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 一叶随西风

镖局子弟在哗变后遭捕入狱,大师兄张亦被判处秋决。夏已残秋将近,这个死囚却没能保有最后的安宁。
7 圈子: all jacky CP: all亦 角色: 张亦 巡抚 马锋 TA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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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 发表于:2017-08-09 17:32:06 有肉
1914 有肉

我是一块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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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4 更新于:2017-08-09 17:32:28 此章有肉
    1914
  • 我是一块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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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4 更新于:2017-08-09 17:32:47
    1914
  • Title: The Captive
    Pairing: All亦
    Rating: NC-17
    Summary: 镖局子弟在哗变后遭捕入狱,大师兄张亦被判处秋决。夏已残秋将近,这个死囚却没能保有最后的安宁。
    Notes:水边行一个小番外,主要是叙述一下正文中不会详细叙述的一段,主要讲述张亦被巡抚霍大人选中前在臬司衙门大狱中的故事。

    三、

    自古有律,刑狱之中,入夜之后,日出之前,不得开锁,禁人出入。
    换言之若然有人入夜后庾毙在监内,日出之前,牢门不可以打开,这密不透风的地方,活人哪怕与死人紧挨着,也要继续挨上一夜,等天亮之后,才可以把尸体抬出去。
    那晚提人的几个禁卒后来捱不住打,都招认说,不是要他们要坏规矩,夜里开锁提人。谁也不曾提了张亦去。他是重犯,也是个人物,有许多利害关系,这是他强要出头。
    他们都以礼相待,可算是请了他去。至于原要提监中少年,不是他们的主意,是小牢头忽然起意。

    出事的当班牢头诨号六面青。怕他的人见日尊称他一声“六爷”,实也是在江湖上打流混世、六面玲珑的一个能人。
    传他先前在他乡当过盗匪,自己也坐过监,后不知如何捞下许多身家,风风光光地回乡来了,使钱谋了现下这个职位。这人对刑狱里外的门道一清二楚,因为能办事、敢做事,上官很偏爱他,从此整人捞钱得心应手。
    睡兔子这事,六爷六面青早有多年的癖好。这人惯喜年轻娇嫩的少年,自打进了男监,好比狼入羊圈。他自谓爱吃会吃,兴之所至,偏爱点选人犯当中年少软弱的捏掐。因这些人陷在牢狱身份低微,他想怎样揉搓都是行的,无非把人当作个好玩儿的东西使一使。若伺候得他妥帖,这犯人在监中也能得轻省,日子好过点,故也有人着意奉承,拍他的马屁。不过数年,糟在这六面青身下的少年人犯不在少数。当中亦有庾毙者,须知庾毙不会追责,只消仵作草草开张单子就结了。故也不好说,到底有没有人被他害死过。
    彼时这六爷当值,听闻姓张的死囚拦了事儿,不许禁子们提小五儿来伺候自个儿,长夜漫漫,他怒气冲冲,急唤传人。张亦人还没过监来见,他已经教亲近的手下把杀威棒都准备好了。
    虽不过是个打屁股的棍子,也有讲究——监中相传,不用时专要泡在尿桶里,用使才取出来擦干晾好,都说泡足了尿的棍子比较吃劲。至于负责执刑的老叔,一套手艺也十分讲究。都道是要练一手打豆腐的花活,即在豆腐下面垫上一块肉,打他四十棍下去,讲究豆腐表面不可有伤痕,下面的肉却要碎裂得稀烂。得此手艺,打人屁股大腿,表面皮肤看去不过淤伤而已,没有破口,实际里面的血肉都已经烂如浓浆了。
    那六面青叫了两个刑讯的老手备着,允他们一人拿了一壶酒自吃,阵仗都已经摆好,刑凳也都掇出来放在屋子当中,灯火灼灼,就候着一个来找死的张亦。
    张亦来时并没有上重镣,按六爷的吩咐,只用一副带锁链的小木枷把他双手管住。非是提人的禁子大意,乃是六面青说,他若挣扎,正好递送个由头,就直接打死了算完。若他不挣扎,既然跳出来触霉头,也少说须打他个半死,令再无胆大的出头,才称得起这“杀威棒”。
    这时但见马灯昏黄,摇摇晃晃,听见铁链锵啷,看到人影憧憧。远远一个瘦小的人影,披着件薄衣,迎着六面青吃酒划拳的这张八仙桌走来。他做牢头,不当死囚的班,此前也没多留意张亦,今天被他搅了好事,才特特多着心看一看他。

    张亦年届而立的人,都知道是第一好手,堂堂教头。却不想只是个身量娇小的普通人儿。他的肩也不宽,个儿也不高,就这一张脸都只得巴掌大小。
    大约是寻常在牢房里头不见天日的缘故,他的面色养得苍白——就这张白白的小脸上,生得一双含忧带怨的颦眉,下头的目珠子黑得摄人,望上去,只透出些安安静静的神色,无惊无惧,也没有谄媚,全没有“本省第一好手”的凶暴之气。
    他是伶俐的,恐怕来的这几步路途中,已打听过几句,所以甫走近了六面青,就作势要跪下磕头,口称“六爷明鉴”。
    六面青的无名火头登时下去了些。这个张亦,也是身小皮滑,看着很不显年纪,将将好落得他的欢喜。灯火晦暗,他要瞧得清楚,这便赶着上前一把将人抄住,嘴里说道是:“张镖头这么有面儿,听说上官面前都会赐你个座头,今夜哪轮得到跪我。你可别了,我怕折寿。”
    说归说,他手已抓住张亦两臂,就势摸掐了几下。张亦自幼习武,身上这些皮肉早练得紧实,虽隔着层薄布,也能试出一二,已能觉出他的肌肉轮廓,自是十分柔韧,且也能觉到他的皮子是既滑也嫩。
    或许是惊讶,或许就只是馋,那六面青隔着衣服摸了又摸,架着张亦整个人,不教他跪,也没让他站直起来,自顾自摸得起劲。他摸了一阵,有些心神荡漾,这才想起来要看张亦的脸色。他猛抬头,看见这张镖头,脸上倒没有怨愤之色。他撑在那里,就由着六面青托住自己的身躯,双颊微微泛红。被人如此一阵乱摸之后,他的嘴角反而翘起,带上了点戏谑的笑。
    他本就有副菱角嘴儿,按懂行的话说,又红又娇,小得欠操。而今他就动一动那欠操的小嘴,扯高了嘴角,露出一口细细白白的牙齿,开口道:“六爷,张亦自己站得动。”
    这会子多说了几个字,六面青听得他的声音,竟不是三十多岁男人那般粗砺低沉,而是清亮细薄还像个没长成的少年人。
    这副嗓子简直扯一扯就能破了音。六面青想着就是这把声音,要是一叠声胡乱叫唤起来,定是十分销魂。
    即有了这个念头,就真是痒痒的想要听他叫。六面青捉着张亦的胳膊,使指甲用了点力一掐。就在他的耳眼子旁边,张亦“嗯”地哼了一声,细细的不易分辨,像蜻蜓透明的薄翅,劈面扇上人脸。
    六面青再看他,他那表情就不光是含笑了。他的嘴角仍是翘的,眼皮子却是垂的。这赫赫声威的道上英豪,正低眉顺眼地红着脸。
    张亦低声道:“不要呀六爷……”这一句只五个字,乃是一个一个地朝外蹦,音尾绵绵地拖得很长,拿捏得骚软得当,不像个刀口舔血的豪客,倒似个惯唱昆曲的小娘。
    六面青已觉到他的好,本来浑身都竖着刺,存心扎他个满身血,这一刻再硬的刺都被他给叫软了,心说关了大半年没细看过这个人这张脸,原来除却眼下有几条细纹,整个人长得是年轻又乖巧,这般嫩藕也似,居然脆生生的发甜。
    真是枉费光阴,大半年都没想要见见他用用他,不想竟是这么一个得趣的好人儿,砍了头死了,真有点可惜。

    六面青自动了心思,就把这张镖头,是上上下下地看。
    他口中忍不住道:“以往都道小孩子才好吃,其实哪里就好吃?嫩是嫩的,可是满身都是骨头,压一把膈得人生疼。比不得张镖头这一身的肉好。”
    张亦低着眉眼一直避开他的目光,只是笑意愈发浓烈了,口中自言自语,嘀咕似的:“小孩子除了人嫩些,还懂得什么?总是舒服过的人,才晓得怎么教人舒服。”
    刚说着,他就被六面青一把揽住。那小牢头乐得满脸通红,额头上滋滋地往外冒着油汗,手舞足蹈,左右招呼人来,颠颠儿地嚷着:“快点儿把这凳子棍子、诸般碍事的家伙什都给老子扔出去!再去拿一副干净杯筷——都愣着干嘛?还不快给张镖头把枷开了!”


    TBC

  • 3#
    1914 更新于:2017-08-09 17:38:43 此章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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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4 更新于:2017-08-09 17:40:04
    1914
  • Title: The Captive
    Pairing: All亦
    Rating: NC-17
    Summary: 镖局子弟在哗变后遭捕入狱,大师兄张亦被判处秋决。夏已残秋将近,这个死囚却没能保有最后的安宁。
    Notes:水边行一个小番外,主要是叙述一下正文中不会详细叙述的一段,主要讲述张亦被巡抚霍大人选中前在臬司衙门大狱中的故事。

    五、

    卯初时分,巡抚写了手令,从公所调了些值夜的学兵,就近围了臬司大狱。
    这个时候情势还不甚紧,弹药可直接从军械所领取。*因此巡抚大人连夜授命,着数十学兵领了弹药,带着枪直入监中。
    当时还是乱的,最早携兵刃、棍棒进入老监弹压的差役被囚犯们制服,也已经有人趁乱滋事,此时生死未卜。五个监室各有人重伤,数百人的大乱,已将部分栅栏门砸坏。余下几个禁卒、官差、睡在夹壁间文书,怕沾上事已自跑了,都躲在军械所。半个臬司衙门仿佛一个火药桶,随时一个火星子都能给爆个大响儿。
    学兵们一进门廊,就对着天花板开了几声洋枪,随后责令所有人,无论当差当值、皆须原地待查,不得擅动。初时还是有人喧哗,他们又开枪,子弹嗖地打在一面山墙上,是个深窟窿。犯人们很受震动,有人专事去摸了犹在发热的窟窿,而后议论纷纷。窃窃议论的声音,与喧哗声一道,叠成了声浪。而后,陡然地,像咽气一般,所有的声音都停滞了。万籁俱寂尘埃落定,天已经连远处夏虫的哀鸣声都衰微将绝。
    局面平定下来,年轻的新军持枪守住两侧监房,又有巡抚衙门的亲卫打了火把,整个臬司衙门在朦胧晨色里大执明火,正中理出煌煌一条万全通路。年过六旬的巡抚这时穿官衣戴着凉帽,刻意显露他从一品的服色,就从这条“火道”步入。
    巡抚霍重熙是上了年纪的人,发辫已然斑白,但腰杆子半分不弯,这时也挺得笔直。毕竟封疆大吏,自有非凡气度,他走得稳健。两侧兵囚,俱都望着他迈步,人那么多,气氛却很萧杀,除却蘸了焦油的火把偶尔噼啪作响,那也曾一条声震天咆哮的百余镖局子弟,这一刻竟连出声出头的都不再有了。
    巡抚身前身后,各有四对兵丁荷枪护卫,再往后,有两个精壮学卒拖着当值的狱官相随。狱官的腿早是软的,被他二人夹在中间,半架半拖,拉到走道正中,方才甩在地上。
    那霍大人站定在他跟前,重兵环卫下,着人拿灯火照着他脸,喉音郎朗地问他:“张镖头人呢?”
    其实那张亦就在他的身后,单独空出来的一个监房内。霍大人不是视而不见,而是明知故问。
    学兵冲进来之前,此地也只这一间房里大灯大火地亮着。监室是清空的,正中间打从梁上悬下一根麻绳,绳下正栓了个人。这绳子打了个活圈结,抽紧套在受刑人的脖颈上。
    这个人双手背剪,绳缠索绑,被捆得好像一根人棍仿佛。他的双脚虽没有悬空,而是踏在一个高脚的方凳上面——凳子的四条腿被一刀劈过,将将少了一条半。这人就踏着这个摇摇欲倒的残腿凳子,勉强在半空中支撑住身体,使得自己不被那根麻绳吊死。
    这人自然便是张亦。

    霍大人着人把张亦放下来时,就有懂行的老兵说,不可以直接把绳子松掉,咽喉已经受伤,一旦猛然放松,怕有涌上来的水肿或血块塞住呼吸,那人立时就不能救了。因此割断了麻绳,几个人一道使力抱胳膊抱他,把人弄下来落了地。
    张亦的牙关已经硬了,眼眸半阖,基本就跟死人无异。霍大人亲身去探看,与他说了几句话,这人都僵直着毫无反应。
    巡抚便叹道,此人何尝不知道这手法的狠处?是要他自己踩不住凳子,做个自尽横死的样子。他是要杀头的人,横竖都是一个死,全尸而死也不是什么坏事,可他就是不肯——“可见还是不服的。”
    这张亦是不服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他出手伤人,罪上加罪,禁卒们正是为了替六面青泄愤,将他这般吊起来,专事大灯大火地放在老监对门,等同于公然处刑,为的要给镖局的人作个榜样。
    值夜的招供,说是镖局子弟为这张亦不平,想要救他的性命,这才喧哗砸牢。
    不晓得张亦是不是听到这炸了锅一样的声音,坚信自己还能有一线生机,所以才挺了半宿,硬撑着不倒。他们把他放下来,人是没有昏厥,可也不能动弹。有学兵把他的头颅垫高,取来井水浸泡过的冷手巾,给他慢慢地敷在脖子上,两个人分头按压住,第三个人才缓缓松掉麻绳结。
    受刑的人初遭松放,四肢身躯,仍然僵挺宛如死尸。他的脖子浮着整片可怖的瘀血,颜色紫黑,表面皮肤已被绳子磨破了几处,手巾按上去,立时有红黄的体液浸染上来。
    一个卫兵道:“我来掐他人中。”说着就伸了手去,指甲还没有触到肉,张亦忽然弯折起身体爆咳起来,咳了数声,从他的嘴角溢出血丝。那卫兵捡了块手巾去擦,还没有掩住张亦的口,那边厢就被一口血喷在手掌上。
    见了红都知道不是好事,众兵丁七手八脚撑住他,又对着他前心后背乱抚一通。张亦吐了这口淤血,可能松快些,四肢不再发硬,身体软塌塌也是要人扶着才能不倒下去。经过这一夜的磨折,他整个人,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衰弱到了极点。这一刻,明知道一省巡抚就站在跟前,实际上一语就能定自己的生死,他也无力应付。
    霍大人同他讲话,他真正是连眼都没有抬一下,兀自软软歪靠在两个学兵的身上,喘息的声音非常粗浊,一声声透着艰难。
    一个老兵抓着他的手号了脉,抬头禀明巡抚道:“挺不过去的。给他找个干净铺子躺着,擦擦身换换衣裳吧。”
    头先忙着救人,这时众人才注意到张亦的褂子在解绑时都被大家扯得烂了,胸腹露出一大片的皮肉。那些差役只想要他的命,没有再费力气挞伐,他这一身皮肉还是好的,火光照下,覆着一层薄汗,润润的发亮,很难让人联想到一个将死的人。
    知道来龙去脉的巡抚亲卫,个个消息灵便,都是早知道六面青这回事的。今晚听说他被张亦劁猪也似地捏爆了子孙宝贝儿,都觉得他是不是疯了,连张镖头这样有头脸的道上人都不放过。到此刻看到张亦原是这样一身好肉皮,纷纷忍不住胡乱思忖,觉得六面青栽在这人手上也不怪道,哪知是谁先把谁给撩得急了眼?反正是要杀头的主儿,那老六大概以为是送上门的白食,想吃就吃,不须刻意疼惜呢。
    这下好,捅了大篓子,还不知要怎样收场。

    巡抚听了老兵的话,以为认识真的没有救,也点头示意说:“还有空的夹壁间吗?留一张床给他,走也走得舒服些。”
    狱官跪着磕头道:“可以睡小的自个儿的床!”
    霍大人应允了。众人便去搬这张亦,刚抓了他的手脚,要把人平端着抬将起来。
    这才一搬动他,老监内即传出一声哭叫:“师兄——!”这声音脆生生的,赫然来自一个稚子少年。
    巡抚扭头去寻,看见跪了一地的莽汉人头堆里,蹿出一条狼藉斑驳的细瘦身影。小五儿从人堆里爬近门边,一头扑在栅栏上。
    有学兵吓唬他道:“回去!不然剁了你的手脚。”他却好像听不进。
    他拿额头撞着牢门上一掌宽的木条,撞得皮破出血。
    “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我大师兄好冤枉!他是冤枉的!让我代他死吧!让我死吧!”他哭叫着,眼泪刷过脸颊,在尘污中洗出两道惨白的沟。


    TBC

    【*辛亥革命爆发后,为防各地新建陆军起义,各地新军驻军有枪无弹,只有有战斗任务时才给他们发放弹药。本故事发生在辛亥革命前一年,形势没有革命爆发后紧张。】

  • 5#
    .⁄(⁄ ⁄•⁄ω⁄•⁄ ⁄)⁄. 回复于:2017-08-09 18:33:21
    .⁄(⁄ ⁄•⁄ω⁄•⁄ ⁄)⁄.
  • 打call!!!出头的张镖头太帅了!可是也好生心疼(´;ω;`)期待后续。水边行也超棒的!(不知道能不能在连载里茶楼,不成我就删掉。表白阿绿太太❤️
    • 没关系呀,这是会插楼吗?我也是在研究这个页面到底怎么用,我想应该不影响观看?
      1914 评论于 2017-08-09 18:36:37
    • 嗯嗯!!天啦噜还可以楼中楼回复!好像还有只看楼主的功能w阿绿加油!!!
      阿央 评论于 2017-08-11 12:51:46
  • 6#
    = = 回复于:2017-08-10 02:25:29
    = =
  • 太帅了!!连滚带爬的冲进坑!!我爱你太太!!
  • 7#
    = = 回复于:2017-08-24 14:46:36
    = =
  • 简直不能更棒!痛哭流涕!
  • 8#
    1914 更新于:2018-01-23 17:32:49
    1914
  • Title: The Captive
    Pairing: All亦
    Rating: NC-17
    Summary:镖局子弟在哗变后遭捕入狱,大师兄张亦被判处秋决。夏已残秋将近,这个死囚却没能保有最后的安宁。
    Notes:水边行一个小番外,主要是叙述一下正文中不会详细叙述的一段,主要讲述张亦被巡抚霍大人选中前在臬司衙门大狱中的故事。

    六、
      
    张亦的案子,既没有翻案,也没有重判,从行文上没有任何更改。他像是那夜便死了,就地收埋,没人理睬。天冷了,秋决的日子早过了,这一秋、这一国有许多的“革命党”人头落地,他却仍活有一口气在。
    霜后杀人日,没谁去夹壁间内提他。他被禁在里头,有洋大夫开的药,有每日价好吃好喝的款待,不晓得有没有算日子,也不晓得他是否知道,天时变了,季节变了,他已活过了大限。
    没人问他这个事,他也不做声。可能是因为,所有人都不得与他通声气。这里能和他谈上几句的,是巡抚霍大人安排的同屋、他的师弟小五儿。
    这个孩子太年幼,大字也不识几个,因此读不得书报,成日有点糊里糊涂,张亦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来。
    不过,在镖局里混得久,有他自己一套,待人接物不缺眼力劲儿,叔叔伯伯叫得口滑舌甜,是很伶俐的。张亦是拼死救过他的,他也牢记得这份恩义,对大师兄克尽余力地侍奉,恨不得把他当做亲爹。
      
    张亦喉咙的伤势原本重得很,寻常是不必医了的。孰料巡抚要做定这个善人,特别吩咐众人死马当活马医,一定要给他医。
    当夜看这人反正也不成了,大夫不怕下重手,先帮他放了淤血,保定他能有一口气在。这张镖头受此大难,气一松懈,心力不济,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他却发了高烧,眼皮、咽喉全肿得发亮,面如金纸,手脚却是冰凉。
    看他挺不过去,狱官屡次回报,大约想着就由他去吧——霍大人偏不认这理,居然拿自己的帖子,专事请了个洋大夫给他开的药,着人撬开牙关也要灌,是下了地狱也要拽拔他回还。
    张亦做刀口舔血的行当,是个久经风雨穷途的人。走镖的日子不好过,旅途中他若有个头疼脑热向来都是喝两口酒睡一觉就好,从不须吃药。这次大伤大病,端的是有人服侍、药石稳健,大不同于寻常。
    于是打熬了几天,他在鬼门关晃了一圈没有进去,居然悠悠醒转。走镖的命贱皮实,这个人竟就这么活了。
    人活了,案子没结,按说还是要死的。
      
    一年一度的秋决过后,巡抚大人并有亲身下到监中,秘密地去探过张亦。去的时候,为了要他承定这个情,特地命人为他准备了一些吃食、寒衣、被褥,都是应用物件,权作礼物。
    事后他方才知道,这些礼物,张亦一件也没有自留。等长官们一走,他就悉数交托给管牢的,都教散给他的师弟们。
    这一省的巡抚,霍重熙霍大人,是在秋决过去第八日去见的张亦。霍大人年纪大了,许也避讳,会想着那些刚刚刀口断头的死鬼,专门要等到度过了他们的头七,再去拜访这侥幸脱出生天一只孤魂。
    去的时候,也不教牢头禁子招呼,乃是不声不响就开了营监的大门,直接走去张亦养伤的夹壁间。
    这屋有门有窗,隔墙即可见人。霍大人走到时,隔着木条栅栏,依稀看见张镖头光着背坐在窗前一张旧马扎上,虽隔着老远也能看见他的皮肉泛着一层亮闪闪的水光,似抹了油,或涂了蜜,金灿灿好一副讨喜颜色。
    这人当是身子好了,又拾起把势来,出不去就在这方寸夯实了的土地上演练,每天少不得也练出一身汗。他那个惹过祸事的白净小师弟,正打了个滚烫的毛巾把子,为他擦身。
    都是快要死的屈犯,还舍不得手上这一点功夫架势。巡抚看了,与左右道:“可见还是不想死。”
    他即走进去,像如朋友往来拜会那个态度,开口就直呼“张镖头”的名目。这日也不教张亦跪接跪答,老大人不嫌邋遢,着人铺垫了一块织锦坐垫,凑合着在囚犯睡的土炕上坐下,让张亦就坐回他的小马扎,一高一低倒似父子攀谈。
    张镖头怕失礼披了件单衣,当中敞着怀,他每动一动,身上久经修炼的筋肉就在光滑如蜜的皮子下面隐隐一现,依稀积蓄着真力。霍大人上下瞧瞧他,心说别看是个自幼练武的人,并没有像自己的亲丁那样,个个身高七八尺,满身硬邦邦突兀虬结的死肉,反倒是一身光光润润的好皮。
    这个人的脸孔圆润柔和,肩背轮廓娇小,低垂眉眼的模样,实看不出是敢刀口舔血的恶人。固然有几处刀剑疤痕,眼下也早都痊愈了无伤大雅。他身上最厉害的,其实还是那咽喉上的扣伤,已过了月余,破口的结痂还没掉落,伤痕周遭一圈的淤血也还没散尽。
    巡抚坐在炕上,只盯住张亦将露未露的胸膛到肚腹一直瞧看,口中有一搭没一搭,俱问些不痛不痒的家常。问多了张亦也答得很疲倦,不知自己究竟哪里说得不对,要一遍遍地回答重复的话。
    他坐得久了,身上的热气散了,觉得天冷,伸手拢了拢衣襟。这时忽然就听到霍大人没来由问了句:“你如今有这个小师弟陪你,平时都一道睡的吗?”
    张亦道:“得大人们恩许,他遂在此照顾我。此间只有一个炕。”
    巡抚大人道:“张镖头,你是个人才,有真本领,如今遭逢大难,上一次没有死,老夫寻思,是天意使然,所以不可以就这样草了草了,一刀废了你的性命。如今流乱四起,各须弹压,镖头有一身武艺,恰我有一个义子,他手下正在用兵之际,我打算将你送予他标下,戴罪立功,为朝廷效力。古来素有充军还罪的先例,我的意思到此,你可领会得?”
    张亦自己还没有应声,他师弟小五儿原在一旁垂手垂脚缩着,听见这个话咕咚跪下,立刻开始磕头,欢喜嚷道:“老大人英明慈善,只要大师兄能保住性命,叫我从此做牛做马、做猪做狗我都愿意!”
    他这个头,磕得分外殷切,一时额上肿起,蹭的都是黑灰。于是连巡抚的亲随、监中的衙役都纷纷动容。张亦在这众目睽睽下,已经是不能不跪求的时刻,他反而没有立时做出任何迎合或哀告的举动。在场每个人都看见,他还在那矮小的马扎上坐着,只是两手指甲抠在粗布边沿上,刮擦出一点细碎声响。
    这个张亦,他是犹豫沉吟到足令众人统统感觉到好一阵尴尬之后,方才慢慢从他的座上挪下身来,跪在浮土上。
    他抬起眼睛,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只眼角隐隐泛红——可是面上还是稳的,连皱纹都没抽起一条,确然不愧是见过江湖真章的明白人。
    他抬眼问道:“老大人,您说的那一位契公子,莫非是留学东洋、得授标统、姓曹名瑛?”

    那日霍大人走后,小五儿已知张亦再不会被押走杀头,真正是止不住地欢喜。他一边帮师兄收拾东西,一边吱吱喳喳胡言乱语,说话说个不停。说的无非都是,张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将来发达了当要如何如何。
    他没有那样的聪明通达,也没有一丁点的晦暗心思,是以说来说去,说的都无关自己的生死利弊,全是替张亦思量好事,不多时已经从师兄娶妻娶妾,到了师兄生儿育女。
    张亦着他把巡抚送的衣物清点一下分给众人,他喋喋地,还颇不乐意,说他们都没有你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在这里他们生死不问,现在有好东西为什么要分给他们用?
    他师兄是真的烦了,眼前应下巡抚的安排后,前程未卜心绪又乱,这时忍不住吼道:“你这么大的主意,不听话就滚出去!”
    明明是他吼别人,这一刻却喊岔了声。张亦天生嗓子细薄,他的年岁是早过而立,声音至今犹似弱冠。这一声吼出来,十足是个受足了委屈的少年腔调,除却一丝儿悲恸,多多少少,含一点哭腔。
    小五儿没被他的声音吓到,反倒是被这哭腔的意味给吓坏了。他的大师兄,武功盖世杀人不眨眼,向来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主儿,连揽罪送死都不见皱一下眉头,这一刻却委屈到要哭了。
    他怕极了,再不敢推三阻四絮絮叨叨。他放了手里拿的东西,慌忙来扯张亦的衣角,也是哭泣着小声拽着他,道:“大师兄,是我不好,别赶我走。要我回他们那里去,我心里害怕……”
    张亦摇摇头,不说要赶他,也不说要继续留他。停了一刻,两人红了的眼圈都平复下来,眼泪也干透了,他才又开了口。
    乃是郑重其事,一字一顿道:“不要怕,你忍忍,师兄一定救你们出去。”
    他说的是好事情,可是小五儿心里觉不到欢喜,他松开手,向张亦踹不到的角落缩了缩——但觉得不够远,缩了也没有用,就不再躲,鼓着腮帮咬着牙关,喃喃道:“师兄,你不要为他们强出头……上月里马锋师兄来了信,他们都藏起不与你看。他们恨马师兄,也恨你偏袒马师兄。他们原知你要杀头,看一眼少一眼,可也不想给你看马师兄的信,说是你们活该的。”
    张亦抬起手,却不是要打他,而是揉着自己的额头额角,揉了又揉。
    信上写了什么,你知道不知道?——他问。
    小五儿摇了摇头:“我没有看全,好多字也不认得。他给你捎了东西,有不少好吃的,都被老爷们拿去吃了,没给我们。”
    张亦一笑,道:“……还记得我最爱吃。”
    他放下手,是直即放落在小孩子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师弟,听话,就去把东西分一分。师兄快要走啦,我会叫大家多照看你。他们都怕我,不敢不听的。”
    话方至此,小五儿突然冲过来,一头扎在他怀里,双手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肩头。小孩子刚剃过的脑袋滑滑地磨蹭在张亦的脖颈上,热乎乎满头的汗全擦在他身上。这种感觉,久别重逢,同当初马锋年幼时候,竟似一个样。
    张亦伸手摸摸他脑壳,劝道:“师兄又不是要去杀头,我是有好前程了。别这么着,你也多大的人了。”
    小五儿抬手抓着他的肩头,踮起脚尖,冷不丁地,在他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你就是我的亲老子娘。”他虔诚地述说道。
    张亦只摇了摇头,不做声。也不驳他,全由着他。这时又听见这个小师弟大声道:“师兄,你等着,我看能不能把马锋师兄的信给你找回来。”
    他说:“他们原想上坟烧给你呢,我呸。等着,我一定给你讨回来。”


    END


    一叶随西风,君行亦向东。
    知妾飞书意,无劳待早鸿。
    ——题记,《古乐府》摘自《全唐诗》,作者司空图。

  • 9#
    = = 回复于:2018-01-25 00:16:00
    = =
  • “委屈到哭了”…… 我嚎啕QAQ
    • 师兄其实心里一直憋着一口委屈气。电影里跟马锋师弟吼完“你都忘了吗”,眼泪都出来了。
      1914 评论于 2018-01-25 09:51:36
  • 10#
    (=ˇωˇ=) 回复于:2018-02-01 10:40:49
    (=ˇωˇ=)
  • 嘤嘤嘤师兄的少年音 这倒是很贴切了!
  • 11#
    (,,Ծ▽Ծ,,) 回复于:2019-03-22 15:45:44
    (,,Ծ▽Ծ,,)
  • 这个张上校太好了!我哭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