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 破重围

纯剧情
4 圈子: 剑三 CP: 苍策 角色: 游征 李黄泉 薛雁来 秦逐狱 TAGS:
作者
断咩 发表于:2017-08-09 17:13:28
断咩

日色惨淡。李黄泉从埙城县衙一出来,就察觉身后黏上了好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李黄泉没有理会,径自翻身上马朝着市集的如意楼疾奔而去。

埙城是个临近北边却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然而如意楼的命案一出,李黄泉只觉得这里仿佛处处都埋着火药,一旦引爆,不知多少人都要粉身碎骨!

李黄泉伏在马背上飞奔的时候,才发生过命案的如意楼里剑拔弩张,似乎随时都会有人命丧当场。

“燕狄,放开他。”眉目肃冷的游征虽是在吩咐自己的手下,但锋锐的目光扫在包围过来的天策士兵身上,就像穿心的利箭顿令他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神情激愤的燕狄双手抓着一名天策士兵的肩头将他从地上拔了起来,如果不是燕啸白尽力阻拦,只怕这名天策的肩骨早已被他的大掌捏碎:“是他们先血口喷人!是他们先说我们玄甲苍云是奸细!”

“公道自在人心,阿狄,别这样。”紧握燕狄双腕的燕啸白当然很清楚在这里与天策军发生冲突会有怎样的后果,但他更清楚生性憨直的燕狄对于‘奸细’这种卑鄙狡诈之人有多厌恶。

横眉怒目的燕狄似欲将眼前的天策生吞活剥,而那不断挣扎的天策士兵偏偏又在这时候梗着脖子吼了一声:“我们队正说了!你们那个薛雁来就是奸细!”

“你!!!”燕狄猛然挣脱了燕啸白的压制扬起铁拳,但另一只拳头却比他更快一步地重重砸在了天策士兵的脸上。

“这一拳是帮你们队正教训你,有什么不服让你们队正来找我。”

出现在燕狄身旁的天策战将威风凛凛目光如刀,穿着低阶战甲的天策士兵一眼认出他是天弓营的李校尉,虽然当众失了面子却也只能咬牙吞声暗叹倒霉。

这一番吵闹响动不小,众人耳听吱呀一声,一条红衣银甲的精壮汉子便从天策士兵身后推门走了出来。

此人身形劲长、步履矫健,虽然头顶赤翎身上却穿着贴身的劲衣与薄甲,袖口与裤脚也用系带牢牢扎紧,一看便给人一股精悍利落之感。

他浑身的气势也不容小窥,因此不动声色的游征径直上前,挡住了身后的燕狄与燕啸白。

一旁的李黄泉也踏前两步朝着黑面微髭的精壮汉子拱了拱手:“穆队正,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允许玄甲苍云军入内调查?”

被称为穆队正的精壮汉子并没有多看李黄泉一眼,而是用审视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游征一番。

“阁下身在行伍,应知执此金字腰牌者,对一切事件皆有优先调查权。”穆城骁一边说着,一边摘下腰间的金字腰牌朝着游征亮了亮:“调查结束,我会再派人通知阁下。”

“有劳了。”眼见对方行事老辣干练,游征不欲多生事端,顺水推舟带领众人离开了对方身后那间发生过命案的客房。

下了二楼,游征等人回到了一楼角落里的一间房间。李黄泉也自然而然地跟了进去,坐在榻上随手便倒了陶壶里的冷茶来喝。

“那家伙真他娘的目中无人,仗着有块金字腰牌简直比天皇老子还要神气!”

“就是就是!”余怒未消的燕狄大声附和,不过提到金字腰牌他又有些不解地望向了李黄泉:“李哥你也是天策校尉,为什么就没那劳什子的腰牌?”

李黄泉闻言撇了撇嘴,回答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泄气:“那腰牌只发给天杀营,别的营都没有......呿,有什么了不起,比枪法还不一定能胜过我们天弓营呢。”

“为什么只发给天杀营?”心直口快的燕狄没察觉李黄泉已不想再提金字腰牌的事儿,一旁的燕啸白见状赶紧向他解释:“天杀营是天策军里的特殊部队,因为要执行特别任务才会有朝廷御赐的金字腰牌。”

“那不是和我们玄甲苍云差不多,”燕狄恍然大悟地嘀咕了一句,但随即又义愤填膺地握紧了拳头:“但我们玄甲苍云从不含血喷人!薛哥他也绝不是他们所说的‘奸细’!”

“当然不是!我看那姓穆的是没本事找出杀人劫物的凶手,才把罪名硬栽在薛雁来头上想让他做个替死鬼。”李黄泉把手里的茶碗随手往案几上一顿,喝剩的茶水就四下泼溅了出来。

“穆城骁有没有本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来了那块金字腰牌。”

进屋后就站在窗边一言不发的游征,突然看着窗外淡淡开口。

李黄泉愣了愣,随即就咧开嘴角别有深意地笑了起来:“啧,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之前不是特意跑了一趟县衙吗?你猜怎么着?范阳军那边早已安插了人手,要不是仗着穆城骁那块金字腰牌,我们只怕连这如意楼都进不了。”

“范阳军一直想要夺取天策密探身藏之物,如今东西没有到手,他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么说来,杀死天策密探的并不是范阳军的人?”

“......如果是范阳军的人,他们绝不会放过薛雁来。”

提到薛雁来,屋内几人的眼神里都不禁掺杂上了几分忧虑。

“你认为他还活着?”

李黄泉死死盯着游征的背影,似乎想将他心里的想法彻底看穿。

但游征的回答却吝于给他任何提示:“嗯。”

“那他现在在哪儿?”

双手抱肘的游征没有说话,目光却透过窗缝投向了如意楼后院那堵厚实的院墙。

    1#
    断咩 更新于:2017-08-16 15:4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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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让我们进入那间客房,要找出薛哥的下落该从何着手?”

    想起之前受到的阻挠,燕啸白不禁暗中攥紧了拳头。

    重新端起茶碗的李黄泉即刻宽慰他道:“穆城骁与我目前算是合作的关系,他要查出什么,我一定尽快让你们知晓。”

    李黄泉说着,又大大咧咧地瞟了游征一眼:“再说,我们掌握的线索比他们多,看看你们队正现在的样子,像是心里边完全没谱么?”

    游征站在窗前,虽然一言不发但高大挺直的背影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

    燕啸白见状总算暂且压下了心中的忧虑,并在李黄泉的要求下,将昨日执行任务时的情景重新讲述了一遍。

    “昨日戌时,我与薛哥混入楼里接应天策密探。进门后薛哥去了二楼,我则留在大堂留意四处的动静。大堂里有很多酒客,但并未出现之前约定的暗号,到了亥时左右,我突然听到楼外的燕狄示警,于是赶紧上二楼想找薛哥一起离开。没想到二楼有人发现了天策密探的尸首,引起了很大的骚乱,我在人群之中来回搜寻了好几遍,始终没有找到接应密探的薛哥。”

    “也许他在你没留意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大堂。”

    “亥时出现的官兵将整座如意楼包围了起来。命案发生后,官兵清查了楼里的每一个人,但这些人里面并没有薛雁来。”

    游征刀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如渊的眼底却有隐隐的寒光在转动。

    “官兵到来之前如意楼外已埋伏了不少范阳军的探子,薛雁来若私自离开,必然逃不出这些探子的耳目。”

    “那你们原本是打算怎样瞒天过海?”

    “我们是扮作鬼市之人混进楼里的,不出意外本该与鬼市之人一起离开。”

    李黄泉一听燕啸白这话心里顿时就明白了,这如意楼表面上是家寻常酒楼,暗地里做的却是鬼市的生意。鬼市与各方势力关系盘根错节,范阳军投鼠忌器,所以明知天策密探藏身如意楼也没有硬闯进去拿人。

    但是昨夜包围如意楼的官兵,显然是代替范阳节度使宣告他的耐心已经耗尽。李黄泉今日去县衙里办理文书时顺便打听了一下,昨夜率领官兵去如意楼搜捕“疑犯”的官员是县丞张千,而这张千早些年就曾做过范阳节度使的手下。

    “如此看来,要不是你们玄甲苍云会飞天遁地,那就是薛雁来从楼里凭空消失了?”

    若有所思的李黄泉微微眯起了双眼,游征和燕啸白还未出声,一旁的燕狄却赶紧摆起手来:“虽说薛哥马术不输你们,可我们修习的还是分山铁骨的套路,不比你们奔雷游龙来得灵活,没法飞天遁地,也没可能一冲三十尺突然人就蹿远不见的。”

    “噗!”看着人高马大的燕狄一脸认真的神情,尽管眼前形势不容乐观,李黄泉还是忍不住喷出了一口茶。

    “......好吧.....薛雁来的失踪看起来是有些离奇,但既然这里是鬼市的地盘那一切就很好解释了。”

    李黄泉掸着衣甲上的水珠从榻上站了起来,游征转身面对着他,投给他的目光更让他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鬼市做的是不能见光的生意,楼里的客人更是龙蛇混杂,所以这样的地方一定不会只有正门与后门这样的出口,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座楼的地底下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暗道。”

    “暗道?那薛哥是从暗道离开了吗?”燕狄骤然瞪大双眼。

    游征微微摇了摇头,吐出的话却更让燕狄觉得震惊:“不是离开,应是身不由己。”

    *

    如意楼往东再折向南,有座埙城里无人不知的胭脂坊。

    李黄泉以为游征为了救回薛雁来会在如意楼里拼命寻找暗道的入口,没想到他却避开天杀营的耳目将自己带来了这种地方。

    “要尽快将暗道找出只有两种方法。”游征骑在马上,一袭黑袍令他高大的身形显得十分冷硬:“一是将如意楼整个拆掉。”

    李黄泉身子一歪,差点没从马背上掉下去:“......二呢?”

    “二是去找鬼市的主事,让他告诉我们暗道的入口。”

    游征面无表情地穿过一道坊门,尽管边城的坊曲远不如东都繁华,但这座坊里的街道上仍是行着不少车马。

    “如意楼有暗道的事,穆城骁也一定能想到,可惜他把你们当假想敌,要找暗道估计只能拆掉如意楼了。”

    李黄泉听燕啸白说他们是跟着鬼市之人进出如意楼,便知道玄甲苍云在鬼市之中一定有人脉。他也清楚游征带他来此不会是为了寻欢作乐,但当游征从怀里掏出一块雕花绘彩的木牌,他仍是忍不住笑着将木牌一把夺了过来。

    “啧啧,这可是烟花之地的常客才会有的通行牌,你怎么得来的?不如给我说说?”

    “薛雁来给我的。”迎着李黄泉狡黠的眼神,游征倒是一贯的波澜不惊。

    “给你之后你没趁机用来快活快活?我可不信。”李黄泉坏坏地扬起嘴角,原本英气的面容顿现出了几分邪魅惑人。

    游征一言不发地将他从头打量到尾,眼神虽然平静,却让李黄泉莫名生出了身上红衣正在缓缓剥落之感。

    “还是天策骑术快活。”

    一句话传入李黄泉耳里,本已不太自在的李黄泉刹那便从脸颊涨红到了耳根!

  • 2#
    断咩 更新于:2017-08-24 15:16:47
    断咩
  • 李黄泉想要狠狠踹游征一脚,但正巧有一辆马车迎面驶来。

    李黄泉避让之后又去抓游征的肩,游征倒也没有躲避,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街边。

    街边一名倒水的婢女,正目光闪烁地偷看着他们两人。

    即刻会意的李黄泉神情一变,顿时亲亲热热地搂住了游征的肩头:“游老弟,这次我们可说好了,酒钱你给,姑娘我挑,不喝到明天早上谁也不许走!”

    游征没有答话,径自策马往前走去。

    有些着急的李黄泉不禁追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并暗暗捅了捅他的腰:“喂,你不演得像些怎么瞒过那个女探子?”

    “她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探子。”

    “你怎么知道?”

    “过来之前,我已经让燕狄和燕啸白把附近的探子都引开了。”

    “......那你刚才......”

    “只是不想让你丢脸。”

    “你!!!”

    如果不是又被来往的车马隔开,愤怒的李黄泉大概已经整个朝游征扑过去了。

    游征目不斜视地策马行过十字路口再折向西,等到李黄泉追上来时,他已在一座门庭不算开阔屋宇却十分幽深的大宅前停了下来。

    “到了。”眼见游征翻身下马,李黄泉心里虽不服气也只得暂且按捺。

    守在大宅门前的下人迎上前来,验过李黄泉手里的木牌,便将两人恭敬地引入门内。

    宁静的庭院虽不十分华美侈丽,但也布置了假山泉池、花草林木,显得精致风雅。

    游征与李黄泉沿着回廊,跟着引路之人来到内堂。两人入席不久,堂内悬挂的竹帘之后便隐约出现了一道袅娜的身影。

    “两位公子看来是第一次来这明月阁,却不知为何会有之前奴家赠予薛郎的花牌?”

    竹帘后的声音轻柔婉转、如梦似幻,李黄泉一听便觉心中酥软,未饮便已醉了三分。

    两名姿容秀美的紫衣女子坐在李黄泉与游征的身侧替两人斟茶倒酒。李黄泉也不客气,接过女子捧起的酒杯便喝,游征稳坐席间不动声色,沉冷锋锐的目光似能将隔在堂中的竹帘割破。

    “在下玄甲苍云游征,这位是天策府李校尉。”

    游征开门见山地直道来意,凝肃的气氛瞬间将脂粉飘香的堂上压得鸦雀无声。

    “昨夜发生在如意楼的命案,月姬姑娘应已知晓。薛雁来在这桩命案里失踪,所以我们才特意前来求见鬼市主事。”

    帘后的月姬闻言沉默了一刻才轻声开口:“主事不见外客,两位今日怕是白走一遭了。”

    李黄泉喝干了杯中酒,然后才扬起嘴角邪邪地笑了笑:“鬼市的地盘上死了天策府的人,鬼事的主事却不肯见李某,看来是李某的样子让人觉得太好打发,连带天策府三字也被人看轻了。”

    李黄泉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撑了个懒腰。

    “既然如此,那李某也就不叨扰了,毕竟李某今日是私下拜访,还是回头带了金字腰牌,再到府上碰碰运气。”

    李黄泉话一说完,抬脚就走。微微一动的竹帘后顿时传来了一声有些急切的轻唤:“贵客请留步......主事近来身体抱恙,的确不便见客,不过......两位若是有何疑问,奴家可以代为通传。如意楼发生的命案确实与鬼市无关,若能助两位早日擒拿凶手,鬼市一定知无不言。”

    李黄泉回头与游征眼神一接,都决定先将暗道的位置问出再作打算。

    “那就劳烦主事将如意楼的暗道在营造图上标出,我们怀疑昨晚的凶手正是从暗道进出如意楼的。”

    “暗道......如意楼里的确是有一条暗道,但半年之前埙城发生雪灾,那条暗道因此倾塌堵塞,至今也没有清理疏通。”

    “只要告知我们暗道所在的位置,其余之事我们会自行查探。”

    月姬犹豫了一刻,终究还是点头应允:“那就请两位贵客稍候,奴家这就去禀告主事。”

    竹帘后的身影悄然隐去。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月姬重新回到堂上,并让婢女从竹帘后捧出了一卷图纸。

    “这便是如意楼的营造图,楼中唯一的一条暗道已经在图上注明。”

    “除了鬼市之人,还有谁知道这条暗道?”李黄泉接过图纸时,一直没有开口的游征突然问了一句。

    堂上原本渐渐松缓的气氛又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月姬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隔着竹帘面对着游征犀利的目光,她最终还是有些艰难地开口道:“还有......几名身份尊贵的客人,但这牵涉到鬼市的信誉,奴家不能告之太多,还请二位见谅。”

    游征心知当务之急是先通过暗道找到薛雁来,所以也不再啰嗦,起身便打算与李黄泉一同离开。

    “贵客请留步......奴家还有一事相请,望二位寻到薛郎的消息后告知奴家一声,也好免去奴家日日为薛郎忧心挂怀,寝食难安之苦。”月姬一边说着,一边在帘后隐约向两人行了个拜礼。

    李黄泉别有深意地看着游征笑了笑,然后点头应承了一声,领先告辞大步走出门去。

    出了明月阁的大门,李黄泉身法利落地翻身上马,又顺手用马鞭指了指身后的大宅:“昨晚帮忙让薛雁来和燕啸白混进如意楼的也是这位月姬姑娘吧。”

    “嗯。”骑在马上的游征加快了回程的步伐。

    李黄泉驱马上前与他并肩而行,随即又忍不住叹道:“啧,你说薛雁来是不是没我帅?怎么哪里都有他的红颜知己,我却......”

    “你羡慕?”游征难得一见地打断了他。

    “咳......倒也不是......只不过.......呃......”

    李黄泉话没说完突然被游征扣住肩头往旁一带,两匹骏马拐入窄巷的同时,李黄泉微张的嘴角也被游征刀削的薄唇紧紧覆住。

  • 3#
    .⁄(⁄ ⁄•⁄ω⁄•⁄ ⁄)⁄. 回复于:2017-08-24 23:59:26
    .⁄(⁄ ⁄•⁄ω⁄•⁄ ⁄)⁄.
  • 好吃好吃!!!为太太笔芯!!给太太打call!!!!
  • 4#
    来自一条单身狗 回复于:2017-08-25 11:13:36
    来自一条单身狗
  • 好好破案,不要秀恩爱
    • 哈哈哈哈
      评论于 2017-08-25 22:50:11
  • 5#
    来自一条单身狗 回复于:2017-08-25 11:16:32
    来自一条单身狗
  • 好好破案,不要秀恩爱
  • 6#
    = = 回复于:2017-08-25 23:43:32
    = =
  • 觉得李欲求不满一直在暗示邮政什么是不是我的错觉
  • 7#
    断咩 更新于:2017-08-30 10:34:55
    断咩
  • 李黄泉这时才后悔之前在明月阁里多喝了几杯。风月之地的美酒多掺有催情助兴之物,李黄泉以为自己压制得住,没想到被游征揽住一吻,浑身顿时都热得快要烧起来。

    他在游征深邃眼底也察觉到了一丝罕见的灼热,两人聚少离多,此时亲昵起来多少有些情不自禁。

    然而李黄泉刚要兴奋地反咬回去游征就放开了他:“找到薛雁来,你可以自己向他讨教。”

    面无表情的一句话说完,马背上的游征已经头也不回地出了巷子。

    李黄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刻才发觉浑身的热流已经涌向了身下的紧要处,于是赶紧伸手捂住并咬牙切齿地打马追了出去。


    两人回到如意楼后,立即找了燕狄、燕啸白和程贤等人一起商议。

    游征的意思是穆城骁对薛雁来的成见很深,为了薛雁来的安危,他必须在天杀营发现暗道之前先找到薛雁来。

    李黄泉也不反对:“你去我也去。再派两个人守在入口,有事也好互相接应。”

    “暗道入口不在发生命案的房间,说明凶手是挟持着薛雁来离开的。既然凶手有挟持薛雁来的能力,为什么不干脆杀人灭口?”程贤疑惑地盯着铺在案上的营造图,李黄泉心里也有同样的疑惑,但以目前的线索很难作出更多的推断。

    “不管凶手为什么带走薛雁来我们都必须尽快找到他,如今暗道的位置已经确认,唯一的问题就是二楼上现在布满了天杀营的守卫,我们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暗道?”

    蹲在墙角的燕狄正亲热地替自己的战狼顺毛,突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于是抬起头来不解地“嗷?”了一声......


    如意楼二楼的住客已被遣散,除了天杀营的守卫到处都是空空荡荡的。

    “阿全。”

    守在东边楼梯的守卫听到有人叫唤,探头一看,原来是天枪营的队副程贤。

    “贤哥,还没睡呢?”

    程贤虽然喜欢唠叨,但平日里性情温和与人为善,在天策府里也颇有人缘。

    “队正见天色晚了让大家都帮忙四处巡视巡视,你们也在这楼上守了一日了,有没有吃过饭?要不要我去帮你们要点热汤面......”

    程贤一边说着一边上了楼梯,脚边竟然跟了一头眼露绿光、皮毛光亮的黑色巨狼。

    “我们已经吃过了,贤哥你就别操心了......哟!这不是一直跟在玄甲苍云身边的那头狼王吗?!”

    张全对威猛凶悍的野兽一向很感兴趣,之前见到玄甲苍云带着,心中就已暗暗垂涎却又不便亲近。如今他见狼王跟着程贤心中没了顾忌,当下就忍不住伸手想要摸摸狼王的皮毛。

    “我帮忙带出来溜溜,你可当心,这‘黑天’的脾气一向不太好。”程贤见状赶紧提醒他。

    但张全越靠近狼王,就越被其霸气野悍的外表深深吸引,他对程贤的警告恍若未闻,满心激动地抬手抚上了狼王的头顶。

    “嗷呜——!”

    狼王一声沉啸,猛然将胆敢冒犯自己的人类扑倒在地。

    闪着寒光的利齿与兽口里的腥气同时袭向张全的面门,惊恐不已的张全哇哇大叫,拼命挣扎之际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兴奋之情。

    体型巨大的狼王身长七尺、威猛矫健,程贤一人根本压制不住,附近的守卫见状赶紧过来帮忙,但狼王张牙舞爪、纵跃咆哮,谁都不敢轻易接近。

    趁这混乱之际,李黄泉与游征等人悄无声息地登上楼梯穿过走道,迅速潜入了走道尽头的房间。

    房间里面一片漆黑空无一人,李黄泉将门拴好,然后摸索着来到堆放了不少杂物的墙边。

    “就是这儿了。”李黄泉一边把耳朵贴在墙面上一边摸索着墙上暗藏的机关。

    游征连同燕狄与燕啸白很快将墙边的杂物清空,然后游征又对着两人沉声吩咐道:“我与李校尉进去后你们就守在这儿,务必不要让其他人进入暗道。”

    “是。”

    李黄泉在墙上抠摸了一阵后,原本平整的墙面上骤然出现了一道暗门。

    暗道的入口隐藏在相邻两间房间的夹墙里,入口不算宽阔,内里一片漆黑不见一丝光。

    踏入暗门的李黄泉掏出一支火折子,用手拢住轻轻吹燃,然后远远抛向了暗道深处。

    昏暗跳动的火光映出了一道狭长的木梯,木梯曲折而下,仿佛通往幽冥。

    李黄泉回头看了游征一眼,游征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提起刀盾领头踏上了木梯。

    李黄泉向燕啸白低声交代了几句,跟着进入了暗道。燕啸白用李黄泉告诉他的法子关上了暗道的门,随即手握刀盾,与燕狄一起在黑暗里警惕地留意着四处的动静。


    狭长的木梯上铺着薄灰,游征借着手中火折的微光,没下几级便发现了一处异样的痕迹。

    “看这些脚印,”李黄泉蹲下身,就着火光仔细查看:“对方果然是通过这条暗道进入如意楼,然后又带走了薛雁来。”

    “对方只有一人。”

    “如果对方孤身一人就能杀死天策密探并带走薛雁来,那他可实在不简单。”

    “小心查探。”

    “好。”

    游征压低了声音,李黄泉也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脚下的长梯直插入黑暗,两人却毫不畏惧地一同往下继续搜寻。

  • 8#
    断咩 更新于:2017-09-02 18:09:47
    断咩
  • 深入地底的长梯就像是一把巨大的折尺,李黄泉仰头看了一眼高不可见的梯顶,只觉自己和游征就算没下到阴曹地府,只怕也差不多了。

    长梯的尽头是一座阴沉幽暗的石室,石室里别无它物,只有一座狰狞可怖的修罗石像。

    营造图上标注了解开机关的方法,但游征还是示意李黄泉做好防备,然后才上前抓住了修罗像的边缘用力转动。

    沉闷的轰响声中石室震颤,铺天盖地的机关暗箭却并没有出现。

    一面厚实的石墙缓缓翻转开来,露出了一个兽口般不知深浅的黑色大洞。

    李黄泉与游征对看了一眼,震动一止,两人立即举起火折来到洞前查看。

    墙洞后面是条不见尽头的漆黑甬道,火光所及也只能映亮石砌的地面。

    “小心有伏。”

    游征当先一步踏入甬道,未知的黑暗与危险并不能令他动摇分毫。

    李黄泉也赶紧提着长枪跟了上去,幽深昏暗的甬道里寂静无声,缓缓流动的冷风里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泥腥味。

    李黄泉沿路查探了一刻,突然低声开口道:“要说能轻易解开暗道里这些机关的,应该还是鬼市的人吧。”

    “未必。”

    “就算不是鬼市的人还有其他人熟悉这条暗道,但是暗道的出口已经塌了,他又是怎么潜入暗道的呢?”

    “或许另有出口,探过便知。”

    两人在漫长的甬道里一路搜寻,虽然并未遭遇任何危险,却没有找到更多关于凶手的线索。

    手中亮起的火折渐渐燃尽, 李黄泉暗暗估算了一下方位与脚程,发觉自己与游征此时应已到了埙城的北门外了。

    据说埙城的北门外驻扎着曾经隶属于天策府的北邙血骑,那是一支傲骨铁血的虎狼之师,却不知为何竟被贬来了这荒僻之地。

    甬道的前方渐渐出现了一些碎石,然后可供通行的道路越来越窄,最后整条甬道都被坍塌的石壁彻底堵塞了。

    李黄泉上前推了推那堆乱石,阻断甬道的石堆纹丝不动,表面还长了一层滑不留手的青苔。
    “啧,看来对方不但厉害,还练了茅山的穿墙术。”

    游征借着微弱的火光细细查看着坍塌处附近的地面与石壁,墙脚一道浅褐色的污痕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蹲下身将手里的火折靠近污痕,并用指尖刮下一点来嗅了嗅,最后终于确定:“是血迹。”

    “对方留下来的?!” 李黄泉一听有了线索顿时兴奋起来,他跟着游征蹲在墙角观察那道血痕,那道血痕从中折断,就像被人用刀切下了一半似的。

    “这血痕断得古怪,如果不是有人故意刮掉,那就是……”李黄泉猛地起身再次在墙脚边的乱石堆上来回搜寻:“找到了!这里的青苔缺了一块。”李黄泉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向缺口,但缺口下只有冷硬的岩石,并没有李黄泉想象中的机关。

    游征看了看缺口所在的位置又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抬头向李黄泉示意了一下顶壁:“在那里。”

    李黄泉即刻会过意来,他随手撩起袍摆纵身一跃,正好一脚蹬在青苔的缺口处,再借助腾身的势头往顶壁上一抓,一枚隐藏在暗处的铁环就被他抓在手里用力拽了下来。

    铁环后的锁链牵动机关,沾了血迹的暗门随着李黄泉下坠时的大力拉扯,赫然出现在了乱石堆旁的石壁上。

    “这可是第三道暗门了,”放开铁环的李黄泉拍了拍手,大步来到暗门前再度审视着门后漆黑的通道:“爷今天倒要看看,能有这么大能耐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黄泉话音未落,人已举着火折进了暗门。门后的通道犹如一座泥洞,粗糙的洞壁与坑洼的地面与之前的青石甬道大不相同。

    泥洞洞顶低矮,游征与李黄泉进入洞内不得不微微弯着腰。

    两人心知沿着这座泥洞搜寻会离凶手越来越近,因此每向前一步都暗自凝神戒备。

    这一次李黄泉在前,游征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往泥洞深处搜寻,两人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泥洞的尽头已隐约可见,但凶手与薛雁来却是连半个影子都没有。

    “他娘的,难道还当真是飞天遁地了不成?”

    已经挽好袖子的李黄泉在泥洞尽头找了一圈不见人影,不禁随手一拳砸到了洞壁上。

    他这一拳砸下去还未收手,一旁的游征已经将他猛扯过来牢牢护在了盾后。

    “声音不对!”

    游征开口时李黄泉也听出被砸中的洞壁发出的声音并不似寻常的泥土,他只当自己不小心砸中了什么机关,然而缩在盾后半晌也没听到丝毫的动静。

    游征慢慢放下铁盾,确定没有危险后才上前查看李黄泉砸中的洞壁:“……这里是铁,不是泥土。”

    “铁?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铁?”李黄泉一听也回到洞壁前来回摸索,摸着摸着,他突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这里不是泥洞的尽头,而是泥洞的出口被这面铁墙给堵住了!”

    “别出声。”神色不动的游征显然早已想到了这一点,他察觉铁墙后有些异样的声响,于是伸手拔出了身后的陌刀。

    本想责怪他竟然不提醒自己的李黄泉,见状不禁后退了两步:“怎么…..有妖怪?”

    起初微不可闻的声音渐渐变得隐隐约约,像是风雷的呼啸,又像是巨兽的喘息。

    李黄泉一动不动僵立了半晌,突然察觉黑乎乎的铁墙上浮现出了一条细细的绿线。

    “咦……原来这里有条缝……”

    “快退!”

    游征的喝声响起的同时,隐约起伏的风雷声突然变成了狂怒的风暴。

    泉水般的绿光从铁墙的裂缝里喷出,一瞬间刺痛了李黄泉眯起的双眼。

    如雨掉落的泥石随着整座洞穴的震动而不断砸下,融在绿光里的铁墙就像被一双无形巨手撕扯着,在轰然巨响中裂出了一个大洞。

    盘旋飞舞的铁盾与陌刀绽放出赤色血光,李黄泉在游征的掩护下不断后退,然而一道巨蟒般的黑影突然从绿光里袭来卷住了他的腿脚,并以超乎寻常的力量将他强行拖向了崩塌的铁墙!

  • 9#
    断咩 更新于:2017-09-05 19:02:19
    断咩
  • 长枪与陌刀同时袭向粗长的黑影,灼目火星四溅,越缠越紧的黑影竟然毫发无伤。

    眼见李黄泉被巨蛇般的黑影硬生生拖入铁墙的裂缝,游征毫不迟疑地纵身追入,手中铁盾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重重砸向了袭击李黄泉的异物!

    铁盾撞到黑影上发出了震耳的闷响,泰山压顶般的力道将黑影整个陷进了龟裂的泥地中。

    李黄泉趁这一瞬的松动,猛然从黑影的束缚中挣脱而出。他就地一滚双手握枪疾电般地朝黑影刺去,但铜皮铁骨的黑影刀枪不入,并且力大无穷地将整片地面都掀翻开来。

    绿光爆绽的地穴里山摇地动,游走的异物仿佛粗大的巨鞭将翻涌的泥地抽打得支离破碎。

    “走!”当机立断的游征盾立如墙护着李黄泉不断往后撤。

    然而另一道同样诡异的黑影突然从地底冲出,挟着泥块碎石重重抽打在了李黄泉的背上。

    虽有战甲护身,冲击肺腑的剧痛仍让李黄泉驻枪呕出了一口腥红。

    及时飞来的铁盾替他挡开了再度袭来的黑影,另一道黑影趁势缠上游征的陌刀与他牵制角力。

    溢出的热汗抛洒如雨,潜伏地穴的异物犹如传说中的强大妖魔,一时间难以寻出破绽。

    李黄泉枪出如风配合游征击退了缠绕陌刀的黑影,可另一道黑影冲天而起,疯狂地扭动着抽打地穴的铁壁。

    天翻地覆的巨震让李黄泉觉得脚下的泥地都变成了汪洋,大片铁墙连同碎裂的泥石朝着两人头顶狂风骤雨般砸下,似乎是想将两人活埋进这坟茔般的地穴里。

    正当李黄泉尽力抵挡头顶砸落的铁石,一股大力突然抵住他胸前重重推了他一把!

    本就立足不稳的李黄泉被这一推径直推出了铁墙的裂口,然后大堆铁石砸落下来,瞬间就堵死了通往地穴的裂缝。

    摔倒在泥洞中的李黄泉怔愣了一刻,突然发疯般地爬起来扑向了那堆堵住裂缝的铁石!

    “游征!!!”

    厉声嘶吼的李黄泉拼命想要扒开那道裂缝,但厚实的铁壁就像生了根一般堵在缝隙里纹丝不动。

    冻结血脉的寒意瞬间从心底蔓延开来,剧烈起伏的胸口却鼓动得像要爆炸。

    与那样两只怪物一起活埋在地穴里根本就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李黄泉心里十分明白,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

    游征怎么会出事?!他在所有人眼里一向如铁山铜岩般坚不可摧!

    李黄泉抓起长枪用力凿向铁壁,火星四溅中破裂的虎口顿时鲜血四溅。

    “游征!!游征!!”

    悲怒交加牵动了之前受创的肺腑,李黄泉猛地咳出了一口血沫,但刺向铁壁的枪锋却始终没有停顿。

    突然遭逢的生死相隔摧毁了李黄泉的理智,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将铁壁砸开,死也要与游征死在一起!

    天崩地裂的震动随着一阵闷雷般的巨响骤然变得平静,但李黄泉赤红如血的双眼,只看得见枪锋在铁壁上击出的火光。

    冲刺的枪锋不断将铁壁击出一道道深痕,粘腻的鲜血染满枪身,四溅的碎屑割破了李黄泉的额头,淋漓的腥热与汗水混在一起不断滑过他的脸颊。

    就算双臂麻木、五内剧痛,李黄泉依然不肯放弃地狠狠刺砸着堵住裂缝的障碍。

    刺耳的铿锵声回荡在渐渐沉寂的黑暗里,却像另一把枪锋一记记刺进了李黄泉的胸膛。

    “游征!你他娘的应我一声!我知道你活着!游征!!!”

    气力不济的一刻,李黄泉一个踉跄,双膝重重砸进了脚下的泥土。

    无数混乱的意识刹那涌入他的脑海,令他想起了当初与燕寒喝酒时,燕寒曾问他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游征不能回来,你怕吗?”

    如果有一天......游征不能回来......

    如果......游征不能回来......

    我......

    崩刃的枪锋深深插入铁壁!滴沥的血花在紧绷颤抖的身躯上朵朵绽开。

    李黄泉死死抓住心口染血的胸甲,就在这时,一丝昏黄的微光突然从无尽的黑暗里穿出,犹如希望的幼藤牢牢缠住了绝望者悬在深渊边的手腕。

    ......那是......从铁墙后面透来的光!

    浑浑噩噩的李黄泉骤然被这幻觉般的微光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咬牙拔出长枪,低吼着
    朝微光穿透的孔隙用尽全力捅了过去!

    昏黄的光芒刹那犹如一朵金莲在最深的黑暗里绽开,李黄泉睁不开眼,心底的热血却猛地冲开了所有的冰冻!

    铁墙后隐约传来了许多脚步,李黄泉却顾不上在意。他只暗暗积蓄着浑身余下的力量,通往地穴的缝隙一张开,他就奋不顾身地猛闯了进去!


    “游征!”

    吼声嘶哑的李黄泉一踏进地穴就被两柄枪刃架住了脖子!

    眼前的一切如同一场幻梦,让人分不清之前的经历究竟是真实还是吞噬人心的梦境。

    空阔的地穴犹如校场般宽大,十几只火把照亮了覆住穴壁的铁墙,也照亮了地穴深处淤积的黑暗。

    巨蟒般的黑影与游征都如梦幻泡影般消失无踪,只有一队赤衣长枪的武士披着寒光闪动的血甲,层层包围着李黄泉。

    正对李黄泉的包围圈渐次分开,一名高大威武的血甲将领大步来到李黄泉的面前。

    “游征在哪儿?”李黄泉瞪着腥红的眼,妖魔般的怪物虽已消失,但地穴里破损的铁壁与满地的狼藉却无法掩饰。

    之前那场恶战的确发生在这里!李黄泉并不在意架在脖子上的枪锋,但他要知道留在地穴的游征现在究竟在哪儿?!

    血甲将领面上覆着狰狞如兽的精铁面罩,狭长鹰锐的眼底隐隐透着倨傲而冷酷的光。

    面对李黄泉的质问他只是无动于衷地立在原处,然后从削薄的嘴唇里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杀。”

  • 10#
    断咩 更新于:2017-09-07 16:44:43
    断咩
  • 交错的枪锋顿如利剪夹向李黄泉的头颈。

    李黄泉仰身跪倒,双手托枪横挡住了两柄血色的枪锋。

    强压下来的枪锋重愈千斤,李黄泉双臂颤动,热汗奔流。

    就在此时,又有两柄血色长枪直刺向李黄泉胸腹,李黄泉虽不甘心引颈就戮,但枪锋袭来已是避无可避!

    当此生死关头!一柄呼啸而来的铁枪擦着李黄泉的胸腹击飞了夺命的枪锋,并且直射到血甲将领身前,才钉入地面不断震晃。

    血甲将领纹丝不动,围在他身边的血甲武士已齐齐举起长枪,形成了无坚不摧的攻击阵型。

    一道人影从铁枪飞来的缝隙里奔出,一头撞开了攻击李黄泉的血甲武士,然后张臂将李黄泉护在身后高声怒吼:“天枪营程贤在此!谁敢动我队正?!”

    李黄泉一松懈下来,顿时脱力地靠在了铁壁上。他想呼唤程贤,干哑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程贤身前两面坚不可破的厚盾挡住了所有刺向两人的枪锋。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血甲将领森然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铁墙裂口处。

    片刻之后,一道矫健精悍的身影终于从黑暗里步步踏入了一片混乱的地穴。

    来人一身劲衣薄甲,腰悬朝廷御赐的金字腰牌,黑面微髭举止沉稳,但浑身散发出的气势却强盛逼人。

    “秦统领,别来无恙。”

    血甲将领的眼神一凛,火光摇晃的地穴里顿时蔓开了一股压迫人心的寒意。

    “‘血牙狼’穆校尉,没想到多年后,我们还能在这种地方见面。”

    “北邙血骑虽已调驻埙城,但十二营同仇敌忾的情义,秦统领应该不会说忘就忘。”穆城骁来到血甲将领面前拔起了地上的铁枪。

    血骑统领秦逐狱直视着他的面容冷冷道:“穆校尉这是来与我叙旧?”

    穆城骁神色一正,持枪抱拳对秦逐狱拱了拱手:“天策府奉命办案,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秦统领见谅。”

    “穆校尉将偷挖暗道,趁我军不备潜入血骑大营称之为办案?”

    “天策军昨日方至埙城,要在一日内挖出这条暗道绝无可能。”

    “那玄甲苍云呢?”

    “......”穆城骁沉默了一瞬,又接着开口:“这条暗道究竟从何而来,我一定会调查清楚。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事要向秦统领请教,这座地穴建造得如此宽大,究竟是储存何物所用呢?”

    “北边之地常有雪灾,我军蓄养战马,此地正是用来存放草料以及其它越冬所需的物资,不知穆校尉对这个答案是否满意?”

    “原来如此,多谢。”穆城骁眼底暗暗闪过了一丝微光。

    秦逐狱见到他来,心知有些麻烦今日是解决不了了。

    他神色阴冷地盯了穆城骁一阵,最终还是抬起手来,解除了血甲武士对李黄泉等人的包围。

    “这件事情我会上报,也会派人调查这条暗道。穆校尉既与我久别重逢,可要随我回营举杯畅饮,再共话当年的同袍之情?”

    “公事在身,就不多叨扰了。秦统领,既然此案与北邙血骑有关,来日我们必定还有许多交道要打,所以今日,就容穆某先行告退。”

    穆城骁说完干脆利落地对着秦逐狱抱了抱拳,然后示意程贤扶着李黄泉转身离开。

    遍体鳞伤的李黄泉心犹不甘,但被程贤拦腰抱住,只得用一双怒红的眼狠狠盯着渐渐被黑暗吞没的秦逐狱……


    沉黑一片的山林里,薛雁来背抵粗硬的树干,手上倒握着一把锋锐漆黑的短刀。

    腥热的鲜血湿透了他的衣袍,他的喘息粗沉,微微眯起的眼底却依然泛着野兽般的光。

    杀机四伏的丛林,让他仿佛回到了关外草原的暗夜。那片原始的土地曾教给他一个古老的法则——只有拼命活下去的人,才能在这世上活得更久。

    薛雁来撕下一块袍摆扎紧了腰间的伤处。头顶树梢的微响令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十数支利箭穿叶而来,薛雁来绕树躲避,眼角余光瞥见追杀自己的敌人掠过树梢,就像是一只形状古怪的大鸟。

    蜀中唐门——

    薛雁来当机立断,朝着一片藤萝密布的灌木疾奔而去。

    雷鸣般的喘息声中,薛雁来纵跃的身影矫如虎豹。铺天盖地的暗箭如同暴雨般追在他的身后,在他将要奔入灌木丛时,一支嗖然袭来的利箭骤然贯穿了他的肩背!

    薛雁来浑身一震,脚步踉跄,跌进灌木丛中滚了几滚就一动不动了......

    凄厉的风声犹如鬼魂穿行在一片昏暗的林间,栖息的夜鸟不时发出刺耳鸣叫。停在林梢上的黑影居高临下地俯视了一刻,然后展开双翼,悄无声息地滑向了那片寂静的灌木丛。

    几近无声的脚步越来越近,薛雁来暗暗抓紧手里的短刃,凸起的指骨几乎要从泛白的皮肉里刺出。

    黑色的人影如冰冷的潮水般漫上薛雁来的肩背,锋锐的利爪抓向他后颈之际,摒住呼吸的薛雁来猛然翻身而起,狠狠一刀扎向了黑影的心口!

    刀锋没入的躯体里并没有热血喷出,随着一声沙哑低语在黑暗中响起,一把上弦的机弩也紧紧抵住了薛雁来的胸腹。

    “结束了。”

  • 11#
    断咩 更新于:2017-09-12 17:23:55
    断咩
  • 林间花叶突然绽放出诡异青光,飞离枝头盘旋呼啸着袭向手持机弩的黑影。

    黑影果断地闪身后跃,身负重伤的薛雁来趁势一刀掷出,眼前一黑,便栽进灌木丛里什么也不知道了......


    夜色沉黑如炉,微透着彤彤火光。

    回到如意楼的李黄泉刚饮了汤药,又挣扎起身要带人去地穴里寻回游征。

    燕啸白见状赶紧将他拦了下来:“李哥你别急,之前在地穴里我与阿狄都看到了队正留下的暗号。”

    “暗号?”李黄泉死死抓住燕啸白的胳膊:“游征说了什么?!”

    “队正在铁壁上留下了待命的暗号,如今虽是下落不明,但想必不会有性命之危。”

    “你确定那暗号是游征留下的?”

    “玄甲苍云专用的暗号,我与阿狄绝不会看错。”

    听了燕啸白这番话,李黄泉总算稍稍定下心来。

    正在这时,紧掩的房门外传来了几声叩响,程贤上前将门打开,发现站在门外的竟是一身劲衣的穆城骁。

    “穆队正,你这是?”

    “有件事情想请教一下李队正,只消片刻,不会打扰李队正养伤。”

    程贤想着之前被北邙血骑包围时,多亏穆城骁出面周旋众人才能平安撤离,而且穆城骁要问之事应与命案有关,于是便将他让进房内,并动手替他倒了一杯热茶。

    李黄泉躺在榻上,见来人是穆城骁便披衣坐了起来。

    “你们先出去吧,让我与穆队正单独谈谈。”

    “是。”

    程贤与燕啸白的身影方消失在门外,坐到榻前的穆城骁就开门见山地开了口:“李队正,我想知道你与游校尉进入暗道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黄泉沉默了一刻,然后才哑着嗓子低声道:“我们沿着暗道一路搜寻,在北邙血骑出现的地穴里,遭到了来历不明的敌人的袭击。”

    “袭击你们的是北邙血骑?”

    “也许是,也许不是。”

    “当时你们还发现了什么?游校尉现在身在何处?”

    李黄泉闻言脸色愈沉,双拳紧握却一言不发。

    穆城骁见状也未强逼,只是若有所思地饮了一口热茶道:“看样子,北邙血骑与这次的命案脱不了干系。”

    “我早说过,薛雁来绝不是杀人的凶手。”

    “但他也有与北邙血骑合谋的可能。”

    “你!”李黄泉想要跳起来争辩,却因牵动伤处而痛得大口喘气。

    穆城骁一口饮完了杯中茶,然后起身向李黄泉拱了拱手:“既然李队正有伤在身我就不多叨扰了,还望李队正这几日好生修养,若是得了什么线索,提前派人知会我一声。”

    穆城骁这番话说得十分坦然,李黄泉看着他雷厉风行的背影气闷不已又无可奈何。

    穆城骁离开李黄泉的房间后,径自前往暗道继续调查。一名天杀营士兵的疾步行来,见到穆城骁即刻上前拱手一礼:“报告队正,有发现。”

    “快说。”

    “我们在放置修罗像的石室里,找到了另一条隐秘的暗道。”


    梦里的鼓角争鸣一直延续到现世,游征挡住射到脸上的晨光,翻身从草席上坐了起来。

    震地的马蹄与脚步在窗外回响,游征发现自己身在一间牢房,虽然未被套上枷锁,但惯用的刀盾却并不在身边。

    游征起身来到窗前,透过铁制的栏杆能看到牢房外的看守,与远处阵列集结的军队。

    数百名赤翎红衣的血甲重骑随着震耳沉浑的鼓声不断汇聚到烟尘漫卷的校场上,血色的秦字大旗迎风招展,军中挥舞的队旗上无一不绣着仰天长啸的孤狼。

    这是游征头一次亲眼看到传说中的北邙血骑,尽管他常年身在行伍,但这支血海汪洋般的重甲骑军凝固成形后,即刻让游征感受到了一股充斥天地的强大煞气。

    据说北邙血骑身上的每一片赤鳞都是由敌人的鲜血染红的。当这支军队驰骋于沙场之际,所过之处皆会成为积尸遍野寸草不留的血色炼狱。

    披袍擐甲的血骑统领策马行向大军时,似乎远远向游征所在的牢房投来了一眼。

    游征并未看得十分真切,却感觉仿佛有针芒刺进了自己的眼底。

    “雁门守将耶律无疆,无故率军犯我埙城!我军已得守令,谁敢随我出营与那号称范阳军第一勇将的番人一战?!”

    血骑统领秦逐狱一声高呼,众将士个个昂首抱拳声气如雷:“愿随统领出战!不擒番人誓死不归!”

    “好!”秦逐狱大旗一挥,声震四野:“传令众将士即刻出营!与我一起痛击敌军!”

    “是!”

    接连成片的狼旗仰天呼啸,山摇地动的震颤中,浩荡血衣犹如破堤的赤潮朝着营门之外滚滚奔涌而去......


    埙城以北数十里外的范阳军营里,行军司马魏齐光面向耶律无疆据理而争:“耶律将军,主上是让我们去埙城拿人,可不是让我们去招惹北邙血骑的。”

    “区区竖子,有何可惧?!”全身甲胄的耶律无疆一脸骄横,仿佛天下间根本无人可以入他眼里。

    “血骑统领秦逐狱出身将门,祖辈累有功勋,之前主上在范阳也曾多次提及,要埙城县丞张千设法拉拢北邙血骑......”

    “哈,拉拢一支被贬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的唐军,还不如多养几批关外的战俘。”

    “......将军可不要小看了这支北邙血骑,”魏齐光死死盯着耶律无疆,浑浊的目光却渐渐变得越发冷硬:“当年梁州曾经发生过一场叛乱,天策府奉命派遣北邙血骑前去平叛......三千多人的叛军大营,一夜之间就被北邙血骑踏平得干干净净……”

  • 12#
    = = 回复于:2017-09-12 22:26:44
    = =
  • 黄泉师兄要急死了。
    • 哈哈,毕竟是自己的心上人
      评论于 2017-09-13 07:15:54
  • 13#
    断咩 更新于:2017-09-16 15:31:06
    断咩
  • “报——将军,营南十里之外出现了一支铁骑大军!”

    魏齐光闻言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而耶律无疆却拍案大笑:“来得好!来得好!传令全军!准备出击!”

    “是!”

    眼见传令兵急急领命而去,魏齐光不禁急得变了脸色:“不能打,这仗不能打!”

    耶律无疆哪会听他罗嗦,提起双斧就出帐跨马而去了。

    又气又恼的魏齐光在中军大帐里团团乱转,隐隐听到远处传来的厮杀声不禁又有些心惊胆战。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军帐,提着袍摆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营门前。

    营门外的原野上一片血色,猎猎飞舞的赤色狼旗就像从四面八方延烧而来的熊熊火焰。

    “疾如风......掠如火.......”扶着营门的魏齐光失色地喃喃低语,随即又抬起双眼尽力在战场之上寻找耶律无疆的身影。

    身形高大的耶律无疆犹如魁梧的巨兽,手中双斧不断在敌军中卷扫出血肉横飞的风暴。

    与他正面相抗的是一名年纪轻轻的赤甲武士,赤甲武士神情冰冷,手中长枪却如沉黑的异铁泛着腥红的煞气。

    “那是......”魏齐光使劲揉了揉眼,那煞气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化作千百道狰狞的鬼魂朝着耶律无疆厉声嘶吼!

    可怖的幻象让魏齐光悚然而惊,他在纷乱的战火里仿佛看到一支边军长驱千里、孤军出塞,他们唱着悲壮豪迈的军歌,驰骋塞外浴血厮杀,与敌人战至最后的一兵一卒。

    生为汉宫臣,死为胡地骨。万里长相思,终身望南月——

    跟随此军出战的威震天下的神枪被历史的烟尘彻底掩埋。没人能想到几乎已被世人遗忘的古老枪魂,有朝一日还会在一名年轻的武士手中再度苏醒。

    “那是孤军!!!那一定是孤军!!!”

    满头大汗的魏齐光双腿一软猛坐在了地上,曾经那些戍边男儿的热血与壮志,如今再度随着神枪的每一次腾飞而咆哮沸腾。

    年纪轻轻的武士与煞气四溢的神枪让魏齐光心里有了极度不详的预感。然而耶律无疆一声怒吼,两把巨斧已如两座大山朝着年轻武士当头劈下。

    年轻武士没有他那般拔山倒海的蛮力,但是凭着精湛的枪法与孤军的威力,竟也窥准耶律无疆的破绽刺出了雷霆一击!

    沛然爆绽的气劲使得整片血色大地微微震颤,年轻武士猛然咳出了一口血沫,耶律无疆的肩头也被枪锋刺伤。

    战场另一边,秦逐狱率领血骑大军迎战范阳军久负盛名的车轮阵。

    黑衣黑甲的范阳刀军涌动如潮水,赤色与黑色的军队搅在一起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刀光斧影的车轮在赤鳞重甲上斩击出成片的火花,范阳军想要包抄围绞,却被北邙血骑屡次发起的冲锋突破。

    血火喧天的原野上两支骁勇的军队犹如两头巨大而凶悍的野兽,不断咆哮着想将对方撕碎吞噬!

    越旋越急的车轮阵被赤色洪流一次次冲撞着偏离了阵心,失控地犹如离轴的巨轮摇摇晃晃地向正与狼厌激战的耶律无疆倾轧了下去!

    心魂俱丧的魏齐光见状不由得大声嘶喊:“将军!!将军当心!!!”

    然而金戈交击的雷鸣淹没了他的呼喊,风云激变的天地间猛然卷起了一场血色的风暴......


    “你真是个怪物。”

    薛雁来躺在草堆上,想要反驳张嘴却咳出一口血来。

    “你看你看,你的身体在吸收这些药汁……你见过大草原上的野草吗?为了争夺生存的机会,一旦有动物的尸骨倒毙在地,那些野草就会伸出草根疯狂地吸取尸体上的血肉……越是贪婪地吸收就能活得越久……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冰冷的手指按压着敷药的伤口,强忍疼痛的薛雁来说不出话来,但在飘忽的意识里,他倒是觉得这个人有些趣味。

    “不对!你就是来自草原……草原上的蛇王巴苏尔翰,你喝过它的血,所以你的身体受伤后才会愈合得特别快,而且……绝不会死于蛇毒之下……”

    薛雁来没想到,这个从唐门杀手手里将他救下的男人竟然颇有见识。看他身上穿的黑袍像是万花大夫惯常的装扮,但是他那张青白的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疤痕,与其说是医者,倒更像是从亡命的战场上侥幸存活下来的武士。

    “啧啧,真是一副难得一见的好药材,可惜啊可惜,可惜程校尉想要你的命……”万花遗憾地摇了摇头,留意到薛雁来眼底的不解又接着开口道:“你不知道程校尉是谁?你被鬼羽箭追杀,竟然不知道程校尉是谁,可笑啊可笑……”

    薛雁来敏锐地察觉救他的万花虽然来历不明,但很有可能知晓许多隐秘的内情。于是他用尽浑身力气,努力从干哑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他们……是谁……”

    “鬼羽箭是程校尉的手下……他是一个怪物。”面容狰狞的万花似乎很喜欢说别人是怪物:“你是不是暗暗在心里想,我也是个怪物。其实你想的没错,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以后,我们每个人都成了怪物……每一个……都是怪物……”

  • 14#
    .⁄(⁄ ⁄•⁄ω⁄•⁄ ⁄)⁄. 回复于:2017-09-26 11:33:45
    .⁄(⁄ ⁄•⁄ω⁄•⁄ ⁄)⁄.
  • 等更等得急死了
    • 下周开始恢复每周双更!!!
      评论于 2017-09-27 16:56:15
  • 15#
    断咩 更新于:2017-10-01 16:02:16
    断咩
  • “你不用心急......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们了。”

    万花几乎被伤疤劈开的眼底闪过了一丝阴冷的光,薛雁来盯着他,并没有因他出人意料的暗示而惊慌失措。

    “......你要用我......换什么......”身受重创让落入万花手里的薛雁来根本动弹不得。

    万花舔了舔染在之间的血渍,诡异的面容上有种微醺的惬意:“换一件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比起你这样罕有的药材还要珍贵一千倍一万倍......”

    “......我身上没有......”薛雁来咽下嘴里的甜腥,尽力积攒着开口说话的气力。

    “没有什么?”

    “......他们想要的东西......”

    “这谎话并不高明,要是没有他们要的东西,鬼羽箭为什么对你穷追不舍?”

    “......我藏起来了......”

    万花闻言顿时探手到薛雁来怀中,但是就如薛雁来所言,万花什么也没找到。

    “......东西给你,你放我走......”

    “那是什么?”

    “......金马鞭的地图。”

    “你想诓我?”

    “......信不信在你。”

    薛雁来说完这句话后,低咳了几记便不再出声,万花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却发现他已因伤重难支再度昏睡了过去。


    游征在血骑大营的牢房里等了一日,黄昏时分,几名血甲武士用黑布将他头脸蒙住,然后押着他登上了一架铁箱般的马车。

    马车行驶的很快,游征靠在车厢上暗自判断方位,发觉这马车绕了一圈,竟又把自己带回了埙城。

    下车之后仍是被人押着,游征也没有反抗。因为从穿门过院时身边来去的脚步与弥漫在庭院里的火把油脂的气味,游征已经猜出了他此时究竟身在何处。

    油脂味中掺杂着血气,偏偏又有酒香,就像是一座风雅的刑场。

    目不能视的游征跨过了最后一道门槛,刚一站定,就有人捧了一杯美酒呈到他的面前。

    “猜猜什么酒?”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前低低响起。

    游征面不改色,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土窟春。”

    那声音顿时畅快地笑了起来,游征脸上的黑布与腕间的铁镣也被一并解开,手捧酒杯的侍女嫣然浅笑,莲步轻移地将他引至了席前。

    这是一间华美而雅致的厅堂,锦色的屏障前,供养着大朵色泽浓艳的牡丹。

    花香与酒香在明媚的灯火间酝酿,侍女们穿着红色的纱衣,隐隐露出了莹白如玉的丰腴肌肤。

    然而游征一睁眼,目光就落在了悬挂在厅堂深处那副仿佛血色未干的赤鳞重甲上。

    半隐在黑暗里的赤甲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煞气森森地盯着堂上鲜花着锦的侈丽幻象。

    血甲的主人坐在榻上,见到游征径直上前从侍女手中端过了盛酒的玉杯。

    “委屈了你一日,这杯敬你,权当赔罪。”

    卸下了狰狞如兽的血鳞重甲,眉目含笑的男子锦衣玉袍,俊美风流。

    游征沉默了一刻,然后接过酒杯一言不发地仰头而尽。

    血甲主人见状开怀地拍了拍他的肩,随即捉住他的手腕,亲自领到榻上同坐。

    “荥阳土窟春,你我多久没一同饮过了?”

    看着杯中重新斟满的美酒,血甲主人不禁有些感慨。

    游征不动声色地随他入座却并不开口,血甲主人又端着酒杯笑了起来:“怎么?喝了赔罪的酒,心里还不痛快?”

    “秦统领并不需要向我赔罪。”

    “那你缄口不言是对我无话可说,还是......”血甲主人秦逐狱蘸了一点酒水,然后在两人间的案上画了一条线:“要与我划清界限、泾渭分明?”

    游征平静地抬眼看向了秦逐狱:“你不是我的敌人。”

    秦逐狱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深邃莫测的眼底找出些当年的痕迹。

    玉盘走珠的琵琶声渐渐催急,秦逐狱突然扯开嘴角朗声一笑:“不但不是敌人,而且还曾是亲如手足的兄弟......如今呢?”

    “我不是你的敌人。”游征终于伸出手,端起了案上的酒杯。

    秦逐狱先干为敬,一口饮尽了杯中酒,但别有深意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游征的身上,自始至终未曾移开。


    铮錝的琵琶曲方一奏完,又有一名婀娜多姿的舞姬上前,旋腰舒袖曼舞轻歌。

    烤熟的羊腰肉切得极薄,与蘸了橘酱的鱼脍一同盛在雪白的瓷盘里端了上来。秦逐狱与游征对酌了几巡,酒意微醺之际才盯着舞姬柔若无骨的柳腰沉声开口:“如意楼发生的命案我已知晓,见过血骑大营地穴中的暗道,只怕任何人都会以为杀人劫物的是我北邙血骑。”

    “那倒未必。”

    “哦?你另有高见?”

    “如果是你做的,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等人发现。”

    “呵……”放下酒杯的秦逐狱眯眼笑了起来:“果然这世上只有你最了解我,可惜的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这般了解我。”

    “天杀营穆校尉的确是个难缠的人。”

    “我与他当初在天策府就积怨颇深,如今有了机会,他自然恨不得抓住把柄再狠狠踩上我几脚。”

    “范阳军的探子应该也已将此事上报。”

    “我之前还有些奇怪,耶律无疆那个番子怎么会突然带兵跑来埙城撒野,如今看来,若是天策军与范阳军都认定杀害天策探子是北邙血骑所为,那北邙血骑便要腹背受敌,成为众矢之的了。”

  • 16#
    = = 回复于:2017-10-01 17:00:14
    = =
  • 游征魅力挺大,人脉广啊
    • 秦逐狱原本就是他的竹马竹马,哈哈哈哈
      评论于 2017-10-01 18:48:07
    • 师兄会醋吗?谁他娘的都和游征有关系2333
      评论于 2017-10-10 14:52:28
  • 17#
    断咩 更新于:2017-10-10 12:53:03
    断咩
  • “谁与北邙血骑素有仇怨?”

    秦逐狱重新端起了酒杯,送到勾起的唇边却始终未饮:“北邙血骑当初是天策府中最精锐的骑兵部队,你认为有多少敌寇曾被我们荡平过?”

    游征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就这件事再追问下去。

    “要坐实北邙血骑的罪名,对方还有件事必须要做。”

    “什么事?”秦逐狱的眼底闪过了一道光。

    “接应天策探子的薛雁来若在血骑大营中遇害,天策军与范阳军便有了兴师问罪的铁证,我想,这就是凶手当初刻意挟持薛雁来的原因。”


    天色蒙蒙破晓,一夜无眠的李黄泉刚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便到听到了一阵沉稳有力的敲门声。

    李黄泉故意闭着双眼不想理会,程贤已经上前打开房门将人让进了屋里。

    来人见李黄泉还在休息,便径直对程贤沉声开口: “李队正醒来烦请通报,我们在暗道里发现了薛雁来的踪迹。”

    “什么?!你们发现了薛雁来的行踪?!”李黄泉一咕噜就从床榻上翻了起来。

    喜怒不形于色的穆城骁并没有流露出诧异的神情:“正是,我们在放置着修罗像的石室里发现了一条隐秘的通道,通道中的迹象表明,薛雁来很可能是从这里逃离如意楼的。”

    “等一下。”李黄泉猛地皱起了眉头:“杀人劫物的不是北邙血骑吗?!为什么又说薛雁来是逃离?”

    穆城骁看向李黄泉的目光颇有些意味深长:“没有确凿的证据前,谁也不能洗脱犯案的嫌疑。”

    “你!!”李黄泉觉得穆城骁一早前来根本就是故意找茬!但是顾虑到薛雁来的安危,他只能忍着怒气咬牙切齿道:“那条通道是通向哪儿?”

    “通道的出口崩毁了,目前还在清理疏通。”

    “崩毁了?怎么会?!”

    “应该是通道本身的机关设置,这种逃生暗道一旦有人通过就会即刻崩毁,断绝后路。”

    李黄泉闻言思忖了一刻,然后朝着一旁的程贤打了个眼色:“缉拿嫌犯、查明真相,天枪营也责无旁贷。”

    “李队正有伤在身,目前还是该以养伤为要。”

    “那便让程队副率队前往协助天杀营,否则怠忽职守会令我于心难安。”

    对于李黄泉这番刻意安排,穆城骁倒也没什么异议。

    强把程贤塞给了穆城骁并将两人送走后,李黄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门外又传来了一阵重急的脚步声。

    “李哥!”

    李黄泉见来人是燕狄和“黑天”赶紧将他一把拉进了屋里:“怎么样?”

    “还没查探到队正的下落,不过李哥你放心,血骑大营里运出的尸体全都不是队正的。”燕狄一边说着一边自信满满地拍了拍“黑天”的肩。

    李黄泉虽然深知燕狄性情耿直,但是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为什么不让‘黑天’追踪一下游征的气息?”

    “‘黑天’是野生的狼王,”高大的燕狄有些委屈地低下了头:“虽然一直跟着我但并没有受过战狼的训练,而且他的体型太大瞒不过卫兵的双眼,所以没办法偷偷潜入血骑大营去找人。”

    李黄泉心烦意乱地闭上双眼,如今他最挂心的便是游征的安危,偏偏就这件事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血骑大营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而血骑统领秦逐狱之前下达的杀令也表明他早已不在乎十二营间的情义。秦逐狱没有任何理由放过游征,可是为什么在那样的险境里游征却留下了待命的暗号?

    游征现在到底是生是死......那头消失不见的怪物究竟是什么.......通过暗道潜入如意楼杀人劫物的是不是北邙血骑.......

    难以解答的疑问不停在李黄泉的脑海里翻搅,李黄泉双拳紧握,却始终无法让自己静下心来。

    “李哥。”

    又一名玄甲苍云大步踏入房中,倒让李黄泉一时间收拾起了散乱的心绪。

    “你让我打探的消息我打听到了,众人的说法虽不尽相同,但埙城的市井间的确有关于妖怪的流言。”

    “快说说。”李黄泉闻言心中一动,即刻领着燕狄与燕啸白在案边坐了下来。

    “大致三年前,有一队官兵在城里受到了妖怪的袭击。”

    “确定是官兵?”

    “这一点倒是好几个人都确认了,不过也有人说那队官兵不是本地的而是外来的。”

    “后来呢?”

    “后来妖怪出现,那队官兵无力抵挡竟被全部吃掉了。天明之后妖怪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被吃掉的官兵的残骸染红了整条街。”

    “.......有没有人看到那只妖怪长什么样?”

    “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听起来就不像是真的。”

    李黄泉沉思了一刻,猛地站起身来拍了拍燕狄的肩:“血骑大营那边还是由你和‘黑天’继续监视,有什么动静立即回报。”

    “是。”燕狄站起来抱了抱拳。

    “啸白。”

    “在。”

    “你去找程贤要几个人,把明月阁给我监视起来,穆城骁这人虽然疑心重但有一句话倒是没有说错,没有确凿的证据前,谁也不能洗脱嫌疑。”

    李黄泉布置完任务就开始穿衣披甲,燕啸白见他似乎打算出门赶紧上前劝阻:“李哥,你现在有伤在身,有什么事还是交给我们去办吧。”

    李黄泉摇了摇头:“我要去县衙,如果三年前被妖怪袭击的真是一队官兵,只要查查宗卷,一定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 18#
    断咩 更新于:2017-10-25 21:01:41
    断咩
  • 淡薄的日头渐渐升起来了,李黄泉一袭红衣,飞马驰过长街的身影比起初生的朝阳更加耀眼。

    白色的骏马直奔到县衙门前才打着转儿停了下来,李黄泉吸了口气,伤处虽然隐隐作痛下马时的身姿却依然干脆利落。

    守门的衙役一见天策府的腰牌就赶紧点头躬腰将李黄泉领了进去,他们只是在边城衙门里当差的无名小卒,对东都派来的天策军士丝毫也不敢得罪。

    李黄泉往门里走了两步,迎头便遇上了一个人。

    那人青衣玉带,纱冠白氅,在数名随从的护拥下快步行来,神色倨傲,气宇不凡。

    他一路行来目不斜视,却在与李黄泉擦肩之际,冷冷地睨了李黄泉一眼。

    李黄泉觉得他的目光里仿佛藏着针尖,扎在脸上能直刺进肉里。

    李黄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那人的身影则很快消失在了县衙大门外的青帷马车中。

    “刚刚出去的那是谁?”李黄泉一边继续往里走一边问身边的衙役。

    衙役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回禀大人,那位大人是北邙血骑的洛参军,他与朗副尉是秦大统领的左右手,今早前来也是为了到刑房查看宗卷。”

    “什么?!”李黄泉闻言一撩衣摆,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刑房。

    然而不过半刻,他又满脸怒气地走出来重重一拳砸在了墙上:“可恶!竟然又被北邙血骑抢了先!”


    晨雾弥漫的山林里充满了阴冷的湿气,薛雁来深一步浅一步地向前走着,高大的身形就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铁山。

    其实如同跟在他身后的万花所说,他的身体有着超乎常人的自愈之能,再加上花谷弟子医术精妙,昨晚看来严重的伤势,今日竟已暗暗好了五六成。

    但薛雁来并不打算让万花察觉到这一点,他故意装出伤势沉重的模样好在路上打消万花的戒心。

    “当年匡道府折冲苏定方,跟随李靖将军攻打突厥,他率两百骑兵作为前锋突袭了颉利可汗的牙帐,并夺取了统领草原十姓部落的金马鞭。你是草原上的番人,对于草原上是不是真有这么一根金马鞭,应该相当清楚?”

    “金马鞭的传说......草原上人人都听过......但这根马鞭到底是什么样的....... 没有人知道......”

    “世人传言,金马鞭后在北地失落,也有人说,这根金马鞭不仅象征着关外部落里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暗藏着草原上巨大的宝藏与财富。照你之前的说法,天策军与范阳军争夺的正是这根金马鞭埋藏之地的地图,而鬼羽箭也是为了这张地图才会一路追杀你?”

    “地图是从天策探子手里接应过来的......不过你们中原人永远不会明白.......草原上最珍贵的宝藏......谁也拿不走......”

    薛雁来避重就轻地应付着万花的试探,扫动的视线却一直暗暗观察着周遭的地形。

    他脚下的崎岖山道正是昨日的逃亡之路,当时夜色昏暗,身陷险境之际也不容细想,如今看来,薛雁来突然觉得自己曾到过这片山林。

    及膝的野草在两人身上不断刷出悉索的声响,枝叶交错的密林里却不闻一丝鸟啼。

    一股冷风穿过林间,沉在林中的湿雾犹如浓汤丝毫未曾消散。走在薛雁来身后的万花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转着手里的烟杆哑声开口:“我就在这处等你,你若不回来,纵有蛇王之血护体,也该知我百花之毒的厉害。”

    薛雁来听他说完,又继续脚步蹒跚地向前走去。他早知道这阴狠古怪的万花不好对付,但只要取得地图,他便还有与万花周旋下去的机会。

    循着昨日的记忆一步步走向了坍塌秘道的出口,薛雁来逃出秘道时曾刻意把地图藏在了附近的一棵大树下,若非如此,他此时恐怕早已是一具冷透的尸体了。

    浓雾弥漫的林子深处安静得有些异样,薛雁来并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但野兽般的直觉令他不由自主地浑身紧绷。

    一支利箭,擦着他的耳际嗖然射中了他身后的树干!

    他即刻闪身躲到树干后,猛然拔出了腰后的短刀。

    “抓住他!!抓住那个杀人劫物的奸细!!快!!抓住他!!”熟悉的声音仿佛示警般高声喝呼,薛雁来听了心里一沉,知道接下来的这场搏杀恐怕是无法避免了。

    薛雁来想过可能会在这里遇到鬼羽箭或是程校尉的其它手下,但那十几道从树顶矫健跃下的红色人影,一看就是背弓负甲训练有素的天策军士。

    薛雁来不明白这些天策军士为什么会针对自己,但枪锋袭来,薛雁来不甘受困只得挥刀招架。

    围攻薛雁来的天策士兵个个枪法犀利身手不凡,薛雁来手中只有一把短刀,想要突出重围可谓是难如登天。

    锋锐枪尖不断在沉黑玄甲上击出道道火花,薛雁来运使出玄甲苍云的“铁骨衣”心法,虽然一身刚硬坚不可摧,但并不充沛的体力也流失极快。

    眼见天策军的枪阵无隙可寻,薛雁来一边挥斩拼杀,一边暗暗从腰间摸出了一包药粉。

    那是之前万花交给他用来对付鬼羽箭的特制迷药,一旦洒开,遇风便化。

    薛雁来耸肩撞翻了一名天策军,同时挥刀斩伤了一名天策军的肩头。

    另一名天策军一枪在他膝弯刺出了一朵血花,薛雁来咬牙屏息,扬手洒出了手里的迷药。

    大蓬药粉四下飞散,缭绕山林的白雾瞬间变得更加地浓稠。

    “众人退开!”随着一声沉冷的喝令,白雾里的天策军迅速向后退去。

    只有一人不顾一切地冲到薛雁来的身边,然后推着他将他送出了包围圈的缺口。

    “快走!”

    迷药发作倒地前,那人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薛雁来其实一见那人的模样就已经认了出来,他就是常年跟在李黄泉身边的天枪营队副程贤。

  • 19#
    断咩 更新于:2017-10-30 13:01:26
    断咩
  • 薛雁来又再度踏上了逃亡之途,染血的玄甲下,呼啸的风雷几乎要撕裂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疯狂摇晃的野草就像噬人的兽齿,混沌昏暗的山林随着狂奔的脚步飞旋得让人看不到出路。

    薛雁来能感觉到腿上的伤口因为用力奔跑而撕开,流溢的腥热随着沉重的脚步不停地沿途洒落。

    未曾痊愈的旧伤迸发出剧烈的疼痛,淋漓的冷汗模糊了薛雁来的视线。逆冲的血气梗住了他粗重凌乱的喘息,让他喉头充满了灼热的甜腥。

    十几名天策士兵紧追在他身后,锋锐的箭矢不时尖啸着擦过他的耳旁。他反手挥刀斩断利箭,尽力跑向狭窄难行的林间。

    受伤的身体越来越重,无法摆脱的追兵也越来越近,在这孤立无援的绝境中,薛雁来心里的求生欲反而如腾烧的野火般越来越旺!

    看不见的阴谋如同一头巨大的妖魔想将他连皮带肉整个吞噬,他却偏要做块硬骨头,就算是死,也要狠狠反咬那藏身幕后的策划者一口。

    层层枝叶覆盖的天际豁然开阔,藤萝密布的山林尽头竟是一道无路可走的断崖!

    断崖下的山谷冷雾缭绕,深不见底。薛雁来在断崖边上停住了脚步,然后转身盯着迅速赶来并将他团团围住的天策军。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束手就擒吧!”

    一名天策军领先一步朝他沉声喝呼,薛雁来闻言咧开嘴角笑了笑,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朝着崖下跃去!

    几名天策军见状想要冲过去抓住他,但不等他们冲到崖边薛雁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断崖下的云雾里。

    天策军们面面相觑,没想到薛雁来为了逃避抓捕竟会舍命跳下山崖。

    这时,一道精悍矫健的红色人影从山林之中走了出来,他径直来到崖边踩着滚落的砂石向下俯视了一刻,然后面无表情地向其余众人做了个手势:“即刻搜查谷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埙城团练使的府邸座落在北门附近。

    灰墙黑瓦的高门大院显得庄重肃穆,但内中庭院另置草木山石,因地相宜,别有一番风雅逸致。

    府邸主人在花厅中设宴款待范阳军使者——行军司马魏齐光。两人相对而坐把酒畅饮,酒是府邸主人亲手所酿,名曰“鸿鹄”,香醇浓厚。

    府邸主人知晓魏齐光素有雅癖,便邀他一同赏玩字画,品鉴墨宝。魏齐光抚着手中难得一见的古卷真迹不由叹道:“早知秦统领有此珍藏,魏某应该早日前来拜访才是。”

    秦逐狱端起酒杯微微一笑:“秦某也早仰魏大人之名,可惜一直无缘求见,没想到这一次魏大人竟会随耶律将军的大军一同前来。”

    此言一出,魏齐光脸上顿现出了一丝尴尬之色:“魏某在耶律将军军中仅为督军之职,昨日交战也实非魏某心中所愿。”

    “哦?那就不知秦某究竟是何事冒犯了耶律将军,竟使将军执意要大动干戈?”

    魏齐光闻言筹措了一刻,方慎重开口道:“不瞒秦统领,我军此次奉命前来,是为捉拿潜入埙城的逆党,只因探子回报说北邙血骑牵涉其中,才会引发昨日的冲突,事后将军自觉行事操之过急,要我代他向秦统领谢罪,不过主上对缉拿逆党之事极为重视,所以没捉到人前,我军绝不会撤离埙城。”

    “赔罪倒是不必,秦某只想知道耶律将军说北邙血骑与逆党有染,可有实证?”秦逐狱含笑的目光渐渐转冷。

    “逆党曾通过地道逃入了血骑大营,所以将军才遣……”

    “才遣人马,欲强行闯入我血骑大营进行搜查?”秦逐狱不动声色地开口,魏齐光却莫名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一丝无情的讥诮。

    “听闻魏大人这些年一直在节度使安大人麾下?”

    “……确实如此。”

    “那当年为什么派遣北邙血骑驻守埙城,血骑大营为什么成为禁地,魏大人应是知情的。”

    “这......难道是因为三年前那场灾祸......”骤然射来的锋锐眼神,令魏齐光浑身冷汗顿时淋漓而下。

    手握酒盏的秦逐狱似笑非笑,狭长眼底却像是结了寒霜。

    “总之,就劳烦魏大人转告耶律将军,范阳军缉拿逆党之事,北邙血骑绝不会插手过问,但是如果想要搜查血骑大营,必须有节度使大人的令信,否则一旦产生什么后果,咱们谁都担当不起。”

    “......是......”猜想着秦逐狱这一番话中的深意,魏齐光端起酒杯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凉风宜人的时节,坐在花厅里的魏齐光却是如芒在背、满头大汗。

    眼见杯中醇香的美酒就要泼洒在案几上,秦逐狱起身上前,稳稳地托住了魏齐光的手腕。

    “不过既然魏大人远道而来,便让秦某好好做一次东,今夜明月阁中设宴,由曾为节度使大人表演过的月姬姑娘亲自献舞,魏大人可万万不要推辞。”

    魏齐光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手腕一抖,秦逐狱挂在唇边的笑意,映在他眼里却像狼兽噬人的表情。


    李黄泉在城中调查了一日,回到如意楼没多久,燕啸白就赶来向他报告道:“申时左右明月阁外来了一队血骑守卫,看样子今晚北邙血骑会在明月阁中设宴。”

    “北邙血骑......明月阁......”李黄泉刚在心里觉得这两者间似乎隐隐有些关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燕啸白一开门,脚步蹒跚的程贤就被几名天策士兵搀扶着送进了门来。

    “快把他放到榻上!这是怎么回事?!”李黄泉一见程贤虚弱的模样也急了:“大夫呢?赶紧把大夫叫来!快!”

    “没事......是迷药......”倒是程贤躺到榻上后,抬手抓住了又急又怒的李黄泉:“队正......快去救......薛雁来......”

    “薛雁来?!你们找到薛雁来了?!”知道程贤无恙才稍稍放下的心一瞬间又被“薛雁来”三个字提到了嗓子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现在在哪儿?!”

    程贤的神智昏沉实在无力开口,一旁随他一同协助天杀营的士兵便代他答了话:“禀报队正,我们助天杀营疏通暗道后,正好遇到薛雁来不知因何又返回了暗道出口,穆队正下令追捕,薛雁来反抗后一路逃往山里,最后他眼见无法脱身竟从一处断崖上.......”

    “从断崖上怎么样?!!”李黄泉猛然瞪大了眼。

    天策士兵被李黄泉吼得脖子一缩,却只能硬着头皮接着道:“竟从一处断崖上跳了下去.......”

  • 20#
    断咩 更新于:2017-11-02 17:51:17
    断咩
  • “该死!”李黄泉重重一拳砸在了榻上。一旁的燕啸白也难以置信地皱起了眉头:“什么?你说薛雁来跳下了断崖?”

    “是。”

    “派人去崖下找了吗?”强压怒气的李黄泉大声喝问。

    “穆队正已经派人去了,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

    “那你们也即刻跟去搜寻,一有消息马上回报。”

    “是。”

    天枪营的士兵刚一离开,面露忧色的燕啸白就对着李黄泉道:“人不是他杀的,他为什么要跳下断崖?”

    李黄泉气过了头,听出燕啸白的疑虑反而多少冷静了些:“人虽不是他杀的,但如果被天杀营抓住又从身上搜出了地图,那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过我听游征说过,薛雁来这人意志顽强,他跳下断崖绝不是为了轻生。啸白,我记得你们玄甲苍云之间,有一套非常特殊的联络方式是吗?”

    “是,如果要在山中搜寻同伴,可以使用狼啸暗语。”

    “好,你立即去找燕狄,让他和你一起到山里搜寻薛雁来,无论如何一定要比天杀营更快找到,绝不能再让薛雁来落到穆城骁手里。”

    “是!”心系同袍的安危,提起刀盾的燕啸白毫不迟疑的领命而去。

    李黄泉独自守着昏睡榻上的程贤,双拳紧握也难以平复紊乱的心绪——命案发生到今天,真相不禁没有渐渐明朗,反而越发地变得扑簌迷离。

    最有嫌疑的北邙血骑,除了一条暗道之外并没有其它杀害天策探子的铁证。而薛雁来神秘失踪又神秘出现,天策探子身藏的地图,也很可能还在他手中。

    看似置身事外的鬼市隐瞒了石室里的另一条秘道。三年前的“妖怪”噬人案件,经过一日的调查已能确定北邙血骑封锁甚至销毁了几乎所有相关的实证。

    这一连串的疑点稍加编织就会形成一张藏在黑暗中的无边无际的巨网,如意楼的命案只是这网上的一个结,这张巨网的铺设也绝不仅仅是为杀人劫物那般简单。

    李黄泉突然起身脱下银甲,然后换上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并用一条红绳将脑后的乌发牢牢束紧。

    北邙血骑今夜要在鬼市所属的明月阁中设宴,想查清他们是不是联手策划了这场阴谋,今晚对李黄泉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既然天策苍云都已在网内无法挣脱,不如干脆纵身入网将撒网之人从深处揪出来!

    李黄泉蹬上一双软靴,腰后悬挂着绳索等物,又将一柄防身的匕首插在腰侧。

    一切准备妥当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雕花木牌放到程贤枕边,然后打开房门查看了一下,便从半开的房门中敏捷地闪了出去。


    胭脂坊里的明月阁从入夜时分便彩灯高挂、丝竹和鸣。

    阁外的血骑守卫的森寒赤甲半融在黑夜里,亦不免被潋滟的灯火晕染出了一片片浓暗的血色。

    一身黑衣的李黄泉寻了个隙,攀树蹬墙无声翻入了明月阁的后院。他与北邙血骑同是出身于天策府,很容易摸清对方布防时的细微漏洞。

    明月阁的后院并不似前厅那般灯火通明、歌舞喧嚣。李黄泉找了个暗处,单手攀住檐角翻身便上了屋顶。

    夜色昏暗的后院里看不见巡视的守卫,但李黄泉还是小心翼翼地潜在阴影中慢慢向前摸去。

    弯腰摸到一处偏院时,目力过人的李黄泉突然在庭院一角的树影后发现了一点灯火。那若隐若现的火光极为黯淡,又被前方浓黑的草木遮掩,很容易就会被行经之人忽略。

    李黄泉的心中一动,一个纵身悄然朝角落处跃去。幽暗的灯火来自藏在树影后的一间木屋,李黄泉无声无息地摸到木屋后,然后用匕首将紧闭的木窗轻轻挑开了一条缝。

    一股莫名的阴冷与腐臭从缝隙中喷涌出来,就像被李黄泉打开的不是窗户而是一扇墓门。

    李黄泉贴近窗缝向内看去,只见灯火幽微的房间里有一只黑色大瓮,一名男子坐在瓮中,一时间也分辨不出究竟是死是活。

    之所以分辨不出死活,是因为瓮中的男子左半个身子已经没了,从肩头到胸膛血肉尽空,残留下来的只有一副仿佛铁铸的骨架。

    正常人像这样便已可算作是具尸体了,然而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将一具残缺的尸体放在大瓮里呢?

    瓮中蓄着深深的黑水,那股淡淡的腥臭似乎就是从水中散发出来的。

    屋子里面没有风,瓮中的尸体也没有动,但黑水的水面却始终不停地翻涌起伏,就像这滩黑水本身就是有意志的活物。

    火光微弱的油灯将整间诡异的屋子照映得越发阴沉,远处的光亮与喧嚣消失在了黑夜中,木屋四周的幢幢树影仿佛成为了幽冥与人世的阻隔。

    李黄泉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见到屋子里的邪异情景背上也不由自主地窜过了一丝凉意。

    就在他还没打定主意是离开还是继续查探时,一双苍白的手臂突然从黑暗里伸出慢慢攀上了瓮中尸体的肩颈!

    滴滴冷汗瞬间就从李黄泉的额角泌了出来。

    那双手臂看起来像是女人的,柔润光洁却苍白没有一丝生气。

    屋子里传来了细微的呢喃,像是若有若无的凄凉歌声,又像是时断时续的古老咒语。

    李黄泉忽而觉得自己的神智有些昏沉,随即装着尸体的大瓮里便出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无以数计的毒虫蛇蚁随着古怪吟声争先恐后地钻出水面,犹如涨潮的黑浪朝着残缺的尸体狂涌而去!

  • 21#
    断咩 更新于:2017-11-06 17: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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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苍白手臂犹如两条绵软的白蛇缠上了男尸残缺的胸膛,密密麻麻的虫蛇爬上铁制的骨架,扭曲地挤压缠绕竟形成了一块块不断蠕动的黑色“筋肉”。

    更加浓重的腐臭从瓮中的男尸身上散发了出来,两条拥住男尸的白色手臂却像温柔的情人般来回抚摸。

    李黄泉身上的黑衣被冷汗层层湿透,手中的刀柄也越握越紧。

    白色手臂伸出两只如蛇信般的,染了蔻丹的手指,轻轻一夹就从男尸胸前的穴位中抽出了一根长针。

    原本毫无生气的男尸猛地抬起了头,蒙着灰败腐色的面孔上渐渐有污血从没有瞳孔的灰白双眼里流淌出来。

    李黄泉心中一阵猛跳,浑身肌肉紧绷得竟似有些麻木。

    浓密的黑色树影被刺骨的寒风吹得簌簌作响,屋子里的古怪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对话却让李黄泉觉得仿佛置身于阴森诡异的梦境。

    “你遇到了步芳洲?”飘渺的女声应是白色手臂的主人,虽然那名女子始终隐在无法窥见的黑暗里,但李黄泉莫名觉得这个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眼中还不断流下污血的“男尸”僵硬地张开了嘴:“他救走了那名玄甲苍云。”

    “那名玄甲苍云应该死在血骑大营的地穴,为什么你们会去到山里还遇到了步芳洲?”

    “玄甲苍云不怕你的蛇毒,而且石室里还有另一条暗道。”

    “另一条暗道......想不这些年我们费尽心机,还是没有将如意楼中的秘密全部挖出......步芳洲救走那人,是想和我们谈条件?”

    “他想交换他一直想要的那件东西。”

    “做梦。”微微拔高的女声骤然变得冷酷:“那人在我们的计划里虽然重要,但现在我们已经有了新的棋子......步芳洲要敢造次,惹怒了老板,只怕老板会让他比现在更加生不如死。”

    瓮中的“男尸”不再说话,只是试着活动了一下由无数蛊虫拼凑起来的,“筋肉”不断扭动的左手。

    “你这几日就在明月阁里养伤,老板有新的指示我会再通知你的。”一缕乌黑的青丝垂坠到“男尸”的锁骨上,就像藏在他身后的那名女子突然用力地抱紧了他。

    “羽哥......对不起......对不起......我其实并不想把你变成这样......可是为了薛郎和师兄......羽哥......对不起......”

    似哭又似笑的女声犹如厉鬼的悲泣,满身大汗的李黄泉想要即刻去将命案的真相大白于天下,然而他的身形方动,一道细长黑影顿如离弦之箭从摇曳的树影里疾射而出!

    李黄泉只觉肩头一痛,整个身体就如千斤巨石般沉沉坠地。天旋地转的景象从他眼前消失之际他突然忆起,屋子里那个有些耳熟的女声,正是来自他曾与游征一起拜访过的明月阁的主人——花魁月姬。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响彻了漆黑的夜空。

    拖着粗重铁链的薛雁来睡在冰冷的泥地上,一阵异样的响动从牢门处传来,令他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薛雁来,快出来吧。”

    站在牢门外的人赫然是已好些日子没有见过的燕狄和燕啸白。薛雁来眯着双眼坐了起来,一时间脑子里还有些不太清醒。

    “这地方可真冷,这几天没把你给冻坏了吧。”牢门外的燕狄见他坐着不动,径直就走进牢房伸手去扶他。

    薛雁来没让他扶,见燕啸白拿着钥匙过来开锁不禁咧嘴笑道:“听说人犯在押上刑场之前都有一餐好肉,怎么到我这里就被你们克扣去了?”

    “呸呸,你少胡说八道,谁说我们要押你去刑场啦?”看着薛雁来露出了野兽般的白牙,燕狄也心思单纯地高兴起来:“我们找到之前与你一起执行任务的崔校尉啦,他是自己失足掉到山谷里去的,不是你偷袭他!”

    “咳......”燕狄的口无遮拦让埋头解锁的燕啸白不禁有些窘迫,毕竟在薛雁来遭受质疑的时候,他们谁也没能挺身而出替薛雁来说话:“是队正领着我们去找的,这几天他顶风冒雪一路搜寻,在找到崔校尉之前一刻也没有歇息过。”

    “是游征?”脱去铁镣的薛雁来松了松筋骨,眼底浮现了一丝别有深意的玩味。

    “嗯,队正就在大门口,正在替你出狱画押。”

    薛雁来跟着燕狄与燕啸白出了牢房,结冰的长梯盘旋延伸直至天顶。

    三人一行沿着长梯走了足足一柱香的功夫才来到监牢的门外,游征骑在马上,不动声色的狭长眼底爬满了殷红的血丝。

    倒是给他石雕似的脸上添了些颜色——薛雁来没心没肺地想着,然后大步上前拍了拍马臀:“队正,我的腿脚冻麻了,不如你顺道载我回去?”

    游征仿佛没有听到,马腹一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薛雁来还觉得好笑,突然腹中一阵翻腾让他弯腰吐出了一口腥血,再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到了一个宽大的洞穴里。

    洞穴里火光昏暗,影影绰绰映出了一大群人影。

    一名披着兽毛裘衣的高大汉子坐在薛雁来的身边,见他醒了,便把他扶起来强灌了一口酒。

    刀子过喉一般的烈酒几乎令薛雁来的胸膛整个燃烧起来,薛雁来面红耳赤地大咳了几声,想要翻身爬起却又重重地摔回了地上。

    “二当家,”披着裘衣的汉子由着他折腾,直到他实在动不了了才喝着葫芦里的烈酒,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么些年没见,亏得你都快死了,还记得我们‘风云寨’的门儿。”

  • 22#
    断咩 更新于:2017-11-09 17:5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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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匪有匪路......”咳出大滩黑血后,薛雁来反觉得沉重的身体轻松了许多:“况且这条路,还是孟老大当年亲自指给兄弟的......咳......”

    “我当年指给你的,可不只这道门。”裘衣汉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艰难地挪动身子靠在了一块石头上:“再说我也没你这个兄弟,那些雁门关的铁壳子王八才是你兄弟。”

    裘衣汉子当着薛雁来的面出言不逊,薛雁来却并未着恼。他甚至还咧开嘴角笑了笑,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

    其实从断崖跳下来时他便在赌——即便能借着云雾的遮掩抓着藤蔓荡入隐秘的岩洞,若是眼前人不在或是不肯救他,最后他恐怕也是难免一死。

    然而他现在躺在岩洞坚实的泥地上,尽管伤势不轻却还有力气说话,一个赌赢了一命的人自然不会太在意那些小小的贬低。

    薛雁来摸上自己的脖子,费了很大劲才从铁甲里扯出了一枚吊坠。

    吊坠是一枚穿孔的兽牙,锐锋如同虎豹的利齿却有着世间罕见的花纹与光泽。

    “不管你当不当我是兄弟,你终归救了我的命。”薛雁来一扬手,便将吊坠抛向了裘衣汉子。

    裘衣汉子的眼底骤然一亮:“龙牙?”吊坠落入他粗糙的掌心后,他仿佛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般狠狠用手指婆娑了几下。

    然而接下来他就大口大口地灌着葫芦里的烈酒,好不容易才用酒水浇灭了眼底贪婪的光。

    “快死的人的东西我不要,我嫌晦气。”裘衣汉子又把坠子抛回给了薛雁来:“这东西你带出去,说不定还能求到个活神仙再救你一命。”

    薛雁来没怎么在意那个坠子,但是裘衣汉子的一番话却令他眸色微沉。

    “你的意思是,就算你这尊活阎王出手,也解不了我身上的毒?”

    “是毒也是药,似药又似毒,所以我的药酒对你身上的毒无用,这也是步芳洲那个魔头的厉害之处。”孟阎罗一边说着一边把葫芦里的药酒摇得哗哗响:“我这药酒能保你七天命,七天之后要是拿不到解药,就是大罗金仙再世也救不了你。”

    “还有七天......”薛雁来微微眯起双眼:“够了。”

    孟阎罗又仰头喝了几口酒,然后皱着眉头把薛雁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二当家当初在关外也算是恶名远扬啊,劫掠月河部和弱草部的时候是连老人和孩子都没放过吧,草原上被你抓去糟蹋过的女人也不知有多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吃斋念佛,会不会太晚了?”

    “吃斋念佛?”薛雁来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倒也不像是打算反驳的样子。

    “吃斋念佛装好人,那群铁壳子王八早就被朝廷一脚踹了,你倒好,还鞍前马后‘义薄云天’地替他们卖命。”

    薛雁来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由着孟阎罗叨叨,孟阎罗见他这不以为意的样子越发来气,抓起手里的葫芦就朝他面门砸去。

    “啪!”葫芦撞进薛雁来的大掌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双手抱臂的孟阎罗恶狠狠地盯着薛雁来:“那些铁壳子王八到底给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竟让你宁愿把‘风云寨’二当家的位置空了这么多年?”

    薛雁来抓起手里的葫芦仰头便倒,药香四溢的酒泉顿时流之不竭地灌进了他起伏的喉头。

    “我是个亡命徒,”薛雁来放下葫芦的时候,带笑的眼底骤然泛起了野兽般的光:“在哪里落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从不喜欢受人摆布,所以想我死的人,我一定会让他死得比我更早。”

    看着薛雁来染血的嘴角慢慢勾起,孟阎罗浸满烈酒的身体里突然窜过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一声响彻天际的凄厉狼嚎突然从曲折的洞口外远远传来,薛雁来微微侧目,眼中的森然笑意也随之淡去。


    连续不断的拷问已持续了数个时辰,地牢外的天色渐明,依稀从穆城骁头顶的缝隙里洒下了几丝光。

    穆城骁就坐在正对着步芳洲的交椅上,地牢里的血腥味太浓,就连穆城骁手里的蒙顶石花也被彻底盖住了香气。

    这次追捕薛雁来时意外抓到了步芳洲全凭着侥幸,穆城骁心里也明白,所以一把步芳洲押进如意楼的地牢他就命人挑断了步芳洲的手筋脚筋。

    十七八名手下折损在步芳洲手里,这样的惩罚让穆城骁来说实在是太轻了些。

    穆城骁吹着茶末看着刑架上浑身鲜血淋漓的步芳洲,皮开肉绽的四肢与布满伤疤的惨白面容令他狰狞如地府里爬出的恶鬼——然而有什么鬼怪能够比人更凶恶呢......人心出妖魔——穆城骁在心里默默地想。

    茶水冲泡过三次,反复挥鞭的天策士兵也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

    穆城骁上前接过鞭子,对自己的手下挥了挥手。满头是汗的天策士兵即刻会意地退了出去,还熟练地将地牢的牢门关得死紧。

    刑架上血肉模糊的步芳洲在昏暗的天光里已看不出什么人形了,但穆城骁知道他没死,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怪物。

    穆城骁随手抛开鞭子,回到座椅上用锋锐的双眼直直盯着浸在血泊里的步芳洲:“我只问一个问题,你答了,就能活命。”

    吊在刑庄上的步芳洲一动不动,腥浓的污血不断从他披散的发梢与低垂的下颚滴落下来。

    “怎么杀死它?”

    沉浑有力的逼问在黑暗的地牢里反复回荡,但穆城骁等了很久,除了一滴滴的污血滴落在地,步芳洲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23#
    断咩 更新于:2017-11-15 17: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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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年前,你们利用它在埙城酿出了一场惊天血案。案子的受害者除了当日入城的官兵,还有率兵前来的河东兵马使与范阳节度使的义子。”

    “这样一件大案,一旦上报足以将这座边城从大唐疆域里彻底抹去。但范阳节度使与河东节度使压下了这件案子,自此之后它也如市井传言一般失去了踪迹。”

    简明扼要的阐述里透出的血腥,让牢里令人作呕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重,刑桩下的道道赤流犹如从黑暗里生出的利爪悄无声息地探到了穆城骁的脚边。

    “不过你心里一直很清楚,它并没有消失或是毁灭,甚至很有可能,它早已落入了你们的敌人之手,留着它始终是后患无穷,所以,为什么不杀了它?”

    鲜血染上穆城骁的靴底他却毫不在意,绑在刑桩上的步芳洲如同一截暗红的枯木,无论穆城骁说什么,他都置若罔闻。

    穆城骁顿了顿,又盯着步芳洲一字一句地开口:“告诉我方法,我可以帮你除掉它。”

    步芳洲沉默了很久,最后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穆城骁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但在看清乱发后那双疯狂而阴沉的眼睛时,刚出现的希望又瞬间变成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你想要杀它......可它早就已经死了......你竟痴心妄想要再杀它一次......可笑啊......真是可笑......”

    妖魔般的怪笑在牢中回荡,越来越亮的天光洒落下来,穆城骁却觉得脚下的血色“利爪”拼命要将他拖入不见前路的黑暗里去。

    这次来到埙城,无论是玄甲苍云,还是北邙血骑,无论是鬼市,还是步芳洲,个个都是不能掉以轻心的对手。

    穆城骁身为天杀营的队正,不仅行事果决、思虑慎密,而且在推测事理掌控大局方面更有常人难及的能力。

    他对自己的这种能力一向自信。然而面对埙城扑朔迷离的两桩命案,接二连三被卷入其中,看似毫无瓜葛却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穆城骁头一次觉得,或许真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在暗中操纵着这座边城的命运。

    他仍有决心查出真相完成府主交托的重任,只是原本以为尽在掌握的局势,如今却成了必须步步为营地对弈。


    同样觉得世事难料的,还有蹲守在深山老林的燕狄。

    他抱着“黑天”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皮毛,浓眉大眼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几分平日少见的苦恼神情。

    自从来到埙城,先是薛雁来无故失踪,然后游征又生死不明,原本以为能指望李黄泉帮忙找出两人,结果燕啸白之前送饭时又说李黄泉一夜未归,程贤已带着天枪营士兵前往搜寻。

    燕啸白想不清这一连串事件中的关窍,只觉得这座看似平静的边城仿佛处处都藏满了看不见的敌人,而他们身陷在重重包围之中,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路。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薛雁来听到昨夜“黑天”发出的狼啸后,能赶来此地与他会合了。

    燕狄有些焦急地留意着林中的动静,但毫无风吹草动的沉寂很快就让他连日劳累的高大身躯渐渐变得沉重。

    他觉得自己背靠的树干好像和映雪湖畔的那棵差不多,“黑天”也跑去了湖边喝水,队正和啸白坐在一起擦拭着手里的刀盾,薛雁来倒不知道去哪儿闲逛了,好半天也不见人影。

    燕啸白往日被薛雁来逗弄得没少吃亏,今日不知道为何却有些盼望他的出现......

    “睡在这里,不怕被山精野怪叼了去?”

    熟悉的调侃突然在燕狄的耳边响起,燕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被一个硬物砸中头盔发出了“砰”的一声响。

    燕狄抱着脑袋跳了起来,随即发现袭击他的不过是树上掉下的一枚松果。

    可他刚刚明明听到有人说话,而且之前一直守在他身边的“黑天”呢?

    燕狄一回头,发现自己的“亲密战友”正舒服地趴在薛雁来的大腿上由着他顺毛。

    燕狄不禁又惊又喜,张嘴便发出了一声欢呼:“薛哥!你没死!!”

    “咒我?”薛雁来随手一掌拍在树干上,震落的松果落雨一样砸在燕狄头顶,砸得燕狄嗷嗷直叫。

    但他心里还是高兴,只要挂念的同袍都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他的身边,就算被再多的松果砸中他也愿意。

    燕狄有些傻乎乎地咧嘴笑着,他本有许多事情要与薛雁来商量,然而一时激动起来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先说说,队正究竟出了什么事?”薛雁来言简意赅地一语中的,燕狄不禁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他道:“薛哥,你为什么会知道......”

    “如果他没出事,绝不会放任天策军把我当作奸细抓捕。”

    燕狄闻言拼命地点头,然后便把游征进入暗道搜寻以及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薛雁来。

    薛雁来一边听着燕狄的陈述一边眯眼思索:“北邙血骑......怪物.......听起来倒是有些意思。”

    “薛哥,你说队正他,他该不会被怪物吃掉了吧?”讲到最后,燕狄对游征的安危不无担忧。

    薛雁来却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不会,既然特意留下待命的暗号,就说明并没有遇到生命危险,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当晚在如意楼袭击我和天策密探的人,应该不是北邙血骑。”

  • 24#
    断咩 更新于:2017-11-21 16:21:37
    断咩
  • 山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薛雁来站了起来,抱肘看向了埙城所在的方向:“我得回去一趟。”

    “不成不成,”燕狄急忙摆手:“现在天杀营和北邙血骑的人都在四处找你,你要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们早就在罗网里了,”薛雁来不以为意地笑笑:“不过想要困死我们,哪有那么容易?”

    燕狄看着他自信的神色,瞬间心里也像受到感染般安稳下来。他觉得薛雁来和游征是一样的人,他们永远都知道当下最该干的事情是什么,所以当薛雁来问他能不能帮个忙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拍着胸膛答应下来。


    昨日才发生过激战的秘道出口尚有一队天杀营士兵把守,一道黑色人影突然从密林里窜出,扬手便向众人洒出了一把粉末!

    众人之前都见识过迷药的厉害,刹那间四散退避,偏巧有一名追赶而来的玄甲苍云被粉末洒中头脸,当即便惨叫了一声捂住脸面倒地翻滚:“薛......薛雁来......你好狠......”

    眼看着玄甲苍云的指缝里溢出血来,众人对这粉末的毒性不由得暗暗心惊。从扑向黑影的巨狼,已有不少人认出倒地者的身份正是玄甲苍云的燕狄,这薛雁来对着自己同伴都能下如此毒手,看来当真是一名心狠手辣的奸细!

    “抓住他!!快抓住他!!!”

    本就奉命抓捕薛雁来的天杀营士兵一时间全都向林中的黑影追去,只有两人为了照顾受伤的燕狄留了下来,并将满脸血污的燕狄从地上扶起。

    “别担心,我们现在就送你回城去找大夫。”

    “谢谢......你们......”燕狄十分虚弱地回答,但当他好不容易站起身子,却突然双掌发力重重斩在了两名天策士兵的后颈上。

    两名天策士兵一声没吭便已晕倒在地,“燕狄”将他们挪到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阴暗角落,然后伸手抹去了脸上泥灰显出了真容。

    “回城就不必你们送了,你们还是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吧。”

    薛雁来坏笑着拍净了手,转身到一棵大树的树根下挖出了一件物什,揣进怀里才沿着已经重新疏通的暗道大步而去。


    笔墨在宣纸上勾划浓痕,险峻处如见万里江山。

    君白:王路熙和,皇化洋溢,博采英儒,以恢时佐。辇无叩角之怨,门有缙绅之盛:斯乃潜龙逢九五之运,宝玉值卞氏之明;已委蓬室之陋,以妥金紫之荣,使亲契有拂冠之庆也......

    索靖的章草起于汉朝的军中文牍,传张芝法,劲挺峭拔。

    秦逐狱常于案头临写,今夜兴致正浓,却有一名亲兵前来通传:“启禀统领,府外有一名玄甲苍云求见。”

    “不见。”秦逐狱眼也未抬。

    “那名玄甲苍云说,他姓薛。”

    秦逐狱手中的狼毫一顿,随即又微微摇首,似在叹息这一瞬的分神毁了整篇字帖纵横连贯的气势。

    “让他进来。”

    “是。”

    领命而去的亲兵不多时便带回了一名头戴斗笠的玄甲苍云。那人虽然掩住了面容,但高大的身形一出现在秦逐狱眼前,就如闯入猛虎盘踞之地的恶豹般令人难以忽视。

    游征的身边,还真没什么好人——端着茶盏的秦逐狱面无表情地想着,他早已命人撤下文房四宝,写差了的字贴也已在炭炉上变成了飞灰。

    玄甲苍云来到堂上倒是毫不拘束地抱拳一礼:“玄甲苍云薛雁来见过秦统领。”

    秦逐狱挥退左右,不紧不慢地沉声开口:“坐。”

    薛雁来依言坐到客位,揭下竹笠,微微眯起的双眼坦然直视着上座的秦逐狱。

    红衣黑氅的秦逐狱俊美风流,倒和薛雁来印象里的血骑统领不太相似。

    “你就是薛雁来,”秦逐狱也不着痕迹地审视着眼前的玄甲苍云——这人显然不是中原血统,而且深邃眼底还隐隐闪着原始而野性的光:“孤身前来,你倒有些胆识。”

    “秦统领夸奖了,”薛雁来咧开嘴角笑了笑:“我只是曾听人说过一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就不怕是自投罗网?”秦逐狱的眼中暗藏锋锐。

    薛雁来却端起面前的茶杯,解渴般地喝了一大口:“秦统领要是想要薛某的命,现在就可以亲自来取。”

    秦逐狱的确不可能让薛雁来死在自己的府邸,但这埙城团练使府也从来不是任人来去的地方。

    “如果你依仗的只是一条命,那今日恐怕是出不了这座大门了。”

    “如果薛某依仗的只是一条命,那今日也进不了这座大门。”

    与秦逐狱四目相对的薛雁来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狭长的木盒。

    要和这名皮相俊美的血骑统领博弈就像是与虎谋皮,薛雁来并没有一定能全身而退的把握,但至少他有机会,能用手里的筹码换取当下最大的利益。

    “这是我当日从如意楼里带出的金马鞭的地图,请秦统领过目。”

    秦逐狱依然端坐上位,神色未动:“我该把你抓起来,即刻交予天杀营的穆校尉处置。”

    薛雁来闻言不仅没有惧色反而笑了起来:“秦统领的确可以将这份功劳拱手相让,也可以让穆校尉坐实我杀人劫物的罪名,然而我是个外来人,如何能得知如意楼那条通往血骑大营的暗道?况且我要是被收买,背后必然还藏有主使者,秦统领若认为将我交出就可以将此事撇清,那未免太小看天杀营与范阳军了。”

  • 25#
    断咩 更新于:2017-11-30 16:53:28
    断咩
  • 秦逐狱饮了一口茶:“我若收下此物,无异于授人以柄。”

    “这的确是把双刃剑,不过当所有人都认为剑在秦统领手上时,秦统领你是希望手里有剑还是没剑呢?”薛雁来将藏着地图的木匣放在面前的案几上:“况且我想用这东西交换的,不过是秦统领的一个麻烦。”

    “哦?什么麻烦?”

    “一个秦统领不想杀又不甘心轻易放走的人——游征。”

    唇角微勾的薛雁来紧盯着秦逐狱的脸,他虽端坐堂上,眼底的神色却似隐在如花灯焰后那副狰狞兽甲般令人看不真切。

    “你真是他的好兄弟。”秦逐狱放下了茶盏,自始自终也没有多看那只木匣一眼,“来人,把游征带来。”

    “是。”守在门外的亲兵应了一声。薛雁来耐心静候,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听到了廊上远远传来了再熟悉不过的沉稳脚步。

    游征一进门,只看到薛雁来与案上的木匣,便已大致明白了眼前的情形。

    薛雁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又回头对着秦逐狱拱手道:“多谢秦统领这几日的关照,不过离开之前,还要烦请秦统领将队正的刀盾赐还。”

    “你想走?”

    秦逐狱起身负手,背对堂上两人。

    “不知秦统领还有何指教?”

    “游征可以离开,你不能。”

    游征的眉头微蹙,但在薛雁来的眼神示意下并未多言。

    薛雁来看着秦逐狱挺直而冷酷的背影又再度笑道:“秦统领的盛情薛某心领了,不过薛某要是在这团练府中出了什么事,相信秦统领也不乐见。”

    “我保证你出不了事。”秦逐狱不容置疑地沉声开口,同时手掌一抬,一队在外待命的血甲卫兵顿时冲入门内将游薛二人团团包围了起来。

    薛雁来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臂:“既然如此,那就麻烦秦统领找个人来,先解了我身上的百花之毒。”

    “百花之毒?”

    秦逐狱正要继续盘问,一阵异样的骚乱突如搅动的水面在夜色笼罩的庭院里激荡开来。

    秦逐狱转身把视线投向门外,随着由远至近的急促脚步,那里很快出现了一名纱冠博带的青衣文士。

    “统领。”

    “发生何事?”

    青衣文人快步上前,掠过游薛两人的目光尖锐如针扎。

    他径直走到秦逐狱的身边向秦逐狱低声禀报了些什么,秦逐狱听完脸色一沉,周身也迸发出了统军之将的慑人威势。

    “砚卿,你随我去后院,其余人留在这里,押着这两人等我回来。”

    “是!”众人齐声领命。

    秦逐狱令人收起木匣,取来长枪。

    远处的混乱仿佛有越演越烈的势头,秦逐狱看了面无表情的游征一眼,然后便带着青衣文士大步踏出了厅堂。


    游征与薛雁来留在原地。尽管没有交谈,两人心中却早已达成了某种默契。

    团练使府后院发生的骚乱无疑是两人脱出重围的好机会,游征与薛雁来背对而立,只有包围圈有任何微小的破绽都逃不出他们的眼睛。

    远处传来的动静就像一群狂暴的野兽闯入了庭院,疯狂的冲撞使得整个地面都微微震颤起来。

    案头的灯火妖异地摇曳扭动,血甲卫兵额角渐渐有了细汗,而游征与薛雁来却依然如两座巍然耸立的铁山般没有丝毫的动摇。

    隐隐传来的凄声尖嚎将原本沉寂的黑夜刺出了无数的窟窿,破碎的天地随着一声巨雷般的咆哮,瞬间仿佛整个崩塌!

    一名血甲卫兵下意识地一哆嗦,枪锋已被游征一把抓住。同时出手的薛雁来一脚扫中身侧的一名血甲卫兵,卫兵站立不稳,顿与被游征带过来的血甲卫兵狠狠撞在了一起。

    又一阵剧烈的震颤从地面传来,原本严密的包围圈被撕开了好几个缺口。

    游征和薛雁来近身搏斗的实力远胜于骑兵出身的血甲卫兵,尽管赤手空拳,但强悍的力量根本不是血甲卫兵能够抗衡。

    两人拳风如雷、连闯带打,乱了阵型的血甲卫兵无法抵挡,竟被两人强行冲出了包围。

    薛雁来甩出一张案几,撞翻了好几名想要拦阻两人的血甲卫兵。

    游征一脚已经踏出了门外,就在这时,从火光晃动的后院方向接连逃出了不少满身血污的下人。

    这些人连滚带爬,形容狼狈,嘴里还不停地凄声哀嚎:“妖怪!!救命啊!!有妖怪!!!”

    游征心中一动,利落地闪过身后刺来的长枪重重一拳打晕了追上前来的血甲卫兵。他朝薛雁来做了个手势,然后拔腿便向受到袭击的后院走去。

    穿过一道月门,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喊杀声中,更有一股诡异刺耳的尖锐笛音在凄厉回荡。

    昏乱的火光映出了盘踞在后院中看不清全貌的庞然巨物,那怪物挥舞着巨蟒一样粗长的触手,重重抽击着冲入后院的北邙血骑。

    血骑手中的长枪对那头怪物似乎毫无威胁,怪物横扫了整个庭院,并用触手卷起敌人将他们从高处狠狠抛摔出去。

    跌到地面的血骑不是伤筋断骨就是折了脖子,游征避开不断飞坠的檐瓦与梁木一路潜入满地狼藉的后院。受到围攻的怪物身旁,一名年纪轻轻的赤甲武士正与一名手持长枪的黑衣战将缠斗在一起。

    火光掠过那名黑衣战将时,游征的胸口仿佛受到粗长触手的狠狠一击!

    怎么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混乱之中来不及多想,眼见黑衣战将陷危,游征纵身过去一把拿住了赤甲武士的肩臂,黑衣战将的长枪如疾电般袭出,冷硬的玄甲上顿时绽开了一朵腥热的血花。

  • 26#
    断咩 更新于:2017-12-06 17:04:39
    断咩
  • 游征虽被刺伤,却顺势将赤甲武士用力摔了出去。

    重重坠地的赤甲武士只觉浑身筋骨欲散,就地一滚咬牙爬起,又被受到惊动的触手缠住了腿脚。

    仿佛无数巨蟒缠绕在一起的怪物不仅力大无穷,而且深灰色的皮肉犹如铜墙铁壁般刀枪不入。

    游征此时无暇去证实这头怪物是不是曾在血骑营地中见过的那头,黑衣战将杀气腾腾,手中飞舞的长枪仿佛锋锐的狼牙招招逼命。

    “黄泉!住手!”赤手空拳的游征尽力闪避,一身黑衣的李黄泉却咬牙切齿、神色狂乱,似乎不与游征拼个你死我活决不罢休!

    森寒枪锋不时在沉黑玄甲上擦出灼目火星,游征发觉眼前的李黄泉像是根本不认识自己。

    李黄泉只攻不守的枪风泼洒中透着前所未有的狠辣,游征一边招架退让,一边步步后撤想将他引离战场。

    混战的庭院里骤然响起了一记铮鏦琴音,游征余光一扫,只见一道青色人影怀抱古琴,宽大的衣袍在狂乱的气流中翻飞如浪。

    游征记得当初在血骑大营的地穴中,也是同样的琴音镇住了那头想要吞噬他的怪物。然而今夜在笛声的扰乱中,琴音震慑怪物的威力大减。两条粗长触手如同扭动的毒蟒,扫开院中的血甲护卫直朝躲在护卫身后的魏齐光袭去!

    “朗彦!保护魏大人!”

    挣脱囹圄的赤甲武士腾身跃起,手中神枪挟风引雷地朝着触手猛然刺去。

    凄厉的笛声变得越发尖锐,仿佛无数虫蛇直往人耳孔里钻。

    庞大的怪物也发出了嘶哭般的咆哮,疯狂的冲撞使得整座庭院都震颤起来!

    一道黑影骑在飞舞的触手上与秦逐狱激烈地交战,那人武艺高强,并且与怪物配合得极为默契。

    飞射的木石瓦砾与横扫的触手将游征逼入了庭院一角,李黄泉枪枪直刺他周身要害。李黄泉的枪法师承天策正统,即使没有战马驱驰,施展开来依然威力惊人。

    眼见游征身陷险境难以脱出之时,一面厚重的铁盾突然挟着啸声凭空盘旋飞来。

    “游征,接着!”

    薛雁来喊声未落,游征已抓住铁盾挡下了李黄泉接连刺来的枪锋。

    淋漓的鲜血沿着他受伤的肩臂不断洒落,激斗不过一刻,但只能以守代攻的游征已经汗湿层甲。

    即便接住了薛雁来掷来的刀盾,游征也不可能当真对李黄泉动手。

    他诱着李黄泉来到长枪难以挥洒自如的角落,寻了个破绽猛然抓住李黄泉的肩头将他重重压在了院墙上。

    “黄泉!醒醒!”

    身形高大的游征将李黄泉整个禁锢在怀里,他的眉头紧拧,灼热吐息全都洒在了李黄泉涨红的面孔上。

    依然暴躁不已的李黄泉使劲全力也挣脱不开,疯狂反抗之际,竟狠狠一口咬向了游征的颈侧!

    琴音与笛声犹如起伏的浪潮不断鼓荡着众人的心神,朗彦尽力护着惊慌失措的魏齐光,但其余血骑已被摧枯拉朽的触手抽打得溃不成军。

    秦逐狱有心要靠拢援救却被触手上的黑影拦阻,血雨腥风的庭院仿佛人间炼狱,妖魔般的巨大怪物比起传说之中更为可怖。

    怪物的触手掀起飞沙走石的飓风席卷向院中众人,一道隐匿的黑影突然闪现在朗彦身前,如同无声的鬼魅般轻踏着他的枪尖,并一箭射穿了魏齐光的喉咙。

    朗彦一声怒吼,挥枪疾刺!但那黑影一击得手即刻又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凄厉刺耳的笛声也转了曲调,盘踞庭院的怪物开始一步步朝着院墙外退去。

    狠狠咬住游征手掌的李黄泉,也在触手扫来之际,猛然推开游征然后纵身跳到了触手上。

    游征等人避开触手的攻击后还想再追,但被怪物冲破的院墙外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阻断了众人的去路。

    面沉如铁的秦逐狱先领着众人赶到魏齐光的身旁,可是双眼大睁的魏齐光倒在地上早已回天乏术。

    游征回头见到薛雁来脸色难看,又想起他之前说他身中百花之毒,于是赶紧将他扶到墙角靠坐下来。

    “你怎么样?”

    薛雁来接连咳出了几口黑血,听到游征的询问却摆了摆手:“我没事,李校尉呢?”

    “被怪物带走了。”

    “你不追过去......”

    “他们蛊惑了他的神智,应该不会很快对他下毒手。”

    薛雁来点了点头,然后又喘息着抓住了游征的手:“杀死那边那人的,就是当初在如意楼袭击我和天策探子的杀手。”

    “你能确定?”

    “他叫‘鬼羽箭’,是程校尉手下的人。”

    “程校尉是谁?”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听说与天策军有些关系,你不如找个天策来问问。”

    “嗯,我们先回如意楼。”

    游征抓住薛雁来的手臂将他沉重的身子稳稳架在了肩头,两人踏出庭院之际,只听秦逐狱在身后高声喝令——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是!”

    眼见传令兵疾奔而去,拄着孤军的朗彦才抬手抹去了嘴角溢出的鲜血:“统领,范阳军会攻打埙城吗?”

    “耶律无疆一向骄横,他上次在我们手下吃了亏,现在有足够的理由来对我们施行报复了。”怀抱古琴的洛砚卿冷冷地看着魏齐光的尸首,鄙夷的神色就像那是这世上最令他厌弃之物。

    “那我们也绝不会败给他们!”

    “耶律无疆已在暗中调遣了援军,我们刚经历过这场大战,只怕......”洛砚卿的语气始终冷淡,说的都是实情,却也没有什么惧怕的意思。

    负手站在两人之前的秦逐狱看着墙外的熊熊大火,那火光浓艳夺目,就像是曾经吞没过整个埙城的漫天血色。

  • 27#
    断咩 更新于:2017-12-08 19:20:53
    断咩
  • 游征扶着薛雁来回到如意楼。

    闻讯而来的穆城骁立即命人封锁了如意楼的所有出口。

    经过穆城骁身边时,游征并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沉声开口:“杀害天策探子的人现身秦逐狱府中,杀了他的贵客,玄甲苍云与天策军是友非敌,薛雁来遭遇暗算眼下性命垂危,待他无恙后,我等自当协助穆队正查出幕后主使。”

    “薛雁来此人狡诈非常,之前就是他设计并打晕了我们两位同僚。”

    穆城骁的手下怨愤开口,燕狄与燕啸白见势不对赶紧上前把薛雁来护在了身后。

    穆城骁倒没有计较这件事,游征简短的一句话里包含线索着实太多。

    他抬手制止了自己的手下,同时若有所思地开口:“听说闯入团练使府的,有一头怪物。”

    游征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确认了这个说法。

    待到所有的玄甲苍云都进入房中,穆城骁才看着关闭的房门道:“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同时立即派人追踪中那头怪物的下落。”

    “是。”

    原本胶着的困境反因情势的剧变而打开了新局面,穆城骁仔细回味着游征的话,只觉不单是如意楼的命案,就连追查了一年多的真相也在向自己慢慢靠近。


    游征把薛雁来安置到榻上,立即让人找来了程贤。

    “游校尉!你回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是队正他......”程贤见到游征平安归来,一时又是欣慰又是焦虑。

    “他被今夜袭击团练使府的人控制了,袭击者驱役之物体型庞大醒目,所经之处定有迹可寻,你带人沿团练使府往城外的路径打探搜查,发现目标即刻回报,切勿打草惊蛇。”

    “是。”程贤好不容易得知李黄泉的下落,急着要走却又被游征开口叫住。

    “还有一事,薛雁来身中奇毒,你可认识通晓解毒之道的人?”

    “随军大夫倒是有一位,我这就去叫他过来。”

    “咳咳......不用了......”满头大汗的薛雁来喘着粗气,脸色虽然难看神智却还清醒:“寻常的大夫不管用,我也已经找神医替我诊治过了,神医暂且替我压制住了毒物的毒性,但要解我身上之毒,只有步芳洲才有解药.....”

    “步芳洲便是下毒暗算之人?”游征常年驻守边关,并未听说过此人名号。

    程贤听了倒是若有所思:“我记得追捕薛雁来那日穆队正他们捉回了一名疑犯,似乎便叫这个名字。”


    游征问清了薛雁来中毒的经过,打算直接找穆城骁设法取得解药。

    此时夜过三更,如意楼的窗外依然能看到远处滚滚的浓烟。

    游征打开房门,却见一身重甲的血骑统领带着之前与李黄泉交过手的赤甲武士,朝着玄甲苍云驻扎的客房大步而来。

    游征心知秦逐狱要找的只可能是自己,但顺手关紧房门后,他对来到身前的秦逐狱只沉声说了一句:“我有要事。”

    “埙城是我北邙血骑的地盘,也只有我手下的‘鹞鹰’能追踪到那头巨大的毒尸,说完该说的话,我会把‘鹞鹰’收集回来的情报全部告诉你,如果我没猜错,被那头毒尸带走的人,与你该是关系匪浅”。”

    秦逐狱的面孔藏在狰狞的铁面后,让人觉得此时开口的仿佛是头残酷的野兽。

    游征沉默了一刻,然后伸手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秦逐狱示意朗彦守在门外,自己毫不犹豫地跟着游征进了房间。

    点燃的灯火映出了两道相对而立的人影,曾经的亲密无间,如今早已被隔绝在了层层冷硬的铁甲外。

    “我今夜来找你,只是因为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恐怕就没机会对你说了。”

    “......范阳军会攻城?”

    “今夜死在‘鬼羽箭’手下的人名叫魏齐光,是范阳军之前派来的使者。”

    “使者死在你的府邸,范阳军便有了攻打埙城与血骑大营的借口。你其实早知道如意楼命案是程校尉与‘鬼羽箭’等人为针对北邙血骑暗中策划,你故意留下范阳军使者想要引蛇出洞,没想到最后还是错算一步以至于满盘皆输。”

    “呵,你的棋艺不精,却总是能将他人的路数看得一清二楚。”兽面深陷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光:“既然你已经看透了这一切,便该知道北邙血骑自始自终都是遭人构陷。”

    “你说是毒尸的那头怪物,应该就是当初我在血骑大营的地穴里见过的那头。那头毒尸既然一直在你的掌控下,为什么会突然调头攻击团练使府?”

    “因为蛊。”

    “蛊?”

    “五毒教的炼蛊驱尸之术,想必你也曾有所听闻。曲月那娘们我早就知道她是鬼市之人,没想到她竟然出身苗疆还与程校尉暗中勾结。你们头一次去见她时应该就被她在身上种了蛊,你们把蛊带入暗道,蛊虫钻入毒尸,一直被压制着的毒尸才会突然暴动起来。我将毒尸转移它处后,曲月追着蛊虫找到毒尸并用虫笛控制了毒尸,如今毒尸落在他们手里,别说区区一座团练使府,就算是踏平整个埙城只怕他们也不难办到。”

    秦逐狱说到这里,不禁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一局,可谓是程校尉多年来的处心积虑,而我处处防范有失,也难怪最后会一败涂地。”

    “你今夜来找我,是要我帮你牵制天策军?”

    “穆城骁与我素有旧怨,当此北邙血骑生死存亡之际,我自然不愿让他在背后捅我一刀。”

    “......程校尉到底是谁?还有那头毒尸究竟是什么来历?”

    秦逐狱看了看窗外沉黑的天色:“此事说来话长,今晚是来不及告诉你了。不过你可以找穆城骁打听打听,如果我没弄错,如意楼命案发生以前,他就已经在调查这些事了。”

  • 28#
    断咩 更新于:2017-12-14 13:54:28
    断咩
  • 天光乍破,赤色朝霞如同喷薄的鲜血染红了墙头猎猎飞扬的战旗。

    排列整齐的弓箭闪着寒光,巨大的床弩扎扎地转动着机枢,将粗长锋锐的弩箭对准了城外的郊野。

    上兵伐谋,其下攻城。

    天际涌来的敌军却如黑色巨浪,想用澎湃的狂潮将这孤舟般的边城彻底吞噬。

    凛冽的罡风撕扯着秦逐狱的战衣,他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一身血色重甲如同盘踞的猛兽虎视眈眈地盯着黑潮里翻腾的“恶龙”。

    在他脚下的城门内阵列着一队披坚执锐的血甲重骑,领头的朗彦戴着与他一样的血甲兽面,手中举起的孤军反射着灼目的日光。

    这会是一场惨烈的激战——仅凭埙城老旧的城墙与几台床弩不可能抵御住范阳大军的进攻。

    地面传来的震颤就像越来越疾的鼓声,杀气与呼啸的狂风冲撞着紧闭的城门,并从门缝拼命往里挤。

    长年蛰伏并没有消磨掉北邙血骑的血性,反而令他们在重返战场时变得更加悍勇无畏!

    滚滚而来的敌潮离枪戟林立的孤城越来越近,孤军发出了颤鸣,枪中的血煞之气也迸发而出。

    就在这时,城门旁的望楼上旗帜挥动,一名传令兵沿着城墙跑向秦逐狱,迅疾的身影就像一支射出的飞矢。

    听完探子传回的消息秦逐狱回首远望,不多时,另一支红衣银甲的浩瀚大军从埙城后方齐头并进地驰骋而来。

    鼎沸的黑潮还没有袭近便已渐渐逆流止息,朝日映照的长空中,如同北邙山下的彤色霞光刹那融成了一片炽艳如血的天字大旗......


    “徐将军......”

    看着眼前神色温和却不怒而威的天策将领,燕啸白虽是阻拦却也不敢稍有冒犯。

    “大夫正在房中替薛雁来诊治,将军跋涉辛劳,还请先回营中歇息。”

    “无妨,我就在这里等等。”天策将领沉定的语气里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决,轩昂的身影就如同一杆挺得笔直的长枪。

    燕啸白有些为难,但也知道自己再劝恐怕也是无用。

    天策将领一言不发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就像他的目光能够穿透过去直直落在暌违已久的那人身上。

    燕啸白陪他等了半晌,突然听得吱呀一声,随即便从屋子里走出了一名身披黑袍的高大男人。

    那人见了徐闻道,顿时双手抱臂靠在门边邪邪地扬起了嘴角:“徐将军千里迢迢赶到埙城,原来是专门来请薛某喝酒的。”

    “薛雁来......”流逝的光阴仿佛刹那间回溯,眼前人还是记忆中那副洒脱不羁的样子:“我听说,有人给你下了毒?”

    “将军莫不是忘了,薛某向来百毒不侵。”薛雁来答得漫不经心,徐闻道却似比自己中毒更为在意。

    “当真无恙?”

    薛雁来笑了起来,并且当着众人的面,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将徐闻道浑身上下盘剥了一番。

    “徐将军要是不放心,不如随薛某进屋,将薛某身上的衣袍全都脱了再好生检查检查。”

    轻浮无礼的言辞让徐闻道身后的天策护卫个个都对着薛雁来怒目而视,徐闻道脸上倒是没什么异色,只是耳根鬓角悄然涨起了一片红热。

    “既然你没事,我就不进去打扰你休息了,”徐闻道顿了顿又接着道:“黄泉的安危令人担忧,我得即刻回营加派人手扩大范围继续搜寻。”

    “徐将军早该如此,”薛雁来依然只是笑笑,丝毫没有开口挽留之意:“薛某衣冠不整,就恕不远送了。”

    有意无意透出的疏远让徐闻道对两人间的重逢有些失望,但是能亲眼看到薛雁来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一直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能够放回胸膛里了。

    目送徐闻道的背影消失在如意楼外,薛雁来回到房中,刚反手关上房门就捂着嘴角咳出了一口黑血。

    游征一把将他扶住,然后送他回到榻上,并从大夫手里接过了一碗温热的药汤。

    “这他妈什么玩意......”闻到药汤刺鼻的气味,薛雁来不禁眯起了眼:“你想让我活命......还不如先给我寻两坛好酒来......咳......”

    “把它喝了,”游征不容置疑地把汤药递给他:“虽然只能暂缓毒性,但我有办法替你解毒。”



    昏暗的地牢里,不成人形的囚犯被条条铁链吊在血迹斑斑的刑桩上。

    一缕天光从他头顶的缝隙洒落下来,离他很近,又像人世的生一般遥不可及。

    生与死对他来说本无区分的意义,他在这个人间踟蹰,却早已忘记为什么要独自留在这里。

    刑鞭落在身上,飞溅的赤红会偶尔会令他感觉到瞬息的生。

    然而现在没有人对他用刑,也没有人来榨取他干枯的身体里最后的生机。

    守在地牢入口的守卫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击倒了,然后牢门开启,灼目日光连同一道人影一起进到了牢房里。

    人影快步向他走来,捏住他的下颚并扯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他一大口凉水。

    “喂!醒醒!”

    沿着喉咙浸入肺腑的凉水就像剧毒,令原本麻木的身体渐渐感觉到碎裂般的痛楚。

    闯入牢中的人影却没打算就此罢手,反而抓着缠在他手足上的铁链,带皮带肉地撕扯下来。

    “范阳军打进来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杀到这里。”

    步芳洲的眼神飘忽,用了很久才依稀辨认出眼前的人影正是他曾经救过的薛雁来。

    “我特意回来救你就是不想和你一起死,你给我解毒,我就背着你从这里逃出去。”

    敞开的牢门外隐隐传来了激烈的喊杀声,薛雁来的动作利落,很快就连砸带撬地解开了步芳洲身上的铁镣与锁链。

    “......你先背我出去......”

    铁链一松,四肢俱残的步芳洲就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薛雁来大力钳住了他的喉咙:“等你逃出去了,不肯给我解毒怎么办?”

    “......那我们就一起死......”

    薛雁来的眼神瞬息数变,但最后还是看着步芳洲怪物般的脸阴沉地笑了起来。

  • 29#
    断咩 更新于:2017-12-19 22:03:23
    断咩
  • “游校尉,在下奉统领之命特来告之,昨夜袭击城中的匪徒与毒尸已逃入了城外西南山间的雾泽地。”

    “雾泽地?”

    “此地为山间峡谷,谷中常年毒沼密布、鸟兽绝迹。笼罩此地的毒雾使‘鹞鹰’无法轻易靠近,所以只能守在外围再另寻它途。”

    “嗯,有劳了。”

    北邙血骑的探子刚一离开,房中正在查看地形图的穆城骁便头也不抬地说道:“毒尸不惧雾泽地的毒气,其它人却未必有这能耐。”

    “他们还有别的据点。”

    “狡兔三窟,程校尉老谋深算,要找到他的巢穴并不容易。”

    双手抱臂的游征盯着案上的地图,还没开口又有人急急来报:“启禀队正,薛雁来打晕楼中守卫,背着步芳洲进了暗道。”

    “立即派人跟踪,”穆城骁看了游征一眼:“外面演戏的继续往下演。”

    “是。”

    游征等穆城骁下令后才沉声吩咐:“燕啸白,你协助天策军解读薛雁来可能留下的暗号,一旦发现异常情况立即回报。”

    “是。”

    看着游征轮廓冷硬的侧脸,穆城骁眼底的审视意味不禁变得更浓:“游校尉,你的计划虽已实施但产生变数的风险极大,你能保证接下来不出任何意外吗?”

    “变数不是意外,”游征面不改色地看向穆城骁:“即使发生,也绝不会让穆校尉失望而归。”


    薛雁来背着步芳洲出了暗道。

    他最近与这条暗道仿佛结下了不解之缘,每次踏入都一定是在逃亡。

    暗道之中没人追来薛雁来却依然奔走得很快。背上的男人轻得就像没有重量,只有一滴滴鲜红不时滴洒在薛雁来踩出的脚印上。

    “说起来为了救你,我差点又被程校尉的人盯上了。”

    “......他们还在找你......”

    “他们似乎还不知道那东西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东西在哪儿......”

    “被天策军抢走后现在落在谁手里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们可说好了,我救你一命,你也得替我解毒,再值钱的宝贝也得有命花,这么算起来,步大夫你还多赚了一大笔。”

    绕着藤萝密布的山林越走越深,要是常人来到这里,只怕多走上几步就再也转不出去了。

    天上的日头也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分割得支离破碎,薛雁来算不准时辰,只觉得自己背着步芳洲仿佛走了大半辈子,才终于在阴暗潮湿的密林深处找到了一间摇摇欲坠的木屋。

    低矮的木屋里黑暗而狭窄,腐烂的树皮扎成的四壁散发着刺鼻的异味。

    薛雁来弯着腰把步芳洲驼了进去,然后随手把这个四肢俱残的丑陋怪物抛在了长满苔藓的地板上。

    “说吧,百花之毒的解药在哪儿?”薛雁来从腰后抽出了一把短刀,居高临下地用刀尖抵住了步芳洲滚动的喉咙。

    “......墙角的......铁箱里......”

    薛雁来盯视着步芳洲的双眼,见他的神色的确不像说谎,才慢慢收了刀刃,起身往天光昏暗的墙角寻去。

    墙角有口生锈的铁箱,黑沉沉的像头蹲踞的野兽。

    薛雁来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起箱盖,然而铁箱方一开启,整个木屋的地板就骤然下陷!

    薛雁来转身扑向步芳洲,但他没想到步芳洲自己竟也没有打算从木屋中脱身。

    裂开的地板就像张开的兽口猛将两人吞了进去,薛雁来抓着步芳洲,重重跌入了一口鼎沸如热锅一般的地下泉。

    散发着呛人药味的泉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薛雁来想要往上游,却被步芳洲压着往下沉。

    动荡翻腾的水底仿佛有抹奇异的幽光,无数稀奇古怪的花草上下漂浮,犹如活鱼般在晃动的波纹间环游。

    步芳洲原本干瘦的身体开始膨胀,飘散的乱发令他如同一头庞大的水怪,不停吞噬着身周的“鱼群”。

    薛雁来挣扎着将他甩开,拍击着四下飞溅的水花游到水面上缓了口气。

    然而沉在水里的步芳洲突然用断废的手臂紧紧抓住了他的脚踝,幽蓝水光从泉池深处蔓延而出卷起漩涡,薛雁来身不由己地再度下沉并被盘旋的涡流吸入了暗潮汹涌的水底......


    黑暗里传来了渺远的笛声,笛声苍凉凄楚,像是大草原上的葬歌。

    薛雁来头痛欲裂地睁开眼,沉黑的密林如同一座古老的坟墓,几缕穿透缝隙的月光洒落在远处一株扭着脖子的枯树上,树下有道人影,正背对着薛雁来吹奏着手里的竹笛。

    那人墨发玄袍,瘦长身影在淡薄月光下显得格外伶仃。

    薛雁来一时间也看不出那人是不是步芳洲,如果他是,四肢已残的步芳洲又怎能站在月下吹笛?

    裹住身体的潮湿衣袍寒意浸骨,薛雁来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被粗韧的树藤绑得极紧。

    刺鼻的药味始终萦绕在林中,说明他们离步芳洲的木屋并不太远。

    凄幽飘忽的笛音突然中断,吹笛人负手侧顾,白皙如玉的面孔上并不见半点狰狞伤疤。

    莫名的诡异感令薛雁来浑身绷紧,树藤陷进了他的肌肉,他却只能眼看着古怪的吹笛人朝着动弹不得的自己步步走近。

  • 30#
    断咩 更新于:2018-02-23 13:32:53
    断咩
  • 阵阵阴风在林间盘旋,吹笛人的黑袍飘荡,前行时仿佛足不沾地。

    薛雁来心知对方不管是人是鬼自己都没法对付。他倒不怕对方突然变出个青面獠牙,就怕直接捅自己一刀自己却毫无反抗之力。

    “步芳洲在哪儿?”薛雁来紧盯着吹笛人鬼魅的身影,他后腰的腰带里向来会藏一枚锋利的铁片,只要不被吹笛人发现很快就可以割断树藤。

    吹笛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空洞的眼神里隐隐有股似曾相识的癫狂。

    “你我已经两不相欠,但你欠长欢的还没还清......”

    薛雁来觉得自己不是又遇上了一个怪物,就是遇上了一个真正的疯子,且不说自己和他毫无瓜葛,就他提到的什么长欢自己根本闻所未闻。

    “......长欢是谁?”薛雁来现在只能诱着他开口,能拖延一刻便多一分逃脱的生机。

    吹笛人眼底泛起了一抹异色,他像是根本不屑对薛雁来解释,但又对已被他当作“死人”的薛雁来怀有一丝怜悯。

    “如果不是借用了长欢的药泉,你早已毒发身亡。”

    “药泉......木屋下的那个?”

    “那座药泉是我毕生心血,常年浸泡各种奇花异草的泉水堪比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只要能够找到长欢,无论他伤得多重我都有信心用这座药泉将他治好......可是他在哪儿......长欢他在哪儿......“

    吹笛人的神色渐渐变得空虚飘渺,薛雁来听了他的话却不由脊背发凉。

    自己身中百花之毒又坠入药泉的事,除了步芳洲不可能还有其它人知道得如此清楚。但步芳洲被自己从地牢里救出时已经奄奄一息,如今短短半日他怎能彻底脱胎换骨?

    薛雁来暗自运气发觉体内剧毒已解,他将摸出的铁片夹在指间,可要将粗韧的树藤尽快割断却不容易。

    “长欢替你解了毒,现在轮到你用你的命来回报他了......”

    “怎样回报?”薛雁来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如果眼前人真是步芳洲,那不管多么疯狂的事他都一定能干出来。

    “程校尉知道长欢的下落,而你,只要死在他面前就好。”

    薛雁来一声怒吼,想要用蛮力挣开已经被割断一半的树藤!然而一支细若毫发的银针毫无征兆地直刺他颈侧,他只觉得整个天地骤然倒旋,无数树影化为扭动的鬼魅一拥而上再度将他拖入了黑暗的地底。


    深林莽莽,夜枭凄鸣。

    燕啸白紧随天杀营的甲巳和甲申,一路追踪着薛雁来与步芳洲留下的行迹。

    天杀营的士兵除了各有特殊的代号,更有一身攻坚克难、暗行刺探的好本领。常年执行特殊任务的燕啸白与他二人配合无间,跟踪整夜终于发现了深藏山间的一处秘地。

    步芳洲用野鹿驮着昏迷的薛雁来,拔开缠绕的藤萝走入了一个隐蔽的洞穴。甲巳见状即刻将探得的位置传回,而甲申与燕啸白则追在步芳洲身后继续向洞内探入。

    守在洞口的甲巳等了近一炷香的功夫便见到了迅速赶来的同袍与玄甲苍云。

    穆城骁目光锐利地朝着漆黑的洞内看了看:“你怎么知道,步芳洲一定会带着你的手下去找程校尉?”

    游征沉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困于绝望的人即使再多疑,也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一线希望。”

    穆城骁深深看了他一眼,提枪拔腿便要进洞。

    游征上前一步拦在了他的面前:“我先进。”

    游征擎起厚重巨盾,单手执刀,又微微侧首吩咐:“燕狄,你在洞口接应。”

    “是。”

    游征部署完毕便迈步向前,高大冷硬的身影犹如不可撼动的铁山般护住了身后众人。

    穆城骁简单做了几个手势示意部分人手留在洞外,其余精锐则随他一起踏入了黑不见光的洞口。


    隐秘的洞穴不仅狭窄崎岖而且深处更有机关遍布。

    步芳洲却似早已熟悉此地地形,没花上太多功夫便已牵着野鹿深入了山腹。

    逼仄幽深的洞穴至山腹之中豁然开阔,一条暗河横穿洞底,河边有座破烂的茅屋,在昏暗的火把照耀下阴冷如鬼墓。

    “世人皆以为鬼市主事腰缠万贯,享尽了人间荣华富贵。却不料你竟如我这废人一般,连个活人的模样也活不成。”

    或是得了一线希望的缘故,步芳洲的神智较之以往似乎清醒了许多。

    晃动的火光将他投在壁上的人影扭成了一头黑色的怪物,茅屋里静悄悄的,仿佛根本就没人居住。

    步芳洲把薛雁来沉重的身体从鹿背上卸了下来,他捉住插入薛雁来颈侧的银针,只要再进几分便能让薛雁来闭气而亡。

    这时,茅屋的屋门突然弹开,一名双膝俱断的红衣人头顶草笠,推着轮椅从茅屋里缓缓行出。

    “这世上有什么荣华富贵比得上与兄弟们在一起,至于你,那是你这辈子作恶多端应得的报应。”

    “作恶多端?哈.....哈哈哈哈......程校尉,低头看看你的手,你如今和我是同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你的目的永远不会达成,我绝不会告诉你长欢在哪儿。”

    “为什么?!”恨不可抑的步芳洲一脚踏进了冰冷的河水:“我知道当年那一战长欢受了很重的伤,我可以用药泉为他医治!程岭!你不让我见他无异于亲手杀了他,你一向自诩对同袍重情重义,为什么却不让我为长欢疗伤?!”

    “因为,”程校尉微微抬起头来,一道锋锐的目光顿从他的独眼里射出,猛然穿透了步芳洲的胸膛:“长欢至死都在恨你!”

    步芳洲的身子晃了一晃,整个人便重重跪跌在了河水里。

  • 31#
    = = 回复于:2018-02-23 14:23:57
    = =
  • wow
  • 32#
    断咩 更新于:2018-02-24 17:55:15
    断咩
  • “长欢一生忠肝义胆、嫉恶如仇,若不是你当初刻意瞒骗,他又怎会与你这魔头结缘?如今他为国捐躯,我决不允许你再玷污他的英灵。他与你之间早已一刀两断,纵使泉下有知,也绝不会再见你哪怕一面!”

    “呵......呵呵......”垂着头的步芳洲突然笑了起来,只是嘶哑癫狂的笑声,听起来比厉鬼的凄哭还要难听:“既然如此恨我......为什么不亲手来杀我.......任长欢.......当初我在你面前杀你同袍时,你不就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了我吗.......你们天策府的人就这么言而无信?!来呀,来杀我啊......”

    再度变得疯狂的步芳洲甩袖击出大片的水花,看在程岭冰封的单眼里却像一场令人厌恶的闹剧。

    “你救下的那家孤儿寡母是我杀的......你多年的好友也是我杀的......你快来杀我替他们报仇啊!!哈哈哈哈哈!!!来杀我啊!!任长欢!!!你不是要惩奸罚恶,为民除害吗?!为什么不来杀我?!任长欢!你出来啊!!”

    步芳洲猛然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苍白干瘦的胸膛四处张望:“程岭说的不是真的......你出来!只要你出来,我愿意死在你手上!!!”

    狂乱绝望的呼吼在幽光暗影的石壁间反复回荡,然而除了一动不动的程岭,无边无尽的黑暗里哪还有半个人影?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越来越深的恐惧攥紧了步芳洲的心胸,他猛然从河中飞跃回岸边,一把抓住昏迷不醒的薛雁来:“告诉我长欢的遗骨在哪儿?!!否则我就杀了他!!”

    “.......他是谁?”

    “他就是曾经被‘鬼羽箭’追杀的那名玄甲苍云,他手上有你们想要的金马鞭的地图!只要你告诉我长欢的遗骨在哪儿我就把他交给你!而且我还能用药泉救活长欢!一定能......一定能......”

    “你杀了他吧。”程岭冷酷的声音破灭了步芳洲的最后一丝妄想:“你还能杀了我,但你永远也不可能找到长欢。”

    “啊————!!!!!!”

    无穷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就像炼狱般的深渊彻底吞噬了步芳洲最后一分疯狂的神智。他一针刺向薛雁来的要害,却在生死一线间被破空而来的锋锐利箭精准地射穿了手腕!

    随即飞来的铁盾将他重重撞入河中,倒在地上的薛雁来也即刻被人救走。

    “程校尉,我们终于见面了。”

    穆城骁一从洞穴里现身,从天而降的锋锐弩箭就暴雨般朝他当头罩来。

    “铛”、“铛”、“铛”......坚固立起的盾牌接连被弩箭击出了火星。

    “射他下来。”

    穆城骁命令一下,天策军即刻张弓搭箭齐齐射向借助机关翼盘旋在洞顶的“鬼羽箭”。

    有几支箭矢射穿了“鬼羽箭”的肢体,但他不觉疼痛,伤处也不见流血受创。

    程岭见“鬼羽箭”受到天策弓手的牵制立即拍下木椅的扶手,藏在暗河之中的机关墙破水而出,无数暗箭如同怒浪狂涛般袭向攻入洞穴的天策军。

    同时飞舞起来的枪影盾光尽力挡开漫天泼来的暗器,几名天策军闷哼倒地,游征与穆城骁却飞身跃起,踩住机关墙的顶端强行冲上了对面的河岸。

    游征方一落地,一道夺命枪锋猛从黑暗中刺出,在他厚硬的玄甲上划出了一道火星四溅的痕迹。

    “黄泉,住手!”

    只从熟悉的气息便已知道是那人,游征挥盾弹开枪锋,然后倒转刀柄用力击向李黄泉的小腹。

    哪怕必须把李黄泉打趴下,他也一定要将他带回去。而在此之前,便是李黄泉缠着他切磋,他也从没伤到过李黄泉。

    神志不清的李黄泉根本没有听到游征的唤声,他拧腰避开刀柄,手中长枪如虎啸龙吟翻腾飞舞。

    比起在团练使府,李黄泉的枪式更加大开大阖、威力惊人。洞中的岩石被他的长枪扫得轰然碎裂,溅起的碎片砸得游征的铁盾铿锵作响。

    游征沉着应战,厚重巨盾在他手上如铁壁铜墙滴水不漏。他虽比李黄泉更擅步战,但反击的刀柄不能完全压制李黄泉的枪锋,刀来枪往间,一时也难分高下。

    盘旋在洞穴上空的“鬼羽箭”发现过河之后的穆城骁直扑程岭,手中千机匣“咔咔”几声,犹如雀屏盛开的箭雨便袭向了穆城骁。

    穆城骁就地滚到一堆石笋后躲过了追命的利箭,他回头发现程岭似要退入茅屋,即刻抛出腰间钩索勾住了轮椅的木轮。

    钩索拖着穆城骁从不断射落的箭雨下滑过,穆城骁双脚快速蹬地,手上却扬臂拉弓,疾射数箭终于射中了“鬼羽箭”的一侧蝠翼。

    “鬼羽箭”身子一斜刹那间失衡下坠,正在攀爬机关墙的两名天策军见状一跃而起,死死抓住“鬼羽箭”的双脚硬将他拖进了奔流涌动的河水里!

    程岭退入茅屋中,穆城骁也跟着冲了进去。

    茅屋的屋门随之关闭,一时间谁也看不到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游征与李黄泉战至酣处,眼见李黄泉双手挺枪如猛虎下山般扑来,游征果断一个盾立,气势汹汹的李黄泉迎面撞上铁盾,顿时被反弹得跌出了好几步。

  • 33#
    断咩 更新于:2018-02-27 15:31:42
    断咩
  • 突然间,两人身后的茅屋轰然炸裂,漫天残碎连同硫火飞弹四下爆射!

    漆黑的洞穴瞬间被火雨照亮,游征想也没想,猛覆到李黄泉身上,擎盾将他牢牢护在了怀里!

    还没反应过来的李黄泉一枪刺出,枪锋擦过游征耳际在他颈侧划出了一道血痕。

    灼目的火光映出了游征近在咫尺的双眼,那眼中竟不是痛楚或愤怒,只是一种莫名的意味深长便看得李黄泉心里直发怂。

    就这么一瞬的怔愣,游征已经手起掌落直接将他打晕。

    火弹坠地延烧成连片火势,游征抱起昏迷的李黄泉藏到隐蔽的石穴中。他的小腿之前掩护李黄泉时被火弹砸中,虽有胫甲护身依然被烧得皮开肉绽。

    他将伤腿在冰冷的河水中一浸,随即挥刀击起水花,浇灭了扑面而来的烈焰。

    穆城骁虽然一身焦伤,却始终紧缠住程岭不让他借机逃脱。他二人使的皆是长枪,火光血影间绞在一起的枪锋如双龙相斗,吟啸不绝!

    程岭不良于行,但一手霸悍枪术横扫千军势不可挡,他的枪锋上燃有熊熊飞焰,敌人尚未近身便会逼出了一身热汗。

    “好枪法!”遍体鳞伤的穆城骁心性之坚世人难及,他的枪法简单爽利,每每只刺向程岭周身最难以回护的破绽。

    两人不分轩轾正斗得难解难分,暗河中突然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随即飞出一条巨大的触手崩天裂地地抽向了穆城骁的头顶。

    程岭夺命的枪锋同时袭来,穆城骁刹那间避无可避!正在危急之际,一面重盾随着一声沉喝硬生生帮他挡开了鞭打下来的触手。

    穆城骁横枪架住程岭的枪锋,力大无穷的触手再度横扫而至,穆城骁与游征不得不滚身避开。

    众人皆没有想到,这条地下河的河道竟与雾泽地相通。岸边的天策军都被毒尸的巨大触手扫进了河底,程岭趁此机会抱住触手,乘着触手往暗河里逃去。

    穆城骁翻身起来飞扑而上,但之前坠入河水的“鬼羽箭”突然从水中跃出,抬弩朝着穆城骁射出了大蓬飞箭。

    穆城骁不得不连连后退,并且洒开枪风挡下了射向周身的寒光。

    看准破绽的游征突然旋身掷刀,风驰电掣的刀锋挟着千钧之力,竟将“鬼羽箭”的身子整个穿透,牢牢钉在了洞穴的石壁上!

    穆城骁与其余天策军奋不顾身地再度围上。程岭眼见无法搭救,只能随着触手潜入水中,沿着河道潜逃而去。

    穆城骁眼见主犯逃脱气得脸沉如铁,而游征先让众人查探过洞内再无藏犯,然后才将李黄泉从石穴里抱了出来。


    听说李黄泉和薛雁来已被天杀营与玄甲苍云联手救回,天色方亮徐闻道便亲自来到了如意楼。

    “我带了军中的大夫过来。”

    徐闻道端坐在李黄泉榻侧,紧握着李黄泉微凉的手掌不肯放开。

    程贤赶紧给他送上了一碗热茶:“将军不用担心,已经找大夫来看过了,大夫说没什么大碍,休息休息便会醒来。”

    “嗯.......”徐闻道饮了一口茶,然后又垂下双眼低声道:“那薛雁来.......”

    “薛雁来更没事,一醒来就嚷嚷着出去找酒喝了。”

    徐闻道微微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安心还是隐隐有些失落。

    他知道像他们这样整日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士没资格谈什么儿女情长,但他与薛雁来久别重逢,自然也想与对方好好坐下来喝一杯酒,道一句别来无恙。

    徐闻道极力克制着那些隐秘的心思,伸手替黄泉掖了掖被角。

    门外突然传来低声的通报:“将军,游校尉与穆校尉已到。”

    “我知道了。”

    徐闻道交代程贤一定要好好照顾李黄泉,然后才起身出门去了楼上的房间。

    房中的游征与穆城骁见到徐闻道即刻拱手为礼,徐闻道命人紧闭房门,然后才招呼游、穆二人在案前坐了下来。

    “我率大军初至,对于城中的情况尚不十分了解。天策探子在如意楼遇害,秘送之物不知所踪,此事关系重大,两位追查此物的进展如何?”

    “探子遇害之时薛雁来正在当场,之后薛雁来逃脱了‘鬼羽箭’的追杀却拒不配合调查,然后又打晕末将的手下秘密潜入血骑统领的团练使府,据末将对一名相关人犯的拷问,玄甲苍云薛雁来带走此物的嫌疑最大。”穆城骁在汇报时,有意无意多看了游征一眼。

    徐闻道也将目光转向了游征:“游校尉,穆校尉所言是否属实?”

    “此物并不在玄甲苍云手里,不过线索已有,一旦确认我们定会竭尽全力助天策军夺回此物。”

    “你们继续追查,绝不可有丝毫懈怠,必须赶在范阳军之前寻回此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是。”

    “末将明白!”

    游征与穆城骁再度拱了拱手,但徐闻道紧皱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开来。

    “你们昨晚出城,可是为了捉拿程校尉此人?”

    “是,此人以鬼市主事的身份潜藏埙城多年,如意楼命案便是他在幕后一手策划。”

    “你们找到他了?”

    “此人利用鬼市财力在深山之中挖掘洞穴建造机关,我们虽然捉住了他的党羽‘鬼羽箭’,却让他借机逃脱。末将擒贼不力,还请将军责罚。”

    徐闻道闻言摆了摆手:“昨夜你们出城后,秦统领曾来拜会我,他直言北邙血骑是被程校尉设计陷害,对于此事,你们怎么看?”

    “如意楼命案的凶手是程校尉的党羽‘鬼羽箭’,此事有薛雁来亲眼为证。范阳军使者魏齐光被害亦不是北邙血骑所为,依照现有的证据推断,北邙血骑的确是被人设计。”游征面无表情地开口。

    “但薛雁来若与北邙血骑早有勾结,他的证词便不足采信。”穆城骁依然谨慎多疑,不过他一向心思缜密,所疑之事也并非全无道理。

    “北邙血骑虽已调至边城,但仍与我们天策同气连枝,我相信秦统领所言非虚,因此无论为了查清如意楼命案还是替北邙血骑洗刷冤屈,尽快捉拿程校尉都至为关键。穆校尉,我知府里一年前曾派你往埙城一带调查‘吃人妖魔’一事,此事是否也与程校尉有关?”

    “的确如此,”穆城骁拱了拱手,稍加思索便将自己调查到的线索都讲了出来。

  • 34#
    断咩 更新于:2018-03-02 10:5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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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近两年前,府中派我率队北上调查埙城发生的一件命案。案子的案情并不复杂,河东兵马使与范阳节度使的义子在埙城遇刺,包括随身的卫队,全军覆没。”

    “河东兵马使据说是为了去雁门关巡查才在埙城稍驻,而范阳节度使的义子正好在雁门关任职,便领了兵马前来接应。蹊跷的是双方人马皆是精兵强将,却被一群身份不明的刺客一夜之间屠杀殆尽。遇害者个个死状凄惨、血流遍地。便有好事者言之凿凿,说是有三头六臂的妖怪吃掉了城中的官兵。”

    “此事发生不久,北邙血骑便来到埙城并在城外建起了血骑大营。本是震惊朝野的一件大案,却莫名被范阳节度使与河东节度使的联手压下,只以凶手伏诛便就此结案,相关卷宗也被府库秘密封存,寻常府吏不得翻阅。”

    “这件命案发生在三年前,案发之日,边城附近的天策密探便已将此事暗报东都。府中下令秘密彻查,但埙城有关此案的线索被北邙血骑封锁得极严。自天策暗探涉入此案到我接手至今,我们查到的只有当初组织刺杀行动的刺客头目,乃是一名叫作‘程校尉’的人。”

    “程校尉手下有多名死士,除此之外,竟还利用苗疆邪法炼出了一头巨大毒尸。城中官兵被杀死之后毒尸便不知所踪。而官府结案时斩杀的那名刺客头目,后经调查发现并不是程校尉。”

    “我将收集到的所有情报传回东都,军师认为放任程校尉与毒尸逍遥法外将会埋下极大的隐患。于是命我一边追踪程校尉与毒尸下落,一边寻找能将毒尸彻底消灭的方法。”

    “此案之中疑点众多,其一,官府结案之时并没有说清程校尉为什么要刺杀河东兵马使与范阳节度使的义子?其二、范阳节度使与河东节度使压下此案的举动令人费解。”

    “其三、命案发生后,北邙血骑即刻进驻埙城,然而埙城并非边关重镇,为什么要特意派遣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驻扎于此?”

    “我料定血骑大营中必藏有十分重要的线索,却因守卫森严,一直没有机会潜入其中一探究竟。“

    ”如意楼命案发生后,李校尉与游校尉在血骑大营的地穴里遇到的怪物便是当年那头失踪的毒尸,由此可见,血案发生以来,那头毒尸很可能一直被囚禁在血骑大营,而范阳节度使与河东节度使压下此案,很可能也是为了那头毒尸。”

    “你的意思是范阳节度使与河东节度使是刻意将毒尸藏在血骑大营中?”徐闻道的一双剑眉紧紧皱了起来。

    “毒尸威力巨大,比起私养战俘当然更为有利。”

    徐闻道一抬手,止住了穆城骁接下来要说的话。

    “游校尉,你与李校尉在血骑大营里除了毒尸之外,可还有其它的发现?”

      “与其说是我与李校尉发现了毒尸,倒不如说我们是被程校尉利用。”游征回答得十分坦然。

    “他利用你们夺回了毒尸?”

    “不,程校尉的人一开始就已经把暗道挖到了血骑大营的地穴附近,只要使用蛊虫,不通过我们也可以直接操控毒尸。”

    “那程校尉为什么一定要引你们去地穴?”

    “目的只有一个,程校尉想让我们,不,应该是让玄甲苍云与天策,亲眼看到血骑大营地穴里的毒尸。”

    徐闻道听了游征的话,越发觉得心中似有千头万绪。

    “程校尉为什么要这样做?是想让我们发觉范阳节度使与河东节度使的别有用心,还是想让我们回想起三年前那场血案……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刺杀河东兵马使与范阳节度使的义子?三年前的那件血案是否还隐藏着其它内情?”

    “只要捉住程校尉,所有疑问自会迎刃而解。”穆城骁仍是一贯的雷厉风行。

    “但程校尉现在一定和他手下的毒尸在一起,想要捉住他就必须有克制的毒尸的方法。”

    “北邙血骑镇压毒尸数年,应知毒尸的弱点与相应的克制之法。如今北邙血骑的处境已是进退维谷,秦统领只有与我们坦诚合作才有机会转危为安。”

    “嗯,”徐闻道点了点头,“游校尉言之有理,我这就派人去请秦统领来商讨合力对付毒尸之事。穆校尉继续率队搜寻程校尉与毒尸的行踪,而如意楼中失落之物,则由游校尉负责尽快寻回。”


    游征回到楼下的房间。燕狄和燕啸白天亮后就跟着天策军出城搜山去了,只有薛雁来一个人留在屋里,一口接一口喝着不知从哪打来的烧酒。

    “你的腿怎样?”

    “没事。”游征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一身血肉都是钢铁铸成。

    薛雁来见惯了他这副模样也不将他戳穿:“刚刚是徐将军招你去?”

    “嗯。”

    “一定是为了金马鞭的地图吧。”

    “我没告诉他东西在哪儿。”

    “为什么?”

    “避免麻烦,而且现在将秦逐狱逼得太紧,会迫使他倒向范阳军那边。”

    “你似乎很了解那位血骑统领?”

    游征没有说话,而是就着盆中的冷水抹了一把脸。

    “我以为你会怪我把地图交给了秦逐狱。”

    “你一向有你的行事方式。”

    “哈,”薛雁来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痛快地笑了起来:“放心吧,既然东西是我交出去的,我一定会给天策军一个交代。不过我想说的还是那句话,草原上真正的宝藏,根本就没人能拿走。”

  • 35#
    = = 回复于:2018-03-02 18:42:13
    = =
  • 啊这个故事真是太好看了…心疼徐将军
  • 36#
    断咩 更新于:2018-03-05 20:42:50
    断咩
  • 游征想着李黄泉,便又到二楼去看顾他。

    开门的程贤说李黄泉已经醒了,游征进去一看,发现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凌乱的被褥上,哼哼唧唧地直叫唤。

    “唔......爷的头好晕......鼻子也好痛......是不是有人趁爷喝醉了偷袭爷......唔......好难受......拿爷的枪来.......爷要去把偷袭的人揍个屁滚尿流.......鼻子好痛.......该死.......”

    眼见翻来滚去的李黄泉差点掉下床沿,游征上前几步,一把托住他的腰背稳稳将他送回了榻上。

    “......游......征......游征......”也不知道蛊术的后遗症是不是真像喝醉了酒,红衣散乱的李黄泉一见游征就迷迷糊糊地往他身上倒:“......你来了......爷的头好疼......唔......爷之前做了一个梦.......梦见爷和你遇到了一头妖怪......你把爷推开,自己却被妖怪拖进了巢穴......爷使劲砸那堵住巢穴洞口的石头......可是砸不开.......怎么也砸不开.......爷的手好痛......这儿也好痛......可恶.......”

    李黄泉拽过游征的手放到自己坦露的胸膛上,火热皮肉下的勃勃跳动仿佛在急切倾述着那股无法言说的深厚情感。

    “......游征......你答应爷.......下次再遇到妖怪......你不许把爷一个人推开......就算是咱们斗不过那妖怪......死也要死在一起......你答应爷......要不爷就不起来了......你答应爷......”

    枕在游征膝上的李黄泉眼底似乎有什么微微发亮的东西在闪动。

    游征分不清此时的他究竟是清醒还是昏沉,但游征知道他对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肺腑之言。

    “好。”

    游征坦诚地凝视他的双眼,回答时没有丝毫的犹豫。

    李黄泉满意地咧开嘴角,但随即又揉着鼻子抱着脑袋大声喊疼。

    游征起身拧了块浸水的布巾敷在李黄泉红肿的鼻尖上,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天杀营探子的通报声:“游校尉,城外山洞里发现了新线索,徐将军让你与他一同前往查看。”

    “嗯。”

    游征安抚地拍拍了李黄泉的肩,然后到门外叫来程贤照顾李黄泉,自己则提了刀盾,跟着探子去与徐闻道会合。


    再度回到昨夜与程校尉等人激战的山洞,布满裂痕的洞壁与石地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

    幽光泠泠得地下河仍在流淌,河边的那栋茅草屋却几乎连废墟也没留下。

    在茅屋后面最深最暗的洞底,天杀营士兵捞开层层错综缠绕的藤蔓,露出了一道阴暗狭窄,仅容一人通行的石缝。

    石缝里人影闪动,深处是有微弱火光。不多时,一身劲衣的穆城骁从石缝里走了出来:“禀将军,缝隙后面有道石门,并非天然形成。不过蹊跷的是,开门的机关竟可用天策府御赐的金字腰牌进行操纵。”

    “......石门里有什么?”

    “应是与程校尉的身份有关的线索,还请将军亲自入内一观。”

    “嗯。”

    会被程校尉如此秘密藏匿的定是十分重要的关键之物,徐闻道和游征在穆城骁的带领下依次穿过石缝,石缝后面果然有道石门,而穆城骁从不离身的金字腰牌,如今正严丝合缝地镶嵌在石门的机关上。

    “制造机关的人很熟悉这块腰牌。”

    “御赐的金字腰牌皆保管严密,寻常人不可能轻易得见。”

    “嗯,的确如此,不过既然石门已开,先进去看看再说。”

    石门之后又是一个幽暗阴森的洞穴,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就像一条条冰冷的细蛇,沿着众人的脚跟不断往冷硬的盔甲里钻。

    “此洞深藏山腹,气息幽闭,所以我只命人点了一根火把。”

    早已进入洞中的天杀营士兵分布四周,其中一人举着一支火把,微微摇曳的昏暗火光照亮了洞中的一片石地,而石地之上竟赫然并列着四具黑漆斑驳的棺材!

    “这就是程校尉刻意秘藏之物?”徐闻道微微皱了皱眉。

    “是,洞中我已命人彻底搜查,除了这些棺材,别无他物。”

    “棺中尸首是何身份?”

    穆城骁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棺中尸首经年累月皆已化为白骨,不过每具白骨身上都有一枚奇怪的名牌。”

    “如何奇怪?”

    “形制与我们府中配发的十分相似,但牌上的刻字,我在府中从未见过。”

    徐闻道不再多言,径直来到已经打开的四具棺材前。

    他从其中一具棺材里拾起一枚名牌细细查看,名牌的形状与材质的确与天策府中配发的毫无差异。

    长久的岁月使得名牌上的刻字模糊不清,徐闻道反复婆娑,最后好不容易才认出——名牌的一面刻着六个字,“撼如雷、掠如火”,而另一面却刻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任......长......欢......”

    “这几具尸首上的名牌形制相同,看起来很像是军中所用。但天策府十二营中并没有哪个营配发过这样的名牌。”

    眼见徐闻道手握名牌沉吟不语,穆城骁犹豫了一瞬又再度开口:“昨夜与程校尉对阵之际,我便发现他所使的枪法很像府中秘传的‘烈焰枪’,如今见到这些尸骨上的名牌......难道程校尉的身份,当真与天策府有些渊源?”

    “......烈焰枪......烈焰枪......”徐闻道若有所思地喃喃低语,突然间,他仿佛想到什么一般脸色一变:“从这几具尸骨上能否查出死因?”

    穆城骁单膝着地,蹲在一具棺材旁查看着棺中的尸骨:“是毒箭。箭头深刺入骨,入骨处骨质发黑蔓延,从中箭的力道和角度来看,不是机弩所射,应是由多名弓手于约二三丈高处持弩向下同时力射造成……二三丈,恰是城墙高度。”

    “....... 持弩向下......射杀他们的毒箭可是关外奚族大军所用的箭矢?”

    穆城骁又招来火把细细分辨了许久,最后缓缓摇了摇头:“不像,看这箭头倒像是关内河东军常用的羽箭。”

    徐闻道的身形突然晃了晃,他曾率麾下大军南征北战,泰山崩于前而不形于色。但他此时就像被一柄无形的枪锋刺中了胸膛,强烈的震撼,由内而外地动摇了他身为天策战将的坚强意志与铮铮铁骨!

    四具棺材里的森森白骨渐渐在他眼中化为了四名红衣银甲的天策将士,他们被乌黑的毒箭钉在地上,浑身的热血已经流尽,但他们始终怒瞪着不甘的双眼,痛苦而悲凉地望着他......望着他.......

  • 37#
    断咩 更新于:2018-03-05 22: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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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撼如雷......掠如火......这是‘雷火营’的名牌......”

    眼见徐闻道的脸色瞬间煞白,穆城骁想要上前搀扶,却被徐闻道摇头拒绝。

    “穆校尉,你再看看四具尸骨的指骨是否有同样细微的歪曲?”

    穆城骁逐一查看后即刻回报:“的确如此。”

    “......果然是‘雷火营’ ...... ‘雷火营’将士使的是‘烈焰枪法’,因招式之故,常年修习会使执枪的食指微微歪曲。”

    穆城骁闻言越发不解:“但是自我进府以来,从未听说过府中有个‘雷火营’。”

    “……‘雷火营’曾与‘天杀营’一样,是独立行动的特殊部队,然而八年前奚人进犯雁门关,‘雷火营’奉命北上增援,此役之后,‘雷火营’全军覆没......”

    看着棺木里的四具森森白骨,徐闻道紧握的掌心被名牌刺破,淋漓的鲜血一滴滴落在了冰冷的石地上。

    “八年前牺牲的‘雷火营’将士,他们的尸骨怎会在此?”

    徐闻道提起旧事,不禁回头看了看隐没在黑暗之中的游征。因为他知道不管经过了多少年月,雁门关之变永远是沉埋在每一个玄甲苍云心底深处的最为沉痛的伤口。

    “八年前奚族叛乱,雁门关战事频繁,前往北地执行任务的‘雷火营’受命暂驻埙城,与城中的河东军一起随时准备支援镇守雁门关的玄甲军。”

    “然而那一场改变玄甲军命运的大战爆发后,‘雷火营’将士全部牺牲,范阳节度使在上书朝廷时称,雁门关破,埙城陷危,城中守军尽被奚族铁蹄屠杀殆尽。”

    “屠城之后,奚族大军还在城中放火,将城中守军的尸首付之一炬。大唐儿郎驰骋疆场,本该精忠报国舍生忘死,可‘雷火营’的将士不仅没能马革裹尸,就连一缕英魂至今也难返北邙......”

    徐闻道喟然长叹,昏暗的火光映在他的眼底依稀又化为了当年的战火飞扬。

    那一战的惨烈不但令天策军痛失手足,更将用血肉垒起边关龙脊铁墙的玄甲苍云,从此钉在了耻辱与复仇的刑架之上。

    “雁门关之乱平息半年后,我曾在私下里听到一些传言……”

    “怎样的传言?”

    “有人见到一名双腿俱断衣衫褴褛之人出现在天策府中。自称‘雷火营’的校尉,并欲为牺牲在雁门关一役的‘雷火营’将士伸冤复仇。他直言‘雷火营’的将士并非是被闯入关内的奚人大军所杀,而是遭到同守城中的河东军的背地暗害,含冤而死!”

    “怎么可能?河东军可是友军!”

    “那人状似疯癫,空口之言也无人作证,府中之人多不信他,但也有好事者推断,埙城接近雁门关,‘雷火营’只怕是在大战那日发现了什么,才惨遭覆灭。我那时听说过不少有关此人的传言,然而只当是空穴来风,没想到今日竟会亲眼得见……”

    眼前的山洞渐渐变成了当年那片惨无人道的修罗场。一副副精忠报国的忠肝义胆被铺天盖地的箭雨无情射穿,背叛如同黑色剧毒吞噬了满地天策将士的血肉,只留下雷鸣般的悲吼像是对天道不公的呐喊!

    徐闻道阖起双眼,肩背微颤。八年前他还尚未担任统领之职,但即便如此,无法推脱的内疚依然使他心如刀刺。

    天策府十二营手足血脉同气连枝……他们却不仅未在‘雷火营’的同袍受人暗害时出手援救,反而连‘雷火营’覆灭的真相也未能查清。

    “那时范阳节度使因平乱有功,深受皇恩眷宠,在朝中一手遮天。原本镇守雁门关的玄甲苍云也改旗易帜,府中对‘雷火营’之事将信将疑,调查未果,便渐渐无人再提起......”

    “那名‘雷火营’校尉呢?”

    “传闻他见府中未将此事上报朝廷,拖着一双断腿在凌烟阁前跪了一日,自此之后便再无踪影......”

    北邙山下终年霞光如血,感同身受的悲愤与凄楚,使得每一名天策都仿佛看到了当年那道残缺不堪的身影,是怎样绝望而萧瑟地长跪在飘扬的天字大旗下与东都落日的阴影里。

    当十二营的同袍与舍命守护的家国都将他遗弃,除了凌烟阁的历代忠烈,他还能向谁道出‘雷火营’数百名将士身受的冤屈?!

    “是我之过……是我之过……”痛彻心扉的悔恨压得徐闻道胸中透不过气,而穆城骁面沉如铁地再次验看了棺中的白骨,然后重重一拳砸在地上,腥热四溅也不知疼痛。

    “游校尉,棺中白骨已指出了当年屠杀‘雷火营’的凶手,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当初奚族叛乱,你们镇守的雁门关到底有没有破?!”

    “没有。”游征的面容隐在黑暗里,吐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穆城骁不再多言,他锋锐的赤目如血,捻土为香朝着四具棺木中的遗骨抱拳拱手。

    “那我‘天杀营’穆城骁在此起誓,有生之日定会为含恨而死的‘雷火营’同袍讨回公道,令此案大白天下、沉冤得雪!”

    “誓为‘雷火营’同袍讨回公道!沉冤得雪!”

    洞中其余天策也齐齐抱拳,徐闻道强忍着心中悲痛,取下腰间水囊,以水代酒告慰‘雷火营’将士的在天之灵。

    他将手中染血的名牌轻轻放回棺中的白骨旁。‘雷火营’将士一生忠勇,却唯有此牌可以见证,他们生是大唐将士,死是天策英魂!

    徐闻道命人合上棺木,再将其移出洞穴送往军营之中。

    “我要带他们回去。”

    目送装着遗骨的棺木被一具具地送出洞外,长叹不已的徐闻道始终无法释怀——除了这四人之外,还有多少‘雷火营’将士的英魂,终年在这远离故土的苦寒之地含冤飘泊?

    而程校尉为了这些同生共死的手足兄弟,为了整个‘雷火营’蒙冤受屈的真相,又在这阴暗的山洞之中渡过了多少虽生犹死的日子......

    咬牙切齿的穆城骁虽然双拳紧握,却已渐渐强压下了心中的愤恨与悲凉:“如此看来,程校尉便是当年那名幸存下来的‘雷火营’校尉......”

    “三年前的那场刺杀,是为了替‘雷火营’的同袍报仇。可是既然有这几具尸骨,为什么当初程校尉不让府中派人来此取证?”

    “因为这几具尸骨原本并不在他手中。”

    冷冷的声音随着一道修长人影出现在石穴的洞口,穆城骁就着火光朝洞口看去,发现来人竟是北邙血骑的统领——秦逐狱。

  • 38#
    断咩 更新于:2018-03-06 13:5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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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穆城骁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秦逐狱的衣襟将他拽了过来:“你还对我们隐瞒了什么?!你明知道程校尉的身份,为何不上报?!”

    穆城骁的神色狰狞,却被秦逐狱毫不留情地一拳砸中小腹。

    “上报?”随手推开吃痛的穆城骁,秦逐狱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上报给谁?你可别忘了,北邙血骑早已不属于天策府,而是河东节度使韩大人的麾下。”

    “你!”

    无话可说的沉默一时间笼罩了整个山洞。北邙血骑作为天策府当年最战功彪炳的重骑部队,只因被卷入朝中争斗,便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调派北疆、驻守荒城。

    多少血骑将士前赴后继的牺牲被世人遗忘,多少血骑儿郎在岁月的蹉跎中将一腔精忠报国的热血慢慢变凉。

    蒙冤含恨,北邙血骑其实与雷火营一样。但在这天地将倾、魑魅横行的混沌人世,天策府能做的也只有用无数忠烈之士的血肉,为大唐百姓支撑起最后一片朗朗乾坤......

    “秦统领,”徐闻道神色凝重地朝着秦逐狱肃然拱手:“天策府有负于雷火营,也有负于北邙血骑。十二营手足血脉同气连枝,还请秦统领将所知的真相一一告知,我相信终有一日,这世间的公道会还含冤受屈者一个清明。”

    秦逐狱闻言不屑地笑了笑:“不敢,秦某从军入伍不过是求个功勋,既然时运不济也怨不得旁人,况且将军应该清楚,有负于雷火营和北邙血骑的,也不是天策府,而是......”

    秦逐狱没有继续说下去,微微眯起的眼底,却似栖息着无数妖魔。

    “说回程校尉之事,这些事,有的仅仅是我个人推断,未经查实求证,所以也未曾私自上报。不过可以证实的是,藏在洞中的这种尸骨,原本共有六具。”

    “六具?你是如何得知?”穆城骁盯着秦逐狱的眼神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怀疑。

    “三年前,北邙血骑被调往太原,我在节度使韩大人的麾下,自暗中意外查出,河东兵马使前往埙城根本不是为了去雁门关巡查,而是有人与他做了一笔交易,要以千两黄金之价卖给他六具尸骨。”

    “出卖尸骨之人是埙城鬼市的一名主事,他自精打细算,以为能做一笔无本的好买卖,但河东节度使岂是他能摆布之人,一得知消息,韩大人便暗报于范阳节度使,并请驻守雁门关的范阳军出兵,与河东兵马使一同率军前往埙城,将鬼市之人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于是河东兵马使与范阳节度使的义子领兵在埙城会合,他们本打算铲除鬼市后就彻底烧毁那六具尸骨,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埙城里除了鬼市之外,还潜藏着另一股暗流。”

    “你是指程校尉?”

    “不错。程校尉手下的死士,多与‘雷火营’有关。他们或是‘雷火营’将士的至亲,或是‘雷火营’将士的爱侣。只因至亲至爱之人惨死于此,从此终其一生困于埙城。”

    “他们暗中策划,不仅要为‘雷火营’将士报仇雪恨,而且还要夺回六具尸骨。然而河东兵马使与范阳节度使的义子手下皆是精兵强将,他们的刺杀行动根本就是螳臂当车、自投罗网。”

    “那一夜,血洗长街的原本不该是城中官兵,而是程校尉与他手下的草莽之流,可是程校尉手下有五毒苗人,更有人自愿吞下尸蛊,化为刀枪不入的嗜血毒尸,横扫千军。”

    “之后的结局你们已经知道了,不过即使杀死了河东兵马使与范阳节度使的义子,程校尉最终也只夺回了四具尸骨。”

    山洞之中一时人人默然,谁也没有想到,那头被世人当作可怖妖魔的巨大毒尸,原本竟是这样的牺牲。

    这世上有多少魑魅魍魉,便有多少赤诚热血。

    人心流毒纵如尸咒邪蛊,也始终湮灭不了重愈生死的情义。

    “......其余两具尸骨在什么地方?”

    “烧掉了,”秦逐狱冷漠的脸上始终未曾动容:“在我率军进驻埙城之前,就已经被韩大人暗中派人烧成了飞灰。”

    “你!!”穆城骁终于知晓自己当初为什么总是看秦逐狱不顺眼,这样心冷如铁的人,为什么能进入天策府,而且还能当上血骑统领?!

    “所以这四具‘雷火营’将士的尸骨,是三年前才被程校尉夺回,至于为什么这些尸骨之前会落在鬼市主事的手里,据我推测,当年程校尉之所以能在河东军的屠杀中幸存下来,是因为他无意中落入了鬼市的暗道。”

    “如意楼下的那条暗道.......”

    “嗯,屠杀发生那日,程校尉与其余几人误入暗道,因此躲过了焚城的大火。然而其余几人在坠入暗道前已经被河东军的毒箭射中,所以最后仍是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程校尉的面前。”

    “够了!”

    素来沉稳自制的穆城骁,此时也忍不住狠狠一拳砸向了面不改色的秦逐狱。

    拳头方一挥出,便被从旁伸出的一只手掌紧紧握住。

    “让他说,”徐闻道的手上力气很大,微微张合的双唇却有些哆嗦:“让他全说出来。”

    一滴滴鲜血从他握住穆城骁拳头的掌心里滴下,就像他心中无处宣泄的沥沥血泪。

    秦逐狱凝视了这名出身高贵的年轻将军一刻,然后才淡淡开口。

    “鬼市主事因此得到了那些尸骨,并且囚禁了程校尉,直到半年之后,他亡命逃脱。”

  • 39#
    断咩 更新于:2018-03-07 21:51:00
    断咩
  • “尸骨之事只是我个人推断,你们若要查证,还需再花些功夫。”秦逐狱负起手来,冷酷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令人看不真切:“不过徐将军你说程校尉疯疯癫癫,那大概是因为——他常做噩梦吧。”

    心中流淌的血泪瞬间卷起山呼海啸的狂涛,似乎要将已被痛楚涨满的心胸冲击得粉碎。

    徐闻道尝到了唇舌之间的苦腥滋味,那一具具被毒箭射穿的森森白骨与凌烟阁前长跪的影子不断在他的眼前来回晃动。

    悔恨与痛苦的巨浪一波波地席卷着他的内心,而他除了死死撑住挺直的脊梁外,什么也做不了......

    即使什么也做不了,他也必须死死撑住挺直的脊梁!

    因为他不能就此被决堤的悲哀淹没击溃,他还要为惨死的雷火营同袍申冤昭雪,他还要将飘泊异乡的英魂带回北邙!

    双目赤红的徐闻道握紧了手里的长枪,屹立的身姿犹如怒海之旁的礁石,坚毅地承受着巨浪拍击时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我会彻查此事,一定会还雷火营的同袍一个公道。”

    徐闻道艰难而又斩钉截铁地开口,他这般模样看在秦逐狱眼里,倒是有了几分被苦痛磨出的锋芒了。

    “然而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将程校尉捉拿归案。他李代桃僵成为鬼市主事,然后刺杀天策探子陷害北邙血骑,如果不是还有别的阴谋,恐怕就是已经被仇恨逼疯了。”

    “我看疯掉的人是你吧?”穆城骁脸色阴沉地紧盯着秦逐狱:“我真想看看你胸膛里流淌的究竟是血还是冰。”

    秦逐狱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我有办法可以克制程校尉手下的毒尸,但是必须利用方才送出去的那几具棺木,才有可能将程校尉和毒尸从藏匿的山间引出来。”

    “我不会让你动那些遗骨一根手指。”

    秦逐狱又笑了笑,沉黑的眼底却似有森寒的锐光在转动:“我也不会让任何一名北邙血骑,因程校尉的构陷而白白送死。”


    一只紫色的蝴蝶,闪着鳞光在昏暗的洞穴深处翩然飞舞。

    一只苍白的手掌从黑暗里伸了出来,蝴蝶挥动翅膀,打着转儿轻轻地落在了纤细的指尖上。

    “羽哥......尸蛊之术,已经快要失效了......”

    “你始终没有找到靖大哥......而我也没有找到薛郎......”

    “不过既然已经替他们报了仇,或许来日九泉之下.......”

    飘渺恍惚的喃喃自语,突然间变得凄厉而尖锐。

    “不!我已经不干净了!我让别的男人碰了我!薛郎会不会生我的气,会不会不要我……”

    掩面而泣的柔弱身躯蜷缩起来,就像失去双翅的蝴蝶般,陷在泥泞里绝望而无助。

    “薛郎......我只想是替你报仇......只是想替你报仇…….求你不要嫌弃我…… 薛郎......你会在黄泉路上等我吗......求你……等等我......等等我…….我很快就会去寻你了......”

    被哭声惊扰的紫蝶扇扇翅膀想要飞走,却被颤抖手指猛然抓住,然后将薄翼一片片地撕扯下来,送到唇边合着泪水一起咽下。

    “羽哥......我知道你和靖大哥约好了.......他一定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黑色的汁液从殷红的唇角溢出,蝶翼的鳞光渐渐消失,蜷缩于黑暗中的人影却时哭时笑,犹如一缕幽魂,只因执念束缚而不得解脱。

    “羽哥......你走吧……从此之后......你再也不用被禁锢在那具腐烂的尸体里了......”

    无数黑色的蝶影,骤然从人影的体内飞散而出。

    远离人影的洞穴深处,程岭坐在地下河边,浑浊的单眼里倒映着河水的泠泠微光。

    “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

    程岭看着半潜在河水之中的庞大毒尸,阴沉枯槁的面容上竟一反常态地泛起了一抹温柔的神采:“可我却不能实践当初的诺言,带你去东都看看霞光如血的天策府与青翠苍茫的北邙山。”

    丑陋臃肿的毒尸扬起了粗长的触手,程岭毫无半分惧色,反而像是握住了亲密之人的手一般,摸着缠绕身周的触手细细婆娑。

    “东都洛阳有华美的宫殿,巍峨的城墙,人来人往的南市,还有飘满了花船和画舫的洛河。”

    “我与府中同袍曾从河边打马经过,船上的女子便对着我们唱道,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程岭学了几句,突然有些不太自然地揉了揉微微发红的鼻子:“我唱得不好,离开东都太久,官话都忘了。”

    半沉在水里的毒尸缓缓蠕动,不成人形的庞大躯干虽然丑恶可怖,但宁静的神态并不似闯入团练使府时那般嗜血残暴。

    程岭抚着它沉默了半晌,然后低声道:“虽然去不了东都洛阳,但我答应你,有朝一日一定会带你回雁门关。”

    “我知道你就算把一切都忘了,也忘不了大雪苍茫的铁脊龙城,忘不了那些曾与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忘不了你们拼死守卫的大唐江山......”

    “......我也想和你再去一次映雪湖,我们可以如当初那般躺在湖边的雪丘上,同看那片倒映在水里的月光......”

  • 40#
    断咩 更新于:2018-03-12 17:1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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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血骑大营空荡荡的校场中央,并列着四具黑漆斑驳的棺木。

    将台上置了一几一榻,银甲黑氅的秦逐狱靠着凭几,轻轻摇晃着手里的一樽美酒。

    “独饮无味,砚卿赠我一曲如何?”秦逐狱双眼微眯,含笑看向一旁羽衣纱冠的洛砚卿。

    抚琴调弦的洛砚卿头也未抬:“想听什么?”

    “《杨下采桑》甚好。”

    “教坊之曲,属下未曾习得。”

    “啧啧,你还真是一本正经,”秦逐狱似笑非笑地看着洛砚卿,玩味地饮下了樽中的美酒:“那便拣你拿手的,别太庄重即可。”

    洛砚卿沉吟了一刻,然后拂袖拨弦,琴音清冷空远,充斥天地。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

    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

    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泠泠七弦在琴者指间幽光流转,铮铮琴声回荡于亘古至今的长风中,不禁令人神思渺远,直入云天。

    一阵撼地的马蹄,踏着琴音由远而近地疾奔而来。马上骑兵在血骑大营的门前下了马,而渐至希声的琴音,也穿过猎猎飞扬的大旗朝着九天之外乘风而去。

    “倒是好曲......”秦逐狱意犹未尽地品味了一刻,然后才将目光投向了校场上大步而来的血甲武士:“你怎么回来了?”

    “禀统领,藏在胭脂坊中的虫蛇倾巢而出引得城中大乱,天策大军的营地亦有蛊虫流窜使得战马受惊,我军除驻守城池者外,已尽皆前往城中支援。我知营中无人顾守,便赶了回来替师兄牵马。”

    “你以为这个时候叫我一声师兄,我就会答应你留在营里?”

    “师兄便不留我,也需留下孤军!”

    秦逐狱意味深长地把来到身前的年轻武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砚卿,违反军令者,该当何罪?”

    洛砚卿放下了手里的酒盏:“便罚他给统领斟酒,再唱支破阵曲吧。”

    “参军!”朗彦神色愤然,颊边热红却从鬓角一直蔓延到了颈侧:“你明知道我不会唱曲......”

    “你们两人,”秦逐狱佯作严厉地皱起眉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孩子长大了,总有不服管教的时候。”洛砚卿面不改色地轻抚丝弦:“至于属下,既早将性命给了统领,统领若要治罪,任凭处置便是。”

    秦逐狱闻言不禁又勾起了嘴角:“既将性命给了我,可不许回头再给别人。好了,朗彦,过来给师兄斟酒,我看要不了一只曲子的功夫,便会有人自己寻上门来。”

    天际的流云聚散涌动,阴暗的天色仿佛黑沉沉的生铁般压在飘扬的血色大旗上空。

    靠在榻上的秦逐狱端起酒樽,洛砚卿再度拂弦奏琴,两只宽大的袍袖被朔风卷得翻飞如翼。

    朗彦执枪守在秦逐狱身后,四野空旷的边城中一时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空灵高远的琴声犹如太古遗音,徐回萦绕竟隐隐引得风卷云动。

    “铮——”琴音拔高之际忽而一折,洛砚卿脸色微变,十指琴甲疾速划过琴弦,强将变调的琴曲续了下去。

    一股狂风卷着无数绿叶铺天盖地地朝着三人头顶袭来。朗彦喝声迎上,孤军枪芒飞转如轮,绿叶狂风四下飞散,枪中战魂鬼啸神哭。

    朗彦趁着枪势未竭,挺枪直刺向狂风来处。

    洛砚卿的琴弦被穿在银针上的丝线缠住,他目光泛冷,十指拂弦间浑厚内力顿沿丝线反噬而去。

    然而纯白的丝线突然被诡异的血色浸染,与此同时,朗彦一枪刺中了藏在狂风中的黑色人影,森寒枪锋挑起漫天鲜血飞洒!

    “当心有毒!”

    洛砚卿疾呼出声,但朗彦执枪之手已被溅上毒血,刹那间整条手臂剧痛钻心、筋骨无力动弹不得。

    浴血人影趁势猛扑向几案之后的秦逐狱,苍白脸上七窍流血,狰狞神色犹如夺命恶鬼!

    “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让你将长欢的尸骨交给范阳军!!”

    眼见人影伤处涌出的毒血快要洒到秦逐狱身上,飞身而起的洛砚卿抱琴浮空指勾琴弦。铮錝一声弦响,黑色人影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拉扯,瞬间退回到远离秦逐狱的数丈之外。

    “迴梦逐光!”

    青光流转的法阵骤然出现在黑色人影脚下,洛砚卿浮于阵中,一身羽衣纱冠犹如被狂风卷动。

    “江逐月天!”

    琴音催动的法阵层层铺开,黑色人影周身的狂风虽然盘旋呼啸,却始终被囚困在法阵的范围内无法脱出。

    朗彦倒转枪锋咬牙削去手背上的一片皮肉,然后撕下衣袂扎紧手腕才止住了毒性蔓延。

    他还想要提枪去给洛砚卿助战,却被不动声色的秦逐狱起身阻住。

    “砚卿知道那人存了同归于尽之心才将他困于音域之中,你是闯不进去的。”

    “那参军岂不是有危险?”音域四周盘卷着绿光闪烁的黑色风暴,朗彦看不清内中情形,心里不免为洛砚卿担忧。

    “你不要小看了砚卿,他的琴中剑当世之中罕逢敌手。”秦逐狱负手远眺:“倒是接下来出现的敌人,恐怕会比满身毒血的刺客更难对付。”

    朗彦用力握紧手中长枪,便是生死相搏他也绝不会畏战。

    秦逐狱的话音方落,地底突然传来了一阵闷雷般的震动,远处滚滚的烟尘里,血骑大营的赤色大旗竟像被拦腰折断般轰然倒塌!

  • 41#
    回复于:2018-03-12 23:23:11
  • 唉,程校尉也是......又有谁人不可怜呢?
  • 42#
    断咩 更新于:2018-03-14 20:29:59
    断咩
  • 两条粗长的触手犹如灰色巨蟒挟着扑面腥风直朝校场上的两人游来。

    朗彦打了个唿哨,一红一黑两匹战马顿从营地中疾风般地驰来。

    朗彦在战马奔至身侧时翻身跃上,手中孤军煞气大盛,红色枪芒犹如万鬼嚎哭般猛扑向袭来的触手。

    秦逐狱也上了马,他反手卸下背上长弓,一边奔走闪避,一边张弓搭箭,寻隙疾射向毒尸庞大的身躯。

    黑色的长弓与箭矢上缠绕着幽蓝电光,箭矢破空飞啸,一射中毒尸便从铁云里引出了一道霹雳雷电当空劈落!

    即便是刀枪不入,这一记天雷劈下也将毒尸死腐的皮肉烧得焦黑如炭。

    毒尸巨大的躯体晃了晃,随即仰天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

    翻滚涌动的黑云盘旋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里龙蛇狂舞,雷光闪动。

    狂暴的毒尸挥动触手狠狠抽向秦逐狱,秦逐狱扯马跃起,裂开的地面刹那间砂石飞溅。

    久经沙场的战马仿佛与秦逐狱心意相通,洒开四蹄避开触手的纠缠一路飞奔。

    衣袂飞扬的秦逐狱再次拉满弓弦,刚瞄准毒尸肉瘤般的头部,便被大力刺来的夺命枪锋击中了铁弓。

    “九州撼雷弓,看来你为了控制段客可真是煞费苦心。”

    程岭骑在触手上,赤红的独眼中泛着腥浓的杀气!

    他手中的长枪布满了陈旧的血迹,但挥舞间卷起的枪风却似带着灼烧皮肉的炽热。

    “烈焰枪,程岭,你在血骑大营放肆,就不怕我毁了你藏匿多年的那几具尸骨?!”纵马奔驰的秦逐狱双手持弓抵挡着程岭迅猛的攻势,灼热枪锋与黑色铁弓不断在两人间击出四下飞溅的火星。

    “天策军岂会让你擅动烈士遗骨,你以为我看不穿这只是你的诱敌之计?”

    程岭双腿虽残,但骑乘的触手却比冲锋的战马更加悍猛迅疾,他挟着千钧之势俯冲而下,如流星飞坠的枪芒擦过弓弦,竟将秦逐狱厚硬的肩甲一枪刺穿!

    鲜血飞溅的秦逐狱用弓弦绞住枪锋,反手取下了背上的赤色长枪疾刺程岭:“那你为何而来?”

    “为了段客,为了当初被你烧毁的那两具遗骨!我们之间终归得有个了结!”程岭的枪法与秦逐狱同样师出天策,但这一刻相同的渊源却使生死相斗的两人拼杀得更为激烈。

    刺穿云霄的笛音尖锐凄厉,吐着长信的巨蛇在笛音的指引下,闪电般地袭向了正与触手缠战的朗彦。

    朗彦身下的战马人立而起,扬起碗大的铁蹄踩向游来的毒蛇。

    朗彦一枪刺向当头砸下的触手,但触手不仅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缠住朗彦将他拦腰卷了起来!

    孤军枪上的凶魂撕咬着触手的皮肉,朗彦拼命挣扎之际,发现操纵毒蛇的正是高高站在毒尸肩头的月姬。

    昔日的胭脂坊花魁脱去了层层罗衣,仅以一袭缀满银饰的紫裙包裹着玲珑浮凸的躯体。

    曲月的笛音再度扬高,如同尖锐的毒牙般直刺耳膜。

    眼泛绿光的毒蛇发出嘶嘶的声响,猛然从地面弹射而起呲牙咬向了战马的脊背!

    “赤炎!!!”

    朗彦脱手掷出孤军,将落到马背的毒蛇狠狠钉穿在地。

    但他随即就被缠在身上的触手大力掼出,摔落地面猛地咳出了一口鲜血。

    浑身裂骨的剧痛让他一时间根本无法抵御接下来的致命一击,正当危急之时,一道风驰电掣的身影飞奔而来,朗喝一声挥枪扫开了砸向朗彦的触手。

    “小子!快上马!”

    朗彦眼见那人一身红衣银甲,头顶赤翎迎风飘扬。于是咬牙翻身而起,跃上赤炎提枪与那人鼎背而战。

    风急云涌的血骑大营里飞沙走石天摇地动。

    秦逐狱的枪法狠绝霸道,却始终被程岭阻住无法靠近毒尸庞大如山的身躯。

    一扇挟着血光的玄铁重盾突然凌空飞来,重重砸在程岭身下的触手上,触手摇晃退缩,秦逐狱趁势一枪在程岭腰侧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游征接住铁盾,挥刀斩向程岭奋不顾身刺来的枪锋。

    秦逐狱扯马退至游征身后,再度扬臂张弓,嗖然一箭直射残暴毒尸的天灵。

    涡流般的苍穹雷光闪动,而站在毒尸肩头的曲月盘旋起舞,一身紫衣飘荡如云。

    刺耳的笛音唤来无数庞大的毒蛛,它们密密麻麻地爬过毒尸的躯体,然后喷出蛛丝将引来雷霆的黑色箭矢缠在了半空。

    毒尸用沉重的躯体撞击地面,大块泥石龟裂飞射,不但惊了战马,还砸伤了马上的骑兵。

    “该死!”

    挥枪刺碎蛇头的李黄泉被一块飞石砸中后肩,一时间痛得冷汗直冒。而朗彦周身也被锋锐的石片划伤了好几处,一脸血污显得十分的狼狈。

    两人使出浑身解数合力压制住了毒尸的一条触手,但潮水般的毒蛛蔓延而来,纷纷吐丝缠上了战马的马蹄。

    曲月的笛音时抑时扬,曼妙的舞姿越发摄人心魂。

    就在她浑身飞散出无数美丽的蝶影时,一把雪亮的陌刀,猛然从身后刺穿了她的胸膛!

    尖厉的笛音截然而止,喷绽而出的大朵血花凄艳地染上了她双眼大张的苍白脸庞......

  • 43#
    断咩 更新于:2018-03-15 19:08:37
    断咩
  • 从滚烫的血泊中抽出的冰冷刀锋没有染上丝毫的余温,就像执刀人那双残酷绝情的眼睛。

    美梦般的蝶影纷纷破碎,依稀在苍茫的虚空中化成了一道红衣银甲的人影。

    “......薛郎......薛......”

    曲月对着人影伸出手去,沉重的身子却朝着黑暗的深渊里不断下坠。

    骨质的虫笛断裂破碎,连同多年来那股如毒蛇般盘踞在胸中的怨恨,也化作道道血泪从模糊的双眼里流淌了出来。

    ......薛郎......薛郎......我终于......找到你了......

    将要被无尽黑暗彻底吞没的一刻,红衣银甲的身影突然伸手抓住了曲月的手腕。

    喜极而泣的曲月只觉得浑身骤然一轻,随即便被拥入了一个睽违已久的坚实怀抱中......

    下坠的身躯摔落在地,漫开了一片凄艳的血色,然而两只不起眼的蝴蝶却悄然展翅,形影不离地飞向了辽远的天际......


    曲月一死,围困李黄泉与朗彦的蛛群顿时疯狂地袭向了杀死曲月的薛雁来。

    薛雁来擎盾挥刀,脚下的毒尸却突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仰天怒吼,并从臃肿的尸身中张开了一张吞噬天地的血盆大口,喷出的腥气犹如狂卷的风暴般摧枯拉朽、横扫四野。

    刚从蛛网中挣脱的李黄泉与朗彦又遭暴风席卷,挣脱压制的触手大力挥舞,竟将李黄泉与朗彦连人带马地撞翻到远处。

    狠摔在地的李黄泉头昏脑胀地呕出了一口腥血,再看受袭时将他推开的朗彦,已经浑身是血地趴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毒尸吐气之后又猛然一吸,刹那间校场上的飞沙裂石几案坐榻都被吞入血腥大口,嘎吱嘎吱硬生生被交错的毒牙嚼得粉碎!

    正与游征一起对付着两条触手的秦逐狱为闪避程岭的枪锋,马蹄踏空,顿被强大的吸力整个扯进了毒尸口中。

    挣扎的战马一声厉嘶,浑身上下被锋锐的毒牙刺出了无数血洞。

    单手攀住兽口的秦逐狱被淋了满身腥热的马血,眼见也要步上战马的后尘,却被游征一把抓住肩头,悬在了毒尸噬人的喉洞上。

    眼见曲月惨死,怒不可遏的程岭一枪刺向游征的手臂,誓要让秦逐狱为死去的众人陪葬!

    染血的枪锋刺透玄甲,剧痛的手臂腥热四溅,但游征却始终没有将抓住秦逐狱的手指放开。

    “游征!!”

    李黄泉忍痛翻身而起,扬臂张弓一箭疾射向程岭胸前。

    猝不及防的程岭被射中左胸猛然从触手上跌落,瞬间变得更为狂暴的毒尸咆哮着扬起触手,重重地砸向了李黄泉的头顶。

    踩在毒尸身上颠簸起伏的薛雁来被汹涌的蛛群团团围住,尽管他的脚边堆满了被陌刀斩碎的毒蛛,但缠在刀上的蛛网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厚。

    天崩地裂的血骑大营已成为了毒尸肆虐的修罗场,众人竭力抵抗却似无法冲破被残忍吞噬的命运!

    就在这时,包裹着黑色飓风的青色法阵突然层层舒展,抱琴拄剑的洛砚卿血透层衣,身前还躺了一具狰狞扭曲的黑衣尸首。

    虽然在生死决斗中赢过了步芳洲,但洛砚卿所受之伤显然不轻。淋漓的鲜血从他宽大的袖袍边沿徐徐滴落,他眼见秦逐狱身陷危机生死一线,即刻横琴抚弦,强用音域暂且压制住了张口噬人的狂暴毒尸。

    一股刺目殷红从他嘴角溢出,沿着苍白的下颚蜿蜒流淌,染红了怀中的琴徽与丝弦。

    他指上的琴甲已经残缺不齐,却毫不迟疑地用皮开肉绽的长指,弹奏出了响彻天地的铮然清音!

    狂暴的飓风与气流卷起他飞扬的衣袂,无法动弹的毒尸咆哮怒吼,极力想要脱出琴声的桎梏。

    “李黄泉,把这箭射进毒尸的天灵!”悬在毒尸口边的秦逐狱突然向远处奋力掷出雷光缠绕的黑色弓箭。

    满身血污的李黄泉避开触手迈步急奔,接住弓箭的同时猛朝游征大喝了一声:“游征助我!”

    游征毫不迟疑地架起铁盾,待李黄泉一脚踏上便全力用肩头向上一顶。

    张弓搭箭的李黄泉趁势飞身跃起,于须臾之间拉满弓弦,乘风一箭朝着毒尸的天灵疾射而去!

    呼啸的箭矢犹如雷龙破空,翻滚在黑云涡流里的霹雳电光倾泻而下,直贯毒尸的庞大身躯。

    玄色利箭射入毒尸天灵的一瞬,毒尸死腐的皮肉突然在电光雷瀑中由内而外地燃起了幽蓝的熊熊火焰!

    “段客!!!”

    焦黑崩塌的巨大毒尸发出了震天的悲吼,身受重伤的程岭拖着残躯,使尽浑身气力朝着烈火焚烧的毒尸步步爬去。

    李黄泉方一落地便帮着游征救出了秦逐狱,他见程岭靠近火焰的皮肉已被烧焦,想将程岭拖出却被程岭狠狠推开。

    “你疯了吗?”被推坐在地的李黄泉不由地怒吼出声:“你要是死了,还有谁能替‘雷火营的’的将士们伸冤雪恨?!!”

    程岭恍如未闻地继续爬行,他的十指紧抠地面,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刺目惊心的粗长血痕。

    “程岭!”

    还想起身救人的李黄泉突然被游征一把拽回,与此同时一截烧焦的触手重重砸下,瞬间便将程岭整个围困在了熊熊燃烧的火场里。

    皮焦肉绽的程岭爬到毒尸身边相倚而坐,就在那一刻,他仿佛耗空了一生的爱恨情仇,耗尽了一世的恩怨悲喜。

    热血壮志徒留下千古遗恨,荣辱兴衰亦不过过眼烟云。

    程岭将手放在毒尸僵硬的皮肉上,空空荡荡的心底竟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安详。

    “......带他们回去吧......我曾以为他们含冤而死......唯有报仇雪恨才能平复他们的怨恨......然而如今我大限将至......才明白每一名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士......心中最期盼的不过是回归故里.......”

    “......带他们回去吧......就算我不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也希望他们能够回去曾经魂牵梦系的东都洛阳......回去北邙山下的天策府......回去我们的故土家园......有劳你......”

    “程岭!!!”

    烧焦的毒尸终于轰然崩塌,熊熊燃烧的烈火将被掩埋的程岭与毒尸熔在了一起,从此之后两人骨血相融,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 44#
    断咩 更新于:2018-03-16 23:19:30
    断咩
  • 延烧至整个血骑营地的大火渐渐变得赤红,冲霄的火光浸染天际,一如多年前那一腔腔含恨泼洒的血色......


    一片细长的青叶,从枯萎的竹枝上随风飘落。

    秦逐狱来到洛砚卿所居的上房,隔着垂帘传来的药香中,隐隐飘着腐败的血腥气。

    “砚卿,你今日觉得如何?”

    垂帘后响起了低低的咳喘声,过了半晌,才有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缓缓道:“有劳统领挂心.....今日自觉比前两日舒坦了些......难为统领日夜前来探看......今日既然在此......可要听属下再弹奏一曲......”

    “砚卿。”秦逐狱闻言眉头一皱,想要掀帘而入却被洛砚卿开口阻止。

    “统领不可......属下身上余毒未清.......统领万不可入内......”这一句话说得急了,帘后人又气息不继地扶床咳喘起来。

    秦逐狱伸出的手指停在了纱帘旁,过了许久才收回到身后用力握紧。

    “弹琴太过伤神,你的伤势未愈,应该好好休息。”

    “呵......《琴赋》曾曰,琴者,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又曰纷纶翕响,冠众艺兮......识音者希,孰能珍兮......统领与属下自长歌门中相识.......如今算来已有十数春秋......统领待属下以知己之遇……属下只能以此曲相谢……统领可愿一听……”

    洛砚卿素来孤高自傲,唯在秦逐狱面前甘愿伏低。

    秦逐狱实不愿他劳动伤神,但听了这番剖心之言,又不忍自作主张地拂他之意。

    “只要砚卿想弹,无论是何曲子,我都会一直听下去。”

    “......谢统领......”帘后人闻言似乎振奋了许多,他在婢女的搀扶下扶榻坐起,然后又命人送来了他惯用的那张古琴。

    下人往来忙碌之际,秦逐狱独自负手看向了窗外庭院里的那片竹林。

    雅士爱竹,这一丛丛绿竹,也是砚卿随他到埙城后,他命人寻来竹鞭亲手植下。

    秦逐狱记得砚卿当初尤爱在长歌门的竹林之中吟诗作赋,饮酒弹琴。他自年少时便惊才绝艳,胸怀之志更如鲲鹏展翼,扶摇万里。

    秦逐狱与他志趣相投,结为莫逆,自此之后,从洛阳到南疆,从梁州到北域,秦逐狱的身旁始终追随着一道孤高清雅的青色身影......

    垂帘后的琴音声声响起,正是两人相识之初,洛砚卿在长歌门弹奏过的高山流水之曲......

    清音雅调感君子,一抚一弄怀知己。

    不知钟期百年馀,还忆朝朝几千里......

    山情水意君不知,拂匣调弦为谁理。

    调弦拂匣倍含情,况复空山秋月明。

    陇水悲风已呜咽,离鹍别鹤更凄清......

    徐徐回荡在竹林中的琴音随风萦绕,渐远渐轻,忽而一声断弦之响,漫天竹叶飘飞之间,万籁俱寂.......

    砚卿,子之心与吾心同啊.......

    不闻垂帘之内骤然传出的凄声哀哭,秦逐狱只见苍翠的竹林中步出了一道抱琴而立的青色人影,人影朝他庄重地躬身一揖,喟然而叹,随后转身行入竹林之中,渐行渐远,不复得见......


    薛雁来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领着徐闻道七弯八拐地进了一道坊门。

    坊中人家看来在埙城中尚属殷实,薛雁来刚在一户人家前扯住马缰,便有一名家仆迎上前来。

    “薛爷,你可算来了,小姐这些天没日没夜地盼着你呢。”

    “我带了一位朋友来,烦请你先进去通报一声。”

    “咳,哪儿还需要通报啊,舅爷早就发下话来,这儿就是薛爷自家的院子,哪怕带了一头妖怪,想进门便抬脚进门便是。”

    家仆说着,一边往薛雁来身后看了一眼。

    只见那随薛雁来骑马而来的红衣将军雪翎银甲气宇轩昂,俊眉修目世间罕见,于是赶紧惭愧地打了打嘴:“看我真是胡言乱语,什么妖怪不妖怪的,这位贵客明明就是仙人下凡。”

    “那你要不要烧柱香来拜一拜?”薛雁来随手把马缰抛到家仆手里。

    “该拜!该拜!”家仆说着就要对徐闻道下跪,方一屈膝,却被翻身下马的徐闻道稳稳托住。

    “你就别再捉弄他了。”

    薛雁来眯起眼来,毫不吝啬地打赏了家仆半吊铜钱:“先带我们去见你家小姐吧,这根糖葫芦再没人吃,恐怕就要化掉了。”

    “是,是,我这就给两位贵客带路。”

    徐闻道与薛雁来跟在家仆身后进了门。看起来老旧古朴的宅子,内中却十分的幽深。

    徐闻道本不愿意唐突宅中那位素未谋面的闺秀,然而一行人刚进庭院,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就随着一阵轻巧的脚步猛然扑到了薛雁来的身上。

    “薛阿叔~”

    “叫大哥。”

    轻盈的身影被薛雁来一把托起,徐闻道这才看清,那是一名年方及笄的美貌少女,一席轻薄的藕色襦裙,衬得她就像生在这边城之中的一朵娇嫩的水莲花。

    以她的年纪,把薛雁来叫作阿叔倒也合适。但薛雁来偏要拿糖葫芦作为交换条件,哄着她要她叫自己大哥。

    “薛大哥总是把人家当小孩儿。”稚气未脱的少女嘟起小嘴,话虽这样说,送到手里的糖葫芦却是照吃不误。

    “还有这个,”薛雁来又从怀里取出了一支花簪:“是这位徐大哥送给你的,喜欢就赶紧谢谢人家。”

    少女闻言好奇地睁大了眼,端详了徐闻道半晌后忽而嫣然一笑:“徐家哥哥,你长得可真好看。”

  • 45#
    回复于:2018-03-17 14:58:49
  • 师兄好的挺快啊
  • 46#
    断咩 更新于:2018-03-19 21:22:42
    断咩
  • “她叫雪儿,是我一位朋友的外甥女。”

    美貌的少女对着铜镜插好花簪,挽起的乌发下露出了一截柔软雪白的颈项。

    冒然进入陌生女子的闺房让徐闻道甚觉不妥,但雪儿却自顾自地梳妆打扮,对于身后的两个大男人似乎满不在乎。

    “阿草,去给薛大哥和徐哥哥端酒来。”

    “是。”

    少女的声音清脆甜美,徐闻道觉得她就像是一株生在野地里的花儿,毫无拘束地肆意绽放着自己的明媚娇艳。

    “我这位朋友复姓百里,江湖人称‘铁指盗王’。”

    “‘铁指摘星,十拿十稳’,难道这位百里先生是‘摘星楼’的高人?”

    “的确如此。”薛雁来笑着饮了口酒。

    徐闻道却微微皱起了眉头:“......我往日听闻,‘摘星楼’虽是个神秘莫测的江湖门派,然而只要雇主出得起价,就算是天上的日月星辰,‘摘星楼’也能盗来。你今日引我来此,难道是想雇佣‘摘星楼’的人去取回那件东西?”

    “徐将军家财雄厚富可敌国,自然不在意这小小的佣金,不过那件东西既然是从我手上失落的,自然没有让徐将军出钱寻回的道理。”

    薛雁来一边调侃一边转头看向了梳妆台前的雪儿:“雪儿,能将我之前寄存在你这儿的那件东西拿出来吗?”

    “好啊。”雪儿打开梳妆台的暗格,将一只木匣取出送到了薛雁来面前:“给,我一直很小心地藏着,连阿草也没看见过。”

    雪儿依着薛雁来的手臂在案边坐了下来,她饱满的酥胸紧紧抵着薛雁来的臂膀,年纪虽幼,却已有了别样的风情了。

    薛雁来随手将木匣递给徐闻道,徐闻道接过来一看,发现木匣里装的正是印有火漆的地图。

    “这样说来,交到血骑统领手里的那张地图是赝品?可是没有天策府的火漆封印,秦逐狱断不可能分不出真假。”

    “鸡鸣狗盗尚且有些伪造赝品的手段,更何况是‘摘星楼’的高手,不过我那位朋友自知伪造军中印信是死罪,所以事后已潜逃而去,相信徐将军一生正直光明磊落,定不会刻意为难这宅中留下的老人与孩子。”

    徐闻道听了这话,也知道薛雁来是出于信任,才将整件事情向他和盘托出。伪造天策府的火漆印信虽是重罪,但‘摘星楼’中人一向来无影去无踪,就算真要抓捕又该往何处找寻?

    “......秦逐狱此人一向精明,没想到这次竟会轻易受骗。”

    “要说受骗倒也算不上。”端起酒杯的薛雁来又别有深意地笑了起来:“因为我给他的那张地图,其实与这张地图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徐闻道猛地直起身子,差点打翻了案上的酒杯。

    “我那日从暗道回到埙城,原本只想找百里看看,能不能伪造一张地图蒙混过关。没想到百里见到我手里的地图,很快就拿出了一张同样的地图。”

    “......这是怎么回事?”

    “呵......草原上就算真有金马鞭,藏宝图又怎会有许多份?‘摘星楼’中早已有了那张地图,
    但多年以来一直无人寻得宝藏,不仅如此,他们还发现同样的地图在江湖中暗暗流传的不只一份,经过多番调查,他们终于确认这些地图应该当年的关外部落刻意伪造,意图就是在大唐的朝野之间掀起风波。”

    “‘摘星楼’的地图弃置已久,我想临时伪造一份地图未必能骗过秦逐狱的眼,于是便从百里手里讨来地图伪造了火漆封印带去了团练使府。事后游征曾说,秦逐狱为了自保,很可能会将地图交给河东节度使,河东节度使与范阳节度使是一丘之貉,他们若是按图索骥地去寻找金马鞭,最后免不了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我早说过,大草原上真正的宝藏,你们中原人根本夺不走。”

    薛雁来的眼底闪过了一道奇异的光彩,从大草原上继承来的顽强的意志与野性的力量,如今早已深深融入了他的血脉。

    盯住徐闻道若有所思的双眼,薛雁来突然又笑了笑:“当然了,徐将军要是不信我,也大可以继续派人去寻找地图上的金马鞭。天策探子交给我的地图现在已交到了徐将军手上,这次委托的任务应该也算完成了吧。”

    “我自然是信你......不过此事我会上报府中,一切交由军师定夺。另外‘雷火营’之事还需详查,大军班师后,穆城骁与黄泉会继续留驻埙城。”徐闻道沉吟了片刻又接着道:“这次任务一波三折着实出人意料,我知你执行任务时三番五次以身涉险,如今我敬你一杯,谢你对天策如此豪情仗义。”

    徐闻道举起酒杯,薛雁来见了却笑而不接:“用别人家的酒来谢我,徐将军可是少了几分诚意。”

    “这.......”

    “徐将军家财万贯,总不会舍不得请我喝坛好酒。”

    “.......你想喝什么酒,我请你便是。”徐闻道垂下眼来,不知为何薛雁来此时看他的眼神,令他莫名有些不自在。

    薛雁来这才伸手一把包住了徐闻道举杯的手掌:“那就说好了,徐将军请的酒,今晚薛某一定会好好品尝。”

    徐闻道被他掌心的灼热烫得一颤,杯中酒水顿时洒出了不少。

    薛雁来笑着从他手里取出酒杯,送到嘴边一口饮下。

    倚在薛雁来身边的少女一派天真,闻言顿时鼓起了小嘴:“薛大哥和徐哥哥要出门喝酒,我也要去!”

    “那可不行,”薛雁来揉了揉少女的发顶,玩味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徐闻道的身上:“我与徐将军许久未见,今晚要单独聊聊大人的事,你就乖乖待在家,隔日薛大哥再带糖葫芦过来看你。”


    游征吊着手臂,坐在如意楼的屋顶陪着李黄泉一起喝酒。

    “我之前在城里调查‘妖怪吃人’时,听说曾有一个乞丐。他一年到头都在城门附近的街头乞讨,从早到晚一步也不肯离开。有一年冬天,埙城一连下了半个月的大雪,藏在地洞的老鼠都被冻死冻僵了。那名乞丐依然露宿街头,于是就有人劝他,好歹寻个能够御寒的地方栖身,但那乞丐执意不肯,最后差点活活冻死在大街上……”

    “多亏一名兽医,把冻僵的乞丐从雪堆里扒了出来,又用一碗热汤救了那乞丐一命。兽医也问那乞丐,为什么宁死都不肯离开那个街头,乞丐便对他说,有一个他喜欢了一辈子的人,几年前被埋在这长街下面啦,他怕那人寂寞,就终日在街头陪着那人,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只要把耳朵贴着地面,就能听到那人对他说话,说什么臭丐帮,这坛酒是爷赏你的,又说什么,爷可是东都狼,你这臭丐帮竟敢欺负爷,反正都是些黏黏糊糊的话……后来发生了‘妖怪吃人’的事儿,那个乞丐就再没在街头出现过,大家都猜,那乞丐八成是和那些官兵一样,被妖怪吃了吧……”

    李黄泉喝了很多酒,脸颊耳后都是一片灼眼的红热。

    游征一言不发地听他讲完,然后放下酒坛,揉了揉他的须须:“你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但我心里还是不痛快,”李黄泉使劲摇了摇头:“我总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的鼻子和你的腿,究竟是怎么弄伤的我也不记得了。”

    “你喝醉了,撞到了墙上。”游征面无表情地开口。

    “那你怎么不拉住我?!!”李黄泉猛跳了起来!他本想指着对方问问对方究竟有没有良心,然而受伤的伤腿一脚踏空,整个人顿时重重撞进了游征的怀里。

    “嗷!!!我的鼻子我的鼻子!!!”再次受创的李黄泉捂着鼻子在游征的怀里直打滚。

    游征无言地看着他发红的眼角挤出的泪水,单手拎着他不让他滚下屋顶后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所以才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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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于:2018-03-21 05:30:37
  • 233333师兄太可爱!还会有后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