷迪敏感地嗅到了他们身上下等人的味道,那位女孩估计不到二十,戴着草帽围着围裙,脚上蹬了一双胶靴,看起来是一个小园丁,虽然贫穷但倒也彬彬有礼、颇有一些淑女的气质,弗雷迪是骨子里的绅士,自然不会为难她。倒是另一个男人,应该快三十了,刚进大厅就贼眉鼠目地四处打量张望,神色中就透露出一股阴暗猥琐的气质。
      他捏了捏衬衫的衣领缓缓走下楼梯。
      “哦!”女孩的眼神中染上略带仰慕的喜悦,“您是这里的主人么?”
      “我和你们一样,也是受邀来到这里的。”弗雷迪刚刚踏进大厅,立刻便有佣人走上前来将这对男女的行李送去房间,还有人引他们坐在桌边献上手巾餐具,准备呈上早餐。
      “您看起来和我们可真不太一样!”女孩热络地攀谈起来,她身边的男人脸色却很是难看,只恶狠狠地盯着弗雷迪。
      我是为了追求刺激,这些穷苦的下等人又是为了什么呢,这个庄园能许给他们什么丰厚的奖励,想必是俗套的大笔财富吧。弗雷迪温和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柔声道:“每个人都是生来平等的,你我都一样。”
      这番鬼话他自己当然是不相信的,显然在座也有不相信的,另一个男人立刻就不屑地“嘁”了一声。
      “您可真是骗人的一把好手!”
      弗雷迪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来自贫穷的讥讽,也并不生气,只是静静地说道:“难道您是认为贫富天定就这么安于命运了么?”
      “你!”男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登时恼羞成怒捶了下餐桌。
      “好了好了!皮尔森先生您冷静一点,我们初来乍到的,不要和人贸然起了冲突。”女孩连忙拦住同伴,歉疚地笑了笑,“实在对不住,我叫艾玛·伍兹,您叫我艾玛就好了。”
      “我叫弗雷迪·莱利。”弗雷迪致以礼貌的微笑。
      “……”艾玛的眼神陡然间变得复杂了许多,皱起眉头似乎是要想起什么脑海深处的记忆,但是又苦苦挣扎思索不出,半晌才试探地轻声问道,“您就是那位伦敦的大律师,南威尔士铁路案、英埃战争家属案的辩护律师?”
      弗雷迪知道,自己的事迹恐怕刺痛了这些下等人脆弱的内心,但他依然不以为意,只是悠然笑道:“是我。”
      第三天的下午来了第四位玩家,是一位女医生,她看起来衣着朴素但是打扮得体,应当是个落魄的下等人,清秀美丽的脸庞上却总是带着一丝惊惶,纤细的眉头永远微微蹙起不见舒展,仿佛有什么东西始终纠缠着她阴魂不散,她自称“艾米丽·黛儿”,两人握手的一瞬间,弗雷迪清楚地看到她眼神中掺杂着怨毒的向往。
      弗雷迪看了看三位同伴的神情,大多带着微弱的憧憬和强烈的不安,那个黑影自第一面后再也没有露面,想来这些人并不知道“死亡”的意义。
      唯一的知情者和三个各有所图的赌博者。
      他的伙伴,可真是有趣。

  • 4#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06-04 21:11:37 此章有肉
    千里不留行
  • 我是一块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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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06-04 21:12:04
    千里不留行
  •   弗雷迪再恢复意识时已经是另一个中午,仍是裹着那身黑色绸缎的睡袍侧身躺在宽阔的床上。他迷蒙地睁开眼,只觉得身体没有一丝酸胀或是疼痛,只有分外的沉重和空虚,给人一种他丧失了感官的错觉。
      他在绸被里摸索了几下,然后拉开睡袍抚摸上自己的身体——后穴如常紧缩闭合、胸口的乳尖皮肉平坦安然,全然没有记忆里那种令人又爱又怕的肿胀与疼痛,连背后也光洁如初,甚至没有一点伤疤。弗雷迪抬眼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已经过了中午,完全打破了他平日里准点起床的生物钟,他掀开被子翻身坐起准备更换衣物。
      落地镜上的身体仍然干净完美,没有伤口痕迹,皮肤白皙细腻。弗雷迪摊手轻轻握住自己的脖颈,他还记得在一片混沌之中,从这里生发的巨大的痛楚,可是手掌摊开,依旧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自己的身体似乎陡然间恢复了原状,但是隐隐约约又有了些不同。
      弗雷迪正要扣上衬衣,忽然发觉自己胸侧的左肋处,似乎有一个深红色的十字标记,他伸手摸了摸,不像伤痕。既然游戏结束后身体可以自行恢复。并且消除所有的伤口痕迹,为什么独独留下了这个,这是什么痕迹?他从不记得在上次游戏中自己有这样的伤口。
      今天没有来信,想来是没有游戏,也许是昨天的经历,让庄园主决定修改下策划?弗雷迪带着怀疑轻笑着穿戴整齐。
      不管如何,他确实对这场游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开始期待着下次见到里奥贝克,他又会有什么反应。弗雷迪嘴角噙着笑容缓步向楼下的大厅走去。
      “莱利先生,下午好。”名叫艾玛的女孩正在楼梯口看一盆花,见他下楼便热情地凑上前来打招呼,似乎对昨天的死亡不以为意。
      “下午好,艾玛。”弗雷迪欠身点头回礼,女孩果然眼中又闪烁其那种带着仰慕的星光。
      “莱利先生,您可真有风度!”艾玛由衷地赞美道,“游戏到现在也没有公布规则,我真是有点紧张。”
      没有公布规则?弗雷迪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不由得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孩,也看不出任何伤痕,难道对于不知情的玩家重生之后连记忆也会消除么,这座庄园未免真是神通广大到了匪夷所思的诡异地步。
      “你也不用太紧张,这场游戏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弗雷迪微笑着想去拍拍这个女孩的肩膀,只是手刚探出便被一个黑影大力而粗鲁地打开。
      “我警告你这个表里不一的狗东西,离艾玛远一点!”又是那个跟得了狂躁症一样的男人,弗雷迪悄悄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他无心与这个男人多费口舌,只又向女孩点头示意,然后缓步离开了。
      身后传来两个人的争执声,弗雷迪却没有回头。
      
      正厅后的门通向一座占地不小的温室花园,花园里的人造池塘与喷水雕像都已经枯竭,庄园已经败落,花园里的植物却莫名保持着勃勃的生机。已经入秋,花园里盛开的花朵,不算很多,月见草雏菊之类,倒是一簇一簇的很是粉嫩可人,香味倒是淡而清新。
      弗雷迪合上门,缓步向花园深处走去。草木深处,眼前却渐渐在大片的翠绿中显露出五彩斑斓的景象,爬藤蔷薇搭建的亭廊居然还盛开着饱满的花朵,金橘、樱粉、鲜红、纯白的蔷薇重重叠叠,有些甚至渐染出了复色,宛若朵朵彩虹。亭廊的尽头,却是一片纯粹而热烈的红白相间,不合时宜的猩红的玫瑰张扬色彩、曼珠沙华层层叠叠、幽幽的夜来香和曼陀罗安然俏立。
      明媚的阳光透过顶层玻璃斑驳地投射下来,花园深处光怪陆离。
      花丛前停着一架钢琴。
      弗雷迪觉得这地方很诡异,水停了,花草树木上却一尘不染,而这架钢琴上积满了厚厚灰尘,像是刻意避开了这里一般。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副热烈华美、却又无形中隐约透出寂寞苍凉的景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忘记了自己一向不离身的手帕、忘记了与生俱来的洁癖,这一瞬间仿若灵魂出窍,只是一步步走向了那架钢琴。
      弗雷迪轻轻打开摇盖,似乎听到一声轻叹。
      他已经很久没有弹过琴了,在他还忙于附庸关系时,还曾为那位先生、这位夫人等等的大人物演奏伴舞的乐曲,时光流转,不知不觉他已经成为了别人要附庸的关系,再回首时,来路已经模糊不见。
      他的手指像是跟随着灵魂的指引,十指在黑白键盘上翩然起舞,一首哀婉魅惑的降B小调夜曲飘然流泄。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午后,在琴曲的缭绕之下,温室好像真的蒙上一层夜色的薄纱,斑驳日光仿佛皎皎月辉。
      弗雷迪沉醉在浸透玫瑰花香的琴曲中,已然忘我,仿佛重新回到了从未接触金钱与权力的懵懂少年,他那双真心相爱的父母,在花园里一个奏乐一个翩然起舞、仿佛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别人。
      也正因如此,他才渐渐明白,他的父母虽然对他纵容,却没有爱,因为他们全部的爱都已经给了彼此,他自出生便是一个不速之客、孤家寡人,这世界又有什么能够完全属于他,除了金钱、权力、地位——
      琴曲渐渐走向尾声。
      “您为什么不弹那首F大调回旋曲呢?”
      
      一个低沉而磁性的男声鬼魅般悄然而至。
      一只修长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按上琴键,强行挤入乐曲中,一个个低音被他改调、重新编排,旋律变得诡异起来。
      弗雷迪终于渐渐停下了演奏的双手,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黑白琴键:“您很喜欢回旋曲么,杰克先生?”
      开膛手杰克站在他身后笑了,五年过去,他的面容没有一丝变化,仍然瘦削而英俊,漆黑的卷发服贴地长到脖根。
      “我的父亲喜欢,他说这首曲子简直是为了我的母亲量身打造,一样的明媚活泼。至于我、恨透了它。”他弯下腰来,紧紧贴着纤细的颈侧,几乎是把脸埋进了弗雷迪的肩窝中,然后悠长而舒缓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您还是用着这款香水,深沉的墨水和檀香味,确实很适合您——”
      弗雷迪敏感地挺了一下腰,即使是以往的床第之间,他也从未和人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而经历过和里奥贝克的激烈性事,更是对这种带着强烈雄性荷尔蒙的的气息异常敏感,只是一个动作,就已经连耳尖都红了。
      “我不知道原来您这么清楚我的喜好。”他不着痕迹地坐开了一些。
      “8年前、白教堂,”杰克侧脸向他追过去,湿热的气息扑在颈侧,缠绵得近乎是轻若飞羽的吻,“您的存在是多么刺眼啊,有谁能忘记呢?干净、纯洁得,像是淤泥中的夜明珠。”
      “呵、哈哈哈——”弗雷迪一时没忍住,竟然嗤笑出声,“您真有意思,难不成当初听我要给您做无罪辩护,笑出来是因为,以为我是个同情泛滥的圣母么?不过当初说我恶心至极的似乎也是您,您的心思可是比女人难猜多了。”
      “我原以为,把你这样的白鸽弄脏,很是有趣。”杰克切切实实地吻上了弗雷迪的脖颈,他的唇温热濡湿,叼住一块皮肉便久久地含在口中舔吻吮吸,留下了一枚深红的吻痕,“想不到,您倒是比我想得肮脏万倍,这样也好,势均力敌,游戏才有意思。”
      杰克的手早已不知何时紧紧箍住了弗雷迪的腰身,他似乎天生怪力,明明瘦削如骨,但是弗雷迪数次用力竟然都无法挣动,也好在他暂时只是痴迷于在男人颈间缠绵,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您的真名并不叫杰克吧。”弗雷迪自知无法挣脱便不再去做无用功,只是静静闭上眼开始整理思路,试图故技重施,刺探对方的软肋。
      “您猜错了。”杰克又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的父亲曾是英国贵族,我的名字是他起的。家族虽然败落,但仍然小有积蓄,直到他迷上了一个波兰妓女,很快便神魂颠倒出钱替她赎身,甚至与她私奔到波兰,生下了我。”
      他握住弗莱迪腰肢的手忽然间用力收紧。
      “他们在波兰先是高兴地过了几年,直到我父亲从家里带出来的钱财用完,他没有赚钱的本事,家里很快就穷困潦倒。而那个婊子,把男人带回家被我撞见之后,便又带着家里能变卖的东西,跑了。”杰克开始单手,零零落落地弹奏起F大调回旋曲。
      欢快的节奏变得异常诡谲。
      “您为什么要自作聪明,哼起这首曲呢?”他侧过脸,静静地笑看着弗雷迪脸上隐忍的痛苦之色。
      人人都说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会看见走马灯,从出生到死亡,人生中无数深埋记忆的场景都会在眼前飞快重演,不论喜怒哀乐、爱恨嗔痴。
      为什么自己没有呢?
      杰克无数次询问自己这个问题,当绞索套上脖颈,窒息与颈椎濒临折断的痛苦淹没全部的思绪,他的耳边却一直在回响那首见鬼的回旋曲,眼前的走马灯只有弗雷迪莱利的背影。
      他在污浊嘈杂的小巷内姗姗地向马车走去,搭在小臂上的外衣被风吹得招展扬起,显出纤瘦挺拔的身姿,步伐沉稳而优雅,好像一只在蓝海畔白沙上娉婷漫步的红鹳。
      他在冰冷阴森的监狱探视间里,挂着漠然的微笑悄然转身,铁灰色的西装衬得那背影也是如此冷酷无情,他笔挺端正的背影像是阴毒游走的直立的眼镜蛇,毒液蓄势待发、杀人无形。
      杰克痛恨美好与纯洁,却偏偏遇上口蜜腹剑的蛇蝎美人。

  • 6#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06-04 21:12:37
    千里不留行
  •   “为我弹一首您喜欢的曲子吧。”杰克凌乱按动琴键的手慢慢停了下来,紧攥费雷迪腰身的的手也渐渐放松开,他跨到琴凳前,轻轻坐在弗雷迪的身边,神情漠然中带着一丝挣扎。
      弗雷迪侧眼看着他苍白的面容,莫名想起童话里的snow white,他从不曾像普通的孩子那样躺在父母的怀中,在温暖的柔声细语中听完一个个破镜重圆、终成眷属的美丽故事。他直到接触了里奥贝克之后,才朦胧地意识到,原来别人家的孩子是这样长大的。
      他想起里奥贝克用他浑厚的声音轻声念道:白雪公主、有着乌木窗框一样漆黑的长发——
      白皙而修长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翩然起舞,弗雷迪闭上眼,弹奏起圣桑的《天鹅》,这支曲并不是纯粹的钢琴曲,更多是大提琴的主场,但是钢琴反反复复的音符却不受控制地从他指尖跳出。
      钢琴的前奏刚结束,杰克却不谋而合地启唇哼唱出提琴的旋律,他的声音低回婉转,居然和钢琴声相得益彰。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您喜欢这首曲子?”杰克伸手勾住弗雷迪的下巴。
      弗雷迪微微睁眼,海绿色的眼眸在睫羽的投影下显得幽深晦暗:“不。”
      “您可真有意思,难道没有听清我刚才的话么,又敢这么直接说出来。”
      “我没有喜欢的曲子。”弗雷迪转过头来平静地看着杰克,眸色深沉宛如万物不浮的死亡之海,“只是看着你的脸下意识弹出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佯装的温柔与恭敬,连敬语也抛之脑后,只是面无表情平静地叙述着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一切。
      杰克果然抿着嘴露出一个深深的笑容,颊边牵出两条深沉的笑纹,他很英俊,如果此时眼中能闪烁出富有生机的光彩,想必帝国的女人对他来说都是手到擒来,只可惜,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您是觉得我的存在,就像那天鹅一样不过是徒劳的垂死挣扎么?”
      弗雷迪忽然间又恢复了他的谦恭有礼,优雅地微笑道:“您如果这么觉得,我似乎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反驳。”
      
      杰克忽然揽住弗雷迪,粗暴地将他整个人架到了钢琴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他掐住弗雷迪脆弱的脖颈,方才的优雅风度不翼而飞,似乎完全换了一个人,眼中的疯狂与偏执暴露无遗。
      “我亲爱的莱利先生,您知道临死前脑子里还回响着最痛恨的声音,是多么恶心的事情吗?”他的情绪波澜不定,整个人竟然隐约显出一种透明之感,只能看见他皮肉下的一把骷髅,合着他颤抖嘶哑的嗓音,分外阴森恐怖。“可比您的心思还要恶心多了。”
      他虽然几乎只是一把枯柴,但却天生怪力,没有任何其他束缚便把弗雷迪压制得动弹不得。
      “你已经是我的猎物,带着我的标记,却还敢染上别人的气味。”杰克抬起膝盖挤进弗雷德的无法及地的双腿之间,令他脆弱而淫荡地两腿大张,一手已经粗鲁的抽开皮带脱去皮鞋,然后又突然极其温柔的慢慢剥落长裤,好像对待一件包装精美的礼品。
      弗雷迪知道今天没有游戏之后便穿得更加规整,已经光裸的大腿上严谨的吊着几根黑色皮筋带,严丝合缝地吊住了他小腿上的半筒黑色丝袜、又拉住了他衬衣的下摆完美地包裹住半个臀部。
      “你还真是知道怎么勾引呢男人,律师先生。”杰克阴恻恻地开口讽刺道。
      “什么、勾引……”弗雷迪再度陷入这般窘境,在意识清醒时便遭到这般侮辱,立刻气愤得涨红了脸,但是他的身体似乎实在是变得有些不太对劲,此情此景居然颤抖着有些兴奋难耐,这便更加惹得他羞愤起来,不由得大声斥责,“难不成你在妓女成群的白教堂里厮混,便看见个人就觉得饥渴了吗!”
      “像您这样比妓女还淫荡的身子,恐怕是上帝也把持不住。”杰克轻蔑地笑了笑,也不去解开他腿上的吊带,在他眼前生出十指间的刀刃。
      弗雷迪不知他的意图,眼睁睁看着这个已经非人的疯子变出十指刀刃,向自己下体靠近,纵然处变不惊如他,也不由得骇得白了脸色,惧怕他会像夺走那些妓女的子宫一样,夺走自己的象征。更何况在非游戏过程中的损伤,他并不知道能否恢复。冷汗从他的额际滑落。
      “嘶啦——”是布料被锋利的刀刃轻轻划开的声音。
      杰克在弗雷迪的底裤后方划开了一个破洞,然后便收起了刀刃。
      器官保全的松懈和这种恶意被人开了档的侮辱一起涌上来,愤怒趋势着弗雷迪用尽全力撞向杰克,企图在这片困窘中找到一个逃跑的突破口。
      “已经寂寞难耐了吗?”杰克一把抱住扑进怀中的男人,故意曲解他的行径,如愿看到一贯优雅沉静的大律师,额际显出失态的青筋,躬下身子来把男人重新压回原处,“那就由我来满足您吧。”
      他单手便可紧紧圈住弗雷迪的两只腕子并拉到最高,男人躺坐在钢琴顶盖上颤抖地靠着谱架,套着丝袜的双腿M型打开、两脚踩在键盘边缘。杰克另一只手解开自己长裤的纽扣,将已然勃起的性器释放而出,炽热的阴茎抵在紧闭而干涩的后穴口,他用掌心扶着自己,探出两根长指将入口微微拉开一些。
      然后便野蛮地完全插了进去。
      
      “啊啊啊——!!”弗雷迪惨叫出声,他的双腿跟着剧痛猛然收紧,重重地踩上了琴键,钢琴也感同身受般发出哀鸣。
      这种痛和里奥贝克的强暴完全不一样,而是一种真正的撕裂,他觉得自己身体从肛口到深处都被活生生剖开一样,没有快感、没有那种被填满肿胀、没有其他任何知觉、他的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无边的痛苦、只有剧痛。
      鲜血从两人相接的缝隙中渗出来。
      “当年那些妓女被我开膛破肚时也发出过这样的惨叫。”杰克笑着抽出强行插入的性器,鲜血便立刻从洞开的穴口中流淌而出,沾染上黑白琴键,“我亲爱的莱利先生,您也被我‘开膛’了,用另一种方式。”
      他探进一根手指,如愿沾满了腥红的鲜血,他用鲜血在弗雷迪的脸上涂抹,在男人惨白的面颊上画上热烈的红唇和艳丽的眼影,弗雷迪原本端庄俊美的面容一下子变得妖冶惊人。
      弗雷迪两眼无神地颤抖着,巨物已经从他身体里抽出,但是痛苦依旧在他难以言说的身体内部叫嚣发狂。
      杰克并不会因此而宽容,他再一次插进了弗雷迪的身体,这一次的动作很缓慢,他刻意地碾磨着男人肠壁内的每一处伤口,残忍地拉长每一次疼痛的时间,他噙着满足的笑容欣赏弗雷迪两眼圆睁空茫地看着前方,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晕开眼底的血色。
      他貌似温柔地来回抽插着身下的肉体,人已经麻木但身体却依旧紧致火热,柔嫩的肠肉在疼痛中紧紧地含着巨根蠕动挤揉,仿佛已经低贱地把疼痛当作了恩典。杰克隔着衬衣抚摸上弗雷迪的全身,最后重重掐上胸脯上的乳尖,满意地看着他胸前的衬衣顶出两个突起,含着男人喉结舔吻的唇也慢慢移到这里,隔着薄薄的布料紧紧咬住硬挺的奶尖,用一种近乎要咬下来的可怕力道啃舐着,衬衣上染出两片湿淋淋的水印,仿佛真的从这贫瘠的胸脯里吸出了什么乳汁,溢得满身都是了。
      “呀、啊……”弗雷迪细弱地呻吟出声,他的胸乳在被里奥贝克捆绑又粗暴对待后变得异常敏感,此时被玩弄了一会儿,腰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呵呵,”杰克含着他的乳尖笑起来,“想不到您痛到了这份上,只要被玩玩奶子,就能发起骚来,说您是妓女可真辱没了。”
      弗雷迪几乎要疯了,他的下半身痛得仿佛坠入了地狱,可是上身却在粗暴的虐玩中找到了寻乐的方式,不听使唤地率先快乐起来,上下两重截然相反的感知让他的呻吟中也不由得带上了无助的哽咽,屁股以几不可察的微弱幅度轻轻扭摆起来,妄想从疼痛中发掘一丝快感。
      杰克俯下身子在他耳边再次哼唱起《天鹅》。
      他要让这首琴曲成为这个傲慢男人的梦魇,只要听到这凄美的旋律就心生畏惧慌不择路,绝境和苦楚之下也在这音符的缭绕下无处可逃。
      他看着弗雷迪胸口虚弱地大起大伏,苟延残喘一般地大口呼吸,仿佛这样能减少一些痛苦的程度,喉中低回宛如呓语的变得响亮而悠扬,婉转地流淌在温室中浸润在花香里,仿佛从中获得的快感远超过下身的生理反应。
      他心里的成就感、满足感陡然膨胀勃发填充满四肢百骸。
      身下的男人就像身负重伤的天鹅,终究还是落下了翅膀。
      杰克见弗雷迪几乎是已经溺死在了疼痛与梦靥之中,眸色晦暗、身体也没有什么反应,餮足之后不禁隐约感到一丝无趣,不由得加重了抽送的力度,粗野地顶弄了几下。
      弗雷迪微弱地抽搐了一下,口中泄出几不可闻的细小呻吟,仍是没什么强烈反应,就像一个已经破损的提线木偶,神智、思绪、行动、感知,所有的线都已经崩断了。
      杰克冷哼一声,自顾自地操着几乎是和本人意识分离开的、依旧紧致热情的后穴,在鲜血淋漓的穴道内发泻而出。
      “哈啊……”弗雷迪仍是无法反应,只在被灌满的过程中发出虚弱的叹息。
      杰克把他丢在钢琴上,冷眼看着眼前凌乱而淫靡的景色,男人的脸上还挂着用血液涂抹的妖冶妆容,眼下被泪水晕染开,上身衣着完整,胸口却渗着两片湿淋淋的水迹,他的性器蜷缩萎靡着,自始至终不曾兴奋,微张的后穴里流出猩红与纯白相间的血液,和身后放肆张扬的红白花丛意外相称,红白相间的淫液顺着腿根流下,打湿他的黑色丝袜与黑白琴键,他沾了一身秽液与灰尘,污浊不堪地倒在华丽的乐器上。
      杰克收拾好自己笑着走了,口中仍然快活地哼着那支哀婉的《天鹅》。
      弗雷迪一片茫然混沌地躺着,只觉得自己掉入一个被疼痛淹没的深渊,无穷无尽的痛感与绝望在黑暗中化出实体与旋律,编织成一首优美的琴曲,缠绕住四肢百骸。
      午后金色而温暖的阳光透过温室屋顶的玻璃投下来,他分明是恶魔,却在圣洁的阳光下显露出天使折翼、明珠蒙尘的凌虐美感。
      分明置身光明,却好像身堕无间。

  • 7#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06-04 21:13:07
    千里不留行
  •   弗雷迪的眼睛半闭半睁,棕色的睫羽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浅色的阴影,双眸潜藏在沉陷的眼窝与阴影中,看不出光彩。
      他似乎是失去意识了、又似乎是清醒着。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身处的究竟是现实还是虚幻,只是静静地躺着,放任自己在意识的的浮沉中随波逐流。
      弗雷迪莱利今年已经36岁,既可以说是风华正茂的壮年之时、也可以说是步入衰然伏枥的前奏,整个英格兰有人爱他有人恨他,爱他的极少、只恰恰是瞧上他的铁齿铜牙家世地位,恨他的极多、又偏偏都恨之入骨不共戴天。他这36年,人人都以为一帆风顺锦绣前程,只不过是其中的肮脏手段榨出的血肉,全都粉饰。
      他天生瘦弱、手无缚鸡之力,发育也要比同龄人迟许多,迟迟没有到猛然窜个子的时候,长得又高又壮的男同学抢去他的眼镜,在三五好友之间传来飞去,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朦胧中,追着手臂挥动的影子从这里跑到那里,在无边的嘲笑声中涨红脸,然后无济于事。而父亲与母亲只会一遍遍告诉他“Be a gentleman”。
      刚毕业那年,伦敦的律师事务所都忌惮他父母亲的名望,害怕聘用他们的孩子会平白节外生枝。他出身名门学历优秀,一时间居然四处碰壁,最终只好向父母借钱自立门户,没有下属没有助理,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亲力亲为,毕业的三年内,他的近视不断加重、眼镜换了五次,生病也更是家常便饭。
      南威尔士那桩铁路案子让他彻底与无产阶级势不两立,结案一年内他多次遭到铁路工人的绑架,所幸早先便有金主替他雇了保镖这才保全性命。英埃战争家属案更让他惹上不得了的仇人,有一枚暗杀的子弹击断过他的左臂,88年的保守党人大会,酒店内暗藏了烈性炸药,只可惜这些雇佣兵算错房间,整个酒店几乎夷为平地,他却不在爆炸中心,被砸断三根肋骨和一条腿,勉强死里逃生。
      他从不在意别人的痛苦,因为他连自己的痛苦都无法感知。多年来,所有的愤怒、憎恨、委屈、怨毒,所有的黑色都被束缚进一句“Be a gentleman”。
      Gentleman是不应落泪的。
      弗雷迪莱利的眼前好像不断地拉开一条条电影胶卷,胶卷上刻满他一生至此所有行迹,他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没有喜悦、没有悔恨,只有漠然的麻木。
      
      温室花园玻璃外的阳光变了,渐渐由耀眼的淡金色一点一点变得浓郁,最终化作了漫天蓝紫红橙晕染层叠的傍晚天空,浓烈的金红色从云层间的空隙中散出微光。弗雷迪终于挣扎着动了动四肢。
      他曾经听那些从大洋另一头远渡来求学的东洋人说,这样黑白交接的黄昏之时被称作“逢魔时刻”,相传这个时候是所谓的阴阳交替之时,妖魔邪祟不受天地束缚,会肆无忌惮地游荡在人间,而内心迷茫的落单者便是他们最青睐的猎物,往往为之迷惑出卖灵魂,奉献了肉身。
      弗雷迪看了一会儿斑斓得近乎炫目的天空,忽然嗤笑了一声,一边笑着一边勉强支起上身,只是没有多余的力气,整个人晃了一晃便突然从钢琴上翻滚跌落。他的下身仍然剧痛,两条腿抖得不听使唤。
      弗雷迪握住自己的两条腿稳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解开腿上的吊带,脱下已经不成形的内裤,一点一点擦拭着股间已经干涸的污渍,等到痕迹终于清理得差不多这才把碎布扔到一边,重新系上了吊带,内裤是没法再穿了,只能先勉强直接穿上外裤。他垂着头看了看,裤子倒完好的搁在琴凳上。
      等弗雷迪勉强穿戴完毕颤颤巍巍站起来,已经是近一个小时后的事情了,天色完全黑沉,花园里没有灯光,只有朦朦胧胧的浑然月色。他举步维艰走得踉踉跄跄,没有穿内裤,私处更是有些空落落地晃荡着,极度令人羞耻。
      他从不轻信任何邪魔之说,就算亲眼得见非人之类,也不会因此而动摇。三十多年来的一切他都已经忍受,今日之痛,只不过聊添“雅兴”。弗雷迪咬牙切齿地步出花园往正厅的偏门走去,这一切狼狈的模样不能让结伴之人瞧见,也势必要加倍回敬。
      
      大厅里的暖色灯光远远地闪烁着,隐隐约约传来热闹的欢声笑语,弗雷迪莫名产生一种离人归家的错觉,不由地停了脚步静静看了一会儿,他的家、不、他的房子从来在黑暗中冰冷地伫立,从未如此温柔以待。
      弗雷迪扯起嘴角笑了,然后独自走向了后门。
      
      只是他不小心忽略了一点,虽然从后门进房不引人注目,但却终究要走到正厅长桌处才能到楼梯口。弗雷迪站在后门角落的阴影里挨着墙勉强休息了一会儿,今天下午又来了新玩家,远远看去大概又是四个,三男一女,有一个穿着空军常服的女兵、一个身穿牛仔服脚踩军靴利落打扮的高个子(脚下那个捆着铺盖的登山包似乎也是他的)、一个戴着礼帽到了室内也不肯摘的方脸络腮胡……最后一个人去哪儿了?
      弗雷迪眯着眼睛又找了一会儿才看到最后一个男人,他个子不算太高,套着一件带兜帽的夹克,整张脸都藏进了宽大的兜帽下看不出模样,在热闹的晚餐会上存在感居然低得惊人,如果没有多加留意,甚至很难发现他的存在,他两只小臂上各套了一只钢铁打造的护肘,绷带下露出的皮肤呈深麦色,再看了看体形,不像是欧洲人。弗雷迪拧眉仔细打量这个男人,一时间猜测不出他的职业。
      新来的玩家似乎都挺好相处,那个狂躁的皮尔森居然也讪笑着加入了攀谈,弗雷迪此时实在没有力气应付这种应酬、也更加不想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当众回房塑造一个傲慢的形象,他两手撑在背后的墙壁上,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沿着墙慢慢地坐在了阴影里——看来只能等他们都散了再回房了。
      他上一次席地而坐还是大学里的划船大会,那时候他还青春年少,沿湖坐在松软青香的草坪上,静静地笑看着同学激情澎湃。
      他始终是一个局外人。
      弗雷迪挨着墙静静的闭上眼休息,他仍然浑身都很痛,尤其是后穴,低着冰冷梆硬的地板令他坐立难安,但显然要比一直站着要好。大厅的很温暖,有了热闹的人声衬托,似乎更暖和了,困倦慢慢席卷全身,弗雷迪静静地睡了过去。他睡着的样子很无害,两肩微耸脑袋缩在里面歪向一边,嘴唇微微张开一些露出两片洁白的贝齿,眉头轻蹙大约是睡不安稳,像一只安恬乖顺的垂耳兔。
      
      晚餐会渐渐散了,先是医生艾米丽表示要早点洗漱、随后园丁艾玛便凑上去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聊些什么,艾玛走了皮尔森自然也不会久留,四位新来的玩家也纷纷表示初来乍到有些疲倦,要早些休息。
      高高挂起的吊灯关了,晃眼的光顿时消退,大厅里只留下四周的几盏壁灯,灯光微弱而幽深。
      弗雷迪睡得并不踏实,在略显嘈杂的人声中半睡半醒,当人声渐渐衰弱,他便轻轻哼了一声慢慢转醒过来。
      他的眼前立了一双肌肉结实的腿。
      弗雷迪虚弱地晃了晃脑袋,然后捏着鼻梁清醒过来,这才抬头向上看去。微弱的灯光映出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他背着光脸又藏得很深,模样仍是一团漆黑。男人向弗雷迪伸出一只手,大约是想拉他起来,声音里带着点纳闷:“你为什么在这里睡着了?”
      他的声音不算成熟,但更谈不上青涩,普通的明朗浑厚,在人群中没有什么辨识度,就和他本人一样,估摸着大约是三十来岁。弗雷迪对他的出现显然非常警惕,看了看面前那只手——粗糙而宽大,似乎还带着淡化的伤痕,只好笑着摆了摆手,另一手慢慢摸着墙壁撑起半个身子。
      戴着兜帽的男人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弗雷迪这种逞强的行为意义何在,轻轻啧了一声便握住那只仍在轻轻摆动的细瘦手腕,只胳膊一用劲便把人拉了起来,而后居然不由分说,直接将弗雷迪打横抱了起来。
      抱进怀中他又啧了一声:“你为什么这么轻?”
      弗雷迪顿时大窘,挣扎着就要从这个莫名其妙的怀抱里跳出去:“您是什么人,这也未免太失礼了吧!”
      男人更觉得莫名其妙,只好歪头调侃着问:“你真的有力气走回房间吗?”
      “就算没有也轮不到您多管闲事!”弗雷迪似乎完全忘记了他一贯的绅士风度,整个人窘迫地被紧紧抱住,任何挣扎都没办法阻止这个男人把他抱出阴暗的角落,慢慢地拾级而上。
      微弱的灯光映出弗雷迪气得发红的脸颊,男人的脸却仍笼在兜帽的阴影之下看不真着。
      男人终于爬上了二楼,但他既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把怀里的人放下,虽然看不清面容,弗雷迪却能感知到这家伙正盯着自己默默等待着。
      弗雷迪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慢慢缓和了内心忽然就无法控制的愤怒,片刻后睁开眼,嘴角已然噙着彬彬有礼的微笑:“抱歉,右手边走廊尽头的房间,麻烦您了。”
      男人第三次咂舌,显然是搞不太懂这人为什么一会儿一个样,但他也并不多嘴,只默默地抱着人向走廊尽头走去。房门是可以直接拧开的,弗雷迪还没来得及伸手,忽然就感觉男人稳稳地抬起一条腿撑住了自己的下身,颇是轻松地腾出一只手拧开了房门,然后又重新换手抱紧,直到他的身体轻轻落在床上。
      房里没有开灯,弗雷迪蜷腿坐在床上轻轻地道了一声感谢。
      那男人似乎是笑了一下,回了一声“小事儿”,便借着朦胧月光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锁舌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 8#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06-04 21:13:50
    千里不留行
  •   远远传来似有似无的钟声,弗雷迪拧起眉头闭着眼闷哼了一声,直到自己完全清醒过来才利落地睁开双眼,他一贯如此,不爱展示出茫然昏沉的模样,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向来恪守。
      整洁的床头柜上躺着一只信封,今天有一场新游戏。
      弗雷迪穿戴整齐后,轻轻拉开窗帘推开了窗户,现在刚刚清晨,远处天光微熹,偌大的庄园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轻纱之下,雾霭朦胧、烟海扬波,裹挟着海洋气息的微风轻吟浅唱。弗雷迪拆开信封,里面除了游戏通知的卡片还附有一张地图,这地图很是抽象,既看不出地势也看不出究竟是哪儿,只大致画了几个方块,大约是标志建筑,然后有红色圈圈点点了几处。
      既然是和通知单一起来的,想必也是游戏中的重要道具,弗雷迪拧眉看了一会儿,先是将这幅图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又几番平整对折,放进了口袋。规矩仍是照旧,他不慌不忙地只带了纸笔轻装上阵。
      刚入午后,弗雷迪缓步来到门外等候,他喜欢先发制人,这会儿也不例外。但是这样的习惯似乎不止是他一个人有,只站了一会儿他身后便传来了一个普通的男声。
      “你穿着皮鞋参加游戏么?”
      是昨晚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这会儿虽然仍然戴着兜帽,但是总算是暴露在了阳光下,显出一张浓眉大眼的英俊脸庞,他的脸部轮廓没有那么深刻、鼻形却高挺又稍带一点鹰钩,弗雷迪这才注意到男人的口音,像是混了许多地方的土语,但是掩盖不住与生俱来的尼泊尔口音。
      “劳您费心。”弗雷迪未发一言却突然被教训了一句,心里顿时不悦,但仍是微笑致意,“我不清楚游戏是什么流程,家里也只有皮鞋。”
      “好吧。”尼泊尔人仿佛被打败一般耸了耸肩举起双手,“我只是希望你跑动起来时别伤到自己,顺便一提,你还是昨晚一开始咋咋呼呼的样子比较可爱。”
      弗雷迪正要回话,忽然看见后面又有两个姑娘一起向这里走来,只好瞥了一眼便闭上嘴。
      另外两位玩家是女空军和园丁艾玛,小姑娘似乎是第一次离开亲近的人,一直恋恋不舍地向大厅里面望去,女空军则显得沉着许多,她的容貌在浓秀美艳中更增添了英姿飒爽,眉头微压但嘴角却隐约噙着笑容一般,像一朵还沾着晨露缠满荆刺的野玫瑰,危险而又美丽。她一边挽着园丁的胳膊带着她走出大厅,一边向她弯腰侧脸柔声安慰鼓励着,俨然一副软硬并济的军人作派。
      弗雷迪对她的作派颇有几分欣赏,但是打眼一看身侧的男人,居然一改刚才那副怡然自得老神在在的模样,神情中颇有几分不屑。
      四个人已经到齐,但马车还没有前来,四人只好稍作寒暄,这里除了弗雷迪昨晚都已经见过,女空军率先向弗雷迪伸出手来。
      “您好,玛尔塔·贝坦菲尔,原隶属于皇家禁卫骑兵团,现在皇家工兵航空营服役。”她握手的力度沉稳有力,自我介绍的口吻不卑不亢,得体地没有显露出任何自豪与骄傲。
      “您好,弗雷迪·莱利,我是一名律师。”弗雷迪并不像她一样把自己的底细都交代了个干净,但就算是这么简单的介绍,仍是引起了身旁男人的再次发问。
      “你就是弗雷迪莱利?”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弗雷迪假作充耳不闻。
      “骨碌骨碌”的车轮声碾着土地传来,马车缓缓地驶向四人,寒暄只好就此作罢,临上车时玛尔塔忽然又不放心地嘱咐了艾玛一句,让她落地之后不要立刻跑开,等着自己去找她一起行动。兜帽男似乎也受了什么启发一般,立刻回头向弗雷迪把这番话重说一遍。
      弗雷迪坐进马车长吁一口气,这才翻了个白眼。
      
      耳边响起微弱而又准确灌入脑海的管风琴声,深沉翁然的低鸣声拉开游戏的序幕。
      弗雷迪坐在教堂中的长椅上缓缓睁开双眼。
      这座教堂也同庄园一样在岁月凋零中褪去华彩变得破败不堪,花窗中镶嵌的彩色玻璃大多空洞破碎,只残留了很小的一部分,雕花和塑像也显露出被残忍的时光侵蚀的痕迹,壁龛空空如也,穹顶上的神圣彩绘也褪色剥落殆尽。高高地设在正墙的的巨大管风琴无人演奏,却诡异地发出那似有似无却又清晰无比的乐声。
      圣殿通向祭坛的中央走道上铺了一条崭新的红毯,显出格格不入的耀眼猩红。
      弗雷迪没有立刻动身,而是静静坐在长椅上看着穹顶。
      身后传来脚步声,这个男人一贯没有脚步声,作风隐蔽而利落,弗雷迪正在等他,也知道他是故意踩出声音,宣告了自己的来到。
      男人坐在弗雷迪另一侧的长椅上,两人隔着鲜红的地毯,咫尺天涯。
      “也许我应该先问问您的名字。”弗雷迪笑起来,他的声音低沉中带了一丝浑厚,在管风琴的合奏下显得魅惑动人。
      “奈布·萨贝达。”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您的运气很好,能从那场战争中活下来。我的运气也很好,能从你们的子弹下活下来。”弗雷迪摸了摸自己的左小臂,那里的衬衣之下有一抹可怖的伤疤,带着子弹烧伤的痕迹。
      “你知道我是谁?”男人侧过脸来死死盯住弗雷迪,大约是想用目光在那张俊美的脸皮上烧出一个窟窿。
      “我不知道,只是猜测。”弗雷迪仍是笑,“你看起来像廓尔喀人,腿上绑了一把库克锐弯刀,对贝坦菲尔那样的正规军嗤之以鼻,身份已经不言而喻。知道了我名字之后更是暴露了情绪,我想,你应该是英埃战争的廓尔喀军团幸存者之一。”
      雇佣兵无奈地笑了笑:“你比我想象的的还要聪明。”
      而后只说了这一句话便站起身来向外走去:“走吧,看来是得想法子离开这里,你的脑筋要比我好。”
      “你不是来算账的?”弗雷迪有一些错愕,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这个家伙揍一顿的准备。
      “我和你没有帐要算。”奈布摇了摇头,“那一年的官司之后我确实很愤怒,甚至伙同战友们想要杀掉你……但是战争已经结束了,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这场官司你不接,还会有别人接,英国政府从未想过输,挑起战争的也不是你。”
      他没有回身,只留下一个背影,弗雷迪却莫名地感到他眼中闪烁着一种温柔的波光。
      “听起来你似乎有一个更难缠的对头。”弗雷迪笑起来,眼前这个雇佣兵明明上过战场亲临地狱,却好像仍然保有一种纯粹而朴实的天真,似乎仍然在这残酷的世界里寻求着光明所在,让他感到讽刺、又不可思议。
      “这片是教堂,以这里为中心,两侧是墓地、出正门是一片花园还有钟楼、东面也就是后面是牧师楼、牧师楼两侧是废墟。”奈布对他的发言不置一词,只是静静地描述着刚才观测出的地形。
      弗雷迪对他的反应感到很有趣,还想打趣,又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很快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不知所谓的地图。图上的方块似乎正好对应了教堂、钟楼、牧师楼等建筑,他看着红圈若有所思,很快便收起地图向外走去。
      奈布瞧着他瘦削又坚决的背影愣了一下,很快便赶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弗雷迪很快就找到了一台密码机,暗道自己果然没有猜错,立刻掏出纸笔记下显示板上的明文开始了修复工作。
      “您光看可是没用的,不如上来一起动手帮忙?”他一个人忙了好半天,额际沁出细密的汗水,一回头却看到那个雇佣兵两眼发直地愣在原地,语调里也不由得没了好气,一句话里夹枪带棒的。
      “呃,”奈布被他一句话噎得脸色一红,只好低声问,“这是什么玩意儿?”
      …………
      弗雷迪几乎丧失了他与生俱来的绅士风度,只好暂时停下来手里的工作,他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指着正滴滴作响的机器,强忍住自己就要脱口的辱骂和讽刺,耐下性子好声说道:“这是、密码机。可以把情报转换表达方式传递出来,但是内容还需要破译。你在军中作战,难道没见过吗?”
      “廓尔喀军团的作战方针从来简单粗暴,或者强攻或者死守。”奈布向他解释,“就是杀人。”
      弗雷迪叹了一口气,本以为这场游戏里带了两个军人会很顺利,结果自己却碰上一个空有体格的莽兵,只好一边盼望着那个出身正规军的空军小姐能快点摸清法子,一边脸色极差地开始了教学,“好吧,你看我的动作,这台机器被刻意破坏了,密码是错乱的需要校正,比如A这个字母,这个错了,按下去之后显示板上面的指针会来回摇晃,当指针移动到A的方向时,迅速地再按一下,这个字母就初步校正了。”
      奈布虚心地听着,时不时还跟着点头,直到弗雷迪整段话说完,这才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并不识字。”
      弗雷迪几乎气绝,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头脑缜密的雇佣兵居然都不识字,额角的青筋都迸了出来,但仍强忍怒火笑道:“能看出这两边,这两个符号长得一样么?”
      这几乎是个傻瓜问题了,奈布终于爽快地点了点头,弗雷迪脸色这才有所好转,将刚才的话换了简单的用词重新教了一遍。
      两人浪费了大把时间,终于开始一起校正,只是奈布显然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电子机器,操作起来远没有从小就沉迷物理机械的弗雷迪熟练,几轮校正都连连失败,密码机陡然间发出一声电流轻爆的轰响,连先前已经初步对完的密码都再一次错乱。
      弗雷迪又叹了一口气,但是已经没有力气多费口舌,只探出腕子来,把奈布那只笨拙而粗糙的手握在掌心,这一下两个人便不由地挨得极近。
      奈布忽然感到有点脸红,他很少和人这么亲近,弗雷迪身上有一股冷淡又典雅的香味慢慢透过来,他的手修长而白皙,掌心的肌肤也细腻柔嫩,只有一直架笔的指节上有一些薄茧,一看就是娇生贵养的上流人。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手背上有丑陋的伤痕,掌心则满是刀枪留下的茧印,忽然感到一丝羞耻、又感到一丝嫉妒。
      他出身在穷到几乎可以人吃人的地方,那地方除了贫瘠一无所有,所以当英军来招募兵员时他几乎感到迫不及待。
      英军的待遇很好,只是刀口舔血命悬一线,杀戮无尽,连做梦都梦到被鲜血浸透的天空和土地、梦到自己在杀人。没有仗打的时候战友带他去伦敦开眼,贫民窟里的下流妓女浓妆艳抹搔首弄姿,大剧院门口的名流贵妇谈笑风生得体大方。
      他憎恨、却也向往。
      弗雷迪挨在奈布身侧,高贵而温热的气息将他包裹。
      弗雷迪为了不暴露行踪,声音压得很低,低哑中居然有些惑人。他握住奈布的手,食指伸出来压在佣兵的食指上,轻轻按下一个按钮:“注意看指针,在晃了。如果没有把握,就等它下一次转到这里,不要心急,注意力集中……就是现在。”
      一个字母校正完了。
      奈布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弗雷迪笑了一下,很快抽身出来,只留下残存在佣兵手上的温度和气息。
      阴魂不散的管风琴乐声中忽然掺进不和谐的音色,《天鹅》的哼唱声似有似无地飘来。
      弗雷迪的笑容僵在陡然间惨白的脸上。
      
      “他来了。”弗雷迪勉强地颤声说了一句,他的心脏隐约有些悸动。
      “谁?”奈布的警惕性极高,立刻皱了皱眉眉头匍匐卧倒,将耳朵紧紧地贴在地面,希望能听到点什么动静,只可惜是徒劳无功。
      “开膛手杰克。”
      “我以为那家伙早就死透了。”奈布利落地站起来在裤子上抹了抹尘土,“看来这地方果然有很多不可思议的怪事儿。”
      “你倒是显得很镇定。”弗雷迪见他仍是一副不足为惧的自在模样,心里不由这份自大,生出几分鄙夷和戏谑来,方才的慌乱和紧张却消了一些。
      “看起来你们是老相识。”像他这样的大律师,哪怕惹上开膛手杰克这样的混球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奈布笑了笑,显出点混不吝的痞气来,“他应该会冲着密码机找过来,我留在这儿应付他,你可以去躲起来,或者去找那位正规军小姐,whatever。”
      他抬起两只胳膊,交叉着在胸前敲了敲,钢铁护肘发出硬梆梆的声响,表露出一点不言而喻的意思。
      弗雷迪觉得他这种幼稚的行径有些好笑,但是歌声似乎越来越紧,皱了皱眉便抬脚向远处跑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雇佣兵听到男人用低沉的嗓音轻声道,“放机灵点”。
      
      奈布看见了那个传说中的开膛手杰克,那个传说的中的恶魔。正颇有情调地哼着歌漫步走来的,已经不能简单地称之为“人”了,那是一副穿着破旧礼服的骷髅,那身衣服套在骨头架子上晃晃荡荡地飘来飘去,他的右手指骨都长出五条尖长而锋利的刀刃。
      他战场上见过杀人不眨眼的战争机器、也曾经亲手打穿头颅捅破胸膛、感受鲜血觉得自己满头满脸浸透衣衫,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怪物。他离开战场十余年,在市井生活中隐姓埋名,却逃不脱夜夜血肉横飞的猩红梦魇,他痛恨残酷宛如炼狱的战场,却又已经习惯了枪林弹雨、以刺激为乐。
      奈布萨贝达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慢慢立起了鸡皮疙瘩,多年来一直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残暴野性,撕开一个裂口泄露而出。
      开膛手杰克停在他的面前,苍白的骷髅头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天鹅》的旋律从他头骨上的空洞里诡异地渗出来,然后慢慢变轻、直到消失。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开膛手杰克的声音里带着寒意。
      “什么?”奈布的神经已经高度紧张,却没有想到这位骷髅先生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不禁脱口而出反问了一句。
      “弗雷迪莱利,你身上有他的气息。”杰克翘起右手食指,长长的刀刃指向奈布的手,然后渐渐抬起,隔着空气划过佣兵的半个身子。
      “你倒是和律师先生亲密得有些过分了。”奈布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尖刻的怒火,他料想到这两位是老相识,却没想到听这怪物话里的意思,他们的亲密度倒是远远超过预想,他居然还能准确分辨出什么所谓的气息。他忽然因自己方才为了那点亲近而产生的复杂情绪而感到耻辱。
      “原本我想,只要你老实交出我的猎物,可以放你一马。”杰克高高扬起了右手,浓黑的瘴气从他的衣服里翻滚着喷涌而出,毒蛇一般逼向浑身紧绷高度紧张的佣兵,“现在,真遗憾,你不得不死了。”
      他的声音诡谲中带着笑意,听不出半点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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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06-04 21:14:23 此章有肉
    千里不留行
  • 我是一块红烧肉
  • 10#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06-04 21:14:56
    千里不留行
  •   “弗雷迪莱利、弗雷迪莱利——”
      缥缈的声音在轻轻呼唤着,似乎带着担忧和焦急,似远似近、如有若无。
      弗雷迪梦见自己回到了少年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开始长个,瘦瘦小小的,总是一个人抱着书本独自走着,没有人在意他、他也并不在意别人。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下午似乎提前放课了,他的同学们嬉笑打闹着从他身侧飞奔而过,他一个人穿过花丛草地、穿过如沐微风。他那对如胶似漆的父母在家宅的花园里玩乐,老莱利忘情地演奏着乐曲、用每一个音符温柔地包裹住爱妻优美的舞姿,情到浓时琴曲戛然而止,老莱利起身托住妻子的腰身与她共舞,连午后略显刺眼的光线似乎也因此变得柔和。
      他那贵族的母亲用教鞭纠正弗雷迪的站坐姿势,用冰冷却又温和的声音轻轻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珍爱自己。”
      他为什么出生?
      他为什么在此?
      明媚的午后忽然变成暴雨倾盆,他的同学们顶着书包撑着雨伞快乐地奔向父母的怀抱,他的雨伞被班里的坏小子恶意偷走。弗雷迪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如连珠倾泻而下,推了推眼镜孤身走进暴雨中。
      他一个人走着,梦镜却开始破碎,一会儿是他发着高烧一个人躺在床上浑浑噩噩、一会儿是他跌跌撞撞冲进倾盆大雨、一会儿又是那些同学欢笑着穿过他的身体一往无前地奔跑、一会儿是那些高高壮壮的坏小子把他推进泥潭里拳打脚踢、一会儿是父母站在床前苛责他为什么还不能照顾自己。
      狂风暴雨夹杂起电闪雷鸣,所有人物的脸都被闪电映得煞白,变得面目可憎。梦境忽然坍塌,学校、花园、太阳、雨水、同学、父母——所有的人事都往这个巨大黑洞中塌陷,弗雷迪漠然地站在塌陷边缘,他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不想抓住,这个世界只留有他一个人,也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弗雷迪伸出手,感受着所有的事物都化作齑粉从指缝中散去。
      忽然间,一只温热粗糙的手将他握住。
      “弗雷迪莱利、弗雷迪莱利——”
      呼唤声再度响起。
      
      弗雷迪勉强睁开了双眼,雇佣兵那张脸皱成一团,眼中还露出些许关切,他见弗雷迪终于转醒,慢慢地松了口气,眼神却一直凝聚在他那双正中央穿了一个狰狞血眼的手上。
      “……萨贝达?”弗雷迪声音嘶哑地唤了一声佣兵的名字。
      奈布连忙撤回眼神,看向骄矜的大律师毫无血色的脸:“刚才解开第五条密码忽然响起鸣笛,我们猜测也许是前置完成,小艾玛去开大门、玛尔塔去找那怪物周旋拖延时间、而我来救你出去。”
      他对园丁和空军小姐的称呼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弗雷迪已经无力多说什么,但也更加没有力气动作,他浑身都弥漫着剧痛,尤其是小腹和肠道里都涌着一种奇异的饱胀感,不知道那见鬼的开膛手杰克给他塞了什么玩意儿。他勉强想要支起上身,便被再度佣兵打横抱起。
      “你在我面前不用逞强。”奈布的声音里带着强势和莫名的温柔。
      “谢了。”弗雷迪此时实在无力伪装,只轻轻道了一声谢。
      “不用客气,”奈布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犹疑着开口问道,“我看见你手上的伤,那个怪物对你做了什么?”
      “他把我操了。”弗雷迪似乎完全没有想过避讳,坦然的语气中甚至带了笑意,“作为交换,他会放了我。”
      怀抱收紧了。
      “你这个……”奈布的声音变得咬牙切齿起来,隐隐地含着愤怒,他压低了声音怒吼,“我们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命,你就这样轻易地出卖了自己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愤怒,是因为弗雷迪这样算是背叛了大家、还是因为他居然如此轻贱,但是怒火中烧已然无法分辨。
      “There is no‘we’,just ‘me’.”弗雷迪仍是笑。
      “我就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人,大兵。”
      奈布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的头脑,无法解读这句话究竟是弗雷迪的自嘲、还是对他的讥讽,但是弗雷迪的语气是那样风轻云淡,就像是说些理所当然的闲话。
      “你难道不会痛吗?”佣兵对这种行为无法理解,作为一个战士,除非万不得已,他永远不会主动伤害自己,再微弱的疼痛也会损伤战斗力,他看着男人手上可怖的微小伤口,几乎有些头皮发麻,这样的酷刑,他无法相信由弗雷迪这样高大却瘦弱的男人承受。
      这是一句看似很普通的问话,弗雷迪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从没有人这样问过他。
      “I am a gentleman,Gentleman cannot tell pain.”他漠然道。
      “Can you feel pain?”奈布追问。
      “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mercenary.”骄矜的律师不再说话。
      
      已经打开的铁门外有一滩浓艳的血迹,但是谁也没有听见钟声,生门已经开启,死亡的恐慌却更加逼紧。
      “也许你应该去接应一下空军小姐。”弗雷迪笑起来。
      “……我的任务是把你救出去,无论如何我要先把你送出门外。”奈布似乎也在犹豫,但是最终还是咬牙回绝了。
      “他干得挺爽,也不会要我的命。”弗雷迪似乎被这个雇佣兵的脑子勾起一些兴趣,挑着眉说出下流的话来,“而且你我应该知道,出了门,就没有回头路。”
      怀抱又收紧了一点,奈布狠狠瞪了一眼不以为意的弗雷迪,他看了一眼远处,终于慢慢沉声说道:“她是个军人,她有所觉悟。”
      他抱着弗雷迪跨出铁门,而弗雷迪也被他的话逗得嗤笑出声。
      觉悟,多么天真可爱的话语。
      
      弗雷迪在柔软的床铺中慢慢转醒,身上的酸痛果然都已经消退,他挣扎着抬起手,那两个贯穿了手掌的痕迹也消失不见。他陷在温软的被窝里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瞪大了双眼坐起上身。
      他的小腹和肠道里还是一股酸涩的胀痛,这见鬼的身体复原居然不能把身体里残留的实物消除的,弗雷迪几乎羞愤欲死。
      那些玩意儿显然已经在他肚子里过了夜,此时除了饱胀感还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绞痛,弗雷迪低吟了一声,最终还是掀开被子按着小腹慢慢走进了浴室。
      弗雷迪踉跄着坐在马桶上,但是肚子里的东西甚至不成形,想排出也有些无处着力,他只好颤抖着一边用力蠕动的肠道一边咬牙伸出手指去抠弄自己的后穴,几片鲜红的玫瑰花瓣被他取出来。
      “混账!”弗雷迪难得爆了句粗口,他甚至能想象到杰克是如何露出笑意把这些东西塞进他的屁股,羞耻和愤怒让他苍白的脸颊浮上一丝病态的嫣红,他颤抖着抬起两腿踩在马桶边缘,腰背靠在身后的水箱上,整个人陷入狂乱的羞耻之中。玫瑰花瓣摩擦着他敏感的肠道一点一点向下挪动,已经温热的精液在缝隙中缓缓流淌,弗雷迪昂首发出一声叹息。
      已经萎靡的花瓣慢慢从他紧闭的穴口里排出,画面绮丽而又淫靡,乳白色的精液混杂在花瓣中,红白相间的配色异常灼目。弗雷迪颤抖着握住了自己已经微微抬头的性器,他一边抠弄出体内的花瓣一边自我抚慰地套弄着,他的肠道感到到快感开始更加激烈地蠕动,花瓣接连不断地带着汁水涌出。
      当花瓣排空穴口只能流出精液时,弗雷迪也颤抖着攀上了高潮。
      他静静地瘫坐在马桶上,只觉得分外疲累。
      
      当弗雷迪洗完澡,穿戴整齐但两腿仍然有些发软地走下楼梯时,早餐时间已经快结束了。
      “莱利先生,今天起得有些晚呢。”仍旧一无所知的艾玛笑着向他问候,想来果然是在昨天的游戏中丧生了,但是她一如既往的热情引得坐在一旁的皮尔森嗤之以鼻。“您的脸色不太好,待会儿再多睡会儿吧!”
      “您的那份有些凉了,萨贝达先生帮您拿去热了。”女孩似乎已经吃好了,她得体地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欠身,“我就先回房间啦,您慢用!”
      弗雷迪拉开椅子坐下来,说实话,他并不想吃早餐,他的肚子里还有些绞痛,冷汗也一直控制不住地在他背后渗个不停,衬衫都快要浸透了。他原本是打算在早餐上看看情况,但是还是来得太迟,只能看到艾玛的结果。
      “玛尔塔也失忆了。”
      雇佣兵的身后在身后响起。
      奈布端着餐盘慢慢走过来,他的眼神敏锐而直白:“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餐盘上是两片吐司还有烤番茄、煎培根蛋、炸香肠和薯块,刚被热过一次,正热腾腾地散出油香,弗雷迪皱了皱眉头,他看了一眼佣兵的神情,而且还能一眼看出自己心里的想法,想来能在游戏中逃生的玩家也可保留记忆。
      这么看来,大约这就是所谓的胜利奖品,而消除记忆,多半也伴随着一定的代价吧,弗雷迪低头沉吟了一会儿。
      奈布见他低头不语也不再多问,只是把早餐放到他面前。
      弗雷迪皱眉推开了餐盘:“抱歉,我吃不下。”
      奈布也跟着皱眉:“你脸色很差,最好还是乖乖把早饭吃了。”
      “乖乖地?”弗雷迪忽然笑起来,“您当我是您在部队里的属下么,您最好清醒一点,英埃战争已经过去十年多了吧,可最好别还活在梦里。”
      奈布的眉头抽动了一下,慢慢攥起拳头来。
      “既然不在战场决定做普通人,就拿出一点普通人的样子来吧。”弗雷迪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和情绪,不是么?”
      “你什么意思。”奈布感觉对方不知所云,但是怒火却控制不住地爬上了额角。
      “我只希望你别把包袱背得那么重。”弗雷迪怪异地笑了一下,“你入伍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谋一条活路,曾经你是个士兵,但现在早就不是了,就算是,也没什么,你是一个雇佣兵,这仅仅是你的工作。”
      “仅仅、是我的工作?”奈布颤抖着攥紧了双拳,脚步沉重地比上前去,“你经历过战争吗,你见过尸横遍野、满地残肢的人间炼狱吗,你知道在军中的每一天我们都是如何度过、在枪林弹雨中如何噩梦缠身的吗,别的工作也要像这样出、生、入、死吗?”青筋爬满了他的额角,话到末尾已经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托您的福,我也算出生入死过吧。”弗雷迪意有所指地笑了,“我可真佩服您的义正辞严,可英国政府给您那么高的佣金也不是空头支票吧?”
      奈布的手像鹰隼的利爪一样掐住了弗雷迪的脖子。
      他这一生至此掐断过无数人的颈骨,弗雷迪这样纤细而柔弱的脖子,他只要稍稍用劲,就可以轻易掐断,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却在克制,他轻易地掐在弗雷迪的脖颈上,却在克制自己不要用力。
      “你居然敢,把你为了名声地位付出的代价、与我们在战场上的牺牲相提并论!”
      “得了吧,”弗雷迪终于得逞一般露出张扬的笑容,他的小兔牙仍旧带着些俏皮,但此时此刻却越发显得面目可憎,“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为名、你为利,我们彼此彼此。”
      “哐啷——!”
      奈布终于克制不住把弗雷迪连人带椅推到了地上,他翻身把弗雷迪死死地钳制在身下,眼白中血丝迸裂几乎冒出灼热的怒火。
      “你当我们是什么!用性命捍卫的是什么!”
      “呵,”弗雷迪还是风轻云淡地笑着,“你们是大英帝国开疆扩土的杀人利器,你们用性命换来的,是我们这样自私自利的上等人的太平盛世。”
      奈布的眼神黯淡下去,但又陡然间重归锐利。
      “而你们,还在为了杯水车薪以命相争。”
      “你到底想说什么。”奈布目色阴沉地问道。
      “醒醒吧。”弗雷迪缓缓伸出右手的食指,轻点在奈布的额头上,语气显得残酷而又温柔,“这世上,从没有什么生来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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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06-04 21:15:42
    千里不留行
  •   奈布顿时像被拨动逆鳞的巨龙那样整个身体绷紧、蓄势待发,他两眼已然通红,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身下的男人陡然间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匆匆收回来点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捂住口鼻,然后便挣扎着要爬起来。
      弗雷迪颤抖着想要逃开,勉强站起却不知道能去哪儿,脚步凌乱地走了几步便又颓然摔倒在地,再也控制不住一般伏在地板上干呕起来。
      “弗雷迪?!”奈布一时间把所有的挣扎与愤怒都抛之脑后,连忙上前去扶住了男人,他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只好笨拙地来回抚摸着弗雷迪的后背——男人的脊背也很瘦,一节一节的脊骨在皮肤下明显的突出来。
      “唔呃——”弗雷迪的腹中空空如也,他很想吐出些什么来缓解这要命的绞痛,但是呕出一摊酸水就已经是极限了。
      “喂、你还好吗?”奈布实在不知道这会儿该如何是好,尽问些显而易见的废话,好在弗雷迪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嘲讽他。
      男人吐得几乎就要把手指也伸进口中抠弄,恨不得把脏器都呕出来似的,奈布连忙探手握住了他的腕子,弗雷迪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用充盈了水光的眼睛瞥了奈布一眼,而后便整个人脱力地倒下去。
      奈布下意识拽着他的腕子把人搂进了怀里,弗雷迪已经昏了过去,浓秀的睫羽微颤,瘦削的下巴上还残留着污渍,奈布伸出手来一点一点地抹去,心里有些茫然地想着,为什么他长得这般俊美,连没有表情时都显得如此无害,内心却是那么残忍,连对自己都没有半点仁慈。
      他慢慢地把男人抱起来,这是他第三次抱起弗雷迪,却蓦然间觉得每一次两人都越隔越远、宛若天堑鸿沟。
      
      弗雷迪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外物,干净整洁得几乎有些凄凉,奈布把弗雷迪放在床上摘掉眼镜脱去皮鞋,慢慢地把人挪进床中央盖上了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盥洗室洗了条毛巾回来替他擦净脸颊。
      弗雷迪似乎又在做梦了,整个人渐渐又陷入了不安,像昨天在庄园里那样,口中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平躺的身子也侧缩起来,他申请压抑着痛苦,整个人几乎蜷成一个球。
      奈布局促地看着,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好推门而出去找庄园里的仆人。
      弗雷迪没有做梦,他只是很痛。
      他陷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今夕何年,只有一片黑暗,从出生到如今所有曾经施加于他身上的疼痛都在此时此刻一同涌来,被母亲用教鞭抽打的痛、被同学推搡围殴的痛、子弹打穿胳膊的痛、爆炸的余波袭来铺天盖地的痛,所有的疼痛令他溃不成军,然后慢慢地汇聚到腹部,他尽力地蜷缩、蜷缩,像一个婴儿那样,终于,疼痛慢慢退去,黑暗也变得温和,他像尚未孕育完毕的胎儿被母亲滋润的羊水完全包裹,还不知世事。
      可惜世事再不能重来。
      弗雷迪慢慢清醒过来,他很怀恋那片甜美温柔的黑暗,只可惜他已经亲手扼杀了那个曾经天真懵懂的孩子,现在的他早已不配拥有。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早上的阳光铺洒进房间来,连被子都被晒得暖洋洋的,正发呆间,他忽然间想起安徒生的那个故事,在天际四处飞翔的天鹅,落下太阳般耀眼的羽毛——
      “爸爸,我也能有这样一根羽毛吗?”年幼的丽莎贝克坐在爸爸的大腿上,乖巧地听完整个故事,她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天真而甜美的星光,软糯的奶声中充满了对一切美好事物的向往。
      “当然了,我可爱的丽莎,金羽毛就在每个人的心里,当你做好事帮助别人的时候,就会静悄悄地闪着光呢。那个时候,你就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公主。”憨厚的男人用温柔的声音哄着女儿。
      弗雷迪向窗外伸出手去,张开了五指。
      我的羽毛,早就化作灰烬了吧。
      
      “您是在迎接我么?”
      指缝中隐约显出一个高瘦苍白的身影,是杰克。他今天没有穿那身诡异的燕尾礼服,只是简单地穿着条纹衬衫系着背带,微微显出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弗雷迪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楚,下意识眯起双眼,这才勉强看出个大概。
      “您的视力着实不太妙啊。”青年笑了一下,从窗口翻进来,抢先拿走了搁在床头的眼镜,慢悠悠地打开架在自己鼻子上,“嚯,好晕。”
      “觉得晕就摘下来。”弗雷迪觉得他有点幼稚。
      杰克把眼镜拉到鼻头,露出那双笑意盈盈略显邪魅的蓝灰色眼睛,款式古旧的眼镜被他戴出一种不羁的风流感:“我戴起来怎么样?”
      “看不清。”弗雷迪淡淡地撇开脸。
      “那……”一抹黑影忽然压上近前,杰克伏到弗雷迪身上,他轻轻捏着男人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静静地凝视着他的双眸,鼻尖几乎点在一处,温凉的鼻息幽幽扑上面颊,玫瑰的馥郁芳香淡淡地缭绕在两人周身,“现在呢,能看清吗?”
      弗雷迪忽然笑了,平静而坦诚地说:“你很英俊。”
      杰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凝望着,穹宇之下似乎万籁俱静,他的目光过于深沉,几乎想要深深地探入弗雷迪的灵魂,只不过弗雷迪知道自己的灵魂一片荒芜,所以也坦然地笑着,任他窥视。
      “如果,”杰克的眼神中染上挣扎与彷徨,似乎不知究竟爱恨如何、人心几何,“当初没有在白教堂遇见你,就好了。”
      那我便可以理所当然地视你为旗鼓相当的阴毒的弄潮儿,毫无负担地摧毁你、征服你、让你成为我沦丧的玩物,让你和我一起在这恶心的泥潭中万劫不复,陷入在这无穷的黑暗中互相践踏、即便挣扎也只有彼此。
      只是曾经那星光般渺小、又昙花一现的美好却已经根植于心。
      弗雷迪叹了一口气,神色似乎有些无奈:“何必徒增烦恼呢,既然你这么觉得,就当那件事是一场空梦好了。”
      他摘下青年低低戴着的眼镜放回床头,然后开始解自己的领带。
      杰克握住了他正宽衣解带的手。
      “今天我只是闲得无聊来看看,说些闲话打发时间。”他的笑容里忽然间带了些怒气,“您不必这么急着发情。”
      弗雷迪似乎搞不懂他在气些什么,仍是平淡地笑着说:“契约精神而已。”
      
      男人其实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凭他今天的身体状况,实在经受不住青年那样暴烈的欢爱。
      这座庄园几乎已经脱离了现实,身体上的损伤可以复原,但是却无法消除我因为长期影响造成的后遗症,也就是说这不是物理上的复原,而是局部时间的变动,而当时间重回正常轨迹,一切还是照常发展——
      “嘶!”弗雷迪冷不丁吃痛嘶了一声。
      杰克颇有些不快地看着这个男人,居然就把自己当成空气一样闷头沉思,忍无可忍地伸手揪了一把他的腰肉,见他吃痛回神,这才满意地挑眉而笑。
      “您没有问题想问我么?”
      弗雷迪看着青年,觉得有许多疑惑但又觉得一切尽在不言中,展眉笑看着那个逆光的挺拔身影,忽然带了些故意的恶搞心情,笑着问道:“哦……你这么问的话,也有。你们那边的人,平时也会有交流么?”
      杰克点了点头。
      “怎么这么像互助会。”弗雷迪笑得耸了一下肩膀,“那你和我说说,里奥贝克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杰克没有想到他居然公然逆反自己的独占欲,正要发怒,却又看到男人脸上似笑非笑的安恬表情,心里忽然起了些挑逗的心思,也便收身坐在床边,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平和声线娓娓说道:“里奥贝克,他很少说话,或者说我们这些…怪物?都没什么话可说,聚在一起也就是庄园主的要求。”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独上一层羽化朦胧的金边,他苍白的俊容几乎有一些不真实,弗雷迪忽然心里一动。
      如果生在普通人家,是不是命运不会如此残酷。
      他惊异于自己竟然慢慢滋生出这样的想法,他曾经多么不屑于那个自认为悲天悯人的狄更斯锋发韵流一针见血的文章、他多么悲哀那些生活在下流阴沟里还妄想着攀越阶级的盲流。
      “那家伙永远摸着个布娃娃闷声发愣。”杰克近乎温柔的声音仍在继续。
      弗雷迪忽然醒了过来,普通人家似乎也不过是死路一条。
      而他尚且能在这俗世洪流中负隅顽抗、垂死挣扎。
      “你好像对他的爱好颇为包容。”弗雷迪知道那是里奥贝克对女儿的思念,相识的那几年里他常常自己给女儿缝制玩偶,纺织厂不仅仅是他的事业,更多的也寄托了他自己的爱好,布娃娃,多么柔软易碎的爱好。
      “我们这伙里,谁没有点特殊爱好呢。”杰克笑起来,“他喜欢玩布娃娃,我喜欢把女人开膛破肚,彼此彼此。”
      他这样笑起来,眼睛微微眯起,掩去很多病态的疯狂之色,真真正正地倒像个稚气未脱略带俏皮的大男孩。
      “你或许也需要一个布娃娃了。”弗雷迪静静笑着仰视青年。
      “我已经有了。”杰克缓缓站起身,弯下腰来在弗雷迪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他的唇也是微凉,但是依稀带着阳光的温度,他微卷的黑色滑落而下,轻轻撩在弗雷迪的颈侧。“这我第一次和您谈论里奥贝克,也是最后一次。”
      话音未落,杰克翩然起身便要离去,弗雷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真正想起了那一年在白教堂里他无意中救下的男孩的样貌,阴鸷中带着茫然、向往中带着憎恨,那个男孩的身影慢慢地、慢慢地和杰克的背影融为一体。

  • 12#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06-04 21:16:53
    千里不留行
  •   庄园里没有医生,弗雷迪让仆人找来暖炉捂着肚子,在床上勉强捱了一天,发了一身热汗,这就算好得七七八八了。
      他原本便是经常生病,之后又惹了一身伤痕,渐渐迈入中年之后便开始很懂得保养身体,最近几年他百无聊赖地安分许多,身体也算是养好了一些,没想到来了庄园没几天,就差点把一身骨头都折腾散了。
      这一场小病似乎是伤到了他的元气,弗雷迪惨白着脸在床上一直躺了两三天,这才感觉身上重新有了点力气,他伸出手掌在眼前翻转着看了看,这只手仍然白皙光滑,很难看出属于一个中年男人,这只手写下过无数颠倒黑白的诉讼文件,把恶魔送进人间、把良善推入地狱。
      昨天奈布又来探望过,游戏有时候似乎会根据情况变化时间,前天那一场时间拉得意外长久,历时整整一天有余才勉强结束,佣兵的确是个残酷战争中存活的好手,这一场持久战中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他来看望弗雷迪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握住了弗雷迪的手。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目睹死人了。”弗雷迪笑了笑。
      “但我从未见过在眼前惨烈死去的人,第二天又生龙活虎地站在面前,若无其事地向我问好。”佣兵的声音中隐隐藏着痛苦和挣扎。
      “你会习惯的,士兵。”弗雷迪笑了。
      
      身体完全恢复的第二天,游戏通知的信封如约出现在床头柜上,随信一同的照旧附了一张抽象的地图,但是弗雷迪已经摸清了地图的意思,很快便把地图上标注的位置都记在了脑子里。
      这一局的同伴是魔术师瑟维、小园丁艾玛以及空军玛尔塔,他认为这样的阵容还算不错,艾玛的校正速度不赖,健美强势的空军小姐想必可以为他的解码工作争取不少时间,弗雷迪心里盘算得不错,但是又忍不住琢磨,对面除了杰克和里奥还有这什么样的怪物,如果碰上没有交集的,他又该如何脱身。
      好极了,军工厂。
      弗雷迪微笑着环顾四周,他知道这里是里奥的主场,心里莫名涌起了一丝胜券在握的快感。
      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只想赶快让艾玛和里奥碰上一面,好让他看足一场好戏,但是男人又冷静地知晓,一切都不应操之过急。
      密码机的位置有些变动,弗雷迪在脑中推演了一遍地图上的位置,惊讶地发现没有一台在自己曾经被凌辱过的那个位置,他想起那一天的遭遇,脸上不由得一红,羞愤中却又隐约带着些期待和悸动。
      “您好,律师先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浑厚的男声。
      弗雷迪被吓得肩膀一耸,这才看到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魔术师,他心里暗骂了一声这人的神出鬼没,但脸上很快便挂上了温和的笑容。
      “您好,您这是从哪儿找来的呢?”
      “我是从厂房里过来的,那里面有台密码机,我想也许是游戏的关键。”瑟维指了指东南方向,“不过找个人搭伙总比单打独斗好得多,我就先出来找人了。”这魔术师有一张端正的方脸,五官也颇是英俊,湛蓝色的眼睛显得他这人说话时非常诚恳动人。
      “好极了,我们一起去吧。”弗雷迪其实早知道在那里有一台密码机了,但是他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优势和特长。
      魔术师的手才是至关法宝,瑟维虽然并不明白密码机的原理,但是他很快就掌握了校准的技巧,修复速度几乎可以赶上弗雷迪,也很少失误引起爆破。
      “您的手很灵巧。”弗雷迪礼貌性地赞美了一句。
      “毕竟我就靠着这双手吃饭呢。”魔术师不卑不亢地接受了赞美,他的微笑仍旧很是诚恳,“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弗雷迪隐约察觉出这个魔术师笑容中带了一丝渴望与疯狂,不由得多瞧了瞧对方的衣着——得体但算不上华贵,不像是剧院里备受追捧的表演名家,他欠身笑了笑便不再搭话。
      毕竟来到这个庄园的玩家,谁不是各有打算心怀鬼胎呢?
      密码机怦然轻响,最上方的信号灯立刻亮起灼目的光芒,弗雷迪猜测里奥会循着光找到这里,立刻轻声招呼瑟维快点离开,两人一前一后结伴离开了破败的厂房,瑟维的脚程比较快,当他埋头往废墟里走了半晌,直到进了废墟这才回头准备接应弗雷迪,但是体力不济的律师已经不见踪影。
      
      弗雷迪早已经偷偷甩掉瑟维重新回到了厂房,他静静地坐在窗下的椅子上向外眺望,远处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魁梧的黑影正在草丛中穿梭,他得意地笑着,心脏慢慢加快了跳动的力度。
      “我正在等你,亲爱的里奥。”他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致,男人终究还是有些承受不住,抚了抚心口,这才慢条斯理地笑着向来势汹汹的男人笑道。
      “等着挨操吗?”里奥见他并不打算逃跑,心下也怀疑起这个老狐狸有什么肮脏的打算,不远不近地站在门口,看着男人颀长的身形恶狠狠地问道。
      “我在等你的一个回答。”弗雷迪笑着抬起手来,他手里握着一柄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信号枪。
      “砰!”烟雾弹应声而发,灰红色带着刺鼻气味的烟雾瞬间弥漫了小小的厂房,非人的怪物一时间也难以适应,头昏脑胀地咳嗽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被捆在的处决玩家的棺椅上,黑色的荆棘可不管椅子上坐的到底是谁,立刻滋生而出紧紧地束缚住了里奥。
      “你在做什么!”大块头立刻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被这个狡诈的狐狸骗入了圈套,立刻全力挣扎咆哮着怒吼道。
      弗雷迪似乎也被烟雾呛得不轻,坐在一边咳得不停,好半天才慢慢平息下来:“好了,老伙计,可别把人招来,我觉得你也不希望被别的玩家看到这副模样吧?”他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笑着站起身来走向里奥,嘴里说着当时里奥曾经用来羞辱自己的话语,笑容变得越发洋溢。
      “你这个卑鄙小人!”里奥又攥紧双拳低吼了一声,他试图从椅子上挣脱开,但只换来尖刺深深扎进皮肤的伤痕。
      “好了,我只希望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地谈一笔交易。”弗雷迪笑着整理了一下衬衣领口,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当他要做些“交易”的时候。里奥很清楚他这个动作,他曾经很是欣赏他这样优雅的姿态,但是如今回想起来,脑子里只有他摸着领口让自己签下那份要命合同的诡异笑容。
      一切都宛如噩梦。
      他嘶吼地盯着眼前宛若恶魔化身的男人,棺椅给他的动作压得发出吱吱呀呀的悲鸣。
      “我猜,你或许想知道丽莎现在怎么样了。”弗雷迪慢慢退回去坐了下来。
      里奥不动了。
      “放心吧老伙计,这笔交易我们都不亏。”他笑得很是温柔,一如既往,里奥却只感到寒意和面目可憎。
      “我知道丽莎的下落,她现在生活算不上很好,勉强过得去。”英格兰首屈一指的大律师弗雷迪莱利重现展现出狡黠而冷酷的风貌,他在废墟上坐着,却好像坐在最高法院的辩证席上,微微跷起一条腿来,十指交叉静静放在膝盖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她的工作单位捐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想必能让她生活好上许多。”
      “丽莎、绝不稀罕你的脏钱!”里奥的内心陷入两难的挣扎,他听到女儿生活不太好时那颗早就停止跳动的心脏几乎都粉碎了,但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又是眼前这个假装慈善的衣冠禽兽,他愤怒地狂吼起来。
      “那好吧,我们换个说法。”弗雷迪假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可以让丽莎的工作单位倒闭,但我觉得这法子不太仁义,你说呢?”
      “啊啊啊——!”里奥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你这个畜生,你已经毁了她的家庭她的童年她的未来,还不够吗!”
      “里奥,”弗雷迪慢慢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陷入绝望和愤怒的男人,他感到一丝悲悯,但很快被前所未有的快意淹没,“人永远不会满足的。”
      里奥伤痕狰狞的脸上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他的眼神曾经非常淳朴而温和,但现在那里只有深深的绝望。
      “你到底要什么……”这个大个头已经失去了愤怒的力气。
      “我亲爱的里奥,”弗雷迪笑着走到男人面前慢慢跪下,单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让那只失去光彩的眼眸看向自己,“咱们是老朋友了,只要你在游戏里念着旧情,一切都好说,不是么?也许某一天,我还能让你瞧瞧丽莎现在的模样。”
      他像抚摸一只忠诚的守卫犬一样摸了摸里奥的头发,在他的大腿上放下一只布娃娃,那是艾玛伍兹一直随身携带的娃娃,是里奥亲手一针一线缝制的,老旧的布娃娃上忽然沾染上几斑水痕和湿印,弗雷迪知道,里奥贝克已经无法拒绝自己。
      “我当你的沉默是同意了,伙计。”弗雷迪笑着站起身来,慢慢地走进了废墟之中,弥漫在军工厂中的迷蒙灰雾慢慢掩去他款款远去的背影。
      
      这一天的游戏结束得过于轻松,几乎是不可思议的速度,毕竟谁能想到,怪物已经被弗雷迪困在棺椅上,并且也无心战斗了呢。
      “莱利先生,您的头脑真灵活!”艾玛伍兹由衷地赞美着弗雷迪,这小姑娘亲眼看着他准确地找到了一台又一台密码机,校正速度也快得惊人,年纪尚轻的小姑娘很快就产生了佩服和依赖的情绪。
      不过这种情绪想必维持不久,毕竟艾玛已经重生多次了。
      弗雷迪笑着摸了摸艾玛的脑袋,不由得想到如果这情景让里奥看见,那该是多么有趣的情景呢。
      
      今天的晚宴热闹异常,胜利归来的玩家兴高采烈地讲述着今天的获胜是多么轻而易举,这话由弗雷迪或是瑟维这样的大男人来说显得很自大,但是由艾玛这样的小姑娘描述出来,可就讨喜太多了。
      弗雷迪虽然表现的谦逊有礼,实则内心也充斥着一种诡异的喜悦,他并不把这游戏的胜负当回事了,但里奥今天的反应着实让他很是过瘾。他慵懒地从浴室中走出来,想要给自己倒上一小杯红酒,慢慢欣赏这个迷人的夜晚。
      咖啡桌上停了一只乌鸦。
      那只乌鸦的双眼闪着红光,扭头看向弗雷迪。
      乌鸦悠悠飞起,冲向了房外,弗雷迪下意识跟着乌鸦迈开了脚步,黑色的乌鸦隐没在庄园的一片昏黑中,只有那对发着红光的眼睛,在黑暗中永远幽幽亮着,像远方指路的灯塔、却又在黑雾之后潜藏着刀山血海。
      弗雷迪渐渐走入庄园的阁楼深处,在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那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透出朦胧而微弱的烛光,弗雷迪渐渐走近,那烛光似乎明亮了一些、又好像没有。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低鸣,弗雷迪压低了眉头走进房间,这是一间书房,有着高及天花板占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光源来自另一头书桌上的马灯,那灯里好像根本就没有煤油,光线也没有一丝温度,但仍旧那样兀自微微明亮着。
      弗雷迪的脚步声在这个死般寂静的房间里尤为突出,他慢慢走向书桌,那上面摊着一本日记本,纸页已经泛黄,这一页的开头写道:
      “1856年9月,伦敦莱利夫妇,各使用一宗灵魂为砝码,交易所得:顺利联姻。”
      
      “您想知道他们的筹码么?”
      身后传来那个失真嘶哑的声音,忏悔者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现于房中,他依旧是鬼魅黑影一样,默默地伫立在门口。
      弗雷迪冷然合上了那本日记转过身去,表情就像埋在海面之下的浮冰那样,隐忍却又森然,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灰绿色的双眸被昏暗的灯光映出冥火一般的幽光。
      “您知道七宗罪么?”黑影看出他在等待自己的解释,于是笑着说下去,他向弗雷迪靠近,带来丝丝刺骨的寒意,“宗意为根源、因为人的灵魂也为七宗,而每一宗灵魂引向一宗罪孽的深渊,自我、欲望、认知、情感、嗔痴、归属、传承。传承的范围很广,简单来说即是子嗣,而您的双亲正是各自献祭了这一宗灵魂。”
      他的声音在笑,眼中幽微的蓝光仿佛盛情燃烧,似乎在狂喜。
      弗雷迪却好像如坠冰窟,他一向知道自己是莱利家的不速之客,却从未想过父母早已在他来临之前抛弃献祭。
      “我很欣赏您的母亲,”黑影又进了一步,他带来的寒气仿佛荆棘、抑或地狱深处的触手一般将男人紧紧缠住,“如果我是个器官贩子,她似乎还想把子宫献祭呢!”
      弗雷迪的母亲曾是伦敦贵族中出名的美人,她善于跳芭蕾,舞姿俘获无数王公少爷的爱慕之心,她胸背姿态优美纤长、腰身更是窄瘦飘然、举手投足都像误入凡尘的精灵仙子。
      弗雷迪的身姿很像他的母亲,优美纤长。
      他的母亲认为是儿子偷走了自己的一切。
      她在痛恨和不甘中怀胎十月,看着这寄生在体内的生命一点一点消耗她的精力,在腹中膨胀滋生,慢慢把她原本光滑扁平的小腹撑成一个皮球,撕出一条条渔网般纠缠密布的丑陋伤痕。她在产床上苦苦挣扎了十几个小时,才生下这个催命鬼,然后便迎来大量的失血,她落下了贫血和腰腿上的毛病,小腹更是松垮丑陋。
      舞台将她抛弃,告诉她,你要学着做一个母亲。
      她早已失去对子嗣产生爱的能力,又在痛苦中滋生出怨毒憎恨。
      她的世界中从此只有对自己一往情深的丈夫。
      弗雷迪感觉自己几乎冻僵,他像一个冰柱那样僵立在原地,垂落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那些在身上盘踞的寒意让他想起母亲的戒尺。
      “弗雷迪,挺起腰来走路,你可以不学无术,但是别拿着从我这里偷走的好体态出去丢人!”
      “弗雷迪,别怪妈妈,她为了生你吃了不少苦。”
      “弗雷迪,你为什么总是在生病,你就是这样糟蹋从我这里偷走的血肉的吗?”
      “弗雷迪,妈妈不是在骂你,她只是希望你能健康。”
      
      啊——啊啊——啊啊啊——!
      房间里静寂无声,但空气却隐约有些扰乱,仿佛一种微妙的电波在空中震荡,但又有一种崩溃而歇斯底里的嘶喊,在这无尽的可怖沉默中久久发泄。
      那是灵魂深处的哀嚎。
      黑影终于贴上弗雷迪的身体,他的双手枯瘦得就像苍白的骨架,利爪一般捧住男人的脸颊,他的声音变得狂热而欣喜。
      “啊、多么动听的声音。”他盛情地赞美着,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品,“您的灵魂居然是如此完美而契合,我简直、迫不及待了。”
      弗雷迪的双眼已经空茫,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眼前两团蓝幽幽的地狱冥火,感觉自己慢慢坠入了深海,只有不断的下沉、下沉。
      荧荧蓝色光纤一般的线条从黑袍之下蔓延而出,它们狰狞地缠住弗雷迪的脖颈,一点一点地攀延着似乎想要透过皮肤,深入到男人的大脑以及心脏深处。光线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扎入一些,然后陡然灼伤一般飞速撤回,流星一般划出数道轨迹缩回了黑袍之下。
      “我将会等待您的熟成。”
      黑影叹息道。
      
      这一晚的奈布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黑夜是如此的平静而抑郁,深沉沉地将他包围。
      恍然间他听到一声歇斯底里的哀嚎,那声音刺破空气和迷蒙的海雾,惊醒在教堂吊顶下愣神的骷髅人。
      那声音似乎是直直地穿透一切、传进了脑海之中,几乎震碎灵魂深处。
      但是举目四望,仍是一片万籁俱寂。
      一束夜来香悄然枯萎了。

  • 13#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06-04 21:17:14
    千里不留行
  •   奈布萨贝达感到了一些茫然,他用一贯的利落动作翻身下床,这才完全清醒过来,自己这是在欧利蒂丝庄园里。
      当他刚刚完成了一单保镖的雇佣工作,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那简陋的出租屋时,门缝里别着一封暗紫色的信封。信中热情地邀请他前去欧利蒂丝庄园参与一项惊险刺激的活动,保准让他在枯燥的生活中找回从前的快感,并且游戏的最终获胜者将会获得一笔不菲的奖金。
      从前的快感?
      他在火车永不停息的颠簸和轰然的轮轨声中闭上眼,黑暗中是铺天盖地的血色,炮火声、哀嚎声、号角声、厮杀声交织如麻,奈布抬起自己的手,紧紧地按在玻璃窗上,似乎想要抓住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
      但这是一双杀人的手,永远也是杀人的手。
      奈布缓缓地走下楼梯来,长桌上的诸位已经玩伴已经就位安坐,早餐摆满了桌面,算不得很精致但是却新鲜丰盛,那是他许多年来都不曾吃过的奢侈食物,奈布笑了一声慢慢走下了楼梯。
      砖块一样的黑面包和肉干,或许还带着霉斑,这是他战场上的干粮;被炮火波及看不出原样的野物焦肉和草根树皮,这是他弹尽粮绝孤立无援时的救命稻草;干得发硬的面包和已经放到发蔫的蔬菜肉食,都是廉价处理的临期货色,却是他日常维生的家常便饭。
      他看到长桌偏远位置上的弗雷迪莱利,这个男人曾经替他痛恨的英国政府代言,驳回了英埃战争幸存者家属的上诉,他那张俊美阴刻的脸曾经印在廓尔喀雇佣兵的黑市通缉单上大肆流传,但是数次的狙杀和大型爆炸都没能夺走他的命,再加上英国政府步步紧逼,狙杀终于渐渐搁置不提。
      弗雷迪用他一贯优雅挺拔的姿态坐着,眼神却显得疲累而涣散,和他一贯保持的自信傲然截然不同,餐盘上那份早餐用刀叉拨弄了半天根本没有吃进多少,奈布忽然感到一丝不忿,这个男人又不好好吃早餐了。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还没有过完,奈布忽然惊觉,自己为什么要说“又”?
      这好像明明是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早饭。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壳,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些很重要的事情,可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毫无印象。
      
      今天的游戏没有排到奈布和弗雷迪,雇佣兵似乎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舒适又闲散的生活了,他四肢大开地瘫在床上破感到一丝无聊,忍不住又想起那个看起来温和有礼实则冷淡疏离的律师,他还记得前一天晚上男人慌乱羞恼的模样,可是要讨喜多了。
      他闭上眼,慢慢用口哨吹出一支《Resham Firiri》,族人们在篝火边手挽手载歌载舞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贫穷但快乐的单纯似乎也变得天真而可笑,英军的占领通商条约的签订,所有的一切都在榨取这个国家所有残存的点滴油水,奈布渐渐长大,他的眼睛终于可以看见快乐背后的辛酸苦楚。
      他想逃离贫穷,却跳进碾压贫穷的深渊,变成制裁自己的刽子手。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很少会问他战场上的事情,这个被战火和病痛折磨的女人只能将儿子的归来当作唯一的慰藉。村子里已经没有青壮年,有的跟着英军走了,有的跟着别国的军队走了,战场上从来不分彼此,杀红眼时只有你死我活,他们默契地对厮杀三缄其口、避而不谈,在生存和良知之间,卑微地乞求着自欺欺人的平衡点。
      花落似白鸟坠下,白鸟一直在飞。
      你好像累到极点,是否想停下休息,
      还是你喜欢飞去,未知的远方?
      奈布轻轻地吹着口哨,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锯断双腿的苍鹰,曾经妄想着一飞冲天从此不回,他的征途永远是前方、前方,但是早已经迷失在无际的天空,不知道去往何方,也再也无法落脚。
      
      奈布的家乡在一座叫做藻巴里的小村庄里,村子坐落在玛纳斯鲁峰西南放的山脚之中,这里美丽但却贫瘠,压得低低的云朵几乎伸手便能扯下化作羽衣,隐约可见的雪山遥遥地彰显着危险与神秘,湍急的河流留不下半点水中的生命,遍地嶙峋的山石掩盖住石层之下可以耕种的土地。
      村子里最强壮的男孩是卡米家的苏尔亚,他14岁的时候已经力大如牛,摔跤可以一个人顶翻三个同龄人,但这不仅仅因为他的力气,更因为他敏锐的头脑,在以少对多的情况下,能够极快的分别牵制逐个击破。苏尔亚甚至有一双比他老爹还要灵活的双手,他打造出来的弯刀让别的都能变成破铜烂铁。
      苏尔亚是藻巴里男孩的偶像,每个男孩都盼望着在成人那天得到一把苏尔亚锻铸的库克锐弯刀,奈布也不例外。
      奈布并不像苏尔亚那样高大强壮,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小,他常常因为藻巴里高突的海拔和过低的气压而感到虚弱。
      “嘿萨贝达,就你这样的弱鸡也配当廓尔喀的男儿?”
      邻家的毛头小子将他围住,尖锐的嘲讽像钢针一般刺透皮肤直达心脏,他们将瘦小的奈布推倒在地,抢走他揣在兜里的玉米饼子,掰得七零八落,却也不怎么吃,只是随意塞一点,更多的面渣在指缝间滚落,在泥石间铺上一层黄黄白白的粗渣。
      “你这种瘦竹竿,吃什么也是浪费!”
      奈布伏在地面上,瘦瘪的双手颤抖着攥成拳头,他想怒吼、但是眼眶也热得发烫,他怕自己一出声便漏出点丢人的哭腔,于是紧紧抓住手掌下松散的沙石,牙关紧咬咯吱作响。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宛如神兵天将般威严雄浑的声音陡然响起。
      “苏、苏尔亚?!”这些个小子陡然间惊慌起来,急忙散开这个逼仄的圈子摆着手想要说些什么,“没……”
      “别狡辩了!”苏尔亚冷哼了一声,他有一张端正的方脸,浓眉虎目天生威慑,“我知道你们在做些什么,真是不害臊!我可知道你们都是谁家的小子,再让我揪住一次,就休想拿到苏尔亚的弯刀!”
      他这番话似乎比母亲的训斥还有用,毕竟对藻巴里的男孩来说,没有苏尔亚的弯刀简直是奇耻大辱,这可比长得像奈布那样瘦小丢人多了。几个毛头小子惊慌失措地摆了摆手,连认怂的话都不敢说,相互看了看便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奈布近乎憧憬地仰起头来。
      苏尔亚的神色褪去愠怒,深沉却又默然,像一尊不动声色的穆然神像,看不出喜怒情绪。
      “你这个样子,的确不配做廓尔喀的男儿!”
      他的声音平静沉稳,但却像霹雳惊雷一般劈中了奈布,瘦小的男孩跪坐在地上一个瑟缩,原本充满希冀的幼稚脸庞上被绝望和委顿淹没。
      “情感是不顶用的!”苏尔亚探出一只手,但只是举在胸前,手掌冲天弯了弯并在一起的四指,“你的怒火没法将他们打倒,萨贝达,站起来!你想做廓尔喀的好男儿,就要变强,强得让这些人没法把你推倒、把你击垮!”
      奈布又是一阵颤抖,他的心里蓦然烧起星星之火,这火种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流淌燃烧,逐渐变成燎原之势火舌冲天。
      “站起来!”
      瘦小的少年紧了紧拳头,撑住地面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膝盖的疼痛让他几乎踉跄着重新跌到,但是他两脚微微叉开一些,撑住了自己干瘦的的身板。
      辽阔的高原之上、连绵的云野之下,少年的身形摇晃微颤,却又像一座枯瘦遒劲的山峰。
      
      从这之后奈布便开始跟着苏尔亚训练,他天方微亮便翻身起床,顶着稀薄的空气和低沉的气压在山路间翻越奔跑。
      起初他只能跑几百米便支持不住了,苏尔亚并不管他,反而把石块装进布口袋,绑在奈布的手腕脚踝上,他的步伐不再那么轻飘,但也带来更多负累。
      “我、我不行了,苏尔亚!”奈布跪在地上,豆粒般的汗水将干沙一般的土地打湿,他方才已经吐过一回,几乎连胆汁都涌出来,现在嘴里更是苦得发紧。
      “奈布,你要是想喝水,前面就有小湖,但你必须自己跑过去。”
      苏尔亚远远地站在前面,他的上衣也几乎汗湿,但是整个人还是精神奕奕力气充沛地模样,淋漓的汗水把他古铜色的皮肤映得发亮,像一尊纯铜打造的大力神像。
      “我、真的、不行……”奈布几乎要瘫倒了。
      “别想着依赖我,萨贝达!”苏尔亚厉声呵斥,“如果我是那几个欺负你的毛头小子,你也要这样腆着脸哀求吗!”
      奈布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当他来到湖边的时候,差点直接栽进水里,但是凌冽的湖水灌入口中时,那水居然是前所未有的甘甜。
      晨跑之后他会去苏尔亚的铁匠铺里帮忙拉风箱,这活儿他半点也不敢怠慢,风箱催动着火焰的灵魂,自己要是有一丝松懈,那就是毁了苏尔亚打造的刀具,他忍住胳膊的酸痛一丝不苟地大开大合每一下,不敢让自己的弱小影响到偶像,哪怕一星半点。
      苏尔亚的铁匠铺里除了必要的农具,还有一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弯刀,每一把刀都有着细微的差距,或是刀刃圆润一些、或是弯折的角度锐利一些。奈布知道,每一把刀都是独特的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
      “苏尔亚,我也可以拥有一把你的弯刀吗?”
      少年有些犹豫地问道。
      “是你自己的刀,奈布。”苏尔亚审视着墙上悬挂的每一把弯刀,沉声纠正了他的物主代词,“会的,我保证,在你成为真正的廓尔喀好男儿的那天。”
      再也没有男孩敢来挑衅奈布,他并没有变得高大威猛,只是高原上炽烈的阳光把他的皮肤晒成了闪亮的麦壳色,裸露出的胳膊还是很瘦,但覆满结实紧绷、块块分明的肌肉。他并没有因此张扬跋扈,仍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内敛,眼眸藏在高突的眉骨阴影之下,幽幽地折射出一种在山野中锤炼出的、鹰隼一般犀利危险的神采。
      
      那一天苏尔亚卸掉了奈布四肢上绑着的石口袋。
      少年感觉一种附在自己灵魂深处的野性陡然间释放而出,勃然怒张的生机从骨头缝里叫嚣着翻涌宣泄,他仰头向天悠悠长啸一声,惊起山间安栖的飞鸟,直入云霄般冲天而起。
      他像奔腾汹涌的山涧水流一般肆意流淌,稀薄的空气似乎也变得充沛清新,他大口地呼吸着,脚下前所未有的轻快放纵,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拦不住自己,天之涯、海之角、所向披靡。山风抚过少年仍显稚嫩的脸颊,他眼角的泪水与薄汗混在一起划进怦然鼓动的胸膛。
      奈布雀跃地跑回村庄时,小小的村落里挤满了一支部队。
      印度人来征雇佣兵了。
      一批年轻有力的青年已经站成队列,跟着一小支分队慢慢走远,他们即将背井离乡走向战场,还不知道自己迎来的是怎样一个人间炼狱。
      印度人不仅仅是冲着青壮年来的,他们打听到了苏尔亚是这一代最好的铁匠,这一趟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将他带走,为印军研制出更坚硬的刀枪。印度人的枪口对着苏尔亚的父亲,老人似乎并不愿自己的儿子就此参军,极力地摇头摆手,浑浊的眼目中流出不甘的泪水。
      苏尔亚慢慢走向领头的士官,敬了一个军礼。
      藻巴里的骄傲走了。
      苏尔亚的铁匠铺里变得空空荡荡,挂满弯刀的那面土墙只剩下一把,孤零零地挂在中间,其他的都被已经随军的青年们带去了异国他乡,这些刀将带着廓尔喀的灵魂送去祝福与护佑。
      “那是你的刀。”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老卡米颤颤巍巍地走进房间,他仿佛一瞬间老去了几十岁,站在这他也曾付诸汗水血泪的房间里,长久地默然无语。
      “他还留了一副精钢打造的护肘,也是留给你的。”老卡米指了指桌上的包裹。
      奈布缓步走过去,护肘的尺寸刚刚好,完美地贴合了他小臂的曲线,分量也一如既往地令人感到扎实而安心。他近乎虔诚地从墙上取下那把孤独的弯刀,这把刀造型流畅精悍,微微出鞘便闪出一线寒光。
      刀柄上用廓尔喀语刻了一个词。
      “英雄”。
      
      奈布摸了摸自己的弯刀,他的拇指长久地摩挲着凹进去的字符纹理。
      英雄、英雄、英雄。
      他不配拥有这把刀,这是他从苏尔亚那里偷来的,他辜负苏尔亚、辜负这把刀、也辜负他自己。
      村子里随军的青年们大多都能带回个信儿,要么是带着微薄的薪水拖着残破的身体勉强归乡、要么是借着同乡的嘴捎回半缕亡魂。
      只有苏尔亚,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流落何方。
      有人说他被印度军带走之后就关起来研究融铁技术,有人说他后来落到了英军手里、但是在英国对阿富汗的入侵之战中失踪了,有人说他被印度人带走之后就设法逃跑了此后一直在中东流浪逃亡。只是这些都是传说留言,没有一个回来的人能以确切说出苏尔亚的下落。
      奈布知道。
      苏尔亚被带走的第二年,英军也派了一小支人马来招兵,英国人要比印度人大方得多,那时候奈布磨练出了一身好体格,也正是年轻气盛的张扬年岁,自认为刀口舔血不过如此,他将母亲托付给邻居又最后去看望了老卡米,这便带着苏尔亚送给他的弯刀和护肘踏上了征途。
      那个时候他踌躇满志自信昂然,十八岁的男儿郎志在四方。
      英军的训练很苦,但奈布依然习以为常,他其貌不扬,但却是整个廓尔喀兵团里体能最优秀的人之一,过了最初的集训期,他便很快被提拔为了士官,并且从普通兵团调到了特战组。
      1880年7月,他接调令转入征战军随队赶往坎大哈,迈万德会战一炮打响。
      血、血、血!
      奈布从未见过那样惨绝人寰的景象,他们这支掷弹兵团负责实施迂回,侧击敌翼为英军创造强攻机会,但是这场遭遇战来得过于突然,英军毫无防备之下竟然率先被威胁暴露了伯罗斯旅脆弱的侧翼,后院起火,廓尔喀兵团顿时沦为弃子。
      掷弹兵团面对的是阿富汗军近乎四分之一的强悍火力。
      铺天盖地的爆炸声中,泥砖瓦片在半空中砰然纷飞,浓烈的血炸出残酷的烟花,焦黑猩红的残肢铺满山坳和战壕,令人窒息的硝烟火药味夹杂着肉体烧焦的腥臭味。下午两点,是一个明媚的午后,但是天空中只有翻卷的滚滚浓烟和火光冲天、再加血色铺染挥就,像是永不褪去的深渊黑夜。
      “站起来!”
      奈布隐约听到苏尔亚严厉的呵斥。
      但他还是倒下了。
      他倒在堆满残破尸体鲜血浸透的战壕里,趴在一具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死尸上,意识混沌中,好像有另一具尸体压在了自己身上,滚烫的鲜血从后心一点一点渗进来,染进他的骨髓中。
      可是奈布居然没有死,也许是那具盖住他的死尸救了他一命,阿富汗军清理战场时没有发现他这个一息尚存的活口。
      天黑了,天似乎再也不会亮了。
      奈布扒在战壕上,用嘶哑的声音呼喊着一个个战友的名字,终究得不到任何回应。
      1880年7月28日的深夜,躁动的盛夏,奈布萨贝达陡然惊觉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他再也回不到那个贫瘠却单纯的藻巴里、再也回不到那个神秘却包容的山野、再也回不到蛮勇无知意气风发的青春少年。
      他抱着镌刻了“英雄”的弯刀痛哭出声。
      
      奈布回到了英军的廓尔喀兵团,他的独活成为了奇迹传说,英军的宣传把他包装成了足智多谋的战神勇士,奈布萨贝达的大名响彻全军。
      迈万德会战成为他的梦魇,他在梦境中慢慢麻痹,从恐惧到麻木、从对生的渴望到机械地完成任务,他慢慢放任自己一步步堕入这无尽的杀戮和征战。
      他为什么而战?
      自己并不是什么所谓的英雄,他是英军需要的形象使者,英军需要一个骁勇善战的战神形象来鼓舞人心,而他只是一个在激战中卑微苟活的幸存者。
      苏尔亚,我这样的人,还是廓尔喀的男儿吗?
      我的藻巴里呵、我的玛纳斯鲁神山呵、我的母亲呵——!
      
      1882年6月,奈布调入英军远征舰队,随军前往埃及位于地中海岸的亚历山大港。
      7月11日,英国分舰队炮轰亚历山大港。
      这场战斗相较之下似乎显得有些轻松,埃及守军并不算多,部署也很粗陋,英军战舰配备的装甲舰炮火力充足,只是短时间的重火力攻击就轻而易举地占领了港口,2.5万英军顺利登陆。
      英军放肆得意地洗劫着城市,廓尔喀的雇佣兵们也欣喜若狂地参与进了这场狂欢,曾经繁华的港口城市陡然间硝烟弥漫乱作一团。
      “嘿萨贝达,你不去捞点好处吗?”同族的战友用胳膊肘捅了捅奈布的胸口,廓尔喀兵团的薪水固然不低,但是有油水不捞可是傻子才会干的事儿,何况这会儿捞多少是多少,公家可不管。
      奈布摇了摇头回到了战舰,他站在甲板上隔海望着东北方向,他的家乡就在那里,他的家乡也曾被这样侵略剥削。步入青年的奈布已然忘记了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的单纯快乐,他露出一个嘲讽无奈地笑容——自己明明已经罪无可恕,手上的鲜血早就渗进骨血浸透灵魂,却还天真地想保有那点最后的良知,妄想着能够减轻一点点的罪业。
      他已经再也无法回到曾经的藻巴里、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远远地看一眼,哪怕立足黑暗与阴霾之中,他只想看看那曾经普照自己的光明、想看看在那片神秘祥和的土地上,他的族人们、那些他爱的人、无辜快乐的人、是不是还点着篝火手挽着手唱着动人的歌谣。
      
      奈布在开罗看到了苏尔亚。
      埃及的将领们早已经被俘虏扣押,开罗城内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军民队伍在负隅顽抗,他们群情激奋几乎要以肉相搏,一个个通红着眼睛像是浴血的修罗勇士。在这样一派歇斯底里的愤怒中,苏尔亚显得尤为突出。
      他仍是那样高大威猛,深沉平静的目光中带着油然而生的威慑之感。苏尔亚瞎了一只眼睛,他左脸上爬着一条狰狞的伤疤,眼睛自然也没法子睁开了,但他的目光不减半点神采。
      奈布看到了苏尔亚,他绝眦欲裂疯狂地挥手咆哮着。
      “停火!操你妈的、我说停火!停火——!”
      上膛的子弹不会回头。
      苏尔亚迎着子弹冲了上来,他身后的埃及人也怒吼着冲上来。
      子弹打中苏尔亚的胸腹和大腿,深红的血色在他褴褛的衣衫上晕染出残酷的花朵,他没有减速,男人直直地向奈布冲过来,他攥紧的拳头高高举起。
      却迟迟没有落下。
      奈布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中握着那柄弯刀,锋利的弯刀深深扎进苏尔亚的胸膛,鲜血沾满他的双手。
      奈布的双手剧烈颤抖,他圆睁的双眼死死盯着苏尔亚,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空有无力的颤动和嗫嚅——这是他的本能,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本能,凡是靠近他有攻击行为的人都必须死,没有防守只有进攻。
      “记好,准确有力的先发制人就是最好的防守。”
      玛纳斯鲁的山脚下,苏尔亚把奈布轻易擒拿拦腰便是一个过肩摔,他嘴角微微有一些勾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地上揉着屁股的奈布,仍是少年的奈布不满地抱怨着苏尔亚明明是防守方却率先进攻,搞得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苏尔亚咳出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得奈布满头满脸,他看着奈布被战火磨砺的成熟模样忽然朗声大笑,笑声在枪炮声与嘶吼声中显得分外嘹亮,他笑得太过爽朗畅然,雄浑有力的笑声在空中震荡回旋,残破的胸膛大起大伏,最终慢慢趋于平静。
      “啊啊啊————!”
      奈布看着苏尔亚在笑声的余音中轰然倒下,陡然间崩溃一般仰天嘶吼。
      苏尔亚像一座山,他永远只是雄伟庄严地站在那里,眼神中默然却又温蔼,像山中甘甜幽深的湖泊。他远远站着,神秘却又包容,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苏尔亚像一座山,他压在奈布的心头。
      1882年10月,奈布萨贝达提交退役申请书。
      
      回到藻巴里的第二年,奈布的母亲就因病去世了,缺乏青壮年的贫瘠村庄日子很是难过,许多本就身体衰败的老人扛不住长此以往的饥饿,在严重的胃病中相继离世,老卡米也不例外。
      卡米家的铁匠铺里蒙上厚厚的灰尘,曾经挂满彰显藻巴里骄傲的那面土墙,也爬满蛛网、空空如也。
      奈布离开了残破飘摇的家乡前往英国,以前的战友向他提供了一份自由佣兵的工作,或是帮那些大人物做点见不得人的脏活儿、或是替他们做做保镖。
      这样的日子没有以前那样时刻紧张凶险,但是战争早已刻进了他的灵魂,开罗也加入到奈布梦魇的行列之中,他无法忘记苏尔亚临死前爽朗震撼的大笑,那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他也无法分清苏尔亚永远深沉平静的双眸中盈满了如何的情感,他隐约感到一丝赞赏和欣慰、但更多是无奈与绝望。
      他在煎熬中辗转反侧,苦苦捱到天明时分。
      奈布浑浑噩噩地捱到了1887年,那一年,他遇到了弗雷迪莱利。
      
      奈布第一次看见弗雷迪是在最高法院的门口,他受雇去狙击暗杀这个铁齿铜牙可以颠倒黑白的伦敦名律。
      那一天弗雷迪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微微松开的领口露出细白的脖颈,他正扶着车门站在马车旁和另一位同行相谈甚欢,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光洁的额头。奈布从不在任务中犹豫,但是这一回他却莫名地犹豫了。
      这样看起来纯洁美丽的人,真的是那个在法庭上冷酷无情的大律师吗,他的内心真的是那样晦暗阴霾吗?
      奈布最终还是扣下了扳机,子弹似乎带着火光般划破空气、穿透血肉击碎骨骼。
      弗雷迪忽然离开了马车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子弹打断了他的胳膊,周围顿时爆发出惶恐的尖叫和呼喊,弗雷迪却捂着胳膊跌坐在台阶上,苍白而冷汗涔涔的脸上掩去疼痛和苦楚,他低低地长吟了一声,忽然抬起头来向子弹袭来的方向看去。
      奈布莫名感到一丝颤然,他连忙收枪带上兜帽,慌乱地离开了狙击点。他前脚刚刚离开埋伏的大楼,下一秒那里就被端着枪的警察团团围住,雇佣兵紧了紧身后的狭长的琴盒,将头深深埋进兜帽的阴影之中,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他已经学会了不再为已经离膛的子弹而多加纠结。
      开弓没有回头箭。
      奈布从柔软的床铺里翻身坐起,抓起放在枕侧的弯刀握在手中,仍是缓慢而轻柔地用拇指摩挲这凹陷的铭文。这样的日子太过安闲反倒令他不安,雇佣兵咂了咂嘴将弯刀绑回腿侧,定了定心神向门外走去。
      今天天气好得几乎与这破败的庄园有些不般配,奈布又把兜帽的边缘向下扯了扯,他实在不习惯行走在如此明媚的阳光之下。
      他离开了庄园高大的楼阁,慢慢向屋后远处的树林中行去。
      悄无声息的脚步渐渐停下,奈布微微抬起眼珠看向温室花园,在那剔透洁净的玻璃后面,弗雷迪正垂首而站,静静地端详着一束枯萎的夜来香。

  • 14#
    (,,Ծ▽Ծ,,) 回复于:2018-06-06 19:28:35
    (,,Ծ▽Ծ,,)
  • 写的太太太太好看了
  • 15#
    (  ͡°  ͜ʖ  ͡°) 回复于:2018-06-08 00:58:09
    (  ͡°  ͜ʖ  ͡°)
  • 天哪太太,花了半个小时看完了超开心
  • 16#
    .⁄(⁄ ⁄•⁄ω⁄•⁄ ⁄)⁄. 回复于:2018-06-08 17:00:58
    .⁄(⁄ ⁄•⁄ω⁄•⁄ ⁄)⁄.
  • 太棒啦……忍不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 17#
    .⁄(⁄ ⁄•⁄ω⁄•⁄ ⁄)⁄. 回复于:2018-06-08 17:01:06
    .⁄(⁄ ⁄•⁄ω⁄•⁄ ⁄)⁄.
  • 太棒啦……忍不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 18#
    = = 回复于:2018-06-09 02:47:15
    = =
  • 666,太棒了
  • 19#
    = = 回复于:2018-06-09 02:47:17
    = =
  • 666,太棒了
  • 20#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06-09 04:31:00 此章有肉
    千里不留行
  • 我是一块红烧肉
  • 21#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06-09 04:32:04
    千里不留行
  • 本文主要是在LOF连载,搜all律的tag就能搜到,菠菜这边主要是备份。

  • 22#
    = = 回复于:2018-09-15 09:13:48
    = =
  • 没了吗嘤嘤嘤风暴哭泣
  • 23#
    (,,Ծ▽Ծ,,) 回复于:2018-10-05 02:25:29
    (,,Ծ▽Ծ,,)
  • 啊啊啊啊啊啊啊太好看了啊吹爆!
  • 24#
    千里不留行 更新于:2018-10-23 02:19:16
    千里不留行
  •   床头放着一封信,但是弗雷迪不想去拿。
      游戏之外的损伤按理来说是不可修复的,他却不曾像在温室花园钢琴上那狂乱的激情之后那样浑身酸痛,他的身体一派安然舒适,连一丝熟睡初醒后的沉重感也没有。
      弗雷迪举起手来打量着,透过张开的五指,窗外是灰蒙阴沉的天空,他知道在这个庄园内的风吹草动都在黑影的注视之下,而这一切的反常也一定是黑影额外的“恩典”。
      他还记得那一晚在阁楼里令他癫狂的情景,所有的理智和情感都在震荡中分崩离析,一种刺穿了骨髓的疼痛抽打着他的精神和意志,仿佛将要灵魂撕裂从这幅破败的躯壳中生生拖离,黑影嘶哑却狂热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信封隐隐约约发出一种尖锐的低鸣,似乎在催促着男人将它开封。
      弗雷迪终于还是笑了笑伸手拿过,一如既往的邀请函、一如既往的地图,似乎只有这些纸张才是庄园里稳定不变的元素。
      
      这一场游戏似乎是在一座医院中,弗雷迪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他没有立刻移动,只是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侧过身子打量四周,这里弥漫着一股腐败的酸臭和消毒水的气味,堆在角落里的废弃床单已经发黄变硬,隐隐约约显出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迹。
      弗雷迪盯着那块暗色的血迹看了许久,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但很快便连自己也觉得荒诞地笑了,他跳下手术台便要往外走,却在推开手术室大门的那一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隐约感觉这里的气压、或者说是氛围异常诡异,仿佛在同一片空间同一个时间点内插入了诞生与死亡、相遇与别离,所有的东西在这里拼凑、撕裂、粉碎、凝聚。
      他垂下头来嘲笑自己已经被这个鬼地方折腾魔怔了,最终还是走了出去,推门而出的一刹那,他的脚步突然轻快几分、微弱到连他自己都不曾在意,就好像有什么几不可察的意识从他的身体中剥离而出。
      弗雷迪按部就班地掏出地图记下了密码机的方位,然后掩在杂乱的废墟和灌木后向目标走去,他沿着围墙的边界慢慢走着,似乎不急于到达,只是这样慢慢地、缓缓地行着,他看向掩在深深草木濛濛雨雾中的建筑。
      弗雷迪觉得自己应当是熟悉这个地方的、医院,因为他从小就是那样的多病。但他却又是那样的陌生,因为他总是缩在被子里勉强靠着药物捱过一次又一次。他的母亲是那样地痛恨医院,以至于一步也不想跨进、一英寸也不想靠近。
      他第一次走进医院的时候已经23岁,那时候他已经头痛到近乎神智不清,但仍然坚持对医生说,不必给我安排病房,我可以很快恢复。
      医生笑着对他说:没关系、弗雷迪先生,您需要休息,您可以在这里休息到任何时候,不用勉强。
      弗雷迪却只感到茫然。
      
      他望向破败不堪的二层小楼,忽然间从断墙缺口的位置看到一个诡异的身影,那身形很矮,大约只到常人的腰部,但是却很宽阔,行走的方式也不像寻常人类,倒像是爬虫之类的东西。
      弗雷迪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两步,然而与此同时,那个黑影也飞快地转过了身子,露出一副牛皮铁甲制成的面具,尖利的虫喙泛着阴森寒光,一双黝黑的巨大虫眼裹在重重叠叠的布条之下,它直直看向弗雷迪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男人却冲它轻蔑地笑了笑。
      
      弗雷迪在破解第二条密码的时候听到了它的声音,那是一个嘶哑又低沉的女人的声音,这多少令他感到意外,但是莫名却又觉得合情合理,毕竟这个疯狂的庄园里有些什么样的人都不再稀奇了。
      “午安,先生。”她匍匐在杂草丛生的地上,机械制成的八条铁腿颤颤巍巍地支撑着滚圆肥硕的躯壳,难以想象阴森可怖的面具之下是怎样一副面容,她静静地向男人问好,语气中却不带一丝杀气、又或是咄咄逼人的架势,仿佛他们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只不过恰好不期而遇。
      “午安小姐,你认识我?”弗雷迪颇有兴致地反声询问,他一贯知道自己的体能颇差,这会儿想着逃跑也无济于事,倒不如体面地同她寒暄一会儿,反倒可以找到什么机会脱身,何况这“东西”确实令他有点兴趣。
      “不,”那巨大的机械蜘蛛像是在摇头,声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有些嗡嗡的杂声,沉闷而混乱,“但是换个方面来说,我确实知道你。”
      “知道我什么?”
      “我知道你,是不懂得我等处境的人。”
      弗雷迪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他拉长了声调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哦”字,稍后退了几步,眼神来回游动仔细地打量这个人造的怪物,似乎在探究、又似乎在怜悯。他最终笑着道:“那么、是轮到我了?”
      蜘蛛没有答话,似乎沉默才是她应有的气质。
      “我听说——P. T. Barnum是不是死了有几年了?接手他马戏团的倒霉鬼是谁来着,玲玲兄弟吗,我听说他们可是为了规避舆论,把那些畸形的怪物都扫地出门了,毫不在意这些东西曾经给马戏团赚了多少钱。让我想想,会学拿破仑作派的侏儒、长胡子的女人、连体的双胞胎、婆罗洲的野人兄弟、还有借着绳索假装会飞的飞人,你是哪一个——?
      他买来把猴子和鱼缝在一起的垃圾,骗人说是传说中的美人鱼,你又把自己改装成了一只蜘蛛,是想要卖什么名堂呢。夜莺已死,你要做孤高的夏虫吗,我可怜又可爱的女士?”
      蜘蛛仍旧是沉默,似乎这样的话语对她来说早已熟悉如家常便饭,她抬起那只机械脑袋,面容隐藏在铁甲之后,却似有似无的透露出悲悯和叹息,她分明没有表情,却如此鲜明而强烈地让弗雷迪感到了羞恼和愤怒。
      “You are freak like me,But you don't know.”
      淡而无味的嗓音这样平静地剖析,她操纵八条机械虫腿灵活地转身离开,弗雷迪莫名想要上前将她拦住,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不知何处被层层布条缠裹紧束,分毫也动弹不得,他听到那蛛女渐渐远去的沧桑声音缓缓道:
      “人就在这儿了,杰克。”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湿润迷雾渐渐袭来。
      
      弗雷迪终于想起他躺在手术台上时,那种强烈的排斥与不适是从何而来了,就像现在这样,他的四肢被荆棘般尖刺密布的玫瑰花茎牢牢困在教堂的祭坛之上,仿佛所有的一切又回到那个光怪陆离的午后。
      “我早该想到是你的。”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杰克从受难耶稣的雕像上跳下,却没有一丝声响,一如既往地仿佛一只鬼魅、一缕游魂,他神情深挚仿若陷入爱河那般轻轻地抚摸着弗雷迪,从腰际、臂膀、脖颈、最终停留在消瘦的面颊,他冰冷的手指来回摩挲着男人的皮肤,却也无法带来一丝一毫温暖,口中又似有似无的哼唱着天鹅的旋律。教堂里的管风琴没有奏响,周遭静得可怕。却令他的哼唱声显得分外嘹亮而惊心。
      “为什么呢,我可爱的先生。”他的声音轻如棉絮、又低如雨云,盘桓在弗雷迪的耳鬓,阴魂不散。
      “我可以感觉到,你的雾气,还有我梦里听到的哼唱。”弗雷迪闭着眼,语调中不带一丝感情般平铺直叙。
      杰克却咧着嘴笑起来:“这是爱的心有灵犀吗,我很受感动呢。”
      “我们都没有爱,杰克。”弗雷迪睁开了双眼,海绿色的眼眸暗沉得透出死气,杰克方才尚且温柔的抚摸也陡然间变得暴戾而粗鲁,他紧紧地钳住男人的下颌,蓝灰色的眸像是结满锋利冰锥的万丈深渊。
      他死死地盯住弗雷迪的双眼,仿佛想要将他看穿。
      
      “为什么你当初要来白教堂呢?”他终于松开手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男人,英俊却森然的面容掩在阴影之下看不清神色,“你这种面目可憎而不自知的模样,是多么的恶心。”
      “你说错了,”弗雷迪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弯月牙,露出一点稍长的门牙,有一种莫名其妙浑然天成的天真作派,只是他脱口的话语又是那样残酷而冰凉,“我一直都知道的,我的可恶可憎。”
      杰克低头看着他,在这片刻的沉默中,一切都显得那样静谧安然,只是风平浪静之下的暗潮涌动无人可堪,他从腰际抽出一柄手杖——那是一柄有些年头的手杖了,红木的杖杆已经有所磨损却不减雍容华贵,不死不凋的玫瑰花从中部开始盘绕,一直蔓延到顶端包围着杖首的红色宝石。
      青年两手捧着它,目光不知游离在何处,像是在看弗雷迪、又像是在看这多年的信物、又像是在看过去。
      弗雷迪瞧着那柄手杖,蓦地发出咏叹调一般的长吟,他像是看着做着痴梦的天真孩童般看向杰克,又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与冲动,四肢在荆棘的捆束下挣动着,最终鲜血淋漓地抽身而出。他似乎感知不到疼痛,像是剥去灵魂的傀儡,猩红色的鲜血在祭坛上铺展漫延。
      他抬起双手将血色抹上青年的面颊,阴冷中平添几分格格不入的嚣张艳丽,沙哑的声音轻轻道:“你该醒了,我的杰克。”
      
      杰克看着他笑了。
      他原本也是一个模样英俊的青年,笑起来嘴角牵起一条细细的笑纹,有些锋利、又无边迷人,他蓝灰色的眼眸在阴翳中像一弯深沉幽暗的湖水,在这一刻,他仿佛重新攫取了一些活人特有的生机,像是伦敦难得的晴天。
      他笑得像一个孩童,他想起那个波兰的圣诞冬夜,他坐在家中默记着父亲的指导笨拙地敲响一个又一个黑白琴键,家里只有一柄烛灯飘摇而微弱地闪着亮光。他等待着出门务工的父亲带回来热腾腾的食物、他等待着美丽的母亲带回用彩纸包好的礼物,琴曲一遍遍地磕磕绊绊地回响着,在简陋的房屋中跌跌撞撞。
      杰克从窗中向外望去,看见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琴曲最后一次落入尾声的时候,父亲一身狼狈地带回了半只冰冷的烤鸡和一块硬如砖石的黑面包,他似乎是挨了打,长长的黑色卷发垂下来半遮着侧面,隐约透出青红痕迹,但是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笑容。
      他从怀里掏出一瓶尚且温热的牛奶,珍惜而小心地掰碎坚硬的面包泡进去,杰克扒着桌沿一会儿看看面包碎块在牛奶中柔软涨大、一会儿看看父亲紧紧凝视面包在热汤中渐渐淹没的模样,他隐约觉得这两者之间有着微妙而冷酷的联系,于是目光来回地游离打量,却也没有看出任何蛛丝马迹。
      他至今都能够回忆起黑麦面包和兑了水的牛奶混在一起的味道,粗糙的颗粒顺着水液滑过食道落进肚中,些微的甜味留在舌尖,父亲把半只烤鸡勉强加热撕下鸡腿放在自己的碗中,然后小心翼翼地揪下贴着脊骨的一小块整肉塞进自己的口中,沉声笑着说“这是最好吃的一块肉”。
      他可以感受到肉质的纤维在口腔中被切断拒绝,微冷的肉香在口中弥漫。
      那个晚上母亲没有回家,杰克和父亲一起缩在窄小的床板上,眼前忽然无数次闪过父亲枯瘦修长的双手将鸡肉撕碎拆分的情景。
      烤鸡撕开之后流出的是莹润喷香的油汁,如果换成鲜红的血液又会是什么场景呢,会更加艳丽吗?
      
      这个冬天再一次凌冽地刮起寒风时,母亲却突然带回来了一只小火炉,她似乎很喜欢这个东西,因为做的很精致,看起来就价格不菲,可是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搞来的,杰克装着撒娇的模样缠问了几次都被不耐烦地打发走了,最终也没问出个具体的名堂,但是他隐约嗅到了分裂的味道。
      凛冬将尽的时候,屋外的报春花已经放出了娇小的花骨朵,寒霜还压在土上冻得初生的植物也瑟瑟发抖。杰克拂去冰冷的结晶,拨了一些枯草盖在根部,又忽然间突发奇想地对着花苞呵了几口热气,他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只觉得那尚未开放的花朵是如此脆弱不堪,连忙收回了手,他盼望着冬天早早过去、盼望着报春花的盛开。
      直到他推开家门的刹那,他看见简陋的房中两具泛着水光的胴体交缠在一起热汗淋漓、他听见那张不堪重负的木床随着律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哀鸣、他闻到弥漫在火热而憋闷的空气中充满了刺鼻而淫靡的气息。
      他感受到莫大的愤怒与背叛。
      
      他们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但是谁也没有在意,女人甚至叫得愈发放浪而响亮,好似在残酷地告诉那孩子:看啊、我的孩子、你的家庭是如此的可笑。
      年幼的孩童看着眼前背德的画面,忽然间又想起来父亲撕开烤鸡的动作,他麻木而冷酷的站着,似乎在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像是观赏这一出最为精彩的闹剧,眼神却又空洞而死寂,他只是站在那里,心中忽然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要亲手将床上的两人撕碎,他希望自己的五指都化作锋利的刀刃、好亲手将他们开膛破肚,将脏器一件件的摘除捏碎、将炽热殷红的血液涂满这腌臜的胴体。
      他一步一步地走出门去,举目是阴郁黑沉的天空、俯首是破败杂乱的贫民居所,寒霜未退春风不至。他蹲下身子,用缝隙中填满了污泥的指甲掐下那朵花苞,先是捏着花茎看它旋转、然后捏着骨朵慢慢地揉搓着、最后带着笑意将它碾碎。透明的花汁染上指尖,杰克舔了一下——是甜的。
      孩童站起身来,抬脚将植物的根茎碾碎。
      
      杰克抬起手来,他的手指修长枯瘦,指甲缝隙里藏着无法洗去的暗褐血色,他握住弗雷迪的双手轻轻从自己的脸侧摘下,骨架般冰凉的双手将那双白皙细嫩的紧紧拢住,鬼魅般的青年笑着说:“在做梦的不是我,亲爱的先生。”
      弗雷迪避开他的目光垂下头来,却发现那手杖上镶嵌的红宝石不知何时已然被他捧在了手心,手上的鲜血染上宝石,折射出的光芒妖冶而奇特,似是幽幽冥灯、似是炽热火舌,胸膛深处的心脏陡然间急速跳动,那宝石的切面上仿佛也显示血浆奔涌沸腾的画面,逼仄的窒息感将男人擒获,他张开了口发出濒死的呜咽,眼前已经化作破碎的黑。
      在意识分崩离析的刹那,所有的一切又陡然间全部填充进他的生命。弗雷迪一边粗喘一边茫然地抬起双眸,却发现杰克已经不在、而方才所有的一切也都不在了,甚至连手上血肉模糊的伤口都已然复原。
      弗雷迪踉跄着站起身来,这里不是教堂、也不是医院,这里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冷汗一点一点沁透了衣衫,一股反胃的呕吐欲望猛烈地侵袭而来,男人捂住了口鼻强忍住自己对过去的鄙夷和厌弃。
      这里是他的“家”。
      是老莱利公馆里、他从小起居作息的卧房。
      
      有些地方似乎不太一样,弗雷迪紧蹙着眉头打量着这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地方,他在床头看见了一张裱着全家福的相框,相片上的一家三口看起来快乐和睦,美丽端庄的母亲搂着儿子的肩膀半弯着腰紧挨孩子,父亲则一手揽着爱人一手温厚地按在孩子肩头,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地幸福。
      弗雷迪有些茫然地走上前去,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孩子脸上安恬文静的笑容,但是甫一伸出又像是惧怕这镜花水月般陡然缩回,紧接着他终于发觉自己的手有些不太对劲——这双手太过稚嫩。
      他慌乱地冲到卧房里的等身镜前——镜面里是一个十五六岁青涩模样的少年,大约是发育期来得迟,个头还不算很高,架着一副眼镜细皮嫩肉、斯文脆弱的样子,少年的额角渗出一层层的冷汗,神情也变得惊恐无措。
      “弗利,你的同学来找你玩咯,我做了点心你们要一起吃哦——”
      幻听一般,母亲一贯冷酷无情的声线也变得温暖柔情,轻飘飘地像一枚鹅绒羽毛。弗雷迪推开房门冲下楼梯,他看见母亲端着甜香扑鼻的糕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女人破天荒地系着围裙,一副居家的贤惠模样,她笑语盈盈地和几个同样是十来岁的孩子一起说话聊天,见到弗雷迪冲下楼梯的莽撞模样,居然也只是半是佯怒半是嗔怪地柔声道:
      “你这孩子、突然这么莽撞,小心摔倒啦。”
      她笑得很甜,少女的活力和为人母的温情在这个笑容中交织,隐隐约约之中甚至带上了那种古典油画描摹的圣母玛利亚的神韵。
      “弗雷迪,这就是你贵族子弟的风度吗,可不要带着我的血统丢人现眼!”
      尖利的女声刺破了这笑容传到弗雷迪的脑中,他感到惊悚、却又觉得如释重负。
      “弗利,别傻站着了,咱们快点把小组作业做完然后一起去看画展、马戏也成啊!”看不清面容的同学迎上前来,大约是露齿笑着,却仿佛恶魔露出了獠牙,他生动快活地凑上来,张开了双臂大约是想要拥抱,又像是要热切地拉住他的双手。
      在那双手触碰到自己的那一刻前,弗雷迪如梦初醒一般夺路而逃,他跌跌撞撞地穿过客厅、穿过巧笑倩兮的母亲、穿过赋予甜美的香甜空气,他推开大门以为逃出生天。
      
      “嘿弗雷迪、伙计,你瞧瞧丽莎的功课,可真是不赖!”
      一个身形高大面容憨厚的男人冲他挥了挥手中的纸张,那大约是一张成绩单,最侧边的一列大多都是靓丽鲜红的A,着实不赖。
      那是里奥·贝克,他比记忆中老了一些,但是没有了那些丑陋可憎的烧伤痕迹,幸福填充进他面容上的皱纹。
      豆蔻年岁的少女扑上来搂住了他的腰,少女有一头细软的褐色短发,乖顺服帖地垂下来泛着柔柔的微光,她长得偏甜美阳光,白皙的脸颊上分部了一些细碎的雀斑,又穿了一身浅绿色的缎面长裙,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有一种别样的活力。
      “弗雷迪叔叔,您可来迟了!”她松开男人的腰,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手带着他走进客厅,这是一个富裕而温馨的家庭,熊熊燃烧的壁炉将房间映成一种迷离温热的金橙色,客厅里随处都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女孩的玩具随处摆放,显得随性又快活。
      一颗巨大的圣诞树立在客厅的中央,彩球和星星琳琅地挂满了枝杈,树下堆满了各色各样的礼物,少女提着裙角大大咧咧地坐在树下,兴奋的薄红染满脸颊,她如灵鸟一般清脆的嗓音道:“爸爸许了我一条裙子,说拿到5个A就买给我,多亏了弗雷迪叔叔指导我功课呢!”
      她如愿拆到了期待已久的礼物,那是一条缀着蕾丝与玫瑰花纹的田园风格长裙,洁白的裙身饰以精美仔细的皱褶和薄纱,淡蓝色的波点更显得俏丽清新。也许是奖励她额外拿到的A,礼盒中还放了一顶配套的礼帽,少女欢呼一声将帽子戴上脑袋,拎起那条裙子比在身上,像一只小鹿那样在客厅中欢快地跳起舞步,不知疲倦地旋转。
      少女的脸和艾玛伍兹渐渐重合在一起,破旧的草帽工装取代了精美的礼帽衣裙,在黑暗中的畏缩阴郁渐渐掩盖了那无忧无虑的笑容。
      身后的高大男人靠过来,他的气息火热而真诚。
      “你瞧瞧,弗雷迪,丽莎她多么开心。”
      弗雷迪再一次感到了窒息,炙热的炉火仿佛燎在了他的身上,连空气都令他疼痛不堪,里奥贝克的声音明明宽厚温暖,但听在耳中却仿佛夹枪带棒般冰冷讽刺,少女似乎还在旋转,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令他晕眩。
      里奥贝克似乎要将胳膊架在他的肩头,就好像他们是熟稔的兄弟。
      弗雷迪怪叫一声落荒而逃,他拧着黄铜的门把手,那玩意儿滚烫宛如一块烧红的烙铁,剧痛袭来,他却像感受不到痛苦般分离拧转,少女和男人担忧的问候声在身后一步步逼近,那声音是那样的温柔和关切,却又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
      在他们的双手触及前,弗雷迪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哦、我的爱,今天你也忙到我来接你回家呢。”
      弗雷迪发现自己站在事务所中,这不是他白手起家时的第一栋,因为那里实在是有些简陋狭小,这大约是第三所、或者是第四所,总之是他功成名就之后的办公室了,墙上还挂着他与首相的合照。
      传入耳中的声音过分熟悉,那是他的梦魇,但是那声音又仿佛褪去了晦涩与阴霾,是那样的温柔婉转。
      弗雷迪感觉自己的双手在颤抖,冷汗沿着指尖砸在了地板上,他想要张口大声嘶喊,但是却又无能为了,他只能循着声音、像一只被人操纵的傀儡那样,一步一步、僵硬地转过身去。
      是杰克。
      他像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一样,英俊的脸庞上洋溢着生机和活力,及肩的黑色卷发有一半撩在耳后,眼中中暗含陷入爱恋中的温情和迷恋,他刻意地用咏叹调念出肉麻的词句,大约是故意想要逗弄男人,神色中流露出顽皮与狡黠。
      弗雷迪怔怔地看着“杰克”,忽然间想到,原来所谓的开膛手杰克也不过曾是一个凡人,七情六欲、爱恨嗔痴,所有在这世上流转的一切,也统统维系在每一个于这洪流中挣扎的每一个人身上。
      他忽然大笑起来,眼前的青年流露出不解和担忧,但是他仿佛已经忘却了置身于此的一切,他看着青年的模样,倏而想起自己的二十岁,那个所谓的青春、那段迷乱而晦暗的过去,青年清澈明亮的蓝色眼眸终于变得暗沉起来,就像伦敦久阴不晴黑云压城的天空,他终于透过那双眼眸看到了自己。
      杰克唤着他的名字走来,弗雷迪却一步一步地后退,他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迹冲着青年摆手,他摆手的力度越来越大,不知是在拒绝青年的示好与靠近,还是在拒绝这一切。
      最后他踏上窗台,一跃而下。

  • 25#
    ( ´◔ ‸◔') 回复于:2018-11-22 21:44:13
    ( ´◔ ‸◔')
  • 我在LOF找不到啊啊啊
    • 作者lof被举报销号了
      = = 评论于 2018-11-24 06:08:35
  • 26#
    .⁄(⁄ ⁄•⁄ω⁄•⁄ ⁄)⁄. 回复于:2018-12-31 13:05:23
    .⁄(⁄ ⁄•⁄ω⁄•⁄ ⁄)⁄.
  • 有点喜欢上这篇文了。或许这个程度副词稍微轻了些,但是我真的有点喜欢。
    继续更新可能会变成更喜欢...什么的。有点喜欢灰色的律师在黑色的这里,虽然不像是纯洁的人与黑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但这种仍有一击之力的感觉十分的美味。
  • 27#
    = = 回复于:2019-07-24 23:44:29
    = =
  • 非常……非常的好!我真的好喜欢作者对人物的表述,精巧的让人心动……我好久没看到这么合我胃口的文字了,人物设定也非常好,天呐我心动的一批!给作者大大鼓掌!
  • 28#
    .⁄(⁄ ⁄•⁄ω⁄•⁄ ⁄)⁄. 回复于:2019-08-18 00:35:06
    .⁄(⁄ ⁄•⁄ω⁄•⁄ ⁄)⁄.
  • 不知道有没有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