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秋水共长天

人的一生就是要有一场一谈就千百年的恋爱!
116 圈子: 大道争锋 CP: 张齐 角色: 张衍 齐云天 TA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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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水真宫小龙虾 发表于:2017-07-23 01:42:57
玄水真宫小龙虾


这一年的溟沧,师徒一脉与世家依旧斗得风生水起,一个个表面上波澜不惊,背地里咬牙启齿。龙渊大泽的罡风流云来了又去,浮游天宫的三大殿仍是稳如泰山。
玄水真宫外一尾独角龙鲤半睡半醒地打着哈欠,今日日头好,水里呆腻味了,便也趴到岸边晒上一晒,只把鱼尾浸在湖里,时不时地搅弄一下,惊起几条活蹦乱跳的七色灵鱼。一片水声中,衣摆曳过台阶的动静轻不可闻,却惊得龙鲤一个打挺直起身,露出一副正经威严的模样,好似刚才怠惰在岸上的不是它。
齐云天将这厮的装模作样瞧了个十成十,笑了笑,抬手抚过龙鲤的额顶。龙鲤极是受用,蹭了蹭它的掌心,呼出一团水雾。
一道清光自极远处飞来,划破重霄,转眼又没入云中。齐云天转头望着那影子,沉如渊水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知道那是谁,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被咽下,哽在喉头,最后压在心上。
张衍离山寻药二十载,是该回来了。
这么想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连带着盯着眼前这一片碧波池水也生出些许寥落蘼芜之感。齐云天云袖一挥,捞了一缕气,些许事心中便已有了个大概。他手中传信的令箭还未弹出,便觉有人穿过玉宇回廊往这处赶来。
“范师弟这般匆忙,可是为张衍师弟回山一事?”齐云天回过身,微笑着看向来人。
范长青确是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但见了齐云天,仍不敢失了礼数,停在十步开外一拱手:“师兄慧眼如炬。”
“若只是回山,倒也罢了。”齐云天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指,湖中灵鱼便随着他的心意绕出太极图案,“看你这般,莫不是他杀鸡儆猴,闹出了什么事情?”
范长青听得“杀鸡儆猴”一词,便知道这位大师兄虽足不出户,但该晓得的事情一件都没落下。他这边刚得了消息便第一时间赶来,竟也晚了半步。除却赞一句大师兄手眼通天,私心里却也觉得,大师兄对张衍之事,着实很用心。
“师兄明鉴,张师弟甫一回山,便杀了两名世家弟子,其中还有一人是正清院执事。”范长青低声回禀,“好在正清院的副掌院是个知道厉害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齐云天的心思似乎仍在那一池鱼上,将太极图打散作八卦阵:“区区正清院执事,杀了也就杀了,还有呢?”
“还有就是,世家的涂宣不满自己弟子被张衍所擒,约了他赌斗,已签下法契,想必不多时,山门上下,便都该知晓了。”
“赌斗,”齐云天稍微停了手指,“‘讨争’还是‘绝争’?”
“‘讨争’。涂宣以自己全副身家,一赌张衍手上半株函叶宣真草。”
齐云天显然是对那些赌注无甚兴趣,轻笑一声,重复了一句:“‘讨争’?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罢了。”
“是,那涂宣自是惜命,却也狡猾,将地方约在鸾鸣矶上。那里碎石悬天,云浪诡谲,大大限制了张师弟的剑遁之法。”范长青脸上多少有些愁苦之色,“何况那涂宣……毕竟是杜德门下小金丹修士一名,玄光与化丹间,到底隔了一重境界……”
“范师弟此言差矣。”齐云天一摆手,放了那一池灵鱼,任凭它们游入水底,一抚身边的龙鲤示意它随意去捉,“我这位张师弟玄光三重时便已一气十六剑踏平六川四岛,而今更非池中之物。不过是个小金丹修士,能奈他何?”
范长青看着那龙鲤入水,一口吞尽那些灵鱼,眉尖一跳:“师兄是说,那张衍已在外成丹?”
“些许猜测尔。”齐云天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他光是一动不动负手而立,也自有一番疏朗英气,“至于他如今修为几何,我虽有心一观,但碍于现下首座这层身份,到底不方便出面。”
范长青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接话道:“师兄是何等身份,不过是两个弟子斗法,师弟我跑上一遭便是。”
齐云天垂了眉眼微微一笑:“那便有劳范师弟了。有师弟前去,倒也能防着有人动些腌臜手脚,我也可放心了。”
“师兄这便是说笑了,张师弟是何等机敏,岂会吃这种暗亏?不过自然,防人之心不可无。”范长青不意齐云天还会嘱咐这么一句,心里掂量了一下,越觉得大师兄对那张衍看重得紧。这看重,与对旁人的倚重似又有些不同,来得要更熨帖也更细致,倒像是,存了什么旁的心思。
“还有,”齐云天思忖片刻,一抖袖袍,复又补充了一句,“既然世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想要借机雪耻,大肆宣扬此斗,那不妨也叫上张师弟从前交好的平辈,好叫那些世家知道,我师徒门下不是他们能辱没的。”
这话说得自是有些分量,范长青琢磨着,原来自己这位齐师兄是以小见大,想借张衍此斗,暗中将世家的气势再压上一压,自己方才还揣测,误以为是大师兄对那张衍有什么念头,实是不该。
退一万步,便真是有什么念头,又哪里是自己置喙得了的?
范长青轻咳一声,有意打趣说笑两句,掩了自己那点尴尬猜测:“倒也无怪乎师兄这么看重张师弟,当初若非有人从中作梗,那张衍还该唤师兄一句师父的。”
齐云天也笑了笑,远处压来一朵阴云,衬得他眉眼也黯了颜色:“可见机缘造化,当真弄人。”
龙鲤乖觉地潜入碧潭深处,只余下水面上荡漾开点点波纹。齐云天看着那水面上皱起的涟漪,随手一翻,将池水抚平如镜,映出天上一派云浪翻滚。
张衍。
这个名字人前与他阔别了近二十载,如今冷不丁地听人提起,他到底还是能拿捏出三代大弟子该有的气度去谈论。这样不是不好,只是,冷暖自知。


入夜后的昭幽天池水波不惊,明澄如镜,映出九天一片星河流转。张衍驻足于一方水亭间,极目远望,漆黑的道袍在风中无声张扬。
此处昔年本是三泊大妖桂从尧的道场,自他破得四象斩神阵后,溟沧掌门秦墨白便将这里赐予他派外开府。此处景致绝佳,更胜在灵气充沛,是一片难得的洞天福地。只是他甫一得赐,便外出云游,这般好好地审度自家洞府,还是第一次。
“恩师。”
张衍在声至之前便知是刘雁依来了,对自己这位大徒弟,他素来温和,当下也就收了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晚辈:“可是有事?”
刘雁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这才道:“后日恩师与那涂宣约战,弟子反复思量,自请率先一步前去替恩师开道。”
张衍知晓她的好意,便也点头允了,转头望着远处一片天水相接,忽而道:“为师离山二十年,留你们几个守着此处受苦了。”
“恩师哪里话。昭幽天池乃一方福地,弟子有幸蒙恩师荫庇,才能在此修行,岂敢言苦?”刘雁依轻声对答,虽然师徒二十年未见,敬重之心却丝毫不减,“何况门中诸多师姐妹对我也照拂良多。”
张衍自忖他虽站位于师徒一脉,但世家若真要发狠刁难自己的徒弟,师徒门下未必能舍得大力气回护。哪怕是范长青暗遣秋涵月守在刘雁依身边,也只是应付些许应急之事。想那世家手段何其之多,刘雁依能安然无恙至今,恐怕背后还有人在替她斡旋,才不至让她被那些诡谲手段害了去。
“哦?”他曲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面前的玉栏。
“除了白日里的秋师妹,功德院的齐师姐对我也看顾颇多。”刘雁依大约知晓恩师的意思,当下便也一一道来,“齐师姐乃是齐云天齐师叔门下的弟子,见识修为在弟子辈里也是一等一的。有几次师公闭关,世家那边寻衅便没了忌惮,多亏齐师姐仗义相助,弟子才能无恙。”
张衍在听到齐云天的名字时目光稍微一沉,耿耿星河落在他眼中,却蕴不出光。
白日里听到那秋涵月自报家门是范长青门下时,他心中便有些许猜想,现下再听刘雁依这么一说,便知自己所料不差。老实说,他虽知师徒门下不会对自己的门人见死不救,但却也没想到,出手的会是齐云天。
这位三代大师兄,明里暗里的照顾可真是不止一星半点儿。看来师徒一脉为了拉拢于他,倒是分外用心。
思及此,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欣慰的,师徒一脉说到底,也不过视他如博弈时一颗好用的棋子而已。后日与那涂宣比斗,想必师徒门下也会来人,看看他张衍如今造化几何,再行计较。
张衍知道重回溟沧便是再入是非,但他倒也从不惧这些是非。今次归来,那十大弟子之位他是必要拿下一筹的,这才是他要以棋子之身跃出棋盘的第一步。他一挥袖袍,示意刘雁依可先行退下,自顾自地仰头看向那沉睡在夜色下的琼楼玉宇。他对这些身外享乐并无太大兴趣,唯有一心向道,此刻望着这一片亭台楼阁,只觉得任凭这些丹楹刻桷如何华美贵气,与天地大道的浩渺震撼一比,也不过齑粉蚍蜉罢了。

齐云天虽常年闭关于玄水真宫足不出户,却自有耳目送来门中消息,纵使许多事他无意插手,心里也总归存了个大概。鸾鸣矶上张衍与涂宣的讨争方一结束,他这边便已得了那涂宣负气撞石而死的消息。他心下哂笑一声,倒也不多评价什么,拨弄着玄水宫前一池碧潭,眼见着它们腾起朵朵水波如花开谢,面色始终岿然不动。
不多时,范长青也带着张衍成丹的消息来了。意料之中。
“依师弟看来,张师弟应是丹成六品之上,当是高不过四品,只是……”
范长青说得谨慎,齐云天听着,只衔着一缕笑,不置可否:“只是什么?”
“张师弟这个人,每每有出人意料之举,不可以常理揣度,是以师弟我看到的,却也未必是真。”
齐云天听着这番话,自是能觉察出范长青那份小心翼翼。话说回来,范长青能觉察到这一点,不被外物轻易所惑,倒也足见这些年修为上的长进。
范长青见他只是深思,不似忌惮,便抓紧机会添了一句:“大师兄,师弟窃以为,似张师弟这等人,虽与宁师弟有几分相似,心志高远,但却又懂得藏敛锋芒,谋而后动,是以只可由之,不可制之。”
这话便有些劝诫的味道了,齐云天知他是好意,也就索性表示自己并无拘束张衍的意思。那厢范长青松了口气,便与他又说道了两句世家召开品丹大会之事。世家作妖是常有的,一桩桩一件件齐云天也懒得一一理会,只示意范长青不必去管。后者见他言尽,亦不再多打扰,拱手告辞退去。
酡红的云霞自西边漫开,远处涟逍岛在那一片绯色中像是用朱砂在天边戳的印子。渐渐的,晚霞的余晖蔓到了玄水真宫,洒落在碧潭边那年轻道人的身上。齐云天就这么站着,龙鲤一早被他放出去撒欢,现在还不到回来的时候,其余的灵兽碍着龙鲤的缘故,也不大靠近这一片。久了,四面八方便是一片无声冷寂。
张衍会胜,那是当然的;张衍成丹,他也无需意外。至于丹成几品……张衍敢在外凝丹,必然是有所倚仗,既然有所倚仗,便断不可能只是中下品。只是说来说去,丹成九品也好,丹成一品也罢,张衍此人,都非眼前这池天水,可供他操纵拿捏。
“只可由之,不可制之啊……”齐云天盯着无波水面,似有些出神,斜阳余晖落在他的肩头身上,照出清潇潇一把傲岸身骨,“你何尝是我制得了的?”
心里思绪念头转过千百回,沉下来的名字却只有一个。
齐云天振了振袖袍,本欲就此返回殿内,忽然间却又想到涂宣撞石而死一事。这等小人物的生死本无足轻重,只是他入局多年,心思缜密,思量下总觉有些蹊跷。
何况事关张衍,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龙渊大泽之北,鸾鸣矶。
白日里瞧热闹的人潮已退,夜半时分这里便又回到从前那副幽凉冷清。一天皎皎月色如霜雪落下,无数乱石无声地浮兀于高空,在滩上投出斑驳的影。偶有劲风凛冽地刮来,便是一阵石飞浪涌,风里尽是刀割般尖锐的呼啸声。
齐云天收敛一身气息,轻缓地落在中央的岛上,云纹暗显的衣裾无声地逶迤过一地狼藉。那些石面被烈火烧得皲裂开来,足见白日里那一战,是何等的火势汹汹。
他一贯谨慎,加之身份敏感,今夜是掩人耳目悄然来此,自然也不会轻易泄露周身气息,只抬手抚过身侧几块浮空巨石,看着上面漆黑的痕迹,若有所思——凭着碎石上那些灼烧的裂痕,他大约也能猜出几分那涂宣的本事。能以小金丹之身炼出“炉龙显信种”,无怪乎有那般底气去挑衅张衍,只可惜……
齐云天稍微抿唇,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抬头看着冷月高悬,一张从容惯了的脸上始终没有更多的表情。
这片乱石徘徊中,他自能分辨出曾有两股丹煞在此碰撞相击,其中一个烧得如火如荼,想必是那涂宣的小金丹;至于另一个……另一个的气息却不那么分明,仔细审度,倒有些许后继无力之感,不似自体内而出,反倒像是,某种外物。
他闭目沉思半晌,细细感受周遭烟火余气,终于从这点极微弱的蛛丝马迹中,窥探出端倪。
看来今日张衍与涂宣交手,用的并非自己所成之丹,既败了涂宣,又藏了一手,当真是好手段,好谋算。
齐云天睁开眼,一挥袖负手而立,青色衣袍被风吹得翻卷不定,没有同发冠一并束起的长发漫天飞扬。他并不急着离去,视线在四周搜索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几块千疮百孔的飞石上。
那些飞石上的孔眼一看便知是被玄光侵蚀所致,二人斗法,留下此等痕迹本不稀奇,然而齐云天的目光却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伸出手,向着那片碎石的方向做了个拨弄的手势,一道气息放出,轮流在那些满是窟窿的碎石上一一撞过,所到之处,碎石无不应声而碎,在半空化作尘沙飞散。到最后,只留下一块悬石岿然不动,刚硬异常。
齐云天招了招手,那石块便自半空垂落悬到他眼前。
他伸手抚上石面时,心下便已了然——凝土如钢,是土行真光。手指微动,将石块转了一圈,但见上面犹有血迹斑驳。果然这便是那涂宣所撞之石。
白日里一场轰轰烈烈的斗法,齐云天虽未亲临一观,但现下看罢周遭景象,当时场景也大抵在眼前走马观花上演了一番。所谓的涂宣战败,负气自绝,说到底,不过是他那位张师弟演予众人的一场好戏罢了。
齐云天垂下眼帘,手指自碎石上收回,思量间,忽地心头一动。
他蓦地拂袖回身,但见天地间月光冷白,独有一袭黑衣驻足于十步开外,似一片晕开的浓墨。斩不断,理还乱,恨无端。
“齐师兄,久见了。”
张衍神色平淡,抬手见礼,眉眼间自有一派冷定从容。


在此时此地见到齐云天,张衍不是不意外的。只是他将那点讶异藏得极好,面上波澜不惊,问候一句后便不再有下文。
——他思量着白日里那一番手段固然掩人耳目,但总归不够周全,比斗结束后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动手清理,只待夜间再来消了那些蛛丝马迹便好。他倒不是怕了世家的寻仇报复,不过是觉得眼下门中大比将至,自己需将心思更多的放在炼化丹煞之上。处理好些许细枝末节,便可剩了诸多麻烦,自然值得跑上这么一趟。
罗萧被他遣去安顿田坤之母,刘雁依那厢还在与琴楠切磋讨教,是以他便自行隐蔽了气息暗中而来。本来只需碎了那颗被他注入过土行真光的碎石即可,不料有人居然会先他一步。
且偏偏还是齐云天。
齐云天此人,以张衍对他的了解,自有一派三代大弟子容人的气度,却也手腕了得,更不会做无用,无把握之事。联想起白日里范长青前来观战,现在看来果然是齐云天在幕后指使,一来探究他现下修为,二来多半也是想拿他把柄。
他注目着那个轻袍缓带的身影,内心的念头一转再转——齐云天亲至此地,显然是已发现了些许破绽,眼下无论他开口说些什么,只怕都会落入彀中,倒不如以静制动,徐缓图之,且看对方意欲如何。

齐云天也确实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突兀地与张衍再见。
不是在钟灵毓秀的昭幽天池,也不是在清风雅静的玄水真宫,而是在这样一片乱石云浪之间,黑天白月之下。
冷月如霜,连带着也照得人眉眼发凉。齐云天仍是负手而立,微讶后依旧能平静地还以一笑。张衍的轮廓在月色下格外分明,他本是极俊朗的男子,这些年道行精进,愈发显得器宇轩昂。
齐云天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似乎瘦削了一些,却又比离山时多了几分傲气,像是一口清霜宝剑开了锋,又出了鞘。
二十年弹指一瞬,不过几次闭关几次参悟岁月便溜了过去,直到此刻再见到张衍,齐云天才忽地生出一种时过境迁之感。他看着面前这个行礼之后便不再多话的年轻人,默然半晌,终是滴水不露地笑了笑:“一别经年,张师弟的道行又上一重了。”

张衍听着这话,心知自己的丹品十有八九被齐云天看出了端倪,对方这番说辞,看似问候,实则带了些许试探和暗示。但他毕竟老练,应付起来倒也从容:“齐师兄说笑了,参长生悟大道不进则退,师弟虽然离山云游,亦不敢懈怠。”
——绝口不提自己为何深夜到此,也一并避开了成丹一事。
齐云天唇角那丝笑似习惯性地浮在脸上一般,月色下目光却又略显柔和:“看来张师弟在外自有机缘,这是好事。”
与齐云天这样的人打交道,张衍不得不多几个心思,将一句话反复推敲。对方这般回答,言下之意模棱两可,但思来想去,约摸还是暗示他已看出他在外丹成上品,只是卖他一个人情不去点破,由他自己去以此借题发挥而已。
这个齐云天,倒是无时无刻不忘替师徒一脉拉拢于他。
“听闻今日涂宣师弟败于张师弟之手后,一时负气自尽,足见张师弟修为之深,叫他自惭形秽。”齐云天见他不答,倒也不曾计较,只随手抚过身边那块沾了血迹的石块,说得轻描淡写。
张衍眸光一冷,心知涂宣之死的真相果然没有瞒过齐云天的眼睛。对方如此之说,只怕是想拿此事来做文章——此事若叫世家知晓,多少也是桩麻烦,若齐云天有意搬弄是非,便不太好了结了。看来,这位大师兄是想以此事相挟,逼他就范了。
可惜他张衍可不会轻易授人以柄。
“师兄这话便是折煞我了。”张衍长叹一声,微微摇头,“我与涂师兄虽为讨争,但实则是相互切磋勉励,胜负输赢本是小事,谁料涂师兄的性子……”他说到这里时颇有些唏嘘,“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师兄的夸赞,我实在不敢当。本来我欲往丹鼎院同家师一叙,途经此地,仍不由感慨。”
他说完,又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说来,齐师兄为何会来此地?”
这样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妥当,既咬紧了那涂宣是自尽,又表明自己并非有意来此,不过是在拜访周崇举时路过,更抛了问题给齐云天,借力打力,极是高明。
齐云天听至此,抚在碎石上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手指掐按在那片干了的血迹上:“师弟无需自责,想来若涂宣师兄有缘,来世仍可求仙修道,再入我溟沧门下。”他绕开了张衍的问句,仿佛只是宽慰了一句。
张衍并不觉得对方会轻易放过此事,心中存着戒备,只等着见招拆招。
而齐云天却似乎并不想再说下去了,淡淡地看了眼手边的碎石,指尖微动,便将那被土行真光凝固的石块打作粉尘。
张衍不觉一怔。
“张师弟成丹,为兄本该以礼相贺,奈何今夜天色已晚,便不好再耽搁张师弟的脚程了。”齐云天一步步走近张衍,又自他身边走过,仰头看着一天月色如水,青色袖袍在风中吹展开来,“张师弟请便吧。”
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径直将此事揭过,这倒有些出乎张衍的意料。他看着齐云天留给自己的背影,那背影挺拔而清俊,哪怕气息内敛也自有出尘之意。他再一推敲,心知必是齐云天是刻意毁了那块证据,想以此施恩于他。这般手段,倒确实有几分不着痕迹的高明,若换了旁人,怎么也得感恩戴德才是。
可惜对他来书也就不过尔尔。如今既然碎石已毁,他也不必再留,道了句“那师弟就先行一步”便化作清光烟岚远去。
就要彻底飞离鸾鸣矶时,张衍回头往那片乱石流云间看了一眼,才发现齐云天似抬头望着自己离去的方向,那目光在月色之下显得有些荒芜。他还未彻底看清,便被云雾迷了眼目,再看不清。
匆忙一瞥间,只觉得那目光并非审度也非算计……但究竟是什么,他却也想不出了。
不过此间事了,尘埃落定,倒也无需再想。

    251#
    = = 回复于:2018-03-21 14:21:54
    = =
  • 我也不明白???
  • 252#
    = = 回复于:2018-03-21 19:37:10
    = =
  • 这孩子从小跟我不亲,我也管不了他,后来因为我护不住他又生怨念,祸害了我其他的弟子。不能让他掌权啊,他会祸害溟沧一门……孟真人担心得没错,就是好似孟师娘
  • 25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3-25 15:34:02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二百三十六
    沈柏霜所立的涵渊派位于东胜洲极北之地。此处有山名为“神屋”,因占地之广,绵延无尽而得名,远看只见一片苍山负雪,巍峨灵秀之景。
    张衍初入东胜陆洲地界时便与此地的仙罗宗弟子打了个照面,对方一见他乃是入得元婴境界的修士登时无有不答,与他分说了不少此地世故人情。因此番乃是以溟沧之名前来立派,张衍便也不如何为难于他,只听得对方说起百余年前,曾有外洲妖部来此抢夺地盘,不觉若有所思。
    他观这仙罗宗行事,约摸在东胜州也算有些势力,却被那妖部逼得退至西济海,可见那妖族之中必有法力高深者坐镇。更有甚者,还可能是入得象相境的大能修士……如此说来,十之八九是昔年被溟沧驱逐出三泊的罗氏蟒部。
    张衍忆及一些往事,微微一哂。如今首要之事,乃是先前往涵渊派表明身份,立稳根本,至于旁的恩怨,一时间倒也不急着清算。
    打发了仙罗宗,云筏一路向北,神屋山四野之景便渐渐分明起来。张衍遥望那一派黯淡灵光,便知涵渊派如今处境定不如意,必要好生整顿一番。溟沧在东华州声势是何等昌盛,东胜州所立别府岂能如此势颓?
    他在一处险峰上落脚,唤来汪氏姐妹,嘱咐她二人往东面的涵渊派洞府苍朱峰去,请门中主事之人前来说话。
    “府主还未正儿八经当上掌门,倒已经有掌门的派头了。”章伯彦原在一旁翘望着此地风光,得见张衍差遣弟子,遂与他说笑。
    张衍拂袖而立,纵观神屋山四面灵机,淡淡道:“此地虽是沈真人所立,但时隔多年,其中之人未必还记得自己那一身传承是从何而来。如有不安分的,敲打一番也好。”
    章伯彦不由琢磨了一下张衍所说的“敲打”约摸是个什么程度——他自己本是冥泉宗长老,当年欲夺瑶阴小界之宝,结果失手于泰衡老祖的魔身,被封于禁制之中。后来还是与张衍立下法契,这才得以出来。若说之前他对此人尚有几分不忿,而今同其走过一遭斗剑法会后,倒也心悦诚服——张衍若说要敲打谁,只怕不是耳提面命就能了事的……瞧这情形,对方若不老实,不死也得脱层皮。
    涵渊派如今的掌门楚牧然是个老实人,闻得有恩师沈柏霜所派之人拜山,立时不敢大意,老老实实地前来,全然不知自己在章伯彦眼里险些成了个死人。
    他自张衍处得见沈柏霜的随身法宝,便知对方所言要接手涵渊派乃是确有其事,立时正冠一拜,口称掌门师兄。
    楚牧然这一声称呼全然是出于礼数,并无任何不妥之处。章伯彦也随之打趣了一句张衍:“嘿,如今老道也是一派掌门的门客,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而张衍听得那一声“掌门师兄”,目光却飘忽了一瞬,表情有些许变化,但总归不是什么欢喜的神色。他扶起楚牧然,随口说了几句旁事,最后叮嘱道:“师弟也不必唤我掌门,叫府主即可。”
    章伯彦一奇:“怎的,你觉得掌门这个称呼不如府主威风?”
    张衍只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不习惯罢了。”说罢,随着楚牧然往涵渊派洞府而去。

    有别于东华州溟沧、少清、玉霄三家独大之势,东胜州中若要论一派兴衰,必要看其门下所占仙城之数。如今这神屋山地界恰有一处,昔年沈柏霜在时,因其乃元婴三重境的大修士,声名威震一方,自然得以执掌仙城,教涵渊派得以立足。然而待其归山之后,涵渊派失了仙城倚仗,也就随之没落,毗邻而居的几个门派时时前来生事。
    张衍听罢楚牧然无可奈何地诉苦,心中已有计较。
    若要重振涵渊派之名,这神屋山仙城之地,他志在必得。
    如今仙城执掌乃是峨山派雍复,此人同样是一名元婴修士,且背后有根底深厚的山门作为倚仗,沈柏霜离去后,神屋山一片以他修为最高,故执掌此位。张衍也不同他客气,三言两语约其赌斗。
    雍复虽惧他一身修为,但事关仙城,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下,与他定下斗法之期后又道,需得一日之内三局两胜才可算赢,且必得请神屋山界各派道友做个见证。
    张衍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一并应了,转头与章伯彦往附近宿星谷溜达了去——神屋山虽终年覆雪,却独独此处四季如春,花开不败,倒是一处福地。
    “那雍复瞧着也不过如此,无需府主出手,我自可收拾了他。”章伯彦眼见对方离去,不觉冷笑一声。
    张衍瞧了眼手中雍复所赠的琥珀罡英,并不把这等珍宝放在心上,随手收了,沉声道:“此人既然约定比试三轮,自然留有后招。无需管他,到时见招拆招便是。”
    章伯彦出生魔宗,对这些阵仗早已司空见惯,也不惧之,只把心思放在赏景上。二人走过几座峰头,忽见一片青水翠湖,湖边有道观一所,仿佛是哪个小宗门的地界。他定睛一看,指着那处与张衍道:“来时我听小楚说这宿星谷内有一方碧湖,湖底自有玄奇,能种出上等的灵茶,想必就是此处了。”
    他饶有兴趣地自说自话,倒也不指望张衍答上什么。这位府主的性子他也算清楚了个大概,若与他说此地藏着什么可供修炼的奇珍,对方大约还有些兴趣,这等俗物,对方想必是不放在眼里的。
    而张衍却自出神的思绪中回转,忽地道:“途经此地,去看看也无妨。”
    “……”章伯彦心里嘀咕了一句,跟着他一并降下云头。
    观中修士一早便觉察到有高人驾临,忙不迭地迎了出来,是个须发皆白的褚衫老道:“不知……不知是何方尊驾到此?小老儿有失远迎,还请宽恕则个。”
    章伯彦瞧了眼张衍,主动道:“我二人自涵渊派而来。途经此地,见你这茶湖不错,特来看看。”
    那老道连忙打了个稽首,见二人顶上罡云流转,自然是以真人相称:“二位真人客气。远来是客,小老儿方采了这一季的新茶,还请入郁穆观一品。”
    张衍还礼一笑:“那便叨扰了。”
    入得郁穆观,但见一路上俱是青木高架,层数不可胜计,一格格内皆放置着瓶瓶罐罐。一只只小虾捧着各式各样的茶叶上下来去,将其一片片分门别类。乍一看只觉杂乱,再一细瞧,方知每一座高架所处之位,俱是在一方阵角之上。无形的法阵在地脉深处徐徐轮转,拨弄灵机,以此养茶。
    老道一面领着二人来到内观上座,一面唤来小虾架炉煮水,准备亲自动手烹茶。
    “二位真人来得正巧,这茶方采下的半日是味道最佳之时,再往后,茶香便不复当初。”老道人见张衍似对这一片茶园有些兴趣,索性笑着讲起一些茶道之事,“这一季茶只得九九八十一片,倒正好供二位品过。”
    章伯彦四下打量了一转,不觉问道:“你这郁穆观却似归那一派所管?”
    一群小虾窸窸窣窣地捧来一坛清水,老道一边将其注入砂炉中,一边讪讪笑道:“真人抬举小老儿了,小老儿不过一介无籍无名的散修,侥幸在此辟了一处居所,哪里高攀得上神屋山的宗门。也就平日里四面上供一些灵茶,讨个安生罢了。”
    张衍注意到那群小虾又呈来生火的干柴,不觉转了目光,仔细看过一眼:“是早椿木。”
    “真人好眼光。”老道挑拣出一根喂入炉火中,见张衍一语道破干柴的名字,倒有几分讶异,“想必也是通晓茶道的。”
    张衍微微一怔,随即淡淡道:“算不上通晓。只是……听人说起过一二。”
    “茶之道也,用茶,用水,用木,用火,用时,用心皆有讲究。”老道见他懂行,言辞间倒不觉亲近了些,“这茶娇贵得紧,需得仔细沸水而烹,才能保色留香。”
    章伯彦皱了皱鼻子:“倒没见闻到什么味儿。”
    老道呵呵笑了:“真人稍安勿躁,还需再等上片刻。”
    张衍看着那些呈上茶具的小虾,伸手招过一只看了看,又放了它回去:“这些小虾得道友观外的灵湖开智,看着倒也机灵。”那小虾受了惊,赶紧爬上了老道人的肩头,一味地瑟瑟发抖。
    “小老儿不收门徒,平日里寂寞得紧,也就只有这些小家伙陪着。”老道连连陪笑,“此地灵机淡薄,以致它们蠢顿,也不懂得什么规矩,真人莫怪。”
    章伯彦瞧着,张衍仿佛是对那些小虾感兴趣,又仿佛心思是落在别处,倒教人觉得与往日有些不同。至于不同在何处,却又说不上。
    那老道显然是极通茶道的,火候水势把握得恰到好处,待得第十二根早椿木枝入炉,一股馥郁清香盈然而出,似美人妆成,轻纱挑落。老道不紧不慢地收了火,将茶水分别盛入三支白瓷小碗中,候在一旁的几只小虾随之托起茶碗,来到张、章二人面前。
    章伯彦率先接过,五大三粗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教人舌头发麻,早已辨不清是何滋味,只觉得委实香气浓郁。他本就对这些不甚在意,眼下更品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反观张衍,接过茶盏后并不急于饮下,只转着茶碗,略微摇了摇,道了句:“好茶。”
    “府主觉得好在何处?”章伯彦有些纳闷。
    张衍静默片刻,将茶碗递至唇边,浅抿一口,随即道:“色如玉,香不腻,滋味苦而回甘,入口温而不涩。茶好,道友的手艺也好。却不知这茶唤作何名?”
    “真人果然是个懂门道的。”老道人得了赞许,不觉开怀一笑,“这茶名唤‘嬿婉’,只因其滋味最佳时只在摘落的第一日,而后便口味渐苦,色泽渐褪,便如世间恩爱,浓情蜜意之后便情谊渐驰,最后余下一片寡淡。故取‘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之意。”

    二百三十七
    茶水早已饮下,那滋味却在口中久久不去。张衍静静地听完老道人的话,将手中那碗茶一点点饮尽。
    到底是茶,再如何回甘,毕竟是苦的。
    与老道人随口有聊两句,将茶饮罢,张衍也不再多留,与章伯彦起身告辞。老道人似难得与人说得这么投机,但面对元婴真人却也不敢高攀,连忙依礼相送,末了不忘补上一句:“我观真人似对茶道颇有见地,不知可有什么喜好之茶?小老儿此地旁的没有,仙茶灵叶却是不少,真人若瞧得起,不妨捎带上些许。”
    张衍本已行至门口,闻言又停住了脚步,抬起头望着观外一片山明水秀,眼中浮起一丝难得柔软的情绪,像是下过一场春雨。
    “有一味茶,唤作‘春欲晚’,贫道少年时曾尝过一次。”他徐徐开口,回身看了眼身后的老道,“不知道友处可有?”
    老道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真人好见识,这茶罕见,且采摘不易,烹煮更考手艺。小老儿这里恰有一株,开春才收过,正好奉与真人。”
    他说着,招来小虾,嘱咐了几句,过得片刻,便有八只同类抬来一个巴掌大的玉匣。
    “这一季统共一百二十八片。”老道人将玉匣奉与张衍,“真人若喜欢这‘春欲晚’,来年我再采了送到涵渊派去。还未请教真人……”
    “此乃我涵渊派新晋掌门,尊姓张,单名一个衍字。”章伯彦在一旁主动道。
    老道人又是一惊,愈发礼敬:“原是张掌门……哎呀,恕小老儿先前怠慢,这……”
    张衍虚扶了他一把,温和开口:“道友的茶很好,此番倒是贫道的口福。”他接过玉匣,收拣入袖,旋即将之前雍复所赠的琥珀罡英交到他的手上,“多谢道友。”
    老道人虽不知张衍交予自己的是何物,但也知必是极贵重的东西,连忙就要推辞,而张衍只是一笑,携章伯彦转眼间便踏云而去。

    张衍回到涵渊派时,天色已近昏暗。孤冷的月色照彻神屋山,一派冷雪清明。
    他与楚牧然分说了几句琐屑,又招来门中弟子一一赐法——既要壮大山门,门下自然急需良才美玉,然而这些弟子根骨俱是寻常,张衍也无心相授,只简单传法,要他们自行领会。了却了这些事宜,他便在洞府内坐定,去细想与雍复约战一事。
    如今他虽距元婴二重境只差一步,但毕竟不能似之前一般在星石中借气修炼,要想有所突破,还需再打磨些许时日。
    他盘算一番,忆起临行前掌门所赐的神通法门,最后决定先由此入手。
    张衍盘膝而坐,心神一定,一列列蚀文便在识海中缓慢浮兀显现。他不过推敲一二,已约摸探寻到了大概,纵观一遍后再细细解来,当先几字已是分明。
    紫霄神雷网。
    他指上微微使力,便在石案上写下此法之名。然而书至最后一笔时,力道到底一重,险些将案几穿透。
    他注视着那五个字,目光恍惚了一瞬,最后自袖囊中取出一份青玉书简。
    玉简入手温润,抖开的那一刻,清光流泻而出,上面尽是端方从容的字迹,一句句俱是对紫霄神雷这门神通的注解。再往后,便是对紫霄神雷网的批语。修习神通时自经罗书院所借典籍俱已奉还,唯独这一本齐云天为他摘录的记要他好好地留着。
    张衍记得那时他们在墨阁里逗留了足有个把月,才将一室之书清点完毕。那时齐云天曾与他说过,他如今修习的紫霄神雷不过筑基之用,还不算完全,需得待入得元婴境界,法力足够浑厚后才能真正一展其威。
    ——“再往后,法力渐深,能御雷霆千百,那便可修‘紫霄神雷网’了。此法重在一个网字,外网锁住一片天地,内网困顿敌手四方,雷霆之力纵横交接,最后集于一处,威能之大,远胜九岳清音等神通。”
    齐云天……自离开溟沧后,一路闭关静修,又任凭心思扑在诸多杂事之上,可这个名字终究还是猝不及防地扎过心头。
    不思量,又复思量。一颗心浑浑噩噩的时候,想起的还是齐云天。
    捏着青玉书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但他最后还是选择用那些力道震碎了面前的石案。手指一松,书简便这么摊落在膝头。
    楚牧然口口声声称呼他为掌门师兄时,他便忍不住地想,倘若有一天,那个人登极掌门之位,自己当也是该唤上这么一声的。这样一点念头牵扯出那个不曾启口的名字,竟也带出一丝疼。
    张衍往后一靠,枕着冷硬的石壁,目光茫然地落在洞府穹顶的雕文上。
    他自觉有些好笑,又不知是为何发笑,这笑也全然不是因为欢喜,只教人觉得自嘲。
    ——“小老儿不收门徒,平日里寂寞得紧,也就只有这些小家伙陪着。”
    是吗?是了,其实是很寂寞的吧,那样宽阔的玄水真宫,除却不录门墙的两个弟子,除却半开灵智的鱼虾,便再不剩什么了。日升月落,潮涨潮退,光阴与海水都寡淡得毫无颜色,将人围困其中。
    确实是想他的。听说有好茶想起的是那个人,瞧着那些听凭使唤的小虾想起的也是那个人。想起那个人坐在炉前煮一壶新茶,想起那个人偏过头来与他说起细碎的小事。张衍从未想过有些情绪会如此愈演愈烈,像是一瞬间沸腾的潮水,铺天盖地而来,将人淹没时,四面八方俱是散落的衣香鬓影。
    他从前也会想起那个人,却不似这一刻那么聚沙成塔,滴水穿石。
    一口气积压在胸臆里,长长地呼出,再睁眼时,只觉得人也要随之沉到极深处去。
    张衍抬手按在心口上,分辨着某股温和细腻的力量流淌过心头。
    坐忘莲,坐忘莲啊……是在魔穴时的事吗?从魔穴出来后,那人便携了范长青前来照拂他三泊之事,仿佛正是从那时起,那个人的态度便是温和里透着纵容。
    他终是拂袖起身,收起青玉书简,往洞府外走去。

    章伯彦又在神屋山附近晃荡了一圈归来,正见到张衍坐于苍朱峰上一座凉亭里,不知在捣鼓些什么。他自觉张衍自郁穆观一行后便有些异样,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同,只觉得这样的张衍,有别于十八派斗剑上那个人挡杀人的张衍,那些杀伐果断褪去后,也许还有那么一点柔软心肠。
    柔软心肠……章伯彦嚼吧了一下这个词,抖了抖鸡皮疙瘩,又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咽了回去。
    凉亭附近以法力唤来了雨幕,下了场淅淅沥沥的雨;又以水行真光聚出了一泊池塘,生出一池未开的风荷。张衍坐在亭中,盯着那些花苞,神色肃穆而专注,仿佛那是多么教人值得在意的东西。
    “你这是……赏花?”章伯彦觉得自己实在无法把张衍与这些事情联系起来,或许对方其实只是在参悟某种玄之又玄的凶狠神通,说不定下一刻这些花苞便会变作血花四溅开来。
    张衍见他来了,也并无太多反应,只道:“章道友来得正巧,茶快要煮好了,不妨尝上一尝。”
    “……”章伯彦有些震惊,“你真的是张衍吗?”
    张衍低头掐算了一下时辰,随即抬袖挥出一套青花白瓷的茶具在石桌上,再一指亭外荷花。于是便有两朵荷苞浮来,悬于二人面前的茶盏上徐徐开绽,倾斜出温热的茶水,清香满溢。
    章伯彦没想到张衍居然还有如此穷讲究的时候,想来这大约也是修行的一种,不觉肃然起敬。
    他端起茶盏,也有模有样地闻了闻,随即又道:“没见你生火,这也算煮茶吗?”
    “烹茶煮水,若是见火,当是有新柴小炉为之。”张衍沉默良久才开口答道,只是那话语有别于他一贯的利落,倒教章伯彦觉得不像是他该说出来的,“似这般以天然草木相佐,若是动了火候,反倒是伤了清香根本。是以只在莲蓬中暗埋了热种,以此温水蒸茶,也还算恰好。”
    章伯彦砸吧了一下嘴,也懒得管什么恰不恰好,只觉得张衍既然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想来味道必差不到哪里去。
    章伯彦漫不经心尝了一口,登时一股涩意苦得他舌头险些没了知觉。他琢磨了一下,自觉还得罪不起对方,只能老老实实将这一口苦茶咽下,然后搁下茶盏,坚决不肯再碰。
    而张衍仿佛并不在意他究竟喝是没喝,只端着茶盏凝视了半晌茶汤,然后没有表情地饮罢。那些苦涩的味道于他而言似乎并不存在,他想喝下的似乎也不是这盏大费周章煮出来的茶。

    二百三十八
    若非霍轩言是有要事求见,齐云天一时半会儿还并不急着出关。
    ——既已修得元婴法身,便需要消磨大量时日来打磨法力神通。他修溟沧第一斗法神通龙盘大雷印,这门神通又与北冥真水焦不离孟,自然要耗费更多精力参悟磨合。仅仅只是参详过几个来回,出关时便已是二十七载过去。
    他嘱咐前来通禀的齐梦娇领着霍轩在前殿坐下,自己随后就到,然后拾起天一殿前积压的一些谱册晃眼看过——数年前门中又是一轮大比过去,十大弟子座次并无变化。几个元婴修为弟子皆在外历练,唯有霍轩百忙之中赶回来主持了一番。如今门中的局势是可以料想的胶着,师徒一脉与世家分不出胜负也不敢贸然出手。
    看来双方皆是在等着数十载后,霍轩自那十大弟子首座之位退下,再另谋出路。
    推敲出了这一层,他将那些谱册一收,这才不紧不慢往前殿去了。今日惠风和畅,天高云浅,倒是个好天气。
    途经地六泉时,他不觉驻足一顿,看了眼那寒气漂浮的水面——那“花水月”的真灵言是要借玄水真宫的灵机好生调养修行,以便早日恢复原貌,便带着棱花镜一同沉入泉眼里修行,算来也有些年头了。自他先前旧伤发作,入内调养之后,此地便由她占了去,倒不知多久才能尽得全功?
    “齐师兄。”霍轩本坐在殿中客座饮茶沉思,忽见齐云天入内,立时放了茶盏起身见礼,“此番叨扰师兄修行,是小弟的不是。”
    齐云天虚扶了他一把,示意他无需多礼,在上首坐下:“霍师弟行事自有道理,何来叨扰一说。坐吧。”
    霍轩依稀感觉齐云天身上修为比之当初初成元婴法身时所见还要深邃浑厚,不觉暗自敬畏叹服。如今他也是经历过斗剑法会之人,深知其中凶险,忆起面前这个大师兄昔年孤身一人赴会,犹可夺得一个与少清并列的魁首归来,便知对方能被选做下一任山门执掌乃是实至名归。
    “此番……”霍轩心知若与齐云天兜圈子,最后绕进去的必是自己,何况这次之事倒并不牵扯太多世家与师徒的恩怨。只是这等事要他贸然拿到台面上说……希望对方不会见怪才好,“此番确实有一事,想要麻烦大师兄出面。”
    齐云天微微一笑:“却是何事,霍师弟不妨说来。”
    霍轩轻咳一声,斟酌了一番,这才道:“说来惭愧。大师兄也知,如今魔劫将起,我等这几年都奉师长之命四处历练,鲜少有留山的时候。几年前小弟回来主持完大比,如今料理了积压的琐屑,不日又将外出。”
    齐云天笑而不语,自等着他的下文。
    “旁的倒也罢了,只是不曾想我那门下徒儿陈易倒是给我找来了一桩事。”霍轩苦笑摇头,“那小子早年曾奉我之命去往燕凉山参加骊山派所办的品经法会,在那里足足逗留了几载才归,后来每每得了机会,都要揽下那外出的差事。也是我粗心大意,拖沓到如今才知晓,他竟是与一名骊山派弟子往来许久了。”
    听到此处,齐云天已闻一知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也是人之常情。”
    陈易……齐云天依稀对这个后辈有些印象,仿佛从前也来过几次玄水真宫,是个有些木讷的年轻人。虽是出身陈氏,但霍轩也算偏爱,只是先前霍轩前来贺他修得元婴法身时倒并不见一同而来,倒不知如今修为几何。
    “其实这等事情,当师父的便是成全于他也是无妨。只是小弟对骊山派知之有限,平日往来也少……大师兄早年曾在骊山派讲学,想来与几位真人颇有交情,是以想麻烦大师兄出面,帮忙说项此事。”霍轩说至后面,不觉拱手诚恳道。
    齐云天笑意平静,注视着那张恳切的脸——几十年不见,霍轩比他印象里的样子要更疲倦了一些,想想也知是这些年与世家暗中有了龃龉,日子过得不甚如意。听闻他离山这些年,事务俱是交由了杜德来料理,看来世家早已有了扶植新人的打算。
    霍轩向他提起此事,未必是真的与骊山派没有往来拉不下脸面,只是他如今一举一动都被世家盯着,若是贸然提及门下弟子与骊山派结亲一事,只怕又会生出不少风浪。他若想安稳坐满这十大弟子首座之期,眼下确实不宜开这个口。何况那陈易毕竟出身陈氏,若是一不留神,到头来反是便宜了陈氏得了骊山派的助力。
    不过他倒也瞧得出,对方是真的有心想为门下弟子操办此事。否则若真有意拉拢骊山派,他大可徐缓图之,待到首座之期任满,入昼空殿任职以后再谈。
    “霍师弟当知,如今魔劫将起,内忧外患,并不是个好时候。”齐云天思量片刻,只淡淡答道,有意无意将“内忧”二字咬重了些许。
    霍轩闻言便知自己如今的处境齐云天业已知晓,只叹道:“若非陈易那小子一意相求,我也断不敢拿此事前来麻烦大师兄。那孩子向来老实,如今做出这么有失分寸的举动,想来当是……当是极中意那骊山派女修的。”
    齐云天初时有些意外霍轩的动容,随即才忆及他本人乃是入赘陈氏,想来并不如外人所见那般鹣鲽情深。他抬手抚过垂落肩头的发带,按捺下一丁点不合时宜的情绪,笑了笑:“既如此,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好棒打鸳鸯,成全他们也就是了。”
    霍轩一愣,随即一喜:“大师兄是肯……”
    “此事可先与骊山派就这么定下,只是鸳盟大礼不急于一时。待得霍师弟入得昼空殿,门下弟子修为也足以匹配,届时再议及此事,便是水到渠成,任谁也干预不了。”齐云天笑道,“为兄早年与骊山派几位真人倒也算熟识,自当去书一封,为霍师弟提上一提。只望到时霍师弟不嫌为兄去讨上一杯喜酒就好。”
    “大师兄哪里话?”霍轩大喜过望,“小弟先在此拜谢大师兄。”
    齐云天受了他这一礼,一道气机将他扶起:“话说回来,霍师弟不日又要离山,却不知是为何事?”
    霍轩坐回原位,郑重道:“仍是为魔宗之事。自那斗剑法会后,魔宗看似已有所收敛,但暗地里的动作却是不少。我与钟师弟,洛师弟频频外出,皆是为了此事。只是我等各自所往之地不同,并非一路。”
    齐云天若有所思地一点头,随即仿佛不经意道:“如此说来,张师弟也当是为此离山了?”
    “这却不知,张师弟比我等先一步离山,仿佛是得了沈真人的交代。”霍轩摇摇头,如实答道,“只是如今沈真人闭关参详洞天,此事便更无从得知了。”
    沈柏霜……
    齐云天不易察觉地眯了眯眼,当年门中内乱将起之时,沈柏霜便奉卓御冥之意离山远游,避开纷争之余,还在东胜州自立一派。而如今沈柏霜归山闭关参详洞天,只怕将耗去数十载乃至近百载,而其所立门户只怕还需门中派人打点。如此说来……张衍离山当是为了此事。
    不错,也唯有此事,才会教张衍带上亲传弟子远游,甚至留下一二百载方归的嘱咐。
    思及张衍,心中不觉一定,如今知晓了对方当是在东胜州一片,也就随之安下心来。
    如今门中局势复杂,他能够避开这些纷扰,实在是一件好事。
    齐云天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与霍轩又闲话了几句旁事后,见其有告辞之意,也不多留,便命齐梦娇送客。



    TBC

  • 25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3-28 18:06:59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二百三十九
    玄水真宫已经寂寥很久了,那种安静与清冷容易教人想起细雨连绵,万籁俱寂的时节。齐云天沿着长廊徐徐折返天一殿时,望着庭院里不知已开过了几季的花草,终是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与张衍,已足有三十五载未见了。便是书信,也只在对方赴那十六派斗剑前去过一封。
    张衍去往东胜州,想必背后亦有掌门师祖的谋算,只怕不仅仅是为避风头。至于张衍为何不辞而别,恐也有他自己的盘算,倒并不需如何计较。
    只是到底还是免不了挂念。从很久以前起,便依稀有这样一种朦胧微妙的感觉,仿佛他与张衍,总是连见上一面都格外艰难。
    如何会这般艰难呢?若是有缘分,当是心下挂念时一抬头便能得见的圆满,如何会教人如此辗转反侧?时时掂量着也不是,就此放下也不是,劝自己莫要多思多想,又一而再再而三忍不住去想。
    东胜州,东胜州啊……那样远的地方,便是从前自己外出游历,也未曾涉足过的遥远洲陆,不知会是怎样一片景象?那人在那边,现下又可还安好?
    他在碧水清潭前驻足,龙鲤感应到他的气机,自水底一跃而起,溅起一片浪花。
    齐云天抚过它冰凉的鳞片,顺带放出灵机查探了一下它的神智——这龙鲤还是他许多年前自北冥洲捉回来的,当时下手失了分寸,一道紫霄神雷毁了对方的灵根,以至于堂堂大妖在他面前却如同稚儿,被法诀锁了困顿于龙渊大泽。如今他入得元婴三重境,以自身灵机时时温养于它,效果亦不明显。
    龙鲤并不明白这许多关窍,只觉久未见他,便咬了他的衣摆不肯放他离去。
    齐云天低叹了口气,拍了拍它的额顶,示意它松开牙口:“若是闷了,便出去闹腾吧。”
    龙鲤反是将他的衣袖咬得更紧,固执地要把他也往水中拖去。
    “……”齐云天安抚地摸了摸它的眼底,温言道,“好了,别闹了。我如今是禁足之身,哪里也去不得。”
    龙鲤虽不懂得他言语中的具体意思,但却也感觉到对方的拒绝,只得喷出一口水汽,垂头丧气地松了口。
    齐云天低笑了一声,无可奈何地垂下头,额头抵上那微凉的鳞片:“去吧。就当是出去替我看看也好。”
    他安静地伫立在岸边,目送着那庞大的妖兽陷入水底,搅起澎湃的水波消失远去。
      
    东胜州北摩海界脐眼处乃是一入地海穴,得天地造化,内有灵机流转,每四百年喷薄一次,引得四方山海皆动,汪洋铺遍万里,便是仙家玄门,亦得以大法力佐以法宝,方可勉强一避。若是势力稍有不足的宗门,便只有避入山中,待得洪啸过去方敢露面。
    大潮来时,海天相接一片,海上大浪翻腾,空中阴云如沸,更有五彩霞光乍隐乍现,演化灵奇景象,一派浩瀚壮观之势。是以这海涡之祸又被定以潮神节之名,东胜州四面甚至还有修士专门赶来一观此景。
    楚牧然曾来请示过张衍,是否需要门下弟子迁徙避难,张衍只道自有安排。
    非是他托大,而是如今北摩海界乃是罗氏蟒部的地盘,那里有老妖罗梦泽坐镇,以一名洞天真人之威,应付此劫绰绰有余。自然,涵渊派山门四面,也需再布置一番,才算得上有备无患。
    何况他手上还有……
    一连七日,海上天上俱是灵光斑斓变化,显尽穷奇之景。待得第八日,便有狂风肆虐开来,刮起海中游鱼,山中林木,万里云色皆黑,暗无天日。
    涵渊派一众门人还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眼见大潮遮天蔽日而来,撞上山头,修为稍弱者登时坐倒在地。便是楚牧然曾为一派执掌,见得这般浩大声势,也心有不安,拿捏不准张衍布下的山门大阵究竟能否挡住那些凶狠浊浪。
    张衍立于天中,倾盆大雨间独他一袭黑衣猎猎,桀骜张扬,好似那些大水奔流冲击山头不过一场飞花四散。
    “天海之潮,龙蛇之浪,这等景色倒想予你看看。”
    又是一道大潮即将撞来,来势似比之前都要凶狠。张扬冷眼看着那漆黑的海浪,徐徐自袖中将长天剑抽出。
    清冷的水色光华流泻而出,像极了这些年百般封藏却又藏不住的一些情绪。
    来到东胜州后忙于各种杂事,又为入得元婴二重境闭关修持,一些灼人的念想原以为会随着时日黯淡下去,不曾想眼见着这样一片万水奔腾,到底还是会想起那个人。那人修北冥真水,大约会喜欢这一片波涛所携的水汽灵机。
    长天剑蓦地斩落,向着涵渊派滚滚而来的大潮似静止了一瞬,然后转眼溃散。
    这算什么呢?张衍任凭冰凉的雨水滑过侧脸,擦拭过剑身上那抹苍青色。齐云天予他的,何止这一把剑?他对他总是有求必应,无有不予。从修行的心得法门,到这般玄奇的神通法宝,甚至是那十大弟子之位……
    可这其中是否有他那一颗真心呢?
    海上忽然传来一声冗长低沉的响震,张衍掐断思绪抬头看去,只见那大潮发起之处,忽地腾起一尾通天巨蟒。那巨蟒撕开风浪,搅乱风云,竟是生生压下了这波澜壮阔的海啸,破开一线天光。
    “洞天法相……看来是老妖罗梦泽出手了。”张衍微微眯起眼,分辨着那惊天法力。
    这些年虽知蟒部乃是东胜州一患,但一时片刻无从料理。只是若他日对方敢犯到涵渊派门前,那也就无需再客气了。如今他坐镇涵渊派,执掌山城,想来已是碍了不少人的路。此地不比溟沧,可以引援诸多照拂,不过也无需在意,一一了却便是。
      
    “不愧是老祖,这等风浪不过举手压服。有老祖在,我蟒部不愁重振之日。”
    海域之上,蟒部如今的族长罗江羽遥遥向着那深处海涡之中的身影郑重稽首,俨然是敬畏至极。
    罗梦泽神容冷淡,不置一词,只瞧了他一眼:“这些年修为如何不见长进?”
    罗江羽略有些尴尬,只讪讪一笑:“小侄自知资质有限,只得把心思多放在族中之事上,倒教老祖失望了。但六弟与十七弟都还可堪造化,必能……”
    “你们这一辈,要论根骨,还是小十一最佳。”罗梦泽似乎并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只自言自语了句,目光放远,眺望着被自己法相镇压下去的茫茫沧海,“罢了,终究是他自己选的路。”
    罗江羽心中微苦,不曾想这么多年过去,老祖心中记挂的仍只有罗沧海那已死之辈,任凭旁人再如何优秀,也难入其眼。若非自己当年想方设法将其排挤了出去,只怕这族长之位如今也难坐安稳。
    “启禀老祖,如今族中又将添不少儿郎化形,谋取神屋山一事,也可准备起来了。”罗江羽深吸一口气,有意无意岔开话题,“如今神屋山以涵渊派为尊,执掌山城的张道人据说有几分手腕。不过十七弟已经说动龙湘宗掌门邵中襄约战此人,又请得其友韩王客相助,想来定能成事。”
    罗梦泽可有可无地听了,不置可否,拂袖而去:“由得你们吧。”

    二百四十
    海涡之祸持续了足有半月方才潮退,神屋山一片犹自水势蔓延,而龙湘宗的约斗书信已经送至了涵渊派。
    张衍拿捏着那书信,心中不觉盘算——龙湘宗掌门邵中襄他依稀知晓些底细,这些年与东胜州各个大小宗门往来,偶尔也听人说起过几句——此人据说与那蟒部颇有几分不清不楚,想来此番挑衅,背后必有人推波助澜。
    斟酌一番后,他便打定主意,应下了邵中襄的约战。
    约战之地定在东神屋潮头崖上,到了那一日,张衍掐准了时候,带着这些年四面收服的三十七家宗门修士到得不紧不慢。那邵中襄显然已恭候多时,只是他此番前来身边不过几个亲信相陪,倒在声势上先输一筹。
    张衍倒不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自仙风流云间露面后,目光便落在与邵中襄一并前来,却又只是静默地立于一旁的那灰袍道人身上。
    那道人其貌不扬,但有一份雄远气势,顶上罡云如浪如潮,显然再有一步便要迈入元婴三重境。而真正教张衍侧目的,却是此人吐纳间带起的水汽灵机。这等灵机他再熟稔不过,唯有得《玄泽真妙上洞功》真传,方才可能由此成就。
    虽同修水法,但此人修为比之齐云天当还差之较远。齐云天还未修得元婴法身时,一身水汽灵机便已然藏而不露,凝而如渊,唯有极亲近时才能得窥一二。若说自己自此人身上窥见的是江流,那么自齐云天身上看见的便是四海。想到此处,张衍才记起眼下并不是个适合回忆的时候,扬声向着邵中襄道:“邵掌门,贫道如约而来,你要如何比斗?”
    “我闻张真人与雍复比时,论法三场,本座今日也欲效仿,不知真人敢也不敢?”邵中襄见显然是得了什么倚仗,说话倒也硬气,俨然是胸有成竹,“我闻张真人欲求三味灵药,甚至不惜以玄器易换,本座这处亦有少许珍藏,不要那法宝,只要真人愿意随这规矩,立刻拱手奉上。”
    张衍也懒得去揣摩此人的小算盘,由得他去表演,笑了笑:“便如邵掌门之愿。”
    邵中襄径直道:“第一场,你我各以一门道术神通出手,对面只需出来一人空手接下,便算胜了,反之则败,若两家俱是接下,算作平手,这第二场,便是你我二人上场,比斗一番了,至于第三场么,涵渊门与龙湘宗各出一人,互较胜负,以定输赢。”
    张衍的目光自那灰袍道人身上扫过,从容应下。他也有心想要试探一番那道人的根底,邵中襄所言正合他意。
    邵中襄眼见局势一片大好,又看张衍没有先出手之意,不觉一喜:“谁人出来接我道术?”
    章伯彦同张衍一道而来,早已不耐烦此人嘴脸,当先出列领教他的高招。
    张衍深知这老魔的手段,应付一个邵中襄绰绰有余,反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灰袍道人。对方在章伯彦露面时神色似有些变化,仿佛识破了这老魔身份……如此说来,那便果然是自东华州而来之人。
    身负溟沧正统传承,却流落东胜州,与邵中襄这等不入流之辈为伍,还极有可能与蟒部勾结……张衍心念一转,莫非是那凶人门下弟子?
    那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心中微微一哂,瞧着那厢章伯彦不过片刻便已化解了邵中襄的神通,若有所思地望向那灰衣道人。若他所料不错,当是此人来接自己的一招手段。
    对方果然起身,向他打了个稽首:“道友请出手。”
    张衍暗查一番此人周身的水汽灵机,微微一笑,还了一个平礼:“还先请教道长名讳。”
    “贫道如今不过山野散修,此次乃是受人之托而来,比过之后,不论胜负,皆要离去,姓名实不足道。”灰袍道人声音平静,避而不答。
    这番托辞倒教张衍愈发认定此人来历蹊跷,倘若真是那晏长生的门人……
    张衍斟酌一番,倒已经打定主意,口中道:“请道友指教。”说着,一振衣袖,倒踩七星,扬手间一道紫气冲云,刹那间天穹上风雷涌动。自入得元婴二重境后,他的法力愈渐浑厚,对紫霄神雷的拿捏也愈发游刃有余。此时他以法力催动雷电,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积而不落,只等着对方的反应。
    而那灰衣道人一见高天的雷霆之景,脸色登时一变,径直道破:“紫霄神雷?且慢!”
    张衍微微眯起眼,心中又确认了八九成。紫霄神雷乃是那凶人的拿手神通之一,对方如此反应,显然是知晓其中厉害。他心中反复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自淡淡启口:“道友还有何话要说?”
    灰衣道人神色惊疑不定,只怔怔地望着他,警惕与戒备之余,偏又有几分悲喜莫名。他深吸一口气,以传音之术向张衍暗中道:“你是溟沧弟子?能学紫霄神雷之人,当是得了门中真传的,不知你是哪一位真人门下。”
    对方问得客气,倒教张衍有些疑惑,只不咸不淡地将话语挡了回去:“道长又如何称呼?”
    灰衣道人自嘲一笑:“贫道韩王客,你想也不曾听说,不过……”
    张衍不觉微微凝神等着他的下文。
    “‘白气朝天日,水鹤观金阳’,此语你可是有过听闻?”韩王客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这次轮到张衍一愣。
    ——之前原以为此人是那凶人门下,不曾想自己非但猜错了,且还是大错特错。这韩王客竟是当年白阳洞天李革章门下弟子。
    “‘白气朝天日,水鹤观金阳。蔚然孤秀玄,峻洁芝兰光。’当年与太师伯一争掌门之位的李真人,原也是身负盛名。其法相号之‘白气观阳’,还是太师伯所敬。”仿佛那个青色的影子还在身边,与他絮絮地说起前程往事,“李真人性情温和秉正,我虽往来不多,但也曾有幸得见过几次那玄奇法相,端的是灵逸天成,太师伯所言‘白气观阳’四字,确实名不虚传。”
    是了,那时自己还曾笑说……
    “将来待得大师兄洞天,我定也敬大师兄一个法相名号。”
    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又来了,真是教人啼笑皆非。张衍努力撇去多余的思绪,向着韩王客淡淡笑道:“在下师从从丹鼎院主,若按此辈分,如此该唤一声师兄才是。”
    韩王客恍然大悟地一点头,极亲切地同他分说了几句,随即好奇道:“你怎到了东胜洲来?”然而话一出口,他又是低叹一声,口吻间依稀有几分自嘲之意,“我已不是山门中人,你也不必说与我听了。”
    张衍不以为意,与他随口说起沈柏霜所立涵渊派一事后,忽又道:“韩师兄与那邵中襄相识?”
    他观韩王客也算是一个性情方正之人,按理说当不该与邵中襄之辈为伍才是,不知背后还有何隐情?
    “我与此人并无交情,只是昔年曾欠了罗氏一个人情,才允其所邀,前来此处。”韩王客摇了摇头,主动出言解释,“不过我被逐出山门前,曾立誓不得与门中弟子为难,你既在此处,我也不好来插手此间之事,这就退去。”
    张衍闻得“罗氏”二字,不觉留神:“敢问师兄,却是和罗氏何人有旧?”
    韩王客沉吟片刻,终是与他道:“此人乃是如今蟒部族长罗江羽的十七弟,名唤罗浮游。我当年修行止步于化丹三重境,却不得灵机突破,只得四下游历,寻觅机缘。后来得此人相助,才迈过境关,也是孽缘,叫师弟见笑了。”

    二百四十一
    张衍暗自记下“罗浮游”这个名字,那厢韩王客已是转头向邵中襄告负:“邵道友见谅,张掌门那神通不是在下能够接下。”
    ——这其中固然有他立誓不与同门争斗的缘故,但言是无法接下倒也并非推辞虚言。那紫霄神雷乃是溟沧第二斗法神通,修习难度仅次于龙盘大雷印,当年他的恩师李革章与那凶人相争,便吃亏在这等狠厉手段之下。韩王客早在当年门中内乱之时便已经见识过这紫霄神雷的厉害,如今观这位张师弟的法力,对这门神通早已是得心应手。对方若是全力施为,自己断无法相抗。
    邵中襄虽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意外,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得认了,粗声粗气道:“那也无妨,稍候本座赢了那张道人,第三场再仰仗道友好了。”
    韩王客打了个稽首,看着张、邵二人飞遁远去,到得重天之上比试,也就坐回磐石上继续打坐。
    他观张师弟的修为便知邵中襄断不是其对手,并不担心,只是思及自己此番原本应约而来却如此作罢,只怕蟒部那边没那么容易了结。
    过得一刻后,天云之间果然得见那张道人归来的身影。对方诛杀了邵中襄,将那厮与蟒部私通的文书公之于众,一时间神屋山一干宗门皆是愤然而起,请求剿灭龙湘宗。韩王客见其无意牵连自己,也就顺势告辞而去。
    他有意在外蹉跎了半个月,然而有些事到底避不过去,蟒部那边总归需要给个交代。
    甫一回到洞府,府中侍婢便急急忙忙地迎出,颇有些焦虑之色。然而韩王客不过一摆手,示意她退下,径直踏入正厅。
    等候他的人一身苍青华服,仙云锦缎上流转着狰狞蟒纹,与那张年轻斯文的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罗氏蟒部虽是妖修出生,但得以化形的,个个都有一副好皮囊。罗浮游虽然并非嫡系一支,倒也不曾例外。
    “罗道友贵人事忙,此次上门,必有要事,还请明言。”韩王客想了想,索性若无其事将话题抛与对方。
    罗浮游听得此语并未马上开口,只不紧不慢将手中那杯残酒饮尽,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得体一笑,静静道:“听闻邵中襄与那张道人斗法,韩道友还未交手,便先自认输,却不知何故?”
    韩王客自然听得出他话语间那股子客气疏离的质问,开口时嗓音微凉:“此也正是我需问道友的。”
    “哦?”罗浮游微微一挑眉,将讽刺之言说得恳切,“道友说来听听,若确然是罗某不是,定要向道友赔礼。”
    相交多年,韩王客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妖修的咄咄逼人。也罢也罢,横竖他们一个出生玄门,一个妖修入道,本就不该是一路之辈。他谈不上是失望或是旁的,只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与他道:“贫道虽为贵部供奉,可事先也言,不得与溟沧派弟子为难,贵部族长也是应允的。”
    “此处乃是东胜洲,何来什么……”罗浮游冷笑一声,随即一愣,“你是说那张道人是溟沧弟子?可能确定?”
    韩王客转过头并不看他:“涵渊门乃是沈柏霜师兄所立,算得上是我溟沧别府,那张道人自称是周崇举门下,难道不是我溟沧弟子么?”
    “张衍!你说得那人可是张衍?”罗浮游猛地起身,难言震惊之色,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急于确认。
    这次轮到韩王客一愣,他还从未见过罗浮游如此失态的时候,只得放缓了语气:“他并未告知名讳,贫道也不曾问起。”
    罗浮游深吸一口气,目光中掠过一丝阴冷之意:“既是周崇举门下,那定是他了!”
    “那又如何?”韩王客被他说得摸不着头脑。
    罗浮游此时已冷静下来,低头注意到自己还抓着对方,不觉有些讪讪地松手,背过身苦笑道:“道友你是不知晓,昔年手持北冥都天剑,大破四象斩神阵,致我蟒部不得不避走海上之人,便是他了。”
    韩王客揉了揉手腕,闻言亦是一惊:“道友是说便是他伤了……”
    那个名字被他及时咽下,然而昔年的风波与动荡却伴着无数酸涩一并涌上。
    罗浮游转过身来,安抚似的一拍他肩膀,继续道:“不止如此,二十余年前十六派斗剑,此人力克诸派弟子,斩杀十余名魔宗长老,便连已修至元婴三重境的冥泉宗风海洋,也其被斩落剑下,若论斗法之能,实为十六派此辈第一人。我那九哥……据说便是被他所擒,最后落得个元灵尽散的下场。”
    韩王客虽知有些问题问出来会显得尴尬,但仍是不觉道:“你九哥是哪位?你们家兄弟有点多……”
    “……”罗浮游扶了扶额头,与他耐心讲道,“我那九哥罗沧海原是与我一般的旁支,但因得老祖看中,过继到了嫡脉,排行十一。后来听说我蟒部欲与那凶人结盟,便将他送去那凶人处作为交换。”
    说至此,他仍有几分坐立不安,忍不住来回踱步:“那张衍如何会来到东胜州?莫不是又想坏我蟒部大计?”
    “其实……”
    “那张衍身份非比寻常,此番前来断不会是无的放矢,万万大意不得。”罗浮游一时间顾不上韩王客的欲言又止,只反复盘算着种种可能,“如今我蟒部还未有能与之正面一战之人,老祖又不问外事,这可如何是好?”
    “我觉得……”
    “不行,此事我必须禀告族长!”罗浮游一挥手,下定决心,向着韩王客一拱手,“韩道友,多谢告知,要不还蒙在鼓里,这就告辞。”
    他匆匆就要往外离去,韩王客见他不等自己把话说完,实在是无可奈何,就要起身将对方拉住。然而罗浮游行至门口时忽又顿住了,转头低声道:“韩道友,我若一早便知那人就是张衍,是断不可能教你与他对上的。”
    说罢,他立时化作一道遁光远去。
    “十七!”韩王客到底慢了一步,追之不及。
    ……其实我觉得,那张衍到东胜州,仿佛没想那么多?

    自几个月前海涡之祸后,北摩海界一片又回归往日安宁。罗江羽身为蟒部族长,眼见日子遇见太平,心中也是一片安然静好。
    他立于盘昌岛一座高崖之上,远望着海天一色,云霞明灭,正欲与自己的族弟罗东川直抒胸臆一番,忽有一道飞书迢迢而来,落入他手。罗江羽捻开一看,见信上蟒纹形状便知是何人传信,转头同罗东川一笑:“十七弟又有消息送回来了。”
    他漫不经心地将信笺展开,方才看得一眼,便登时惊得险些变回原形。
    “大兄!”罗东川赶紧将他扶了,“大兄你怎么了?”
    罗江羽面露绝望之色,痛心疾首道:“张衍!那张衍又来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二百四十二
    七日之后。
    罗江羽召集蟒部一干长老与自己几个亲信弟兄一齐议事,不为旁的,只为那从天而降在东胜州的张衍。自蟒部迁离三泊来到这北摩海界后,族中除老祖罗梦泽以外的中流砥柱还是第一次如此齐聚一堂。
    罗浮游是最后一个到的,入殿时罗江羽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向着长老们道:数日前十七弟报上来那事后,小侄觉得兹事体大,一人无法做主,是以请得几位叔伯前来,也可集思广益。”
    一名居于末位的长老正打点着自己有些蜕皮的尾巴尖,闻得此言,头也不抬,懒洋洋地拉长了嗓音:“我等皆已老朽,族中琐事尚可打理,外事族长自拿主意就好。”
    罗江羽干咳一声,只得好言哄着:“五叔过谦了,小侄坐上此位后,每日无不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正要几位长辈在旁指正。”
    “我们哪里敢指正族长?”另一位长老阴阳怪气道,“若哪日一个指正不当,兴许就被卖给旁人去了。”
    罗江羽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但随即忆及还有更为要紧的事情,转而看向罗浮游,追问自己最为关切之事:“十七弟,那人可确如你信中所言,是那溟沧张衍?”自那日收到罗浮游的书信,他便日日在祠堂向列祖列宗祷告,只望是虚惊一场。
    罗浮游对上那满怀期许的目光,硬着头皮答道:“小弟先前是自韩王客那里得知此事,后来唯恐出差,故而又曾命人前去查验,对照相貌下来……确实此人无疑。”
    饶是早有准备,罗江羽仍觉得眼前一黑。
    “我族要谋取神屋山,可有此人在,倒有些关碍。”他勉强提了口气,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失态。
    罗东川见自家大兄脸色不好,立时起身豪气干云地安慰道:“眼下只张衍一人来此,又不是溟沧派在前,大兄何须忌惮。”
    “……”当着人前,罗江羽那句“你怎么长胳膊长腿就是不长脑子”到底咽了回去,只低低道,“非是如此简单,此人身份特殊,轻易动他不得。”
    一旁等着瞧热闹的长老们听至此,也不觉颔首——那张衍毕竟是溟沧十大弟子之一,又是东华州十八派斗剑第一人,稍不留神便会惊动其背后的溟沧派。他们早已是半截身子埋入土的人,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
    罗江羽愁眉苦脸了半晌,最后终是只能指望一下罗浮游:“十七弟,你如何看?”
    “兄长,既是溟沧派之人,我等实不宜与之冲突。”罗浮游成竹在胸,沉着对答,“便是能胜得过,莫非还能将他杀了不成?如此怕还会引来更大麻烦。”
    罗江羽连连点头。
    “莫非就这么置之不理不成么?”罗东川大是不满。
    “兄长误会了,小弟并非此意,我兄弟虽不能直接出面,可却并不是说无有人可对付此人。”罗浮游微微一笑,眼中依稀透出几分狡猾神色,将话语放缓,“溟沧派之事,可交由溟沧派之人来处置。”
    “十七弟是说……”罗江羽猛地一震,显然想起了什么,瞳仁一缩,“请了那人前来相助?”
    被罗江羽称呼一句五叔的长老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尾巴尖,忽又道:“左右只是一名溟沧弟子,那人可未必会放下身段前来,你凭何说动此人?”
    罗浮游并未因这句轻描淡写的刁难而退缩,彬彬有礼地拱手对答:“若是他人倒也罢了,可张衍当年曾持北冥剑破了四象斩神阵,与此人过节也是不小,消息传了去,我却不信此人无动于衷。”
    罗江羽心中念头一转再转,迟迟拿不定主意。那张衍他是怕极,可那凶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就怕到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去了个张衍,来了个凶人,那可就更麻烦了。只是思来想去,那凶人虽说凶名在外,但毕竟与老祖有旧,不至于对他们痛下杀手;而那张衍……天知道落到他手里还能否捡回一条命来?
    “也罢。”罗江羽咬了咬牙,一脸视死如归,“十七弟说得有理,值得一试,为兄这便写了书信,送去中柱洲。”
    “大兄,只一封飞书,未必能请动此人。”罗浮游连忙请命,“为示郑重,小弟愿动身往中柱一行。”
    罗江羽顿觉如释重负:“也好,十七弟一向精明,你去为兄也是放心。”
    “还有一事。”罗浮游见他答应下来,心下一宽,仿若不经意地补充道,“九哥被擒去后,那人门下便再无罗氏弟子,我两家虽有盟誓,可长远来看,终是不妥,小弟之意,不妨再挑选几名子侄送入其门下。”
    “我蟒部当初愿与此人盟誓,那不过是看他还有望夺取溟沧掌门之位,如今秦墨白早已坐稳,我部也另开了一片天地,何须用得着去巴结此人?”罗东川听至此颇为不悦,没好气地冲着罗浮游道,“十一弟当年拜在了他门下,后还不是被溟沧擒了回去。哼,都是他不中用,白白断了蟒部一条关系。说来,老十七,那罗沧海早已是被过继到嫡脉的人,你怎可还称其为九哥?”
    “是小弟失言了。”罗浮游垂下头去。
    “不知十七弟看中何人?”罗江羽并不理会罗东川之言,只向着罗浮游笑道。
    “罗逊,罗翼两兄弟便很是机灵,可随我同行。”罗浮游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随口点了两个旁支子弟的名。
    横竖无需自己去直面那凶人,罗江羽毫不犹豫点头应下,念及此去中柱洲路途遥远,便予了他数年之期,随即问道:“十七弟打算多久动身?”如今这张衍在东胜州一天,他便一日睡不安稳,只盼能早日解决了这个麻烦,方能高枕无忧。
    罗浮游略微算了算,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黯:“小弟还需处理一些杂事,十日后便启程。”

    本在洞府内闭关,打算好生研磨那五行遁法的张衍,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韩王客的洞府位于海上,虽算不得什么钟灵毓秀之地,但也自成一片小小灵岛。跟随他的侍婢是这片海域里的鱼姬,旁的一些童子也俱是些山野精怪,派不上什么用场,只能简单打点一些俗事。
    因修《玄泽真妙上洞功》,他对自己洞府四面的水域最是敏感。这一日他本在府内打坐,忽觉海上波澜搅动,显然是有人靠近,随即一道熟悉的气机浮于洞府之外,似在等他出去一会。
    韩王客出得洞府,果然见罗浮游一身苍青华袍立于海浪之上,倒有些讶异。
    数月前此人得了张衍来到东胜州的消息后便匆匆离去,却不知如今为何能一派轻松地来寻自己?
    “韩道友,我来向你辞行。”罗浮游悠然转身,向他打了个稽首,“我不日欲往中柱洲一行,往返一轮再快也需三五载。我在北摩海界落脚的洞府里尚有不少修行所用的丹药物资,今日便一并交予你了。”
    韩王客不解其意:“罗道友不过外出一趟,何必……”
    “我曾与道友说过,我那九哥曾被送去与那凶人做了弟子,后来身死人手之事。”罗浮游平静道。
    “不错。那又如何?”韩王客听得云里雾里。
    “那凶人虽凶名在外,但也端的是个人物。可惜我那九哥无用,未能成器。我原就比他聪明许多,他既然能做那人弟子,我为何不能?”罗浮游笑了笑,“今次若我计划顺遂,此行得以拜入那人门下,那将来何愁不能拿下那族长之位?何愁不能有自己的一番造化?”
    韩王客这次终于隐隐约约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觉睁大眼:“你是要……”
    罗浮游转过身去:“若我拜入那人门下,自然与你这个白阳洞天传人不能再有所往来。今后……”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时,终是停顿了一下,只将一道玉牌掷与他,“想来也再无什么今后了。韩道友好自为之,告辞。”
    “罗十七!”韩王客连忙叫住了他,“那凶人岂是好招惹的?你莫要胡来!”
    罗浮游终是不曾回头:“这机会我已等了许多年,必是要赌上一赌。韩道友,你先前应我之约去襄助邵中襄,已是还上了昔年因果人情。你我再无牵连,往后蟒部诸事,也都与你无关。后会无期。”
    他不再犹豫,就此扬长而去,比之上一次还要匆促,甚至称得上是狼狈。独留韩王客一人伫立原地,握着那玉牌,倒显得垂头丧气。

    “大师兄,火啸宫传来消息,杜德接了一道太易洞天的法旨后便闭关了。”
    玄水真宫内,范长青向着立于碧水清潭旁的齐云天低声禀告。后者远望着一片风平浪静,面色亦是无波无澜:“他们终是要按捺不住了。看来三十载内,杜师弟必能踏破境关,入得元婴。”
    范长青喏喏地应了,却不敢贸然接话。
    “魔劫将至,这倒也是好事一桩。范师弟以为呢?”齐云天似笑非笑,转而看了他一眼。
    范长青只得赔笑道:“大师兄所言极是。”
    齐云天但笑不语,原也不指望他能答上什么。近来门中四平八稳,安静得有些过分,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副表面上不动声色的安然时候。世家就算要栽培杜德,也总需要一些年头,倒给自己这边留了不少时间。
    “范师弟,”齐云天思量片刻,淡淡道,“有劳你取一壶琥珀罡英,往宁师弟处走上一遭。宁师弟素来聪慧,当能明白为兄的意思。”
    那琥珀罡英本是元婴修士所用,齐云天赐此物于宁冲玄,用意不言自明。范长青低声称是,领命告退。
    再有百年,霍轩便要至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上退下,十大弟子中入得元婴境之辈皆有资格问鼎此位。若张衍能在那时回来……
    心中种种念想猝不及防地落了空,忽就失去了再想下去的兴致。
    那个位置,又岂是那么好坐的?魔劫若起,执掌此位便有如逆风执炬,终有烧手之患。
    齐云天微微皱了皱眉,苦笑一声,只觉所有利落的思绪在牵涉到那人时都难免乱成一团。他抬起头,看着飞鸟远去,长天如洗,自己眼下却终是只能困守一方。
    身在局中,皆是棋子,谁又能例外得了呢?



    TBC

  • 255#
    = = 回复于:2018-03-29 00:15:51
    = =
  • 目测韩真人要BE了
  • 25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3-30 17:49:26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二百四十三
    因沈柏霜于渡真殿闭关参详洞天的缘故,浮游天宫四面喷薄的灵机似比往日还要汹涌,遥在千里之外便能隐觉一股巍然澎湃之感。四面罡风流云顺从灵机流转盘桓汇聚,一时间引来万千云蒸霞蔚之景,直教那些上三殿已于大道无望的长老们又羡又叹。
    钟穆清携着秦真人所赐符诏抵达渡真殿偏殿前时,正听得几位长老对那位远游而归的沈真人赞不绝口。他本想这么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忽闻得一句:“说来琳琅洞天对沈真人倒真是爱重,不过想想也是,沈真人自幼长于秦真人身边,自然是旁人比不得的亲厚。”
    脚步便这么生生顿了一下,像是踩在了钉子上。
    他拢在袖中的手暗自紧握了一下,复又松开,缓步登上偏殿前的长阶。
    渡真殿下有左右两座偏殿,因着秦真人一心要为沈柏霜护持的缘故,掌门便许她暂驻右殿。钟穆清在殿前停下脚步,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不得体的情绪,恭敬开口:“弟子钟穆清特来向恩师问安。”
    殿内回答他的还是一片沉寂。
    钟穆清自然知晓,此乃秦真人专心梳理灵机,无暇他顾的缘故。这些年虽其挪驾至渡真殿右殿,但钟穆清依旧保持着逢五逢十的日子前来问安的习惯,若是不得回应,便在殿外叩首一拜,也算周全礼数。
    他静候了一刻,见仍未见答复,倒也不气馁,只依着惯例敛衽而跪,俯身叩首。
    额头贴上殿前冰凉的砖石,有那么一刻,终究还是觉得酸涩。礼毕,他站起身来,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分明只差一步就可迈入的殿门,就要离去。
    “是穆清来了么?”殿中忽地响起女人低哑的声音,拦住了他的脚步。
    钟穆清一下子转身,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压下所有迫切与欢喜的情绪,只沉稳地答了个是。
    “进来吧。”秦真人似笑了笑,与他淡淡道。
    钟穆清步入右殿,但见深处高台上秦真人一身郁紫仙裙,长发披落,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打搅恩师,是弟子的不是。”
    秦真人抬了抬手,一道气机将他扶起:“正好是一轮收功,谈不上打扰。”她仔细瞧了一眼下方的年轻人,略一点头,“不错,这些年你亦长进了不少。”
    “都是恩师教诲有方。”钟穆清轻声道,“恩师这些年……可好?”
    “劳你一直记挂着,都好。”秦真人微微笑了起来,随即正色道,“正巧你来,为师倒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钟穆清闻言不敢大意:“请恩师吩咐。”
    “你与霍轩乃是同年晋位十大弟子的,如今你虽在十大弟子中排位第二,但再有百年不到,霍轩自十大弟子首座位置上退下时,你亦要一同去位。”秦真人叹了口气,“你若有意想一试那个位置,机会便不剩几次了。为师想听听你的意思。”
    “弟子全听恩师的。”钟穆清低低开口。
    秦真人皱了皱眉头,但随即又不由笑了,放缓口吻:“你这孩子,仿佛都是为师要你做什么便做了。其实你便是如今坐上那个位置,几十年后也要去位,但若能多上这么一份资历,对你将来入主渡真殿也有好处。为师如今虽要看顾你沈师叔,但自然也不会薄待了你,总会替你打点的。”
    钟穆清嘴唇动了动,半晌后终是道:“恩师看顾沈师叔已是劳心劳力,为人弟子者无法为师分忧,已是惭愧,断没有再因旁事教恩师费神的道理。恩师,弟子愿安居此位直到去位之日,先入渡真殿任职,再谋后算。”
    秦真人倒有些意外会是这个回答,不觉又问:“你是我的弟子,为师助你乃是理所应当,你又何必瞻前顾后?若是有意,去争便是。”
    “弟子……”钟穆清垂下眼帘,唯恐目光里泄露出一星半点的情绪,咽下多余的话,仿佛沉着地对答,“不瞒恩师,世家的杜师弟已是在二十三载前领了陈真人法旨闭关,十五载前,宁师弟也随之闭关。只怕再有不久,他二人也会先后成婴,门中局势将又起变化。为稳妥起见,弟子以为,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杜德倒也罢了,宁冲玄那边……”秦真人不觉面露沉思之色,似想到了什么,“玄水真宫可有什么动静?”
    钟穆清细细想来,记起一事:“当初杜师弟闭关后不久,齐师兄便遣人去了宁师弟那里一趟,却不知说了什么。至于旁的,这些年齐师兄一直于玄水真宫闭关不出,倒少有什么动作。”
    “只怕他亦是存了守株待兔的心思。”秦真人冷哼一声,倒也暂且放下心来,“水越平,风起时便越惊。这个时候,谁也不愿贸然出手。”她又思量了片刻,旋即道,“罢了,先这样吧。你且去,为师也该继续运功了。”
    钟穆清点头应下,一句话在嗓子里抖了半晌,久久,才以最适宜的口吻吐露:“还请恩师保重,弟子……告退。”

    杜德修得元婴的消息是在一年后传来的,彼时齐云天正倚着龙鲤,翻着一本记叙东胜州风土人情的杂记,闲坐于碧水清潭边。他听着范长青的禀告,不紧不慢将眼前那一页看罢,才抬起头来:“世家想必很是满意?”
    “听说世家几位真人皆是赐下珍宝予那火啸宫,旁处闻了消息,也是纷纷往火啸宫贺喜。”范长青低声道。
    “杜德……”齐云天合上书卷,面露沉思之色,“此人虽有些本事,只是比之霍师弟,还逊色一筹。但其毕竟出身杜氏,这样的自己人,世家用起来也顺手。”
    范长青神色一凛:“大师兄是说,世家想扶此人登上十大弟子首座之位?”
    齐云天微微一眯眼:“想来世家当是在杜德元婴之前便早有打算。如今十大弟子中,要说论修为和资历能与之一争的……”
    “洛师弟成就元婴得早,且还赴过那斗剑法会,当是个不错的人选?”范长青不觉问道。
    洛清羽……闻得这个名字,齐云天皱了皱眉。自周用之事后,洛清羽这招棋便算是废了。倒是宁冲玄那厢再有些年头当也能破境,却不知长观洞天作何打算?魔劫将起,十大弟子首座之位若不能握在师徒一脉手里,终归于大势不利。
    最好的打算其实呼之欲出,但那也是他最不想碰的打算。
    范长青言是去准备贺礼,不多时便退下了,齐云天将手中杂记复又翻了几页,却依稀觉得有些倦怠,索性背靠着龙鲤阖眼睡了过去。
    几年前旧伤照例复发了一次,原以为修得元婴法身后,能勉强压下些许伤痛,不曾想还是那么伤筋动骨,且还有些变本加厉的错觉。那时伤口开裂,竟隐隐有几分黑浊,倒像是修得法身前那一次咳出的血。
    总归是治标不治本么……
    罢了,这么多年都已过来了,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自己若熬不过去,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人?

    二百四十四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入梦的感觉总是冰凉得像是整个人浸在水里,直直地要沉到没有丁点儿光的深渊里去。
    仿佛天地在此处闭合,日月一起沉寂,最后一点火光燃尽后,只余下无边永夜。
    那个声音又来了,凄厉得仿佛就要中道断绝,而耳边徘徊不去。
    “修此道者,天降劫数!”
    是谁……到底是谁……
    仿佛有雷声在四面回荡,风声也随之呼啸了起来。血色像是陡然盛放的花,一瞬间簇簇铺开,最后被黑暗裹着,化作滔天的火。仿佛有什么要摧山崩岳的来了,要啜饮鲜血,要压垮此世。
    停下来啊。那样歇斯底里的呼唤却被死死地压在胸臆里,无论如何开口都吐出无声。
    挣扎是全然无用的,身体仿佛早已被剥夺了全部气力,无处可逃,也不可能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艳色凄厉的火焰烧至眼前。
    不能这样,不能再这样了。这样的念头疼了起来,刺得一颗心痛不欲生,随之而来的,是掌中冰凉冷硬的触感。
    剑。
    手指颤抖着,仿佛在迟疑于是否该紧握。有无数念头排山倒海而来,就要压垮恪守地最后一丝界限。
    “溟沧在上,若舍弃一人,便可保一派安危,那又有谁舍弃不得?”
    一颗心似浑然冷透了,胸膛里剩下的仿佛是一块化不开的冰,连带着连思考的余地都被冻结。麻木不仁。
    四面八方的一切都开始崩溃,像是大火燃尽后一切灰飞烟灭。整个世界裸露出原本灰白黯淡的颜色,整个人也随之消散在漫天苍白里。最后的最后,那些灰烬真像一场繁乱的雪,原来真的有什么可以白茫茫得叫人触目惊心。
    冰冷如死。

    齐云天是被落在脸颊上的一点冰凉惊醒的,抬眼只见四面灰蒙蒙一片昏暗,冰凉的感觉绵绵密密地落在眉梢眼角,又猝不及防地滑落。天色的漆黑并非因为入夜,而是被浓密的黑云压去了原本的颜色。
    下雨了。
    他有些茫然地抹过眼角,擦拭过那些水意,却仍有些神魂未定。那个梦境又来了,始终不肯放过他。每每醒来,那些无望与惊恸都压得人难以呼吸。
    “张衍……”
    张了张口,毫无防备吐露地却是一个阔别已久的名字,竟也生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可是一颗心全然没有因此而安定下来,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实处,反而愈发惶惶不知所措,人也随之虚浮起来。
    齐云天没有施法挡雨的念头,任凭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打湿全身,企图靠这种寒意将自己从浑浑噩噩的思绪中拉出。
    龙鲤似觉察到了他的醒来,不由活动了一下庞大的身形,低低地哼出一声疑惑的鼻音。齐云天随手抚过它的鳞片,站起身来,却并无法分出更多的心神予它。一觉醒来,身体竟还残留着梦境中那种无力与软弱,手上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气,连紧握成拳都难以办到。他深深地闭上眼,用力一摇头,强迫自己摆脱那些不安与迷茫。
    浑身已然湿透,长发与衣袍紧贴着发冷的躯体,像是对这片滂沱大雨的最后一点负隅顽抗。
    那感觉很不好。哪怕张衍要去奔赴十六派斗剑时,也不曾有过这一刻那么强烈的不安。
    齐云天抬起头,举目四望,只得见一片亭台楼阁连绵交错,好似囚笼。自己竟是在不知不觉中被锁在这里了许多年,从何时起这些雕栏玉砌竟成了临渊危墙,将他死死地困住,似要把他葬在其中。
    他觉得讽刺,又觉得啼笑皆非,明明使不上任何力气,却还是固执地迈出绵软的一步,最后踉跄跪倒在地。
    膝头传来的钝痛反教人觉得清醒,原来还活着,还能动。
    一本墨色微晕的书册忽地闯入视线,齐云天呼吸一窒,终是伸手将它从水泊中捞起。书页早已被水泡得有些发胀,书皮上字迹模糊成一片,只依稀能分辨出“东胜”二字。
    ——“恩师,方才弟子往方尘院去时遇见了雁依师妹,听她说,张师叔三日前已是离山外出,言是需得一二百载方才归来。”
    ——“这却不知,张师弟比我等先一步离山,仿佛是得了沈真人的交代。”
    张衍……东胜州……
    一个念头来得是那样突然,直直地戳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扎下了便要生根,便要抽枝发芽,转眼开得如火如荼。
    去见他。
    浑浊不堪的思绪生生抽出了一线清明,像是破开滚滚阴云的一道光,一切豁然开朗。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决定了什么,所有的瞻前顾后在这一刻都要退避三舍。有些决心一旦下定便再不会更改,无论是何代价,也义无反顾。
    齐云天缓缓起身,一振衣袖,抖去一身水渍,北冥真水呼啸而来,拥簇四方,漫天大雨亦得随之避让。
    忽然澎湃的水汽灵机教龙鲤振奋了起来,随之一个摆尾卷起水浪。
    “这里到底小了些。”齐云天抬手抚上龙鲤的额顶,略笑了笑,摊开手,掌心一团幽深黑水盘旋如球,“来吧,我带你一起出去走走。”
    龙鲤喷出一阵水汽,似反应了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登时发出一声低沉吟吼,化作小小一尾,钻入齐云天那团水球之中。
    齐云天将龙鲤连带着那本字迹模糊的杂记一并收起,手指一点点握紧成拳,复又松开,纵身往天一殿去。
    东胜州距离东华甚远,但好在他如今已入得元婴三重境,若以元婴法身出行,不过一载当可抵达。莫说一载,只要能去见那个人一面,便是十载,数十载……纵使冒再大的风险,他也甘之如饴。
    门中若要生变,那就由得他变;若要翻天,那便由得他闹个天翻地覆。他们想争什么,想夺什么,自取便是。没有什么能重要得过他此时此刻想要做的事,也没有什么能阻拦他前去见那个人。
    他不怕一招落败满盘皆输,只要张衍无恙……
    齐云天大步迈入天一殿,抬袖一挥间,一重重禁制静默而干脆的启动,绵密的符文顺着青玉砖石一行行浮兀而出,亮起水色的光芒,纵横交织。他径直来到高台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顶上三朵罡云如大浪奔腾,搅起四方灵机。整个昏暗的殿宇乍然一亮,元婴法身透体而出,长袖带水,清光流转,与榻上之人形如镜像。
    齐云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这般的元婴离体虽早已试过,然而那种骤然而来的轻灵之感仍教人有一瞬间的难以适应。
    他最后看罢一眼法榻上阖目打坐的肉身,不再拖延,心念稍动便已出得外间,来到天一殿的殿脊之上。
    雨仍在无始无终地下着,远远望去,玄水真宫四面之海俱是昏黑一片。
    齐云天并未马上飞遁而出,只紧抿着唇,像是在审度着拦住自己脚步的最后一道难题。
    ——“那以后若无他事,便在玄水真宫好生静修吧。”
    老师……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向着正德洞天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拜,随即再不犹豫,就要纵身而去。
    一道金光蓦地亮起,明明眼前空无一物,身形却像是撞上了一道坚实冷硬的石壁,猝不及防被震得摔在殿脊上。体内灵机一乱,齐云天捂住胸口,不觉眉头紧皱。他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前方,眼中苍凉转瞬即逝,最后只余下唇角自嘲的冷笑。
    竟已到了如此地步……数百载师徒,竟已是落到了如此地步……
    原来早已不是口头上一句“静修”,原来,原来被他称一句“老师”的人早已疑他至厮。
    齐云天忽地笑出声来,随即青袖一展,向着方才那个方向端正跪下,俯身一拜,一叩到底:“老师,请恕弟子不恭之罪。”
    言罢,他蓦然起身,手中清流交错而过,化作一根青花白玉笛。无边汪洋之上卷起滔天水浪,化作水龙冲天而起,龙吟声不绝于耳。法力催动间,高天阴云里传来滚滚雷霆之声,紫电青光于云间乍现。
    “破。”

    二百四十五
    楚恨崖百里之外的一座峰头上有一座八角小亭,飞檐上各有玉铃一串,却迎风不响,只安然垂落,寂然如半开的花。待得这一日日头初升的时候,那些玉铃忽地自顾自欢快地晃荡起来,发出骢珑脆响。
    打坐于亭中的华袍青年骤然睁眼,面露惊喜之色,一下子站了起来:“当是那人出关了。罗逊,罗翼,随我来!”
    亭外两名年轻人立时应声而起,随着他往楚恨崖飞遁而去。
    不多时,那块上书“楚恨”二字的大碑便撞入眼帘。罗浮游之前吃过苦头,便识趣地在碑前十步远处停下。他略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尽管说辞早已盘算过许多次,但心中仍是难免惴惴。
    ——昔年他向着罗江羽请命来拜访那凶人,未料抵达中柱洲时正逢其闭关,自己不但没能见到正主,还被其门下弟子打了出来。他飞书一封回禀了此事后,便在楚恨崖附近寻了个落脚的地方稍作休养,只待那凶人出关再做打算。一晃眼二十载过去,终是教他等到了这个机会。
    “蟒部罗浮游特来请见晏真人,真人万寿无极。”他郑重一揖,向着高处大声道。
    片刻后,风中忽地传来细微的响动,下一刻,两道玉色飞梭破空而来,直直钉在他的脚下,将他生生又逼退了两步。
    一名白衣少年自云中显露出身形,落于石碑之前,神容冷淡:“又是你。”
    罗浮游心中打了个哆嗦,不敢直视这凶人门下大弟子,努力拿捏出不卑不亢地姿态:“拜见吕真人。蟒部有要事需得请见晏真人,还望通融一二。”
    吕钧阳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似在找寻什么。但随即他便挪开眼,收回神梭,漠然回身往山上走去:“你,跟我来。”
    罗浮游心中大喜过望,但又不敢将喜上眉梢的情绪流露得太过明显,反是暗暗在胳膊上掐了一把,疼得自己露出几分愁苦之色,这才回头示意罗逊罗翼二人留在原地,自己一人上山即可。
    他亦步亦趋跟在吕钧阳的几步之后,心中暗叹此人修为了得,必是得了那凶人真传,却不知九哥又自那凶人处学到了几分?不过想来也就尔尔,不然又怎会白白身死人手,落得个元灵尽毁的下场?
    走着走着,罗浮游忽觉不对,四周之景仿佛随着脚步向前而变,却又仿佛始终未变。明明只有一条路,偏偏又教人生出几分失去方向的迷茫,当是已入山上禁制。然而吕钧阳始终不曾多搭理他一分,只留给他一个凛然出尘的白色背影。
    行了足有一刻,罗浮游早已被绕得七荤八素,眼前之景才终于起了变化。
    山顶上不过一间草庐,一棵老松,远远地只见一个黑衣道人卧坐在树下,怀抱一坛子酒,姿容潇洒,气宇不羁,仿佛自己所在之处便自成天地。
    “恩师,蟒部来人求见。”吕钧阳行至那道人面前,打了个稽首。
    罗浮游便知,此人就是那凶名赫赫威震九州的晏长生,登时不敢大意,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
    晏长生正懒懒地晒着太阳,摩挲着怀中的酒坛——闭关太久又没酒喝,一身骨头都在叫嚣着痒——他自然知道有人来了,但也懒得搭理,直到闻得“蟒部”二字,才勉为其难将眼皮掀起一些,转头看向吕钧阳身后,却忽地一怔,坐直了些。
    罗浮游呼吸一窒,连忙行礼道:“见过真人。”
    晏长生再看了他一眼,将人看清后便又躺了回去,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吕钧阳随侍于他身侧,同样不曾开口。
    罗浮游自觉有些尴尬,随即小心斟酌着措辞讲明来意,自然,免不了稍稍添油加醋,将那张衍说得像是在东胜州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大恶人。
    晏长生可有可无地听了半晌,随即转头问向吕钧阳:“他说的是谁?”
    “张衍。”吕钧阳干脆答道。
    “是为师认识的那个张衍吗?”晏长生有些纳闷。
    吕钧阳思考了一下,淡淡道:“或许。”
    罗浮游被晾在一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得自己一番恳切陈词竟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有些难以置信。他摸索到怀中罗江羽的书信,调整了一下情绪,恰到好处地上前一步,将书信呈上:“晚辈自知人微言轻,此乃族长书信,还请真人一观。蟒部与真人也算世交,还请真人看在两边多年情分上……”
    “谁和你们有情分?”晏长生不耐烦地一挥手,“老蛇现在还欠我两坛子酒。”
    罗浮游喏喏应了,随即又道:“族长还有言,前次为真人送来的罗沧海不成器,白白污了真人的英明,是以这一次特挑了两名机灵的后辈到真人身边侍奉。”
    晏长生刚要拆开那信,手上动作一顿。一旁吕钧阳已是目光骤冷,荡开一片凛冽清锐之气。
    罗浮游只觉一股威压迫来,顿时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晏长生冷冷瞧了他一眼,忽地又变脸一笑,大袖一挥,散去了自家弟子的阵仗,竟是向着罗浮游招了招手:“你来。”
    罗浮游乍惊又喜,连忙膝行至对方面前。
    “你方才说,你们那劳什子族长给我选了新的徒儿?”晏长生把玩着手中那纸信笺,仿佛不经意地发问。
    罗浮游恳切道:“回真人的话,这番随晚辈来的罗逊罗翼两兄弟都是同辈中的佼佼,定不会教真人失望。”
    “你说的是山下那两条小巴蛇?”晏长生嫌恶地皱了皱眉,啧了一声,随即目光落到了他身上,倒露出几分玩味,“不过你小子根骨倒还可圈可点。”
    罗浮游按捺住心中狂喜,愈发不敢大意,反而露出恳切而伤感的神色:“真人若是不弃,晚辈愿留在真人身边代替九哥侍奉真人。九哥命薄,他未能尽到的弟子之责,晚辈愿意一力承担。”
    晏长生认真听了他的陈词,又问道:“如何称他为九哥?我记得那小子不是行十一么?”
    “启禀真人,晚辈与九哥俱是老祖胞弟血裔,因九哥被老祖过继到了嫡系,是以按嫡系辈分来排当是十一。只是晚辈心底,到底是还把九哥当血亲兄弟的。”罗浮游哽咽了一下,仿佛极是伤怀。
    “原是一窝蛋里出来的,难怪……”晏长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微微一笑,“也罢,那你就……”
    罗浮游满怀期许地抬起头来。
    “滚吧。”晏长生神色陡然转冷,甚至不见如何动作,一道神梭便陡然飞出,将罗浮游钉得飞了出去。
    罗浮游只觉那梭眨眼间透体而过,大惊之下自己甚至来不及施为任何手段,便已是被抽了灵根,打回原形,变作一尾青蛇摔在远处。
    “就凭你,也配议论我晏长生门下?也妄想做我晏长生的弟子?”晏长生冷冷一笑,向着吕钧阳一摆手,“去把山下那两只一并收拾了,丢得远远的。莫扰了为师喝酒的兴致。”
    “是。”吕钧阳点头应下,走出两步,忽又回头看了眼坐在树下的自家恩师。
    黑衣道人撕开酒坛的酒封,猛灌了一大口,又往身边的土地上洒了小半壶,低低道:“你说,那臭小子那么多兄弟,为什么死的偏偏是他?”说到此处,他又不再说了,摆了摆手,示意吕钧阳去做该做的事。
    他枕着树干,摇晃了一下酒坛,发现已不剩多少酒了,于是转头向着身边那滩酒渍笑了起来,煞有介事地教诲:“为师是师父,自然要多喝一点,知道吗?”
    晏长生说着,一饮而尽。
    “怎么是苦的?”
    他抱怨似地嘀咕了一句,将空了的酒坛一把摔了。


    TBC

  • 25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02 17:42:43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二百四十六
    东胜洲虽与东华洲一般,俱是地属东三洲,却相隔甚远,道阻且长。除却茫茫重洋之隔外,还有万里乌金雷云拦路。那雷云乃是东胜洲海上灵机涌动所致,哪怕一点波澜,亦会引得雷霆霹雳大盛,在海面上肆虐开来。
    齐云天以法身行路,一路不曾停歇,抵达雷云之界时亦耗去了大半载——如今魔劫将起,光是东海之上,便已随处可见魔宗之影。自己毕竟乃是私自出行,断没有随意暴露行踪的道理,只得在顺路之时才以别派神通料理了一些阻碍。
    此时雷云之界近在咫尺,他执笛在风口浪尖略微驻足,审度了一番那片漆黑景象——他之前看杂记上记载,东胜洲海上那片乌金雷云绵延千万里,动辄便是万千惊雷轰下,等闲难过。如今因着魔劫的缘故,海上灵机变化万千,这雷云之势更是凶狠,便是如今他法身出行,亦要费些手脚。
    他虽有大巍云阙在手,但此物毕竟来得招摇了一些,若被人瞧见,难免惹来多余的是非。为求妥当,还是不用为好。
    齐云天不过略一盘算,随即扶了扶脸上的白玉面具,横笛而吹间水浪化作蛟龙腾起,载着他冲入滚滚雷霆之中。
      
    自当初龙柱之会后,张衍已闭关炼化白月英实一十六载。他既有意修炼法身之中最高一重的元真法身,灵药时机缺一不可,于修行上自然更是大意不得。好在涵渊派在他一手打点之下,早已在神屋山乃至中柱洲安稳立足,那些琐屑事务自有一干弟子料理,至于祖师封禁,亦有章伯彦替他看顾。
    他炼化完第十六枚白月英实时正值一轮收功,念及诸方事端,到底还是开了禁制,步出洞府,唤来景游问询这些年的门中之事。
    景游一一答了,随即又捧出一方雕花小盒:“还有一件事需得报与老爷知晓。三年前有个自称是郁穆观来的老道人想求见老爷,只是正逢老爷闭关,他便作罢,留下此物,命小的转呈。”
    张衍接来看过,抬指一点,破去盒上法符,打开只见盒中乃是百来片新茶。
    他捻起其中一片低头一嗅,正是“春欲晚”。
    “那位道友可还有说些什么吗?”张衍合上盒子,将其收好,随口问道。
    景游想了想,摇头道:“那老道人只说若老爷有空赏脸,不妨再去他那里煮茶一叙,他必扫榻以待,旁的便没说什么了。”
    张衍微微点头,便往主事正殿而去,料理一些底下弟子不敢拿主意的杂事。待得诸事已毕,已是一月过去。
    他出得大殿,漫不经心地看了眼一天绵绵细雨,忆起郁穆观之邀,觉得眼下倒也无事,不妨赶个巧,抬袖一扫便驾着罡风流云往宿星谷去了——他与那老道不过萍水相逢,一茶之交,对方并非什么趋炎附势之辈,不曾想竟还记着自己讨要过这“春欲晚”。
    他行了一刻,眼前冰雪渐消,有了些许盎然春意,一看便知是来到宿星谷地界。
    张衍眺望了一眼所见之景,这片桃红柳绿与他当年约见那雍复时仿佛并无什么变化,但花早已不知开了几度,树也非是昔年之木,世间之事莫不如此,哪怕看起来仍是旧日光鲜,底子里也早已变幻了几度。
    感慨间忽有一阵灵机震动,仿佛是不远处有人正在斗法。张衍皱起眉,发现正是那郁穆观所在方向,不觉御风而去。
      
    乌金雷云之中又是千万电光砸落,只是这些雷电还未彻底落下,便有一片紫光夺目的惊雷如网一般铺开,将它们绞碎。那惊雷似有生命一般,绞碎那些电光后并未随之消弭,反是愈发狂妄地往云中袭去,生生撕开一片出口。
    一袭青衣踏龙御水而出,手执玉笛,袖携风雨,身后是一片列缺霹雳。
    雷云乍分又合,齐云天一抖袖袍,散去水龙,落于海上,回身再望了一眼这如海雷云——书上所载,那雷云之中固然凶险万分,却也可借法宝飞舟之力作为抵挡。不曾想如今之势比之从前早已生猛了百倍不止,寻常法宝不过杯水车薪,为求速度,最后他索性只得以龙盘大雷印开道,以雷治雷,拓开一条路来。
    饶是如此,他也足足花了一月的功夫才度过此地。
    他略呼出一口气,用秋水笛敲了敲眉骨。过了这片乌金雷云,东胜洲便已是近了,这一行紧赶慢赶,仍是几乎耗去了一载。
    齐云天翻手招出一枚水球掷于海中,眨眼间海上荡开一声龙啸,龙头鲤尾的独角大妖自水中冲出,在他脚边匍匐下身。
    “接下来要有劳你了,走吧。”齐云天踏上龙鲤,盘膝而坐,替它指了个方向。
    龙鲤顺从地回应了一声,抖擞了一下精神,立时驾水奔腾而行。
    齐云天阖上眼,开始调息吐纳。他有意趁着此时还在海上调理片刻——先前破开那雷云实在有些虚耗法力——待得少顷抵达陆洲之时,便可继续以法身赶路。
    他此番离开山门,不仅匆忙,而且莽撞,然而张衍这一面,却是非见不可。
    这念头一路伴着他跋山涉水,飞云御风,直到眼下,东胜洲已不过万里之遥,却在振奋与欣慰间生出一丝茫然。他固然可以不顾一切地来见张衍,但张衍会想要见到他吗?自己会否太过自作主张,以至于贸然得有些冒犯?
    玄水真宫外的禁制明明已经被自己亲手破去,却仿佛还刺在心上。数百载师徒,犹自落得这个下场……
    ——“天地间从未有亘古不灭之物,九州山河尚有灰飞烟灭之时,何况区区浓情蜜意?”
    不知为何,当年那人的不辞而别,此刻细细想来,竟也觉得让人惴惴。他从未如此辗转反侧患得患失过,却总是忍不住为了张衍一想再想。
    百般念想到了最后,终归都结出一样的果——想要见他,哪怕只有一面,也想要见见他。看看他是否安好,在东胜洲过得可还如意。只要知道了这些,便可放下心来。此行本就无所谓什么值不值得,只要是为了那个人,总是值得的。

    二百四十七
    张衍驾云转眼已飞过几座峰头,遥遥便见那栽种灵茶的碧湖之前围有几人,似在对不远处的郁穆观指指点点。
    他微微眯起眼,依稀辨认出那是仙罗宗弟子的袍服——他初至东胜洲时曾与这西济海界上最大的宗门打过照面,是以有些印象。他匿了气机伫立于云头,瞧着这些人手执法剑朝着空茫处不断劈砍,却仿佛始终被什么拦住了脚步,入内不得。最后,其中一人骂骂咧咧地狠啐一口,掏出一枚法符,耀武扬威似的晃了晃。
    “臭老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拔高了声调,“我仙罗宗看上你这些花花草草乃是你的福气,好生归于我派,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几位仙长,小老儿有言在先,郁穆观不入旁门,恕难从命。”
    老道人隔着灵湖遥遥一拜,话语不卑不亢。
    那人冷笑一声,一把将法符拍出,击在那结界之上。那法符似内蕴磅礴法力,一瞬间地面摇晃,湖水翻涌,拦路的屏障根本无法承受这等威压,已有皲裂之势。
    张衍目光一冷,翻手间一滴水弹出,将那法符瞬间洞穿。
    “什么人!”那人眼见法符光芒尽失,不觉大惊,登时回身一看,“竟敢敢坏我仙罗宗之事?”
    “我神屋山地界,几时轮到仙罗宗指手画脚?”张衍淡淡开口,再一抬手已是将此子方才拿捏法符的那只手斩去——如今他乃是神屋山仙城执掌,与仙罗宗本井水不犯河水,但对方弟子竟敢来此嚣张,便怪不得他下手不留情。
    “你是何……啊!”那人捂着断手气急败坏,叫嚣得更是厉害,不曾想下一刻另一只手也是断去。
    张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几人,震开顶上罡云,无需多说一字。
    那几人不曾想来得竟是元婴二重境的大修士,登时脸色剧变,连忙跪下求饶,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威风:“真人……真人饶命!我等,我等只是途经此地,想找这里的主人家讨一点好茶……不曾想冒犯真人,还请真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张衍懒得理会这些废话,径直将这几人收了,留待回去让执事弟子依例处置。
    他缓缓步下云头,老道人见是他来,又是吃惊,又是欢喜,也不知如何驱使,便开了那层拦路的结界,颤巍巍地迎了出来,向他深深一拜:“拜见张掌门。多谢张掌门出手相助,小老儿实在是……”
    张衍虚扶了他一把:“观主无需多礼。此乃神屋山之事,非是一观之事。”
    老道人愣了愣,随即失笑:“张掌门这话实在让小老儿惭愧,一点微末伎俩,险些就要被破了去,倒是反是给神屋山蒙羞。张掌门还请入内,教小老儿烹茶致歉才是。”
      
    因如今魔劫之势渐渐显露,海上愈发不太平,是以齐云天抵达近海之处时仍难见舟船往来,反是有不少仙家弟子四处巡游。
    他远望片刻,随即示意龙鲤停下,拍了拍它的额顶:“你便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回。”
    龙鲤不明所以地哼了一声,摇头摆尾,似不舍他离开。
    齐云天收起秋水笛,踏着水浪自龙鲤头上走下,抚过它湿凉的鳞片,温和叮嘱:“好了,不会太久。莫要太靠近海岸,免得吓了旁人。”
    龙鲤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随即调转身形,一下子潜入海底,自己去寻觅这片新鲜地界的乐子。
    齐云天安顿了它,便腾云御风而起,收敛了一身气机,继续赶路。
    听闻沈柏霜所立宗门乃是在东胜洲极北的神屋山,此地昔年原是被邪派所占,后被其驱逐出境,立下了涵渊一派。神屋山……齐云天依稀回忆了一下,书上亦是有载,那是一片终年覆雪的群山,西临芦夜大河,毗邻北摩海界,无论行山走水,皆是玄奇灵秀,可堪为仙家立派开宗之地。
    他想,若是张衍来此接管宗门,那必是不会差的。他这个张师弟,性子里从来就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骄傲,任何事但凡决意要做,便定要做好,不逊前人。
    想到此处,齐云天不觉一笑,但心头终究无法那样轻松。比起涵渊派是否兴旺,他更在意张衍的安危与修行。张衍当年赴十六派斗剑时尚是才入元婴,如今数十载过去,却不知是何境界?
    还有那涵渊派……贸然登门终归会有所惊扰,还是在神屋山附近四下打探一番才好。
      
    “那些人是何时来生事的?”张衍接过老道人递来的茶,一边转碗摇香一边开口问道。
    老道人为自己也添了一盏,呵呵一笑:“算来也有一年了。隔三差五,我这里便不得安宁。”
    张衍微微皱了下眉,仙罗宗敢在神屋山放肆,改日定要好好收拾一番。他眼见对面那老道人一身灵机已是薄弱,仿佛近油尽灯枯之地,于是道:“此番杀鸡儆猴,仙罗宗必不敢再来此地生事,道友也可宽心了。”
    “张掌门的好意小老儿心领啦,可惜小老儿没有这个福气。”老道人捧着茶碗,安然望着观外的碧湖,“其实他们只要再等几日,小老儿也就拦不住他们了。”
    张衍抿了口温热的茶水,转而注目于他。
    老道人抚弄着窜上自己膝头的小虾,平静道:“实不相瞒,小老儿如今寿数将尽,已到了该转生的时候。只是一直挂念着这一年乃是‘嬿婉’抽芽的时候,想着最后再折一季这茶,这才拖延到如今。”他叹了口气,“可惜如今看来仍是赶不上了。那‘嬿婉’尚有三日才成,以小老儿如今残躯,恐也只能再为张掌门煮上这一炉茶。”
    张衍一怔,随即忆起那阻拦仙罗宗弟子的屏障,便知他必是耗费了本元在行饮鸩止渴之术。他想了想,道:“道友若有意,来世可入我涵渊派修行。”
    老道人品着茶,与他静静一笑:“有劳张掌门费心了,只是来世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倒是张掌门此番出手相助,小老儿无以为报,唯有将这郁穆观双手奉上,张掌门可别嫌弃。”
    张衍注视着那张苍老的脸,随即挪了目光,只默默饮茶不语。
    “说来,几年前小老儿曾送了份‘春欲晚’到贵派,不知张掌门可有见着?”老道人用木枝拨弄了一下火候,忽地想起这茬,“这‘春欲晚’极难采摘,之前几季小老儿都自觉不好,便不曾奉上,只挑了最上乘的一季送到涵渊,还请张掌门莫怪。”
    “确实极好,道友费心了。”张衍不曾想他竟对此事如此上心。
    老道人缓缓伺候着炉火,等着又一轮水沸:“数十年前张掌门说起那‘春欲晚’时我便知道,张掌门说口中问的是茶,心中想的却是人。”他垂眼一笑,“小老儿冒犯之言,还请张掌门勿怪。”
    张衍被他说中心事,长久的沉默后,终是沉声道:“那‘春欲晚’,贫道少年时曾尝过一次。那时,煮茶之人以天水入茶,风荷为盏,煮出来的茶滋味入口生香,经久不忘。但当初自道友处得了此茶,自己效仿为之,却只得一杯苦水。道友可能为我解惑?”
    老道人不紧不慢将第二道茶舀出:“那大约变的是心吧。”
    手背忽地被烫了一下,张衍低下头,原是茶盏一晃,茶水溅出了些许。
    “我等修仙问道,寿岁远胜凡人,心中情谊自然也难免随之消磨。”老道人怅然若有所失,不觉低声开口,“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所以小老儿这些年于此地栽种过无数种茶,最爱的,还是莫过于‘嬿婉’。”

    二百四十八
    老道人说着说着,自己先摇头一笑,转而将又一碗茶奉与张衍:“张掌门不妨尝尝这碗。”
    张衍抬手接过,先观茶色,比之方才那第一道水煮出来的茶,更见浓郁之色,却又不显浑浊,稍微一摇晃,便有清香缭缭而出,入得肺腑,安得心神。他浅尝一口,答道:“第一盏茶茶香浮于表面,这一盏茶香却已入水,且茶已入味,不淡不涩,恰到好处,可见火候正好。”
    “是了,这第二盏茶,煮的更久一些,于是一开始的轻浮便沉淀为了厚重,有了滋味,也肯时时回味。茶色虽不如一开始那般通透了,但也是耐看的。”老道人拨弄着柴火,耐心发话,“便好似这世间情爱,初尝时其实不过一点心神波澜,未必尝得尽背后种种,必要煎熬上一段时候,恍然大悟其中的苦尽甘来,才算品尝到了火候最好时的滋味。这个时候,便觉得处处都是好的,怎样都爱不释手,也就随之欲罢不能。”
    那话语静静地回响在空荡的道观里,小虾们窸窸窣窣地围在老道人身边,试图爬上他的衣袍。
    “再后来呢?”张衍默然良久,注视着小炉里的水第三次沸起。
    “张掌门其实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老道人不觉一叹。
    张衍索性自己拿起玉勺,将第三道茶舀出一碗——茶色渐深,茶叶沉浮间已可见些许浊意,茶香也不复初时清新。他端起滚烫的茶水,抿唇沉思片刻,随即饮下,是意料之中的味道,残香,微苦,一点鲜爽滋味姗姗来迟。
    “茶过了滋味最好的那道水,再煮,自然是要变苦的。”老道人注目于他,“哪怕是再名贵的茶,再这么煮着,待得第四道,第五道沸起,最后都将是一汪苦水。不正如浓情蜜意之后,恩爱渐驰,相对成怨吗?”
    张衍注视着茶碗里残留的茶汤,似瞧见了一张寡淡的脸。
    ——“世间至亲莫过夫妻,至怨也莫过夫妻……恩爱尚在时,浓情蜜意如烈火烹油花团锦簇犹嫌不足,他年恩爱不复,便只会落得个相看两生厌,相见不如不见,说上一字都嫌多。”
    一个又一个的人都在与他诉说着一个仿佛再浅显不过的道理,仿佛自己也终不能免俗。
    “道友仿佛,对此颇有感悟。”半晌,张衍抬头望向那老道。
    老道人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小老儿孤身一人已经很久啦,那些前尘往事,早已不记得了。”
    “既然世间之茶煮到最后都不过一汪苦水,道友又何必执着于那‘嬿婉’?”张衍感觉着茶碗边缘的温度一点点凉透,忽地问道。
    老道人仿佛有些意外他会如此发问:“这世间许多事,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哪怕早知那茶煮到最后只余苦涩味道,那便能忍住不去尝它最好时的滋味吗?哪怕最后是自讨苦吃,也没有后悔的道理。”他将早已煮浑的茶水舀出些许,吹开茶沫,将那些涩苦饮下。一炉茶已渐渐煮到了尽头,老道人喂入随后一根木枝后便不再舔柴,由得那炉火微弱下去。他在茶煮干前舀出了最后一碗早已茶色深沉的茶汤,轻轻搁在张衍手边,“只是不知,张掌门,悔否?”
    张衍的目光落在那茶碗上,只觉得一些迷惑朦朦胧胧地有了答案,模棱两可间,唯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他笑了笑,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我从不后悔。”
    老道人微微笑着,似有几分欣慰之意:“张掌门心有天地道,亦有良人子,善哉。”他向着张衍打了个稽首,将一道玉牌留在按上,盘坐于茶炉之前,神色安然而宁静,“时候到了,请恕小老儿失礼,无法远送。”
    张衍起身还了一礼:“多谢道友指点。此地贫道自会打点周全,道友归来时,自当一应如昨。”
    老道人阖上眼,但笑不语,随即再无气息。张衍只觉一阵风自身边经过,带起袖袍,不知会往何处飞去。
    “水从心头过,来把情字烹。淡时嫌不足,恩爱自当浓;孰知浓时苦,无奈一杯中。犹记曾嬿婉,岂可恨相逢?”

    三日之后,张衍手执玉牌,在那群小虾的指引下入得观外灵湖。湖下别有洞天,茶田无数,每一方茶田之前,俱是立着一方小碑,上刻茶名与栽种时日,以及种种浇灌采摘的琐屑备注,有新有旧,不一而足,字字皆是心血。
    再往深处,便是那“嬿婉”所在。茶树不过一株,纤细的枝条已生出姿态婀娜的小叶,盈盈地压在枝头。小碑上除却“嬿婉”二字外,刻下的俱是一些寻常话语,有的早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分辨出寥寥几句。
    ——“出谷,得花一枝,不知何花,可喜?”
    ——“收茶一百二十八片,一人饮不尽,故留半数。”
    ——“得遇同道,赠‘春欲晚’,愿良人白首,不似你我。”
    沉默间,已有一群小虾捧着玉盒来到茶树下,有的攀上枝头,有的择取茶叶,新鲜的叶片离了枝头便随之蜷曲干萎,大部分还未入盒便已成灰。张衍清点了一下,这样一树茶叶,最后也不过只得了六十四片。
    他将玉盒收起,纵身离开此地,留下一重禁制后便回返涵渊派。
    还未抵达山门,张衍便见楚牧然迎着一片夕阳日落匆忙赶来,于是暂且落定在半山腰:“出了何事?”
    楚牧然随之落下,郑重其事地呈上一封书信:“府主,章真人有要紧的书信传来,师弟不敢耽搁。”
    张衍目光一凝,接过书信拆开一看——他先前曾派章伯彦去盯着祖师封禁,任何风吹草动皆要报备——如今章伯彦传书而来,言是观潭院四面隐隐有某种瘴毒暗生,如今虽不明显,只隐隐伤及部分花草虫鸟,但只怕时日渐远,会有大患。
    他当即回书,示意对方查清这等污秽之气的来源,正巧楚牧然正在身边,便连着旁事一并交代了下去。
    “这几人乃是仙罗宗门下,却在我神屋山地界放肆,你循例处置了,让仙罗宗知道好歹。”张衍抬袖一挥,将先前作乱的几人抖出。
    楚牧然一愣,赶忙应下。
    张衍目视远方,但见千山万树,飞鸟归林,更远处群山峰头尽雪,斜阳脉脉如胭。这样的黄昏与在东华州时其实并无什么分别,只是到底……他掐断思绪,转而与楚牧然说起旁的:“对了,还有一件事。”

    齐云天抵达苍朱峰附近时已是黄昏,远处的负雪苍山在落日下有几分醉意似的颜色。他将一身气机收敛,在一座山林葱郁的险峰落下,掸去一身风尘仆仆的痕迹。他遥遥地望了一眼,再有数百里,便是那涵渊派山门所在,依稀可辨昌盛。
    飞遁不过一瞬之事,脚步却偏偏这么迟疑了下来。
    明明是一意孤行而来,不曾想到了这样的时候,他却不知该如何见上这一面。
    要如何开口呢?仿佛无论是借掌门师祖的名义,还是别的什么,都是那样的不妥当,处处皆是纰漏。
    那又该如何诉之于口呢?
    他抬手按上额头,不觉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路上跋山涉水,披星戴月,未曾有半刻停歇,亦不觉得如何疲倦,可到了此刻,踟蹰于原地之时,那些连夜兼程的惫懒竟见缝插针地袭来,教人有些空茫而倦怠,只听见一颗心跳得仓促。
    齐云天背靠着一棵古木,偏过头去,遥望着那片日落景象。他的时间不多,经不起再这么耽搁下去,他原本也不该是如此瞻前顾后的人,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张衍而患得患失。
    “对了,还有一件事。”
    “请掌门师兄吩咐。”
    风中忽地送来零星的话语,那声音微弱,却偏偏有种不容错认的熟悉。
    齐云天猛地一震,只觉得呼吸都随之屏住,忍不住上前一步,但终究小心翼翼地克制住了所有响动,将身形隐于林中,一步一步都悄然而谨慎。
    借着枝桠的遮掩,他终于得以看清那个漆黑的身影。
    即将沉没的夕阳烧尽最后一点余晖将那身影照得轮廓分明,是俊朗而骄傲的面孔,眉眼间的意气风发沉淀为老练,也渐渐有了上位者的气度,修为愈发高深。他仍是旧日束冠的手法,只是玉冠上添了雕饰,一身玄衣道袍上也暗显着云纹。毕竟是一派执掌,许多礼数大意不得。距离自己在海眼魔穴初见那个才入得玄光境的师弟,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张衍。
    千言万语最后也不过这样两字。他嘴唇微动,缓慢而无声地念出那个阔别已久的名字,却不曾再上前一步。
    “郁穆观的老观主仙逝,但那些茶田却不可无人打点。你挑拣几个办事利索可靠的弟子去好生看顾,若是得力自有褒奖。”张衍专注地与身旁一名道人嘱咐着,仿佛是在交代一些极要紧的事情。
    “请掌门师兄放心,师弟一定安排妥当。”
    齐云天认真分辨着张衍说的每一个字——他并不清楚那些琐屑杂事,只是因为出自于张衍之口,于是便忍不住往下听着。他已很久没有听他开口说上一句什么,直到如今,那声音近在咫尺,一颗心才找到了着落。
    他安静地注视着那个身影,那一瞬间只觉得心满意足。
    那些忐忑与犹疑都已不需要了,甚至也不必再添更多的言语,他已是见到他了。他本就是为了见他这一面才来。这是他放在心上许多年的人,往后心上住的也仍是他。他如今安好,道行精进,有足见兴旺的宗门,有可以差遣的下手,在东胜洲的日子未必事事顺遂,却也还算无忧。
    而自己,也得以在此时此刻这样毫无顾忌地看上他一眼。迢迢千里,海阔天长,也不过是为了这一眼而已。
    这很好。
    夕阳的落下仿佛只在一瞬间,夜色乌沉而来,长风刮得他们各自衣袍翻飞。
    大约是看得久了,眼中竟有些微酸,只是这双眼睛已经许久不曾流露出更多的情绪,以至于干涩。原来上天到底还是肯在这一刻厚待自己,他见到了想见的人,只此一眼,不敢再多求。
    齐云天倚在树下,垂了目光,那样多的欢喜并着无奈最后不过成了唇角的一点微薄笑意。
    他终是不忍再看,转身折返。



    TBC

  • 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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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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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05 02:21:28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二百四十九
    “这是入那灵湖的符诏,你且收好。”张衍将一枚玉牌交予楚牧然,“那湖下种植之茶,灌溉养育之法皆有石碑明示,只是有一株唤作‘嬿婉’的……”
    他忽地一顿,下意识抬手按过心口,转头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楚牧然见他突然止住话头,不觉疑惑:“掌门师兄?”
    张衍却不曾理会他,此刻任何声响都无法抵达他的耳边,他按着胸口,只觉得一股久违的,却从不陌生的感觉有那么一瞬绽放开来,却又转瞬即逝,像是细雨无声,春水无痕,流过心头时,是似曾相识的温存。
    是坐忘莲……么?
    那感觉来得仓促,去得也太快,根本教人无从分辨,甚至于更像是念及那老道人最后的话语而起的一些心绪波澜。真是似是而非。
    何况坐忘莲怎么会无缘无故发作?除非是那个人近在咫尺,不然以自己如今的修为,又岂会把持不住这区区法宝?
    张衍略有些自嘲地一笑,只当这不过是一点心血来潮的念头。他就要继续说下去,这念头却毫无道理地在心头盘桓不散——若真的是坐忘莲所感,那就是说……
    他用力一咬牙,毫不犹豫往刚才所感的那个方向御风追去。
    倘若是自己一时痴心妄想,至多不过是白跑一趟;可若真的是那个人,若真的是他来了……
      
    因为已无需再去仙城打听涵渊派的事宜,回返时便要快上许多,无需像先前那般耽搁两三日的功夫。何况人已见到,一颗心到底松快了些,没有了那些举棋不定的踟蹰,不过一日,齐云天就已回转海上。
    他在来时曾放任龙鲤在西济海玩耍,此时诸事已毕,也到了该归去的时候。
    苍白的月轮升起了一半,还有半边犹自淹没在海里。海上风浪起伏不定,月影随之摇曳破碎,好似一朵开败了的花。这样迷蒙的月色下,放眼望去,整片汪洋与夜色一般俱是漆黑的,潮湿的海风迎面而来,却意外地没有腥咸的气息,只有一点冷淡的花香。
    齐云天踏着水浪缓步而行,在心头呼唤与自己签过法契的龙鲤,却意外地不得回应。
    他微微阖上眼,感应了一番四周,随即望向海上某处——成群结队的鱼群一尾接着一尾地自海面跃出,月光在鳞片上泛出一种银白的颜色。它们盘绕在一个巨大的阴影周围,那片阴影隐匿于深海之下,缓慢游移。
    齐云天早已自周围水汽灵机的变化感觉到了它的逼近,却配合地一动不动,只笑着伫立在原地。
    黑影借着深海隐匿行迹,徐徐靠近那个的身影,然后一跃而起,掀起汹涌的海浪。齐云天静静地看着那只破水而出的大妖,青衣在风中猎猎翻飞,北冥真水替他镇压下那些滔天巨浪,而他只笑笑了笑,伸手替龙鲤拿下那截挂在独角上的海藻。
    龙鲤顺势蹭了蹭他,扑腾起更多水浪,转而又潜入海中,绕着鱼群追逐嬉闹。
    齐云天本想唤它回来,提醒它已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吐出无声,化作莫可奈何的一笑。
    是了,这龙鲤本就该是属于海上的,它们本该是奔浪逐水的大妖,是在一方海域呼风唤雨的存在。它们本不该被锁在紧闭的重门里,本不该像自己一样,被困在一方挣脱不出来的天地中。
    他抬起手,依稀感觉到冰凉的风自指尖流逝而过。那样鲜活而畅快的气息。
    月轮升起,月色渐渐明净皎洁了起来,西济海上一片波光粼粼,似星河流转。
    齐云天回望了一眼远处的洲陆,东胜洲,这样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自己来去匆匆,终是只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印象。那些连绵的山峦轮廓起伏如浪,一直蔓向极远处。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仙城玄宗,多少仙家盛景。这里有他爱了许多年的人,哪怕再过去许多年,他也会记得这里的雷云汪洋,翠峰白雪。它们犹能久久地留在此地,而自己却已是不能了。
    他笑叹一声,随即仰头看了眼高天明月,算了算时候,抬手招来秋水笛,横于唇边。
    冷彻的笛音在海上掀起了潮水,海潮于远处如一线,滚滚压来,渐渐是遮天蔽月的澎湃。玩闹的龙鲤不得已被这潮水自远方掀了回来,最后只得意犹未尽地嘟囔了一声,匍匐于齐云天脚下,到底有些委屈,用前爪刨了刨水花。
    “好了。”齐云天抬手抚过它的前颚,“该回去了。”
    龙鲤仍有些不甘心,眼巴巴地望着他。
    齐云天耐心安抚着它,让它渐渐安分下来。半晌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上那湿凉的鳞片,与龙鲤低声道:“等治好了你,你就自由了。到时候,你就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龙鲤疑惑地闷哼一声,并不能懂得他话中的含义,但终是温顺地接受了即将启程的事实,放低身形。
    “走吧。”齐云天笑了笑,就要踏上龙鲤的脊背。
      
    “……大师兄?”
      
    ——许多年后,事随时迁,梦里那些陈旧泛黄的恩怨都已老去,我却依旧不止一次地梦见这个夜晚,梦见闻声回头后的这一眼。漆黑的海水连着山峦,山峦又接着夜色,月光照亮了天地,照亮了你我。
      
    呼啸的海风一瞬间寂静下来,连浪潮也失去了声音。齐云天在一片万籁俱寂中回过头,看见了那个仓促奔赴而来的身影。
    追赶而来的人一身云纹暗显的黑衣,一副俊朗无俦的面孔,一双与记忆里分毫不差的眉眼。有什么情绪如江,如海,如浪,如潮,那一瞬间淹没天地,而他停伫在原处,心甘情愿领受这一刻如生如死的波澜壮阔。
    他们自彼此的眼中看见了相同的错愕,还有某种惊心动魄的色彩。
    光阴亦要在此停留,将这一眼绵延千秋万载。
    齐云天怔怔地注视着那个落在不近不远处的身影,曾几何时,他也如此专注地看着这个人,如同望见了命运。
    对视的一瞬间,言语似被夺走了,所有赖以生存的理智与镇定在这一刻都不足以支撑一颗心的安宁。
    “我……”齐云天率先垂下眼帘,从无措与仓皇中找寻着最后一丝得体的微笑,连措辞也无从编纂,只能放轻声音解释,“我只是来看看,没有想到会惊动你。我……”
    打断他的是一个近乎凶狠而用力的拥抱,此生此世,再不会有谁如此毫无保留地向他伸出手来。湿热的吻重重压下,唇与齿被唤醒记忆里的如胶似漆,是一个又一个夜晚之后的耳鬓厮磨缠绵下的证据。
    岁月匆忙,山河易老,而你我久别重逢。
    “大师兄,真的是你。”

  • 261#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05 02:22:08 此章有肉
    玄水真宫小龙虾
  • 我是一块红烧肉
    • 啊啊啊啊啊激动
      Gin 评论于 2018-04-05 15:26:10
  • 262#
    = = 回复于:2018-04-05 02:35:46
    = =
  • 就很好!看到了冲破封建礼教的两个人如何开着豪车再次私定终身!
  • 263#
    (,,Ծ▽Ծ,,) 回复于:2018-04-05 04:29:34
    (,,Ծ▽Ծ,,)
  • 大巍云阙里的大巍云阙!
  • 264#
    = = 回复于:2018-04-05 13:09:55
    = =
  • 继续!!!不要停!
  • 265#
    = = 回复于:2018-04-07 18:20:11
    = =
  • (=ˇωˇ=)(=ˇωˇ=)
  • 26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08 16:23:55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二百五十一
    天色似在一点点亮起,于是月色随之发灰,渐渐不再分明。濒临清晨前的西济海总是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通到天的尽头。一座华贵雍容的宫阙隐没在这片浓雾之中,也不知是何时坐落到海上的。
    空寂的大殿内,计数着时刻的水滴一下又一下地落在雕着如意纹的铜盘里,发出不明显的响动。四面的青纱帷幔伴着大巍云阙内的法力轮转的波澜起伏不定,上面的云水细纹若隐若现。
    一扇白玉屏风后,是一汪翻涌的灵泉,四方玉砌台阶上雕着一整幅潜龙在渊图。不同于龙渊大泽四面那些自极幽极寒处引出的泉眼,这一方灵泉乃是用丹玉就着秘法温养出来的,可在修行时聊以滋养道体。
    赤裸的足踝踩过玉阶,青色的衣袍转眼由法力重新显化,遮去身上那些颜色艳丽的痕迹。确定衣物穿戴整齐后,齐云天将散落的长发随手束了,还未转身,便被人从背后抱住了。漆黑的衣袖揽过他的腰身,湿热的鼻息正落在颈侧。
    “对不起。”齐云天握了握他的手腕,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张衍稍微低下头,将下颌搭在他的肩头:“大师兄为何道歉?”
    齐云天转而摸索到他的手,手指交扣过指缝:“我不是想躲着你,我只是不知道……此行除了见你一面,还能做些什么。我没有太多时间,来去匆匆,反而是打搅了你。”
    身体仍残留着一夜放纵后的疲软,太过贪婪的索取与留恋自一贯的理智上碾过,昨夜的云雨荒唐光是想想都教人有些难以自持。齐云天松开他的手,也示意他松开自己,回身重新拥抱住了他:“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出事了,醒来的时候才想起,你已经离开很久了。听他们说,你到了东胜洲,可是东胜洲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并不知道。”
    张衍抚过他背后披散的长发:“然后你就来了。”
    “是啊,然后我就来了。我想我还是要看上你一眼才能安心。”齐云天长长地叹出一声,“我告诉自己,不要多,一眼就好。我怕再多看上你一眼,自己就舍不得走了。”
    “但你眼下还是要走了。”张衍抱着他,手臂收紧了些。
    “所以对不起。”齐云天阖上眼,轻声重复了一遍。
    张衍抬起他的脸,低头吻过那犹自有些湿红的眼角:“大师兄,别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对不对?”
    齐云天感觉到他的臂弯收拢得更紧,好似昨夜那样紧密贴合的纠缠。他笑了笑,抬头吻过那温热的唇,不轻不重地抿过:“张师弟此言,倒像是怕为兄始乱终弃。”
    张衍埋首于他的发丝间似低低地笑了一声:“得大师兄厚爱,诚惶诚恐。”
    “眼下你倒知道惶恐,昨夜……”齐云天轻咳一声,只觉得耳根发烫,实在难以说下去,“那样……成何体统?”
    “分明是大师兄允了我的。”张衍义正辞严,“如何成了师弟的过错?昨夜大师兄好一番投怀送抱,我岂能坐怀不乱?”
    齐云天忍不住又咳嗽了一声。诚然,昨夜一开始是自己牵的头,久别重逢,滋味难免干柴烈火。只是到了后半夜,兴致不减反浓,便做得比从前放肆孟浪了许多。如今清醒过来,一念及那些不堪入目的姿态与不堪入耳的话语,便只觉愧对祖师,愧对山门,愧对这身修了数百年得来的道行。
    “……好了。”他勉强按捺下那些羞惭,随即目光一顿,又带了些凝沉,“我有正事要与你说。”
    齐云天口中的正事必不是小事。张衍也就随之专注地看着他,等候下文。
    “你离山多年,许多事情大约还不知晓。”齐云天看了眼渐渐泛白的天色,语速微微加快了些,“你离山以后,霍、钟、洛三位师弟也一并被外放历练了一番。钟、洛二人领受之事皆是寻常,料理之后不日便归,而霍师弟这些年,却一直在外应付魔劫诸事。”
    “霍师兄乃是十大弟子首座,他若时时不在山门,不知一应事务由谁打点?”张衍闻一知十,立即明白了齐云天的意思。
    “太易洞天举荐了杜德杜师弟。霍师弟不在时,一切大小事务便由他全权负责。”齐云天淡淡开口,“在我离山之前不久,杜师弟已是入得元婴境界。”
    张衍清楚背后必有世家几位洞天真人推波助澜,约摸猜到了一个可能:“大师兄的意思是……”
    “霍师弟这个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也只剩百年不到了。”齐云天肯定了他的想法,“再有几轮大比,此位也当易主。”
    张衍联系齐云天之前所说,已明了大概:“世家只怕是想推那杜德上位。大师兄以为此事如何?”
    “如今魔劫苗头已出,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压力之大都非往日可比。但换而言之,此位也更加重要。”齐云天深吸一口气,索性与他和盘托出,“世家把持此位已有不少年头,为长远计,也不能让其成事。只是宁师弟虽已闭关多年,不日也能入得此境,但论资历,却浅了一些。至于洛师弟……因着陈年往事,与此位也是无缘。”
    张衍听着他提起洛清羽,眉尖微动,但随即便笑着盖了过去:“大师兄这是算来算去,发现只剩我一个人可用之人吗?”
    齐云天摇了摇头,一手按上他的肩膀:“如果可以,我确实不希望你冒这个险。”
    张衍愣了愣,静静地望着他。
    “坐上那个位置,便有说不出的身不由己。站得若是太高,摔下来便是粉身碎骨。”齐云天垂着眼,低声开口,“若换在往日也就罢了,可偏偏眼下魔劫动荡……我知道你天不怕地不怕,连太师伯那样的人都敢叫阵。可是我怕。”
    他抬起头来,对上张衍的目光:“我不能拿你赌。”
    “大师兄,若是大势所趋,便由不得你我。”张衍的目光终是不易觉察地柔软下来,他按住肩头那只手,一字一句地提醒。
    齐云天微微皱起眉:“你放心,谁也无法勉强于你。你只要凭心选择便是。”
    “既如此,我倒是有些兴趣。”张衍将他揽入怀抱,仿佛说笑一般,“大师兄曾于此位上坐了三百三十六载,若我坐上此位,倒不知算不算追上了些许大师兄的脚步。”
    齐云天有些贪婪地感受着这一刻环绕自己的温暖与气机,闭上眼,将身体放松:“我说过,你已经追上了。”

    二百五十二
    这一夜似过去得格外快,连温存都来得匆促。不过与张衍议论两句十大弟子首座之事,海上便已有霞光渐显,再有不足一刻,便是日出之时。齐云天收了大巍云阙,招来龙鲤,最后转头看了一眼身边之人。
    “我来时曾算过乌金雷云内的变数,再有不多时这海上又是一片惊雷潮啸。如今魔劫之势来得无声却凶猛,你在此地,自己要多加小心。”齐云天的目光细致而专注,一点隐忧压在笑意之下,“也许是我多心……那梦,终归教人不那么安稳。”
    张衍反是一笑:“若无那梦,我倒也见不得大师兄这一眼。”
    齐云天也是微微抿唇,却摇了摇头,最后握了一下他的手腕,这便转身欲走。话总是说不完的,这一眼也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够的,可时间到底不容耽搁,他若不能再海上风浪变换之前回返,那便要消磨掉更多时日破那雷云。如今门中可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他终归还是得回去坐镇才行。
    “大师兄。”张衍忽然牵了他的手,“这个给你。”
    齐云天只觉手中被塞了一物,低头一看原是个不大的玉盒,打开后,只见里面盛着数十片颜色恰好的新茶。他捻了一片,低头一嗅,只觉得清香馥郁,畅快心脾:“这是何茶?我倒未曾见过。”
    “此茶唤作‘嬿婉’,须得在采摘当日饮下,才能得尝最好滋味。我有幸得饮一次,也想教师兄一尝。只是眼下距离这茶摘下已过去了一天一夜,倒是可惜了。”张衍见他仔细打量着那片茶,便知他果然喜欢。
    齐云天将这一盒茶小心收起,抬眼看着他,静静笑开:“茶有旧时,但你的心意,我自当珍之重之。”
    珍之重之。
    张衍听着四个字,那一刻动了动唇,几乎想再说些什么,问些什么。而海上已是开始起风,浪涛逐渐有了不稳之势。齐云天见他欲言又止,知他不舍,但终是只得道:“有什么话,留到回来再说也不迟。”
    “也好。”张衍稳住了目光,“你也要保重。”
    红日已在海的尽头露出一点点绯色,熹微的晨光照亮发梢与眼睫,风送来远处腥咸的湿气,刮得衣袂纷乱翻飞。
    齐云天踏上龙鲤,拍了拍那独角,龙鲤早已不耐,立时奔浪远去。他借着远去前的最后一刻回头,看着那个伫立于海上目送自己离开的身影,只觉得这一刻的渐行渐远,竟有种令人心惊的酸楚,牵动着神魂,带来莫名的伤痛。
    他从未觉得如此疲惫,以至于站立不住,一点点跪坐下身,抬手按住肩头。
    明明是法身出行,可竟也觉出了一种五内被蚕食腐朽的疼痛,气机凝沉滞涩,不似来时那么轻盈随性。
    齐云天微微皱眉,运功勉强压下了这点异样,催促龙鲤再快一些。
      
    微光洞天内,颜真人端坐于一方潭水上,小案对面空有一座却无人,仿佛是在等候着什么。片刻后,洞天内气机一荡,潭水波澜忽起,待得静下时,座位上已多出一人,正是萧真人。
    “说吧,如何忽然唤我而来?”萧真人一掸衣袖,懒懒笑道,“我与杜师兄的棋可只下了一半。”
    颜真人神色仍是淡淡的:“是你乐意听一听的好消息。”
    萧真人坐直了些:“哦?”
    “正德洞天手上有一件真器,唤作弥方旗,你当知晓。”颜真人道,“此物可向四方摄取灵机,镇压一方天地,当年门中内乱时,便有不少人吃过此物的苦头。”
    “不错。”萧真人点了点头,仍觉得他此番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你何时竟在意起此物?你手头那件白龙金锁也是不差的。”
    “我也是才得到的消息。这些年玄水真宫那位安分了不少,门中几乎不如何露面,我等原道是他不肯轻易出手免得被你我捉了破绽,如今看来,他竟是力不能及的缘故。”颜真人微微一哂,“那齐云天修得元婴法身后,正德洞天便拿弥方旗锁了玄水真宫。”
    “当真?”萧真人眼中顿生一股狂喜之色,不觉脱口追问。
    颜真人一拂长须:“正德洞天那边,自有双眼睛替我盯着,当假不了。”
    “如此说来,那齐云天早已是被禁足,还是被自己师父所困,哈,这才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萧真人轻笑出声,随即又有几分遗憾,“若我等能早点得知,何愁不能趁热打铁,下一剂猛药?”
    “如今知道也不算晚。既然正德洞天已对玄水真宫那边也没了情分,齐云天便失了一重靠山。”颜真人曲起手指敲了敲案几。
    萧真人点了点头:“落到这个地步,所谓师徒关系已是名存实亡。只可惜这么一锁,齐云天也只能留在那玄水真宫,我等若是想做些个什么安排,倒也难把手伸进到那玄水真宫的地界去。”
    “你们有何打算?”颜真人听出几分弦外之音。
    “听说长观洞天那边,不日宁冲玄大约也要入得元婴境界。如今十大弟子接二连三成就元婴,早已不是齐云天一枝独秀的时候了。”萧真人意味深长地一笑,“诚然,那齐云天是得掌门师兄青睐,但若是他自己修为不济,道途止步于此,又如何担得起重任?而门中诸多新秀并起,又如何不能另选他人?我知你也有你的计划,可惜这些年也不见你下手。我倒是等得,只是太易洞天那边等不得了。”
    颜真人挑了挑眉,随即冷笑一声:“陈真人这些年似也有些按捺不住了,从前他可不是那么性急的人。”
    萧真人悠哉道:“我知他自修得元胎法成三重后,多年来修为未有寸进,一直在暗自寻找些奇巧的法子以盼突破,想来指不定是得了什么宝贝,这才重整旗鼓。你也知道,当年的二代掌门陈洛周,便是开辟陈族之祖,如今陈师兄有意效仿,也是人之常情。”
    颜真人细细咀嚼了一番,不置可否。
    “横竖此事我可不会插手,知会你一声,也是教你有个底。”萧真人啧了一声,微微眯起眼。
    “我不妨也告诉你一句——对付齐云天,实在不必我等大动干戈。”颜真人抬起头,“我已是找到了此子的软肋,你等若是未能成事,我自当出手。”

    二百五十三
    饶是一路倍日并行,不曾停歇,待得齐云天赶回至溟沧山门外时,也已是过去一载。
    溟沧外下着一场细密的雨,风里尽是湿气,远山被泡在一片苍白的云雾里,依稀可见仙家玄光明灭。齐云天安抚一下袖中不安分的龙鲤,将气息敛去,准备径直赶回玄水真宫,回归正身。
    离山近两载,也不知门中局势如何……
    他刚一纵身飞遁,忽觉一股清锐之力掠过身侧,似要擒拿于他。齐云天目光一动,北冥真水盘卷四周,堪堪避过。然而那股气机却来得利落刚健,径直一捞,便将他连同着北冥真水一并收卷而去。
    眼前骤然一片昏黑,转瞬后又恢复了清明。齐云天抬头一看,只见四面玉帘珠串玲珑剔透,云蒸霞蔚间虹桥飞渡,云榻上一个锦衣少年察觉到他的注视,也随之抹去水镜坐起身来,一贯笑得意兴飞扬的眉眼间竟有几分沉色。
    “见过孙师叔。”齐云天心中略惊,一时间无法猜算出孙真人捉拿自己到长观洞天的用意。这位长观洞天之主虽是掌门末徒,但论修为神通,却远胜颜、朱二人,更兼有一份机敏通透的心思,断不可小觑。
    但他仍是八风不动地从容见礼,笑意平静如常。
    孙至言自云榻上坐直,定定地瞧了他一眼,也不与他周旋那许多,径直道:“云天啊云天,你可知今日你还好遇见的是我?”
    齐云天心头微动,一念转过早已明白过来——自己破那弥方旗之困时,便已明白离山之事瞒不过正德洞天,如今孙真人如此道来,显然也是知晓了。他垂眼无谓一笑,索性敛衽笔直跪下:“弟子罔顾师令,私自离山,还请真人责罚。”
    “……”眼见他如此直白地请罪,孙至言反而没有一点办法,无可奈何地一拍膝盖,“你啊,怎么就不长教训?当初上极殿那事……”
    他自觉失言,摇了摇头便也不再说下去,只瞧着底下那张垂眉敛目,不卑不亢的脸,似要窥出些端倪:“云天,你与师叔说句实话,你此番离山,去了何处?”他顿了顿,索性挑明了些,“可是去见了张衍?”
    那问句压得人难以应对,齐云天闭了闭眼,索性俯身一拜,并不言语。
    孙至言瞧着他那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这次自己真是从自家大师兄那里接了个难办的差事——训上一训?我的大师兄啊,你都管教不了的孩子,我能替你训些什么?
    “起来吧。”孙至言拍了拍云榻,一道气机将他扶起,“云天,非是我这个做师叔的此番多管闲事,而是……”说至一半,他咽回了本来的话语,转而道,“你从小就是个懂规矩的孩子,倒肯为了那张衍难得这么任性一次,可见是极看中他的。”
    齐云天并不轻易接话,只觉得对方的目光似大有深意:“孙师叔说笑了。”
    孙至言捻着手指,思量了片刻,忽地目光放远,看向一片瑰丽霞光:“云天,你可还记得,当年在那上极殿上,潘成图诬陷于你时,你曾与他说过这一样一句话。你曾问他,如此行事,他门下弟子日后该如何自处?”
    “是。”齐云天知晓孙真人断不会无故提及此事,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是啊,既已为人师,行事便总该为门下考虑几分。”孙至言长舒一口气,与他认真道,“你门下弟子虽不多,但那两个孩子我瞧着,总是挂念着你的。何况出了上次那么一档子事,你这一走,他们哪有不为你担惊受怕的道理?”
    齐云天心中忽地腾起一丝隐秘的不安,面上却毫无波澜,只点头称是:“孙师叔所言极是,小侄惭愧。”
    孙至言支着额头看着他:“非是要让你惭愧,你师叔我本也不是个多讲规矩的人。只是这些年瞧着你与大师兄……罢了,快回去吧。”他说着,扬手间一道符诏化作清光飞入齐云天袖中。
    齐云天站起身来,向着孙至言一拱手,也顾不上许多,便匆忙辞去。
    走出两步后,他又顿住转身,再行一礼:“孙师叔,不知宁师弟近来修行如何?”
    孙至言嘿的一笑:“难为你还惦记着,冲玄如今道基以稳,当再有个三年五载,便可聚得元婴。”
      
    自长观洞天出来后,齐云天便风驰云走赶往玄水真宫。远远地,他便感觉到弥方旗的镇压之力依旧盘桓不去,悄然无声间竖起屏障,隔绝了一切法身宝灵的出入。齐云天拍出那道孙真人所赐的符诏,打开一线缺口,纵身入内,回到了天一殿。
    法身归位,长途跋涉的疲倦终是在所难免,然而齐云天却顾不得这许多,一振衣袖径直起身,大殿内层层叠叠的禁制随之解开。他闭目凝神一查,玄水真宫似与他离去之时并无什么变化,然而那层不安却来得更加惊心。
    孙真人不会无缘无故多此一举,背后必是有人授意。可是他的老师怎会借长观洞天之口警示他这些……到底……
    他走出天一殿,殿外仍是细雨绵绵,檐下滴水,湿寒随风,送来一股凉意。
    “恩师!”三生竹林小路的尽头传来匆促地脚步声,周宣一反从前的小心翼翼急急奔来,“可是恩师吗?”
    齐云天刚一转头看去,周宣已是几步并作一步来到他面前,猛地一跪,匍匐下身:“弟子,弟子拜见恩师!”
    “起来。”齐云天将他扶起,见自己这个弟子虽神容狼狈但一切安好,便放了一半的心。他替周宣拍去衣上褶皱,松开手,示意他无需慌张,“有话慢慢说吧,为师在此。”
    周宣的神色却陡然变了,眼眶一红,又一次跪了下去。
    “恩师……弟子无用!”周宣额头贴地,嗓音哽咽,“是师姐,师姐她……”
    齐云天心中一沉,刚伸出的手僵硬在中途。
    “一年前,门中洞天聚宴,也不知怎么的,当夜便有师祖赏赐送来,言是要恩师亲启。”周宣努力调整着呼吸,将话语尽量说得连贯,“弟子当时不在玄水真宫,便是由师姐接的赏赐。赏赐中除了一些法宝灵书,还有一杯冷酒……因恩师不在,念及此酒又是师祖所赐,不可随意倾洒,师姐为了遮掩一二,于是……暗中饮下了那杯酒。”
    齐云天猛地睁大眼,脸上血色尽退。
    周宣话语中已有泣音:“后来……后来我等才知,师祖的赏赐不假,但却根本没有那杯酒。因为师姐当时并无异样,是以弟子只觉得此事古怪。谁成想……”他似有些说不下去了,再如何咬牙,仍是泄露了哭声,“几个月后师姐闭关修行,竟是……”
    “说。”齐云天只觉得这个字出口得分外冷涩。
    “师姐她已是道根尽毁,再无突破之望。”


    二百五十四
    天色突然暗了一下,随即齐云天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的昏黑。
    似乎有什么在身体里翻搅作痛,仿佛下一刻就要撕开这层无用的皮囊,露出鲜血淋漓的面目。那疼痛不知是从何而起的,那么多年过去了,原来那些旧日的疤痕还狰狞得从未愈合,一朝撕开,痛得变本加厉。
    齐云天抬手按在眼前,只觉得那些原以为早就干涸的血迹又要活过来了,它们要争先恐后地涌到自己面前,让他看清那一段段触目惊心的过往。
    ——是吗?是这样吗?多少年过去了,一步步走来,以为早已经不再困顿于那些刀光剑影,可事实上不过是兜兜转转回到了原地。旧日的耻辱其实从未被洗刷,任你有再多手段,再如何步步为营,你依旧是个输家。
    纵使你已经能威慑世家,可是在当年的角逐中你毕竟还是输了,如果没有龙鲤,你甚至无法苟延残喘地回到山门;纵使你已经削去了他们的羽翼,可是他们依旧可以张牙舞爪肆无忌惮,在上极殿上堂而皇之地翻出陈年旧事来至你于死地;纵使你已经咬牙隐忍到如今,埋下最深的一步棋,可是你仍是没有护住你的弟子,就像当年你的无能而牵连了无辜之人丧命一样。
    你自诩的周旋与算计其实什么也没有改变,你依旧困守在棋盘上的一角,你这颗棋子,再如何将军,也无法将死。
    不该离开的,你本来不该离开的。是你的一意孤行与任性妄为害了她,如果你在的话,怎么会不留意到那杯酒的异样?怎么会让自己的弟子替你饮下?
    齐云天放下手,眼前模糊不堪的血色里映出周宣那张关切而慌忙的脸,他想要伸手抚过他的发顶,手指却颤抖得厉害。他强迫自己痉挛着收紧手指,手握成拳,其实什么也不曾抓住。
    “恩师……”周宣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落在自己发顶,没由来打了个寒颤,他却只觉得苍凉,“恩师,你罚我吧,无论怎样弟子都认罚……是弟子不好,弟子如果在的话,弟子不会让师姐……”
    “你没有错,起来吧。”齐云天声音略有些沙哑,“为师……我,去看看她。”

    微雨被风卷着,洒落在寂冷的楼阁之间,将砖瓦琉璃洗出一种荒芜。
    齐云天沿着曲折的回廊一步步走着,青色的衣摆无声曳过玉阶,廊外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幕如织。披散着头发的少女就抱着膝盖坐在廊下,水蓝色的衣裙堪堪垂地,脚边是一本翻了一半的道经。
    少女将侧脸枕着膝头,断断续续背了两句书上的句子便噎住了,支吾了半晌也未曾想起下面的内容,正要弯下腰去捞起落地的那本书,齐云天已经将书拾起,替她接下了那句话:“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齐梦娇一怔,抬起头来,不觉微微笑开:“恩师回来了。”
    齐云天静静地凝视着这张微笑的脸,最后伸手抚过她的发顶:“恩。”
    齐梦娇的目光随之安然而明净:“我就知道,恩师一定会回来的。”
    ——好像还是几百年前的时候,他身负着累累伤痕赶回山门,坐下树下背书的女孩跌跌撞撞地上前,牵住了他的衣袖,对他说上一句如出一辙的话语。
    是的,他回来了,却也还是晚了。当年苏氏将她赶出白泽岛时,自己不在;如今她饮下那杯毁伤道根的酒水时,自己依旧姗姗来迟。走近的那一刻他便感觉到了,自己这名弟子身上气机溃散无力至极,再无精进的可能。
    齐云天动了动唇,但又只字未说,只用手指替她梳过长发,拿过她捏在手中的发钗,替她将碎发盘起。冰凉柔软的长发捞在手中像是潺潺流过的水,丝丝缕缕,又尽是光阴。他闭了闭眼,最后轻声开口:“为师愧对于你。”
    齐梦娇仍是笑着的,只是眨眼间泪盈于睫,猝不及防地落下一滴,湿了书卷。她乖巧而温顺地低着头,仍是抱着膝盖的姿势,抚了抚鬓角:“恩师回来啦,对于弟子来说,便已是足够。”
    “您还记得吗?弟子第一次遇见您的时候。”少女微笑着闭上眼,缓缓说起从前的故事,仿佛是要做一个甜美的梦,“您说要去办一件事,等回来就会收我为徒,带我离开。弟子当时想啊,这个道长是天上的仙人,仙人怎么会收一个路边和猫狗抢食的野孩子为徒呢?可是后来,您真的回来了,于是弟子有了名字,有了家。您替弟子梳了头发,为弟子量了新的衣裙,对弟子说,我也可以像那些女孩子一样好看。
    “恩师说过,举头三尺,犹有天意。也许这就是天意吧,这不是恩师的错。”齐梦娇平静地开口,睁开眼重新抬头望着面前那个青色的身影,“弟子起于微末,本该一辈子流浪街头,可是却侥幸蒙受恩师庇佑,入得溟沧。弟子很庆幸,恩师与师弟那时不在宫中,是自己喝下了那杯酒。”
    “是谁?”齐云天闭了闭眼,“是谁送来的那杯酒?”
    齐梦娇沉默片刻,长长地呼出一口白雾:“是任名遥任师叔。那一晚,任师叔送来师祖的赏赐,弟子言是恩师闭关,便由我代为转呈。次日,师祖召我问话,提及恩师不在之事,弟子方知此事瞒不过师祖,只得如实交代,一并禀告了偷喝赐酒之事。那时才知,原来师祖并未赐下什么酒水。周师弟与我暗中查过,任师叔言是并不知情,只能查到是侍宴的小童多送了一杯。待到几个月后事发之时,一切早已死无对证。”她和缓地叙说起那些早已尘埃落定的事情,并不因此而露出悲戚或难过的神色,“恩师其实比弟子更清楚,此事终将查之无果。”
    齐云天最后抚过她的发髻:“为师会给你一个交代。”他背过身去,良久后,终是道,“梦娇,你可以……不用那么懂事的。”
    齐梦娇眨了眨眼,徐徐笑了起来:“恩师准许弟子任性,可是谁又能来纵容恩师呢?恩师才是,最辛苦的那一个啊。”

    齐云天走出回廊时,发现周宣仍跪在雨中。他并不曾忽略过这个弟子,却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孩子也已褪去当年投机取巧的心思,撑开一片能担当的身骨。
    周宣见齐云天刚要开口,便先一步抹去脸上雨水,伏下身去:“恩师要弟子如何做,弟子都绝无怨言!”
    “盯着任名遥。”齐云天的脸上殊无笑意,话语幽冷,“不管他和谁接触过,都立刻来报。”
    “不敢相瞒恩师,其实弟子……弟子自得知此事后,就一直注意着任师叔的行踪。可是如今,任师叔逗留在师祖身边修行,弟子无能,不敢轻举妄动。”周宣抬起头来,征询着齐云天的意思,“若是师祖生疑……”
    “生疑?”齐云天短促地低笑一声,“那便由他去疑,为师现在,谁也不信。”



    TBC

  • 267#
    = = 回复于:2018-04-08 17:39:11
    = =
  • 这三个人都好喜欢啊
  • 26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11 15:19:50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二百五十五
    直到挥袖以禁制隔绝了外面透入的最后一丝光线,齐云天才终于觉得,某种熟悉的,赖以生存的东西又回到了身体里。天一殿内暗无天日,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水池里的逐雨虾也一并被他驱逐出去,四面八方再无半点多余的动静。
    黑暗来得浓稠而荒芜,深吸一口气,尘埃的气息灌进肺腑,混着喉头间一直压抑着的血气,呛得人连连咳嗽。
    齐云天扶着冰凉的立柱疲倦而缓慢地跪坐在地,吐出口中残留的一点污血,抬手用力拭过唇角——法身行动时尚不觉得,归位于正身后,那股缠绵在身体里多年的蛀蚀感又一次蠢蠢欲动。自入得元婴三重境后,他已许久不曾再有过这种感觉。
    他低下头,手指漫无目的地摩挲过冷硬的玉砖,最后忍不住抠着缝隙一点点用力。然而不管是指尖传来的钝痛,还是身体里那股作祟的阴戾,都不足以分走他此刻的心神。他只觉得有什么在烧灼着理智,那大火不断抽取着他的心血,点着全部的愤怒与不甘,恨不得要拖着什么一起同归于尽。
    黑暗之中,仿佛许多年前那个浑身是血坐倒在地的自己正讥讽而怨怼地打量着此时此刻的他,那个伤痕累累的身影无声却尖锐地逼问着他,逼问着他为何仍是如此的无能,如此的不堪一击。
    字字泣血。
    “是你的错。”那张血痕分明的脸上是冰冷麻木的咄咄逼人,“那个孩子是无辜的,那杯酒本来应该是由你喝下去的。不……如果你没有离开的话,如果你还在的话,你本来可以发现的。你本来可以意识到,老师是绝不可能赐给你一杯酒的。多年师徒,就算再如何生分,喜恶也总会记得。你甚至本可以借这个机会反过来问罪世家,可是你不在,这样重要的时候,你却偏偏不在。”
    齐云天愣愣地注视着那个自己,无言以答。
    那个身影森冷而哀凉,雪亮的目光中清楚地照出他此刻的狼狈:“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无能为力。而现在的你,比当初还要不如。你怯懦了,你居然还会渴盼这个时候有人能来让你作为倚靠。”
    齐云天眉尖用力一跳,在要开口反驳的同时,对面的自己已经先一步将他的话堵死:“你有,你在想他,你希望这个时候他能在你身边。你的一切软弱都是因他而起!”
    “够了。”齐云天用力收紧手指,呵斥出声。
    “你害怕了!你自己也知道,他成了你致命的弱点!”浴血的身影近乎犀利地驳倒了他,“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任性妄为而起!不止如此,其实远不止如此。就像当年太师伯破门而出,你总是想,如果当年死在上极殿的人是你就好了。现在那个孩子出事了,你又在想,如果自己没有离开就好了。你根本就是在逃避,你明知道,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元婴三重境又如何?你的对手,你的仇人,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洞天。正面与他们对上,他们要杀你也不过翻手之事!十大弟子首座?十六派斗剑夺魁?下一任溟沧执掌?这些算得了什么?和他们一比你什么都不是!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没用!”
    胸口的伤痛开始反复,齐云天咬牙死死地咽下那口涌到喉头的鲜血。他只觉得自己要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拽进无望的漩涡,根本无从挣扎。
    “喂!醒醒!”
    一点寒意点上额心,刹那间凝定心神,驱散全部虚浮之影。
    齐云天蓦地睁眼,方觉自己竟不知何时靠着立柱失去了意识,额间与掌心尽是冷汗。他抬手抹过额心,指尖多了一片细碎的柔软,只是四面漆黑,看不分明。
    仿佛是……花瓣?
    这么想着,面前忽然泛起微弱的光。一面棱花镜高悬,徐徐转动,镜面光泽流转,却不映半点影像。他伸出手去,棱花镜随之落入他的掌心。
    黑暗中有梨花的浅香弥散开来。齐云天跪坐在地,借着手中镜光,最先看清的是一幅大红的裙摆逶迤而来,他还是第一次注意到,原来那上面还绣着一双双比翼而飞的鸟。
    他看着那走近自己的红裙,忽然意识到什么,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怎么样?是不是认不出来了?”
    笑问出这句话的女子有着一张艳而不妖的脸,长发仍是直直披散而下,原本稚嫩的眉目长开后便成了一种婉约的风情,一点红妆便能描出潋滟绝色。只是这样的殊艳落在齐云天眼里,也仿佛还是带了些孩子气。
    他望着面前那个低头打量自己的女子半晌,随即垂眼一笑,淡淡道:“看来前辈已是功成出关,恭喜。”
    “花水月”真灵有些责备地看着他:“你可知你刚才险些入障?”
    齐云天扶着立柱勉强起身,比起身体的乏力,他更不习惯在人前示弱。
    “是么?”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有劳前辈出手相助。”
    “你也知道是劳烦我这个老人家。”真灵偏了偏头,没好气地提醒,“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心魔加身,道心并非无瑕,最易被往事纠缠障目,也最忌大怒大悲。当年‘花水月’里你便吃过苦头的。”
    齐云天微微一哂,将棱花镜交还于她,一掸袖袍自她身边走过。
    “你徒弟的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真灵擦拭着镜面,转而瞧着他的背影小声开口,是显而易见地低落,“我出关时你不在,便在玄水真宫转悠了一圈,偷听你两个徒弟说话,才知道出了那种事情。若我那时早点出关,总能替你……”
    “我门下之事,与前辈无关。前辈无需自责。”齐云天停下脚步,平静地答复于她,“此事我自有打算。”
    真灵撇了撇嘴,正要指摘他两句,却忽地觉察到什么,一把牵了他的衣袖:“你的法身……你去见过张衍了?”
    齐云天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你啊。”真灵似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嗫嚅,最后却也只剩下一声叹息,似有些悲悯。

    二百五十六
    清浊沉浮,气数轮转,六大魔宗自十八派斗剑后便随之开始动作。自一些偏僻式微的小宗门开始,便频频有弟子不知所踪,道藏窃毁之事。霍轩昔年借扶持小宗门一事立稳十大弟子首座的根基,如今魔劫渐起,也自然清点出人手前往各处围剿妖魔。一时间,门中十大弟子纷纷领命而出,以消魔患。
    钟穆清了却小香山附近一批追逮玄门中人炼化魔头的浑成教弟子返回山门时,正值初五,他索性在前往十峰山复命前,先执着法符一路驾风而上,来到渡真殿右殿。
    渡真殿四面的灵机流转越发磅礴浑厚,偏偏又似收拢在一层薄壳之中隐而不发,钟穆清不过打量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礼数周全地在殿外叩拜问安。
    “弟子钟穆清,拜见……”
    他话语未毕,大殿忽地一震,身形不稳,险些坐倒。错愕间,恍惚觉得有什么自渡真殿深处拔地而起,抬头只见一股白气贯彻重霄,召云揽雾,结作山岳巍峨之景,教人随之心生敬仰喟叹。
    “一晃多年,师弟也终于入得我辈之境。”疲倦带笑的女声随之响起,钟穆清转过头,便见秦真人缓步而出,未曾钗环束发,一袭紫色仙裙连带着长发飞扬于风中。
    钟穆清随之拜下身去:“弟子拜见恩师。”
    秦真人微微一笑,随手将他搀起,走下殿前石阶,望着那自高处踏云而落的身影,满满地尽是欢喜之色。钟穆清沉默地跟随在她身后,此刻门中几位洞天真人皆已是分身化影前来,恭贺沈柏霜入得洞天之喜。
    沈柏霜一掸袖上云气,落于众人之前,那一派浩荡云山仍镇压着一方穹宇,气势不减。
    “沈师叔这一尊法相比之大师兄的‘海运混元’亦是不逊多让,想来当是得了上法洞天的成就。”孙真人立于孟真人身侧仰首品鉴,不觉大是赞叹。
    孟真人微微颔首:“沈真人根骨资质皆属上乘,又得卓殿主亲传,当有此成就。”
    那厢秦真人牵着沈柏霜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长长地舒了口气,仍舍不得松手,只接连了说了许多个好。随即她瞧着天上那片流云法相,不由一笑:“清洒瑶琨云蒸岳,天霜一洗映水白。师弟这法相,可号之‘霜天云岳’。你看可好?”最后一句,是她向着沈柏霜问的。
    沈柏霜笑道:“多谢师姐赐名。”
    旁人一一贺过后,循例当设宴款待。不多时便有童子前来传话,言是秦掌门赐宴沈真人与门中众真。秦真人与沈柏霜又絮絮地说了一会儿话,这才言道自己需得先回一趟洞天休整,稍后再至。沈柏霜知她替自己护持这许多年,懒于梳妆,自然要收拾得宜才肯赴宴,却也不点破,只拱手一拜:“这些年多亏师姐从旁看护。”
    “你我之间无需讲究这些虚礼。”秦真人拦住他这一礼,认真叮嘱,“父亲与卓师叔先后飞升,师姐身边只剩一个你了。只要你能洞天,莫说护持这几十年,便是数百年,上千年,亦无不可。”说至此处,她笑了笑,拍了拍沈柏霜的手背,“好了,师姐去去就来。穆清,我们走吧。”
    钟穆清似有些失神,闻得这一声呼唤才回过神来,连忙称是,匆匆跟上了自家恩师的脚步。
    “这些年,门中可有有什么动静?” 一路离开浮游天宫,秦真人于云中缓步,看了眼下方变化的仙景云霞,随口一问。
    “启禀恩师,这些年门中洞天大多忙于应付魔劫之势,门下弟子不是闭关修行,便是外出除魔。”钟穆清连忙答道,“十年前,杜德杜师弟修得元婴,三年前宁冲玄宁师弟也已是入得此境。至于旁的……玄水真宫那边,并无什么动静。齐师兄自修得元婴法身后,仿佛更不如何露面了,虽也偶尔料理些上明院与功德院之事,都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琐屑,不掌实权。”
    秦真人懒懒道:“他当然不急于这一时。魔劫若起,魔宗来势汹汹,只怕非得元婴三重境的大修士出面不可。霍轩如今虽是如今首座,入道到底比那齐云天晚了不少,同辈中的弟子哪怕得成元婴,论资历也终归浅薄了些。待到用人之时,玄水真宫那位何愁没有大权在握的时候?不过……”
    钟穆清凝神听着:“恩师可还想到了什么?”
    “不过自当年十六派斗剑后,玄水真宫那位便鲜有出手的时候。一来,自然是还未有什么对手非得他出面了结不可;二来,恐怕也是有掌门师兄刻意回护的缘故。”秦真人思量片刻后,微微一哂,“当年那齐云天十六派斗剑归来,掌门师兄便已是金口玉言,言是要将上极殿偏殿交予他来打点。这些年,那小子缺的也就不过是一份立他为上极殿偏殿主的法旨罢了。似他这等身份,只怕掌门师兄舍不得拿他去冒魔劫之险。”
    “那,恩师的意思是……”
    秦真人漫不经心地按了按额角:“掌门师兄神机妙算,便由得他去运筹帷幄好了。他想用谁便用谁,想废谁便废谁,我已懒得再理会。为师守着你沈师叔的这些年什么也不求,只盼他能安安稳稳入得洞天之境。如今心愿已了,你也无意那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一时间倒也无需再去争些什么。”
    至离开渡真殿后,钟穆清便始终跟随在秦真人身后不近不远处,直到此刻才有了抬头多看她一眼的勇气。他很少见自己恩师如此欢喜的模样,这么多年,自己百般勤修刻苦,谨言慎行,为的也不过是对方眼中这样一点欣然。
    “沈师叔功成圆满,入得上境,实乃喜事一桩。恩师替敬给沈师叔的‘霜天云岳’四字,也当真是鸾章斐然。”他终是忍不住反复斟酌着词句,以最谦卑得体的姿态状若不经意地开口,羡艳而小心,“若是……若是弟子将来也能有这样一日,却不知能否有幸得恩师赐一法相之名?”
    秦真人转头瞧了一眼自己的弟子,和缓一笑:“这个自然。”

    二百五十七
    东胜洲,北摩海界。
    自多年以前蟒部占据此处仙罗旧城后,便在原有的规制上重新辟分了大大小小数百座岛屿,以供同族化形修炼。最深处的九极渊因老祖罗梦泽在其中闭关修炼的缘故,四面设有禁制,无人敢轻易叨扰,便是族中祭祀,也只得在百里之外的海域上尊拜。
    唯有少数人知晓,九极渊下那座看似恢宏的宫阙殿宇不过只是徒有其表,其间开阔而空无一物,不加半点粉饰,是一片清冷朴素之地。巨大苍老的黑蟒盘踞于此吐纳灵机,甚少有游移挪动之时,也只有那些后辈闹到不可开交之时,它才勉为其难化为人形,出面替他们收拾那些烂摊子。
    这一日,罗梦泽出面料理完事端,重回九极渊。临行至大殿之前时,他忽然一怔,便不曾变回原身,径直踏入殿内。
    空荡的大殿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不速之客,正大大方方地躺在他偶尔打坐调息的玉台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哟,回来了?”黑衣道人打了个哈欠,侧过身支着头瞧着他,“你那些蛇子蛇孙又给你找了什么麻烦?”
    罗梦泽面无表情地挥出一方玉榻自己坐下:“你怎么来了?”
    晏长生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听说有个臭小子在这边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过来瞧个热闹。怎么样,你这身蛇皮还好吧?”
    “借你的吉言,你口中那个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臭小子刚刚带人闯了我这仙罗旧城,言是要来寻宝。”罗梦泽思考了良久,才回味过来这个人说的是那坐镇涵渊派的张衍,淡淡道,“把江羽那孩子吓得哭天喊地来我这里求救。”
    晏长生倒没想到自己竟撞上了这么巧的事,随即咀嚼了一下,纳闷道:“他来闯你家老巢,你就这么放他进去了?”
    罗梦泽一脸“不然我还能揍打一顿吗”的泰然,安之若素。
    “老蛇啊,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怂成了这样?”晏长生仿佛很是痛心疾首,“你这身膘都白长了。”
    “……”
    “你看我做什么?被那么多蛇子蛇孙供着,吃了睡睡了吃,可不得长膘吗?”晏长生一脸理所应当,随手往旁边一拍,不曾想居然拍出一声啪哧的脆响,转头一看掌下是一片破碎的蛋壳,一时间有些愕然,“……额,我这是拍死了你一个儿子吗?不是我说你,老蛇你这都多大了还下蛋?还把你儿子到处乱放。”
    罗梦泽长长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回答他:“照你这么说,中柱洲地大物博,你也该是发福了。那不是我儿子,那只是一个空壳。还有,我不会下蛋,只是偶尔借修行时的灵机助后辈孵化而已。”
    晏长生不觉肃然起敬,郑重其事发问:“老蛇,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
    罗梦泽极少见到他如此认真的模样,也坐直了一些,专注听着:“你说吧。”
    “我好奇很久了,你是怎么孵蛋的?总不会是你每次闭关就坐一团蛋上,你这边一破境,噗的一下你那些蛇子蛇孙也跟着就破壳而出了?”晏长生凑近了些,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一下,“那你当年洞天的时候得多热闹。”
    “……”罗梦泽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良久后,才缓慢开口,“从前只见冰山一角,看得不甚分明。如今我才知道,秦掌门当真是个厉害人物,当年竟能忍你这么久。”
    这次轮到晏长生脸色一僵,刚要一脚踹翻他那玉榻,罗梦泽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坛酒抛了过去。
    “……老狐狸。”晏长生登时消了气,嘀咕了句,撕开酒封闻了闻,“唔,还过得去。”
    “说正事。”罗梦泽知他不会无缘无故来此。
    晏长生尝了口酒:“还不是几十年前你那群不成器的后辈求到我家门口,说是那张衍在东胜洲闹得鸡飞狗跳,想怂恿我来收拾一番。”
    罗梦泽微微皱了下眉:“我没有过这样的意思。去找你的人呢?”
    “打回原形教他们自生自灭去了。”晏长生一挥手,“讲真的,要不是看那小子长得真是像……”
    他噎了下,不再说了,只默默饮了口酒。
    罗梦泽静默片刻,这才道:“你说的应该是浮游。他和小十一算是同胞兄弟,不过是条青蟒。”他顿了顿,“说到小十一,有件事本也是要告知你的。既然你来了,倒省了书信的功夫——方才张衍来闯仙城,我看在萧侄女的份上放他进去,顺便暗地里传音多问了他一句,当年小十一的事情。”
    晏长生一声不吭地听着。
    “那张衍不是会遮掩这种事的人,他如实告知于我,当初十六派斗剑上,溟沧派虽是毁了小十一的肉身,但却是留下了元灵,准备押回门中审问的。是他自己,后来挣脱了禁制,宁肯元灵被魔头尽食,也不肯事后被带回溟沧。”罗梦泽低声道来,“老晏,这既然是他自己选的……”
    “你要我看开些?”晏长生抬头看着他,眼中迸出一种火花似的狠意,“你可知我那大徒儿当初如何死的?他也本可以不死的,本不至于魂飞魄散,转生都不能的!世家捉了他,想逼我就范,他便直接撞死在了那法器上,教我莫要为难!几百年了,我还能梦见他那时与我说,‘恩师,弟子无能,无法再侍奉座前了’,他说着,便撞在那尖刃上,我接着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老蛇,这是第二次,我的弟子第二次因我而死!”
    “九州众生,何止千万?每一刻都有人在死,此乃天理定数。天地尚且会老,何来长生不灭者?”罗梦泽仍旧是沉稳而平定的。
    晏长生眯起眼:“你可真不像个妖修。”
    “彼此彼此。你也不像个玄门正派的大弟子。”罗梦泽轻描淡写道。
    说罢,两人皆是低笑出声。
    晏长生呛了口酒,索性将酒坛子又丢给罗梦泽:“我来时听说不久前东华洲又多一名洞天真人,观异像仿佛自溟沧而出。”
    罗梦泽喝了一口,与他道:“听说这东胜洲的涵渊派原是溟沧沈柏霜所立,后来此人回归山门,想来该是由此成就了。”
    “那张衍如今修行几何?”晏长生琢磨了一下,不觉又问。
    罗梦泽细想了想:“眼下瞧着是元婴二重境的修为,不过想来过不了百年,便当凝聚元婴法身了。”
    晏长生哼了一声,也不说好与不好:“那你便再忍他百年吧,待他修成元婴法身,无需谁赶,他自己也该归返溟沧了。东华洲魔劫将起,棋子总是要回到棋盘上去的。他如今虽是棋子,但迟早也会成为下棋的人,你且瞧着吧。”
    “我对下棋没兴趣。”罗梦泽听罢他的评价,不置可否,怅然开口,“总归是旁人的热闹。”
    “废话,我还不知道你吗?臭棋篓子。”晏长生白了他一眼。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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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棒啊,笔芯啊啊啊啊啊 回复于:2018-04-11 20:56:26
    = =好棒啊,笔芯啊啊啊啊啊
  • 超爱太太
  • 27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15 15:59:13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二百五十八
    东华洲,龙渊大泽。
    一道清光似飒沓流星急驰飞入上极殿,星台之下孟真人不觉睁眼,看着那飞书落入高处的秦掌门手中,心中已约摸有了大概:“恩师,可是那魔穴之事已有结果了?”
    ——半载之前,东华洲一处魔穴隐有现世之兆,是以门中特遣了宁冲玄与杜德二人率领门人及几位上三殿长老前去镇压。而六大魔宗随之有所动作,双方分踞南北,一时间僵持不下,相互不肯退让,已胶着了数月。
    秦掌门平静地看罢手中那一纸书信,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唯独抬头时目光幽沉,似有所思。他拂尘一摆,将书信送入孟真人手中:“你且看看吧。”
    孟真人依稀觉得此话大有深意,双手接过信纸,不敢大意地一行行看过——开篇言是如今魔宗已被逼退,魔穴四面局势皆由溟沧控制,随后又提了提此番伤亡损耗,言简意赅,并无任何不妥之处。然而孟真人深知自家恩师的脾性,若只是一场镇压魔穴的小捷,也无需让自己审度此信。
    他默然片刻,并不急着开口询问,只倒回去仔细研读字里行间的玄机。
    信上说,宁、杜二人兵分两路,各自与魔宗门人对上,随行弟子一路进攻魔穴,一路牵制魔宗弟子,虽则大败此番前来的魔宗长老,但进攻魔穴的那批弟子因贪功冒进,反是被魔头坑陷,死伤大半。不过既是镇压魔穴,死伤在所难免,并无宁、杜二人之过。
    孟真人反反复复看了,随即才从咀嚼出一丝微妙——此番镇压魔穴,之所以派遣杜德与宁冲玄一同前往,一来是因这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元婴,又是门中十大弟子,合该担当此任;二来,此二人分属师徒一脉与世家,又实力相当,若要论功,也可一碗水端平,避免一些无谓的争执。然而也正因如此,随行的弟子自然分头行事,宁冲玄所携的师徒一脉门下与魔宗弟子在外相互牵制,是以身死魔穴的,大多是世家弟子。
    然而这微妙又来得十分不着边际,孟真人清楚宁冲玄的为人,此子行事果毅方正,断无那些深沉心思。思及此,他终是忍不住抬头请教:“弟子驽钝,还请恩师解惑一二。”
    秦掌门笑了笑,身后星河腾出一道清流将书信卷入其中,泯然不见:“连你都有此一问,可见那孩子这些年委实长进了不少。”
    孟真人心头一冷,已隐隐明白过来:“恩师,你是说……”
    “你能将他的人困在玄水真宫,却困不住他的手段。”秦掌门神色平静,似在说起一件寻常小事,“莫忘了,龙困浅滩,尚能摆尾。”
    “可他是如何……”孟真人仍有些愕然,眉头微皱,“难道真是借宁冲玄之手?”
    “他何需借宁冲玄之手?”秦掌门抚过袖口衣纹,“霍轩为十大弟子首座之时,世家虽明面上得了薄利,但门下弟子却鲜有出头的机会,此番镇压魔穴,自然存了立功的心思。若此时功德院再拔擢赏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们又如何忍得住不铤而走险呢?”
    孟真人一怔,这等琐屑之事还不至于叨扰洞天处理,他便是当时知晓了,也未必能留意太多。他有些空茫地看了一眼殿外,低声道:“是了,这些琐屑,如今都是由玄水真宫批复的。好,好……”
    “所以我说,你困不住他的。”秦掌门淡淡道,“他若被你一道弥方旗就困住了,才真是辜负了这些年我们的栽培。”
    “恩师之言,弟子不敢苟同。”孟真人口气略有些生硬,“他,他……”
    “几十年前,他门下出了那等事情后,我便一直在等。我很好奇,他究竟会如何做。”秦掌门心平气和地开口,“如今世家这十数名真传弟子的性命,不过是他先讨的几分薄利罢了。”
    闻得旧事,孟真人终是欲言又止,阖上眼,不置一词。
    “这么多年,有多少刀锋明里暗里是朝他去的,但他却从未来向我们诉说过哪怕一句。你可知这是为何?”秦掌门梳理着拂尘,良久后忽然开口。
    孟真人睁开眼,微微转过头去,掩过此刻神情:“他从小便是这个性子。”
    秦掌门笑意浅淡:“诚然,有他一份骄傲的心性在里面,但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缘故。”
    孟真人似了悟了过来,身形微微一僵。
    “是的,他更清楚,其实那些事情,我们皆是知晓,他说也无用。”秦掌门始终是安之若素地谈起那些门中汹涌的暗流,“我们不会助他,也断给不了他一个满意的结果。”
    “……恩师。”
    “至德,如今三重大劫在前,为师的选择多年之前便已告知于你。比起来日大计,任何恩怨,皆可按下。世家动不得,我也不会动。”秦掌门注目于自己的大弟子,“云天虽未必全然知晓,但这些年他作壁上观,心中自然有数。你不肯将权利交到他的手上,我却觉得,该交到他手上的,一样都不必少。他是个聪明孩子,他会明白,若想执掌权柄,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放弃相应的东西,承担相应的后果。”
    孟真人喉头似哽咽了一下,低头不语。
    “魔劫将起,其他弟子需要磨砺的不过是道行功行,而他要过的考验,却是他自己那颗心。他若能迈过去,往后何事不可成?”秦掌门字字句句干脆而分明,“他若过不去,又拿什么来挑起溟沧的万载道统?你,我,还有溟沧要的,绝不是一个眼界困于一方恩怨的狭隘之辈。”
    “恩师,弟子以为,让他呆在玄水真宫才是……”孟真人眉头皱得更紧。
    “你关不了他一辈子。”秦掌门从容地截断了他的话,“要如何斗,要如何争,要如何来下这盘棋,都由他自己来决定。”他停顿片刻,话语柔和了下来,“去撤了弥方旗吧。听至言说,你们师徒也许久不见了。”
    孟真人静默半晌,只沉声答道:“弥方旗之事,弟子谨遵师命。”
    秦掌门将目光放远,不知怎的,忽然说起了一段久远的过往:“许多年前,我请大师兄为云天祭炼法宝时,我曾问过大师兄,欲拿那天水离玉祭炼一件怎样的法宝?大师兄与我这样说道,‘不拘是个什么,横竖不会是剑。那孩子瞧着斯文,但心中锋芒,早已比剑还锋利,无需多此一举。’”
    他语涉那个人,孟真人一时不便接话,只怔怔地听着。
    “此言不虚,那个孩子若是冷下一颗心来,谁也奈何不得。然而,当年他为了那张衍,跪在上极殿外求我收回成命时我才发现,原来他心中那把剑,也是有鞘的。”秦掌门轻叹一声,似笑非笑,然而这笑意未曾抵达眼角情绪便已淡了,谁也看不分明他真正的想法,“这层鞘若在,这剑便总是可以把握的。”
    话语落定,上极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孟至德转头看向殿外,目光沉默而带了些隐哀,仿佛大殿门口冷硬的砖石上还跪着那个青衣萧疏的影子。

    二百五十九
    玄龟陆洲的九寿峰上,便是溟沧九院之一,功德院所在。一道白玉长阶直通山顶那座重檐攒尖的宫观,三座飞阁高悬,彼此牵桥挂虹,于烟云间半隐半现,一道浮空之河水波潺潺,盘绕于其上。
    因门中赏赐皆归功德院所辖,可谓是拿捏了不少人的修行命脉,日常自然免不了有人前来讨好巴结,是以此处弟子长老大多也就在门中几位位高权重的真人面前才识得恭敬为何物,若是换了旁人,自有一番高高在上的架子。
    这一日守门弟子眼见高空一片澄澹遁光迢迢而来,便也不与之客气,径直喝道:“何人如此无礼,竟敢驾云飞渡功德院?还不快快……”
    他话语未落,便被人猛拍了一下后脑勺:“你小子真是不长眼,那是昭幽天池刘真人的仙驾,你也敢拦?”
    “刘真人?昭幽天池不是张真人的洞府么?”守门弟子转头瞧着身后的执事长老。
    长老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叫你小子平日里多留心着门中的风吹草动,你不听!你听好了,那位张真人的首徒姓刘名雁依,四十年前入得元婴境界,更是得掌门青睐,亲赐了道法。不仅如此,她还与你梦娇师叔是手帕交,此番想来便是来寻她的。喏,还不去给你梦娇师叔报个信儿?”
    “不必麻烦,”有女子轻笑声响起,“我已是知道了。”
    二人回过头去,但见一个衣裙水蓝的女子笑意盈盈,拾级而下,腰间不挂环佩,只一块青玉鱼莲坠掩映在丝绦间。
    齐梦娇看着那遁光落于功德院前,显露出那素白秀丽的身影,笑着上前,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啊呀呀,让我瞧瞧这是谁?原是刘真人大驾,小女子可是失礼了。”
    刘雁依连忙牵了她的手,也是一笑,却故意道:“姐姐休要取笑我了。小妹闭关多年,如今甫一出关前来探望姐姐,不曾想竟等来了姐姐一句‘刘真人’,这可教我伤心了。”
    “那可是我的不是,定要好好赔罪。”齐梦娇伸手挽过她,转头向着一旁的长老笑道,“赵长老,小侄今日且偷一会儿懒,若有批功之事找来,便且教他们等着吧。”留下此言,她便挽着刘雁依径直去了。
    二人来到百里之外的一座仙亭里坐下,齐梦娇神色欢喜,牵着她的手不肯放,倒是刘雁依不觉先开口:“小妹可是打搅姐姐批功了?如今门中乃是多事之秋,想必姐姐这里也有不少杂事要忙。”
    齐梦娇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宽心:“无妨,如今这功德院还肯卖我几分薄面。倒是你,上一次见你,还是你来玄水真宫向恩师请教北冥真水之事,如何?如今闭关一番,可有所得?”
    “齐师伯所言,俱是经验之谈,教人获益匪浅。”刘雁依微微点头。
    “恩师于水法之道,同辈之中已无人可出其右,恩师说过,你若有何疑惑,尽管去问便是。”齐梦娇认真道,“张师叔虽离山多年,但好在你如今也已有元婴修为,又将昭幽天池打点得极好,恁谁也不敢小瞧了去。”
    刘雁依只是笑了笑,随即郑重了颜色,低声开口:“先说要紧之事。小妹刚才自掌门真人处听训完毕,随执事童子往偏殿取物,恰逢几名洞天真人前来议事,是以听到了几句,却是关乎齐师伯的。”
    齐梦娇目光一凛,随之坐直了一些,抬手在四面布了鸾鸟仙乐,假装不过是寻常取乐之景,实则做障人耳目之用:“雁依,难为你有心了,你且说来。”
    “几位真人仿佛是为议一年后的大比之事而来,我隐约听陈真人说了一句,原来的裁正荀长老已是寿尽转生去了,是以举荐齐师伯为此番大比评判之人。”刘雁依忆起方才听到的言论,不敢大意,“恩师离山前曾交代与我,除却打点昭幽天池诸事外,若有什么牵连到玄水真宫,亦需上心。”
    何况……
    听闻陈真人之名,齐梦娇虽仍是微微笑着,但那笑意里已将旁的情绪藏得滴水不露:“恩师曾与我说,一年之后的大比正逢霍师叔首座之期任满,世家必会有所动作,看来这动作如今已是来了。”她握了握刘雁依的手腕,目光恳切,“雁依,此番多亏你告知于我,我需得马上将此事报与恩师。”
    刘雁依点点头:“姐姐且去吧,我本就是为此事而来,你我要聚,也不急于这一时。”
    齐梦娇牵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自己这个好友的一身灵逸修为:“此事实在赶巧,也幸得你有心。”她忍不住收紧了一下手指,又道,“你天资聪颖,心性极佳,以后只管好生修行便是。世家与师徒一脉这片水太深,莫要去趟。”
    刘雁依知她所言在理,更是肺腑之辞,郑重应下,最后终是忍不住反握住了对方的手指:“多谢姐姐。姐姐也需多花些心思在修炼上才是,小妹的法宝已是祭炼好了,还等着他日来贺姐姐元婴之喜。”她与齐梦娇原是差不多的时候入得化丹三重境,那时便约好,双方修得元婴之后要彼此交换一件自己亲手所炼制的法宝为贺。
    齐梦娇微微一怔,随即用力眨了下眼:“那是自然。”

    “许长老之事,晚辈已是记下,待得恩师回转,自当转告。”
    玄水真宫待客的某处旁厅内,一名天蓝道袍的年轻人向着面前的老道人打了个稽首,一派彬彬有礼。
    “哎,周师侄哪里话?老朽这便谢过了。”许长老目光闪烁了一下,郑重一拜,从袖中悄悄取出一物,趁着对方搀扶自己时塞到了他手上,“这是老朽的一点心意,还请周师侄万莫推辞。”
    周宣含笑接过那锦盒,随即意有所指道:“许长老放心,您那弟子欠缺的不过是一个机缘。如今魔劫将起,正是用人之时,晚辈自当在合适的时候替长老提上一提。只是恩师如今懒问外事,十峰山那边的决议,未必能……”
    “周师侄说笑了。十峰山那一位的首座之期,也不过只剩一年罢了。”许长老腆着脸赔笑,“这几十年来世家与师徒一脉此消彼长,要老朽说,除残去乱后,真正屹立不倒的,还是齐真人啊。”
    “这儿是玄水真宫,您老就这么一说,晚辈也就这么一听。”周宣闻得这样的话语,亦不过是得体一笑,将话题揭了过去,“若是放到旁处,可就不合适了。”
    许长老讪讪笑了笑:“是,是,是老朽失言了。”
    周宣微笑着与他又客气往来了几句,这才将人送走。眼见着对方彻底离去,他这才取出方才那锦盒,看也不看,径直丢给一旁收拾茶盏的逐雨虾,自己一掸袖袍,出了旁厅,往后殿去了。
    此刻他口中尚未回转玄水真宫的齐云天一身天青流云道衣,正坐于凉亭中,对面所坐之人,却正是如今的十大弟子首座霍轩——方才那许长老来访时,齐云天与霍轩似在议事,便是由他依着惯例前去应付。只是齐云天先前叮嘱过,要将那许长老所说之事回禀,看着倒不如何顾忌霍轩在场。
    周宣向两人见过礼后,便将那许长老为自家徒儿争取除魔名额之言如实说来。
    “霍师弟这首座之期尚有一年,但眼下瞧着,已是有人按捺不住了。”齐云天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笑得似是而非,“这等事情原该由十峰山过问,如今倒显得为兄有越俎代庖之意。”
    霍轩苦笑摇头:“意料之中。大师兄可真是取笑我了。”
    齐云天抬了抬手,示意周宣退下,不紧不慢抿了口茶,这才抬眼瞧着对面之人:“霍师弟想来已有打算,不然今日也不会来我这玄水真宫了。”

    二百六十
    霍轩静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不瞒大师兄,眼下局面可以说是错综复杂,也可以说是班班可考。小弟看不分明,还想请大师兄指教。”
    “霍师弟有百龙之智,哪里是看不分明?”齐云天平静笑道,“既然来寻为兄,何不开门见山?你我各自也能省了许多功夫。”
    霍轩对上那双笑意凝定的眼睛,只觉得钦佩且敬服——到底有一重掌门继承人的身份在,齐云天自十大弟子首座之位退下这两百余年里,虽未入浮游天宫上三殿领职,常年于玄水真宫深居简出闭关清修,但对门中势力的掌控却依旧得心应手。
    他略微沉吟后,端正了神容,望向对面那个青色的身影:“世家欲扶杜德杜师弟接替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大师兄当已知晓。”
    “不错。”齐云天颔首,“想来几位真人必是筹备周全?”
    “岂止周全?”霍轩声音一低,“为了一年之后的大比之争,陈氏已是赐下不少法宝丹药,听闻还有昔年苏真人法衣上留下的一颗销骨珠。杜师弟修《赤霄瑞玦书》,火法极烈,到时大比之上,只怕难有人能攫其锋芒。大师兄无论属意谁一争此位,只怕都需慎重考量,做好万全之策应对才是。”
    ——如今师徒一脉的十大弟子中,唯有洛清羽与宁冲玄入得元婴境界。洛清羽虽比杜德早数十年修得元婴,但因一些陈年旧事,名声有毁,若登上首座之位,难免被人非议;而宁冲玄虽则声名秉正,又修《云霄千夺剑经》这等擅斗法门,但只怕比之世家的有备而来,还有所欠缺。
    齐云天闻一知十,霍轩所考量的,自然也是他早已想到的。他抚过茶盏边沿,忽地一笑:“霍师弟的好意,为兄领受了。然而此事,只怕不是叫宁师弟如何准备便能应对的。”
    “大师兄的意思是……”霍轩有些不解其意。
    “霍师弟大约还不知道,”齐云天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望向亭外那一片澄澈明净的湖水,“陈真人有意拔擢为兄做今次大比的裁正之人,霍师弟当知这背后之意。”
    霍轩一惊:“这分明是要大师兄进退维谷,若杜师弟不得此位,他们必要以大师兄偏袒师徒一脉为由而滋生事端!大师兄万不可应下此事。”
    齐云天神色淡然,教人看不出情绪:“陈真人德高望重,又岂会做无把握之事?今次为了杜师弟能得此位,他们倒是煞费苦心了。”
    “那不知师兄有何打算?”霍轩思量一番后,只觉得这竟成了个死局——无论何人于大比之上击败了杜德,只怕于这位大师兄而言都会惹火上身,但若毫无作为,那这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便又要由世家拿捏在手许多年。
    ——“你以为自己离得开这个笼子吗?离了这个笼子,你什么都不是。莫说是你,便是玄水真宫那一位,一样如此。记着,你们翻不出这天的。”
    思及那张苍老却精明的脸,霍轩忍不住稍微收紧手指,但最后终是压下那些不甘与恼恨,放平心绪,看向那个衣衫轻缓的背影。
    有风忽起,而那一池湖水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震得无波无澜,丝毫不敢造次,水面依旧光洁如镜。齐云天仍是微微笑着,转头看向他:“霍师弟,眼下非是为兄要作何打算,而是你该为自己打算一番了。”
    霍轩唯有无奈一笑:“大师兄何出此言?小弟又能如何打算?昼空殿多年来被世家把握在手,小弟便是入昼空殿领职,也……棋子说到底仍是棋子罢了。”
    亭中一时间静默了下来,齐云天似在咀嚼着他话语里那份颓然,半晌后,眼中蕴起些深邃的笑意:“以霍师弟之才,又哪里做不得弈棋之人?”他仔细端详着那张略有些倦怠的脸,“有些机会若一味去等,来日未必可期。唯有一争。更何况……”
    齐云天声音平静,一字一句将话补完:“世家待你不仁,师弟不义又何妨?”
    霍轩猛地抬起头。
    “昼空殿右殿之事一贯是由陈徽陈长老打点,可惜陈长老年事已高,只怕也到了该转生之时。霍师弟以为呢?”齐云天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陈长老纵使寿尽转生,世家仍不乏辈分甚高的长老来接替此位。”霍轩只觉得手心生汗,有些黏腻,涩声开口。
    齐云天笑意端然:“师弟当年镇服一干小宗门归顺溟沧,是何等的手腕气魄?不过几个倚老卖老之辈,该如何处置,师弟心中自当有数。”他看着霍轩有些变化的眼神,放缓了口吻,“霍师弟,别忘了,你门下弟子还与骊山派有婚约在身。只要婚事一成,你又何必在意区区世家的扶持?又何愁不能坐稳此位?”
    霍轩神色震动,随即徐徐颔首:“小弟受教,多谢大师兄教我。”
    “至于一年后的大比……”齐云天沉吟片刻,微微一抿唇,笑意未达眼角便已凉透,“大家各显神通便是。”
    且由得他们再得意些时候吧,有些事,横竖也不急于这一时。

    正德大崇浩元洞天。
    一道飞书入殿,停落在高台上打坐的道人面前。孟至德自静修中缓慢睁眼,接过那份飞书,不见喜怒地看罢——自一载之前,任齐云天为此番大比裁正的法旨降下后,他便告了闭关,不问外事,哪怕此次大比事关首座之位更替,亦是闭而不出。
    如今结果已见分晓,世家得偿所愿,终是推得杜德上位。霍轩与钟穆清二人辞位后,循例入昼空殿与渡真殿任职,又因昼空殿右殿的陈长老半载之前寿尽转生,是以此位便由霍轩主持。而十大弟子的空缺之位,则由陈氏一族的陈枫,与琳琅洞天门下的封窈补上。总归都是洞天门下,一派四平八稳。
    孟真人沉默不语地放下飞书,片刻后终又忍不住拾起,看着那端正矜持的字迹一行行写下十大弟子排位顺序。当先一位自是杜德无误,再往下,便是洛清羽与张衍之名,后批“大比未至,排位择日再议”几字。
    字里行间一派平静,教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他思虑良久,这才唤来童子,将一柄水色如意赐下:“去将此物送至浮游天宫,言是大比结果我已知晓,并无异议。”
    “是。”
    待得童子退下,孟真人仍是拿着那封飞书反反复复看了又看,最后怅然作罢。



    TBC

  • 271#
    = = 回复于:2018-04-15 23:04:07
    = =
  • 孟也很纠结吧
  • 27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18 17:07:37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二百六十一
    霍轩自十大弟子首座之位退下后,十峰山上第一峰随之无主——新任首座杜德仍旧在熔烟岛偏居一隅,唯独火啸宫比着应有的规制重新修葺了一番,一应事务奏案,批文明印也早已挪至此地。
    因魔劫将至,门中事务比之往日愈发繁多,每日总有流水似的卷宗送入火啸宫,批阅用印后,又流水似地送至门中各处。任谁都知道,如今十大弟子首座虽是杜德,但杜德背后,却是世家四位洞天真人的影子。
    是以当萧傥领诏来到火啸宫时,并不意外殿中主座上坐着除陈真人以外的另外三位家主。他规规矩矩见了礼,瞥见杜德一脸冷漠之色坐于下首,也就随之在他旁边落座。
    “素衣闭关,不必管她。”韩真人向着主位的杜真人开口,“陈师兄一早有言,此番议事由杜师兄主持,请吧。”
    杜真人面色冷沉,径直将一份文书掷下:“你二人且看看吧。”
    萧傥约摸嗅到了些火气,当下主动将文书拾起,转而递交给一旁的杜德:“杜师兄先请。”
    杜德打开看罢,便径直交回他手,仍是一副眉平色淡的模样。萧傥心中嘀咕了两句,盘算好圆场的话,正要从善如流地审阅一番,谁知甫一看到开头几行,便已是眉尖一跳。他目光闪烁了一下,草草浏览完后续,随即状若茫然地合上文书,向着高处拱手道:“几位真人,这份功德院的文书,不知有何处不妥?”
    萧真人嗔怪地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看向一旁:“杜德,你来说。”
    “文书上说,如今门下弟子镇魔除妖的机会比之往日来得容易许多,但赏赐有限,是以重划了大小功德的标准。”杜德嗓音漠然,像是说着与己无关之事,“看似人之常情,却偏偏在这一批世家弟子外出镇压魔穴的命令放出之后才送到火啸宫,且文书上的用印时日还要早于那道命令。”
    “这一批弟子放出去,本就是为趁此机会力争一番功德。这些年被师徒一脉明里暗里削去了不少人手,若不趁此机会补缺,世家有再厚的底子,也禁不住这么耗。”萧真人叹了口气,向着两位同侪道,“功德院这道文书,分明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杜真人动了动眉毛,微微一哂:“哪里是什么师徒一脉?这些年功德院被谁握在手里,我们心中还不清楚吗?”
    “他这几十年,明里暗里的动作可不少。”韩真人冷声开口,“争得这十大弟子首座之位时,咱们还琢磨着已是扳回一城,如今看来,他已是早已准备好了后手。”
    “如今说这些也已是无用,还是想想怎么扼其来日为上。可惜陈师兄那杯酒……”萧真人自觉失言,讪讪住口。
    杜真人看了他一眼,示意有些话需得慎言,随即转向杜德:“你接替首座之位已近三载,却因诸多掣肘,无法放手施为,委屈你了。”
    杜德仍是无动于衷:“在何位便谋何事,他人掣肘,我自行我事。”
    “诚然如此。但你如今既是十大弟子首座,大权在手,该雷厉风行的时候,也断不可心慈手软。”韩真人见他始终不为所动,到底有些怒其不争,“霍轩在位时,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着师徒一脉退让。你切莫学他。”
    萧傥在一旁瞧着杜德没有表情的一张脸,最后索性还是笑着出言打了圆场:“真人所言极是。只是……如今功德院已是由齐师兄接管了大半,我等自问还没有那个本事闹到玄水真宫去。还需各位真人给个主意,弟子与杜师兄无有不从。”
    “哼,他手中扶不起人来,便对我世家横加干涉。今日不过是一封功德院的文书,来日焉知还有什么手段在后面跟着?”杜真人冷笑一声,看向韩、萧二位真人,“玄水真宫如今已是逼到火啸宫门口了,我等还要视若无睹吗?”
    “小辈也说得不无道理。他们才多大年纪,什么修为,哪里是玄水真宫的对手?他们,再到新上位的陈枫、封窈之流,哪一个不是听着那齐云天十六派斗剑的名头长大的?这件事,不是为难他们,便能有个结果的。”萧真人若有所思,“横竖玄水真宫那边再如何横插一手,弟子辈到底不中用。而师徒一脉中,洛清羽不足为虑,宁冲玄到底资历尚浅,他手中无人可用。”
    韩真人忽然目光一动,似想到了什么:“只怕未必。”
    “还能有谁?他若手中真有人,何不……”杜真人话说一半,也登时醒悟过来,“是他。”
    杜德随之转头看了眼萧傥,萧傥瞧着那双冷然的眼睛,微微点头示意。
    “说来那张衍离山也有百余年了。若是一朝归来……只怕门中又要起不少变数。”萧真人此时渐渐回过味来,“要说那齐云天是故意退让,想要徐缓图之,等到张衍回山再行发难,我觉得倒不无可能。”
    韩真人沉吟片刻:“那张衍何日归山我们谁也不知,眼下倒也妄动不得。”
    “何况杜德这个首座之位,乃是大比之上名正言顺得来的。他何来由头发难?就不怕打自己这个裁正的脸吗?”杜真人神色同样凝重,虽是反问,却并未真的做到游刃有余,最后低低补上一句,“大不了到时候先下手为强。”
    “杜德,如今你为十大弟子首座,那便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余下的,自有我们替你操持。萧傥,你需好好从旁辅佐。”萧真人和缓微笑,是身为长辈该有的慈爱模样,“陈枫甫才上位,难堪大用,唯有你二人是十大弟子中的老人了,更需勠力同心。”
    萧傥连忙领命,反观杜德依旧一派无波无澜的冷淡。
    三名洞天真人再是叮嘱了几句,便散去了分身化影,堂皇贵气的大殿中唯有萧傥与杜德相顾无言。
    “杜师兄,”萧傥知他性情就是如此,倒也见怪不怪,只将功德院那份文书推到他面前,“此事你作何打算?”
    “当初大比,洛清羽借故闭关不争此位,宁冲玄亦不曾出战,我便知不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杜德冷声开口,挥袖间一团火光已是裹住那文书,转眼烧了个灰飞烟灭,“你若有意此位,拿去便是。”
    萧傥掸去飞落到衣衫上的灰烬:“杜师兄此言差矣,我等生是世家子弟,自当为家族肝脑涂地。此位能者居之,眼下非你不可。只看这几百年,几位真人先是夺了方师弟的位,又架空了霍师兄的权,你便该当看清。如今世家只信我等嫡出后辈,那些入赘上位的,总归都是外人。”
    杜德冷冷看向他:“你倒乖觉。”
    “非是我乖觉,而是形势比人强。”萧傥并不介意他的冷言冷语,“你执掌首座之位这三年,真正落到手上的实权,与玄水真宫那位在任时手握的实权哪里可比?家族又岂能不争?你也清楚吧,倘若我不姓萧,你不姓杜,今日你我就不是在此为能得几分权而争,而是被不知道是谁的一纸谕令派去镇压魔穴,为一寸功德争得头破血流甚至身死人手。”
    他说罢,自觉语气到底过激了些,向着杜德一拱手,转而大步向外走去。
    临行至门口时,他终是忍不住顿住脚步,又放缓了语气,转头继续道:“陈韩杜萧四家数千年荣华,皆是顶上的洞天真人一分分争来的。千千万万世家后辈全指望着他们的余荫庇佑,他们岂能不争?更何况……”
    杜德听他话语陡然一低,竟似有几分犹疑,不觉转头瞧了他一眼。
    萧傥闭口不言,抬手虚写了几字飞入他手。杜德低头一看掌心,饶是他素来不动如山,目光也是一颤。
    “我也是偶然听到昼空殿几个长老议论才知道的。当时以为不过是一点无稽之谈,但你观今日议事,四位真人独独陈真人未到……”萧傥神色郁郁,声音愈发低沉,“若失了陈氏这棵大树,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三年前大比,陈真人还曾露面,未见任何异样。”杜德皱了皱眉。
    萧傥只道:“哪怕洞天真人,也非是不老不死之辈。陈真人若不能效仿陈氏之祖飞升上界,那只怕……”
    他堪堪止住了话语,摇了摇头,转身告辞离去。

    这一年溟沧的六月,一场雨阴沉沉压在天上好些时日,却始终不肯落下。直到四面快生出了凡俗人间这个时令才有的燥热,滂沱暴雨才伴着一纸门中弟子镇压魔穴不力的消息姗姗来迟。
    玄水真宫内,齐云天端坐于亭中,手执飞书漫不经心地看过,随即交予一旁的周宣:“你如何看?”
    “若单说这信上之事,便是此番门中折损了一个元婴长老在外,虽则可惜,但魔劫当前,死伤在所难免,也在情理之中。”周宣一时间不得要领,只得说出自己所能看得分明的重点。
    齐云天笑意深邃如静潭:“折了那么多人手,世家已是忍不住了。”他抬手伸出凉亭,任由一天冷彻的雨水浇落在手中,洗得他手指细瘦而苍白,“也罢,就陪他们多玩玩也好,权当打发后面数十年时日。”
    “恩师!”
    雨幕中遥遥传来一声呼唤,齐云天与周宣转头看去,便见齐梦娇提着裙摆,撑着云伞匆匆跑来。齐云天笑了笑,略一拂袖,北冥真水便隔绝开一天雨幕,替她开出一条干净平坦的路来。
    “恩师,雁依师妹有信传来。”齐梦娇急急入得亭中,将一封书信递上。
    齐云天将其接过,却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并未马上拆开,只有些出神地注视着信上法符,仿佛仍在斟酌自己的猜测是否合理。
    他沉默片刻,这才将书信展开一看,目光随之柔和了下来,有种难得的安然:“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我原道还要再过个三五十年。”
    “恩师是说,张师叔他已是回山了?”周宣一怔。
    齐云天微微点头,站起身来,向着自己两个弟子吩咐:“去传为师之令,命洛清羽,宁冲玄,庄不凡与琴楠四人即刻来玄水真宫议事,不得有误。”他扬手间一道青光飞入周宣之手,乃是一方青玉宝印,上刻“沧玄水敕”四字——此乃历任玄水真宫宫主之印,分量极重,还在九院之上,远非寻常信物可比。周宣跟随齐云天多年,亦是第一次得见对方亮出此物下诏,足见郑重其事。
    齐云天所点这四人,皆是如今在位的十大弟子。思及此,他已隐约明白了自家恩师之意:“您莫非是要……”
    “不错,”齐云天转头冷眼望着一天风雨,“为师要重议十大弟子首座人选。”

    二百六十二
    张衍于清晨时分抵达昭幽天池,彼时一场雨堪堪下罢。
    朝阳还未彻底将霞光染得明媚,天色依稀湿冷,龙国大舟穿过半明半暗的晨曦,遥遥地可见一座通天彻底的高峰兀立。那一片顶上天池映出漫天云霞,玄彩而明丽,重重宫阙殿宇飞檐张扬,檐上垂落的符铃轻飞如燕。
    自己阔别此地百年有余,如今终是回来了。至于为何要用“终是”二字,他立于大舟之前,转而看向更远处的龙渊大泽,若有所思。
    数十年前沈柏霜曾来东胜一行,助他了却了祖师禁制之事,那时话语间依稀曾透露过门中局势的动荡。至于这动荡是否只是因魔界而起,那便不得而知了。
    昭幽天池门中一众弟子皆是外出相迎,张衍远远看着,略一点头,不置可否。
    正在此刻,他忽然心有所感,望向远处——有两道遁光自溟沧山门方向掠来,一道凛然锋利,一道温雅含蓄,虽分白青二色,却皆是元婴真人才有的浩荡声势。张衍凝神分辨了一下那道青色遁光,随即自那若有似无的竹影之中认出来人身份;至于另一道雪亮剑光,那便更好认了,他所相识之人中,修得《云霄千夺剑经》者,唯有一个。
    自己甫一抵达昭幽天池,这二人便联袂而来……
    张衍凝神斟酌了一番,闻得云空中遥遥一声“请张师弟上来说话”,便也纵身飞入重霄。
    他与那二人一路飞遁至极天处落定,一白一青两个人影这才随之显露身形。果然是宁冲玄与洛清羽无误。
    “宁师兄、洛师兄,两位有礼。”张衍笑了笑,当先打了个稽首。
    他观宁冲玄顶上罡云,便知其已入得元婴境,除此之外,这位师兄与印象中并无什么变化,依旧身姿利落,眉眼冷峻。而洛清羽……他目光一转,落在那位青衣道人的身上。同样是一身青衣,相似的颜色间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别这许多年,这人虽还是洒然出尘,透着骨子里的磊落,然而眉宇间却总归漏了些清愁。
    洛清羽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笑开,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沈真人当年回来后曾言,师弟你一二百载内当可返得门中,未想百年未到,师弟已是先回来了。”说着,他转而向宁冲玄道,“宁师弟,你看如何?”
    “果是元婴三重修为。”宁冲玄亦是肃然打量了他一番,不觉颔首。
    “修道未足三百载便已有此造化……师弟这等天资,为兄可是服气了。”洛清羽轻叹一声,一拂袖,目光郑重,“今日不说这些,我二人来此,是另有要事与师弟相商。”
    此二人皆是师徒一脉的十大弟子,只是宁冲玄出身长观洞天孙真人门下,而洛清羽则为微光洞天颜真人之徒。两位洞天真人素来面和心不和,是以此番前来,断不会是奉了师命。张衍隐约已是猜到了他二人是听谁之令而来,但面上总归不能露出什么多余颜色,只认真开口:“二位是师兄请讲。”
    宁冲玄看了一眼身边的青衣修士——此刻三人中数洛清羽年岁最长,于十大弟子中资历最深,有些话自然也该由他开口。
    洛清羽斯文和煦地一笑,顿了顿,终是缓慢开口:“师弟既已有三重境修为,这十大弟子之首,合该由你来坐才是。”
    张衍目光一动,倒也不意外。这件事,当初齐云天来东胜洲寻他时便已同他议过。他目光略微软和了一些,只道:“可是大师兄的意思?”
    眼见对方一语道破,洛清羽反倒不知该如何继续下文——若是直接答了,倒显得像是齐云天以势逼人之举,恐张衍误会——他思量片刻后,索性换了个不会教人那么抵触的说法:“是大师兄的意思,也是我与几位师弟的意思。”
    张衍知晓洛清羽的好意,当即一笑:“未知如今局面?”
    “霍师兄去位后,便由陈枫陈师弟承继上来,而钟师兄那处,则是秦真人门下封窈封师妹接替,他二人初为十大弟子,威信未立,说话无有分量,且修为暂且也比不得我等。”洛清羽一一说来,随即又道,“为兄与宁师弟,庄师弟、琴师妹皆是在你这边,只要师弟点头,此事十拿九稳。”
    张衍闻得庄不凡之名倒是一愣——琴楠倒也罢了,那庄不凡昔年便与自己多有龃龉,也不曾如何往来,不曾想竟也在此事前低了头。
    宁冲玄见他沉默,径直开口:“张师弟,你道行之深,十大弟子无人可及,首座之位,你当仁不让!”
    他说得直截了当,倒教洛清羽有些头疼,只得摇头苦笑。
    张衍倒已习惯宁冲玄的直来直往,反是一笑:“众位师兄好意,张衍已是知晓,只是此事涉及首座之位更替,恐怕一时间……”齐云天此番虽是占了个先下手为强,但世家又岂会善罢甘休?
    “大师兄遣我等前来,一则是为确定你如今修为几何,二则便是想就此事问上一句你的意思。既然师弟有意,那么旁事无需忧心,只待水到渠成便是。”洛清羽舒出一口气,笑了笑,似放下心来,随即与宁冲玄道,“宁师弟,既然张师弟已应允,那大师兄那边,还需劳你跑上一趟了。”
    宁冲玄略一点头,干脆地向着两人一拱手,转身化作一道剑光远去。
    张衍目送着那袭白衣飒然远走,再不见踪影后,这才转向面前的青衣道人:“看来洛师兄有话要单独嘱咐师弟了。”
    洛清羽略微一笑,取出一封书信交到他手。
    张衍见那信上加封了一道未曾见过的青色符印,不觉抬手抚过,上面“沧玄水敕”四字古朴端穆,隐隐透着浑厚法力。“这是……”他并不急于拆开,只以询问的目光看了一眼洛清羽。
    “大师兄让我将此信转交与你。”洛清羽点了点头,示意正如他所想,“上面所加乃是历任玄水真宫宫主之印。大师兄昨夜便是以此物传召我与宁师弟,庄师弟还有琴师妹往玄水真宫共计此事。”
    张衍静默片刻,拂去法印,将书信拆开,熟悉的字迹就这么映入眼中。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一撇一捺都是端方而从容的。信上并无称谓与落款,但那字里行间的口吻一看便知是写给他的。三言两语,意思倒也简单,只说十大弟子首座之事自有玄水真宫筹谋,要他在昭幽天池静心安顿几日即可。
    “东胜一别,迩来九十又四载,诸事落定,自当一叙。安之,念之。”
    张衍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良久,他正要将书信折好收起,手中信笺却忽地化作一片水花自他指缝间溜走,了无痕迹。
    “如今多事之秋,大师兄此举也是谨慎为上。”洛清羽虽不知信中内容为何,但约摸能猜到一二,好心提醒,“这百许年师弟不在门中,许多事情知晓得未必详细。门中动荡的,远不止十大弟子之位。若有你登上首座之位,襄助大师兄,自然最好。”
    张衍目光不觉一沉:“敢问师兄,门中这些年发生了何事?”
    洛清羽似有些为难,想了想,只得如实告知:“魔劫将至,我等入得元婴境界的弟子皆是被外放出山历练,这本是情理之中,但我世家却借霍师兄离山为由,暗中削了他的权,转而扶植杜德杜师弟。”他显然并不习惯说起这些事情,“至此以后,门中世家之势渐起。沈真人虽成就洞天,但毕竟资历不比世家四位真人,秦真人也少有露面。好在数十年前,大师兄肯出面主持一些门中之事,世家仿佛到底还是有所收敛。”
    “大师兄他……”张衍张了张口,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最后收敛了那些不该暴露于人前的措辞,只剩一句,“大师兄既然出面,想必诸事顺遂。”
    洛清羽微微摇头:“虽则顺遂,但向大师兄施压的毕竟是洞天真人,想来其中还有诸多辛苦,只是我等不知罢了。”
    “孟真人德高望重,又岂会坐视不理?”张衍皱起眉。
    洛清羽神色忽地有了些细微的变化,抿了抿唇,显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句。他思量再三,只得模棱两可道:“张师弟,人人皆有自己的苦处,大师兄又何尝不是?孟真人……孟真人也并非时时都能照拂周全的。”
    张衍听他话里有话,却并不因此作罢,反倒开始寻根究底:“洛师兄此言说得师弟糊涂,可否明示?”
    洛清羽摇头:“此乃大师兄的私事,不可妄议。”
    “洛师兄如此讳莫如深,必然不是小事。”张衍知他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关键隐秘,“只是师兄亦说如今局面动荡,还请告知一二,我也好为大师兄尽心分忧。”
    洛清羽迟疑片刻,仍是不曾松口:“张师弟,你只听为兄一句。昔年大师兄为十大弟子首座时,师徒一脉全靠他来压服众人,待得你入主此位,压力必然也是不小。门中之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务必保重。”

    二百六十三
    张衍凝神听着,知他乃肺腑之言,遂点头道:“多谢师兄好意,我自当谨记。”
    “三年前,门中大比,正逢霍师兄与钟师兄去位之期。”洛清羽轻叹一声,与他娓娓道来那些不见血的纷争,“那时,世家的陈真人有言,说从前的大比裁正荀真人已是寿尽转生,需重新选一位声名足够压服后辈,又公平公正之人出来主持此事,于是举荐了大师兄。世家其他几位真人,也是附议。”
    张衍一听便知,此乃世家为了保杜德上位而有意为之。若教齐云天为裁正,届时大比之上,师徒一脉纵使要遣人出战,也无法有更多动作,不然稍有不慎,便会将其牵连入内。如此一来,自然备受掣肘。
    “以师兄的修为本可与杜德一战,如此一来,确实无从下手。”张衍心中明了,却不点破。
    洛清羽不禁苦笑:“师弟说笑了,以我之能与之交手,未必能讨到多少好处。大师兄想来也知此乃死局,不得不让出这一步,所以授意我学当初钟师兄那般闭关不出,避过了此番大比风头。”
    张衍听他如此说,不觉细细思量了起来。齐云天先前来东胜洲寻自己时,他们曾一起议过首座更替之事。自己那时并不知师徒一脉与世家已渐渐有了锱铢必较的苗头,只听齐云天的口吻,仿佛那首座之位他自有一番计划考量。眼下看来,教洛清羽暂且退避,只怕未必是困于世家手段,无法施展,而是顺水推舟,另有打算之举。
    他便知他这位大师兄断不会闷声吃了世家的亏。他暗自一笑,觉得放心了些。
    “霍师兄在位时,行事沉稳温和,手段怀柔,而杜师弟接过此位后,便激进许多,世家也随之水涨船高。别的不提,就说师弟你回山之事,火啸宫那边便下了谕令,言是命门中弟子不得出门迎候。”洛清羽说到这里,似有些不认同地皱了皱眉。
    张衍心中有几分不屑,面上倒是不做评价。自己如今回山,于世家而言,自然如鲠在喉,有此举动,无需意外。
    洛清羽复又道:“消息传来时我等正在玄水真宫听大师兄议事,我本还担心你门下弟子会有为难,如今看来,师弟门下英才荟萃,俱是有胆有识之辈。”
    “洛师兄谬赞了。”张衍一拱手,替自家徒儿们承了这句夸奖,心中更明白过来齐云天前洛清羽与宁冲玄前来,为的也是要在世家脸上掴一巴掌,只怕再过些时候,庄不凡与琴楠,也会来昭幽天池以示支持。
    洛清羽还了一礼:“为兄此番出来得仓促,不好多留,大师兄之信已是带到,眼下先行一步。”他说着,又不由一笑“等再见时,便是向张师弟贺登高之喜了。”
    张衍知晓齐云天当是已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此事大约不过几日便有结果,也不推脱,只与洛清羽以平礼一拜,便目送对方化作一道青影离去。
    他又在极天上独自长考了些时候,转而忆起底下还候着一干弟子,这才一掸袖袍施施然折返。老实说,直到一群昭幽门下的三代弟子在他面前齐刷刷跪下,喊出那句“师祖”的时候,张衍才忽觉岁月不饶人,自己竟也是实打实地升到了这样的辈分。
    他重归于众人面前,见刘雁依等人果然仍在下恭候,笑了笑,出言勉励几句后忽然忆起方才洛清羽所说之事,遂向着自己的大弟子问道:“雁依,门中可是有约束弟子不得外出迎候的谕令下来?”
    刘雁依眉目清冷,对答平静:“昨夜火啸宫确实传来符信,言是杜真人有命,凡我溟沧弟子,安守山门,一概不得外出,违者重处。”
    张衍若有所思:“那符信呢?”
    “启禀恩师,已是撕了。”刘雁依沉着道。
    “好。”张衍闻言一笑,当即赞了一句,只觉得不愧是自己的弟子,就该有这样一份气魄。欣慰之余,他又不觉有些纳闷,这孩子从前还算文静秀气,如今瞧着也依旧端庄,自己这么多年从没惯着过,却不知如何有了那么大的胆子,十大弟子首座的符信也说撕就撕。
    刘雁依又道:“齐师伯一早有言,世家如敢冒犯昭幽天池,不必与之客气。待得恩师归来时,自有恩师处置;若恩师不曾归来,自有玄水真宫做主。”
    “……”
    哦,原来胆子是这么惯出来的。
    张衍找到了源头,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随即想起还有晚辈在场,便又将这笑拿捏得不失威严,面上只正经道:“大师兄有心了,改日为师自当去拜谢。”
    他之前就已瞧出刘雁依身上修《玄泽真妙上洞功》的水汽灵机比之从前更添几分深邃,眼下仔细分辨,终于明白那熟悉的感觉自何而来——这等隐而不发,端而不凝之势,倒有几分齐云天的风格。
    他示意门下众人各行诸事,又嘱咐商裳安顿好自己自东胜洲领回来的几人后,倒也不急着入府,反是行至山崖之前,眺望着远处溟沧山门的隐约轮廓。此处的雨虽是停了,但只怕山门中的风雨,这才要开始。

    浮游天宫内,秦掌门依旧高居星台之上,只是下首处秦秦真人之位由沈柏霜暂代,再往下,世家与师徒一脉几位洞天真人各自分列于两侧落座。而此番议事之人却远不止门中洞天,在他们之下,还坐着十数名元婴三重境的真人,多为耆德硕老之辈,唯有几人神貌疏朗,犹是年轻模样。
    这十数人中,居于首位的自是如今玄水真宫之主,三代辈大弟子齐云天无误。齐云天虽于数百年前退下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又并未入上三殿领职,但论在门中威望势力,却远胜那些上三殿的长老们。也唯有齐云天,直到此时此刻仍是一派无波无澜的安然姿态,丝毫不逊色于几位洞天真人的威严。
    “此番魔穴失利之事,说大,魔宗其实未能占到多少优势,已是退走,暂时不足为虑;但若说小,我溟沧到底折损了一名元婴真人。”杜真人接着先前的话语继续往下说道,神色肃然,“事关魔劫,则无小事,还需引以为戒。”
    “杜真人此言在理。”对面孟真人颔首,“此次失利,到底还是人手调度之差。先前几次,看似已摸透魔宗实力,但如今看来,他们还有所保留,一朝反扑,以至于此番竟成寡不敌众之局。”
    孙至言在一旁听得漫不经心,只觉得世家大清早请了法旨召集众人议事纯属吃饱了撑的——他听闻张衍回山,宁冲玄与洛清羽等十大弟子连夜被玄水真宫召了去,不觉嗅到了一丝背后八卦的气息。谁成想一宿过去,他没等到自家爱徒回来与他一叙,却等来了浮游天宫的传召。
    镇压魔穴失利一事他已是知晓,为此事死了世家一名元婴真人他亦是有数。魔劫将起,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独善其身,偏偏世家便揪着此事不放,聒噪了半晌,实在教人觉得不耐。
    他本就有些昏昏欲睡,那厢陈真人一开口,听着那有气无力的拖拉语调,便更是想阖眼。
    “……其实不然,若韩长老修为足够,又有魄力压服众人,至少也能同心协力与之一搏,不至拖累出如此多的死伤。”陈真人比之几年前更见老态龙钟之样,沙哑的声音缓慢而拖沓,“是以今日,我等不妨议一个合适的人选出来,主持这魔穴之事。主事之人,一则,需有元婴三重境的修为,以确保对上魔宗之人不至于输阵,二则,便是在弟子辈中名望煊赫,方可教众人勠力同心。”
    朱真人瞧了眼一旁就要睡着的孙至言,没好气地暗暗拉了一把他的袖子,面上状若无事地向陈真人道:“其实魔穴之事,素来由十大弟子首座料理,杜德倒也可取。”
    萧真人摇头道:“杜德那孩子入元婴境界不过数十载,修为上到底欠缺了些。”他忽然笑了笑,又向着孟真人道,“要我说,如今门中修为足够,又能服众,名正言顺可堪大用之人,还是要属云天,孟真人以为如何?”
    孙至言陡然清醒了,转头看向自家大师兄。
    孟至德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眉尖不易觉察地一跳。
    “齐真人的修为名望,我等皆是服气,当是上上人选。”底下已是有几名长老起身赞同,随即又有数人出言附议。
    “云天,如今此乃为山门着想之举,你素来识大体,知进退,当不会推辞吧。”萧真人转而向着那个青衣端然的身影笑道,语意深长。
    齐云天亦是微微抿唇,不紧不慢地起身,向着殿上诸位洞天真人一拜,衣袂翩然:“陈真人之言不无道理。魔穴之事到底关系重大,需得道行高深名望出众之辈主持。且萧真人说得不差,所选之人,当名正言顺。山门有需,弟子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但弟子已非十大弟子首座,更非上三殿之人,主持此事名不正,言不顺,反是不美。”
    他眼见萧真人又欲说些什么,先他一步,从容地抛出自己之言:“如今十大弟子中,张衍张师弟远游归来,已是元婴三重境修为。其曾在十六派斗剑之上夺得头筹,名震东华,更与魔宗弟子几番交手,诛杀风海洋之辈。却是比弟子更为合适。”
    大殿之中陡然一寂。
    萧真人挂在脸上的笑容一僵,转头看向世家另外几人,俱是一般的惊愕。
    ——张衍归来本不足为惧,可此子入道不过二百余载,便已有此成就,日后还不知如何了得。
    倒是高处沈柏霜笑了笑,打破此间沉默:“那张衍竟已修得元婴法身?不错,不错。”他转而向一旁秦掌门道,“此子身居十大弟子之位,倒也合适。”
    秦掌门含笑不置可否,只向着殿下那个从容而立的年轻人发话:“云天,你似还有未尽之言。”
    “掌门明鉴。”齐云天稽首一拜,“也是方才朱真人一语提醒了弟子。魔穴之事,素来该由十大弟子首座出面料理,三年前大比公示的法旨之上,因洛师弟、张师弟皆未能至,弟子即为裁正,不敢擅自定夺,是以曾说好择日再议排位之事。如今张师弟已是归来,此事也确实该议上一议了。”



    TBC
    70W字打卡

  • 273#
    (  ͡°  ͜ʖ  ͡°) 回复于:2018-04-20 05:54:38
    (  ͡°  ͜ʖ  ͡°)
  • 不知不觉已经70万啦!膜拜大大,文字如行云流水,构思巧妙,伏线千里。
  • 274#
    = = 回复于:2018-04-20 09:32:56
    = =
  • 打卡!
  • 275#
    (  ͡°  ͜ʖ  ͡°) 回复于:2018-04-22 09:44:25
    (  ͡°  ͜ʖ  ͡°)
  • 大大是度假去了么?
    • LOFTER有最新更新
      = = 评论于 2018-04-22 13:26:12
    • 这边好像是几章攒着发一次
      = = 评论于 2018-04-22 13:26:43
  • 276#
    .⁄(⁄ ⁄•⁄ω⁄•⁄ ⁄)⁄. 回复于:2018-04-22 17:10:20
    .⁄(⁄ ⁄•⁄ω⁄•⁄ ⁄)⁄.
  • 太太有考虑过完结出本嘛
  • 277#
    = = 回复于:2018-04-22 17:57:30
    = =
  • 想要+1
  • 27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22 19:49:56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二百六十四
    那话语平定无波地在大殿之中响起,带着隐匿的果决与傲慢。坐于上位的陈氏之主目光骤然一沉,像是被刀锋迫近眉睫。齐云天衔着得体而有礼的微笑迎上那目光,那张过分苍老的面孔在他眼中早已是一片腐朽之色。
    “云天,你向来懂事,怎地今日说出这般不知轻重的话来?”萧真人强压下心中那点惊怒,勉强镇定一笑,“这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岂能轻易说言更替?”
    “萧真人之言,弟子受教。”齐云天平静轻巧地转过头,一笑置之,“当初弟子得陈真人青睐,有幸为大比裁正,那时几位真人便有言,十大弟子首座之位能者居之,选定时需慎之又慎。弟子自然不敢大意,是以在洛师弟与张师弟未曾到场的情况下,依着规矩,以原本位序更迭点杜师弟为首座。但又恐如此墨守成规,会误了真人那句‘能者居之’的教诲,故而在洛、张两位师弟之名后记了一句择日再议。那份公示法旨当初几位真人皆是阅过,且用了印,弟子岂敢独断专行?”
    “你……”萧真人被这番轻描淡写的陈词堵得一噎,一旁韩真人以目示意与他,微微摇了摇头。
    “依你之言,可是要杜德,洛清羽与那张衍三人再做过一场?此三人皆是元婴修为,斗起来岂能轻了?”杜真人冷沉着一张脸,直截了当道,“为了一个首座之位,搅得门中人心不稳沸反盈天,成何体统?”
    “嘿,都是同门切磋较量,有什么体统不体统的?”孙至言那厢也不打瞌睡了,坐直身子嗤笑一声,“再者说了,若那杜德胜不了如今的张衍,那再给他二十几年挨到大比之时,他便能修出元婴法身胜了张衍去吗?”
    韩真人脸色铁青,生硬开口:“十大弟子首座人选朝令夕改,只怕不能服众。”
    “韩真人思虑周全。”齐云天扬眉一笑,重新向着星台之上的秦掌门一拜,呈上一纸文书,“启禀掌门,十大弟子之中,洛师弟,宁师弟,庄师弟与琴师妹于首座更替之事并无异议,并有请命张师弟接替此位的用印书信在此,请掌门一观。”
    这次世家几位真人的脸色皆是一变——未曾想齐云天此番竟是借力打力有备而来,且如此来势汹汹。
    秦掌门于高处静静注视着这名后辈,眼中有一丝明锐的光:“哦?”
    他拂尘一摆,那书信随之飞入他手。
    齐云天自始至终微笑着,这么多年的沉浮,已足够教他以游刃有余的姿态伫立于这上极殿内,以心平气和的目光应对任何人的审度。他并不曾看向师徒一脉的方向,哪怕那里端坐着的人里,有他的授业恩师,有多次照拂于他的长辈,他亦没有半点寻求他们出言支持的意思。他很清楚,他们没有拒绝这个结果的必要,唯有顺水推舟。
    后座余下的那些元婴真人更无开口的资格,眼见如今世家与师徒一脉暗流汹涌,只管保持沉默。
    “倒是言辞恳切。”秦掌门将请命书看罢,笑了笑,望向底下诸人,“尔等以为如何?”
    “齐师侄所提之事,不无道理。”率先开口的竟是颜真人,“弟子门下洛清羽无才无德,不敢此位有非分之想,只留杜德与张衍二人取一即可。”
    萧真人登时望了他一眼,后者一派不痛不痒的泰然,视若无睹。
    朱真人倒不意外自家弟子庄不凡被传召去玄水真宫是为议首座之事,横竖这位置与他也是无缘,索性来了个作壁上观,不置一词。
    孙至言随之表态:“弟子以为可取。何必再多费这许多口头功夫,一战便是。”
    “至德,你如何说?”秦掌门转而看向自己的首徒。
    孟真人的神色似有几分倦怠,被问到不过只剩一句:“……弟子也无异议。”
    秦掌门微微点头,旋即道:“也好,那便择个日子,将此事定下吧。云天,你既为上次大比裁正,此事便由你来主持。”
    “弟子领命。”齐云天稽首应下。
    “此战不可!”杜真人当即一喝,“那张衍……”
    “杜真人稍安勿躁,”齐云天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他的话,微笑渐显,眉眼间的柔暖之意却只教人心底生寒,“此番有诸位真人见证,弟子亦当从旁看护,张师弟行事稳重,诸位真人无需担心昔年陈渊师叔之事会重演。”
    陈真人的脸似抽搐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的狰狞之意。杜、韩、萧三位真人随之噤声,只能咬牙切齿地咽下了那些恼恨。
    “齐师侄对那张衍,倒实在是抬举。”颜真人和蔼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可担得上情深意重四个字。”
    齐云天端持的笑意分毫不减,看不出多余神色,只是嗓音略淡:“张师弟不过三百载便已入得元婴三重境,更是夺了昔年十六派斗剑头筹,如此良才,自有师长慧眼相识,弟子可不敢以伯乐自居。”
    孙至言嗅到一丝不对的气息,也懒洋洋一笑,不动声色错开了话题:“云天是他们的大师兄,对师弟们自然都是看重的。便是当年冲玄成丹,都还是云天帮的忙,颜师兄门下的洛清羽,不一样承过云天的情吗?”
    颜真人似笑非笑,像是信口一言,不再接话。
    今次议事已无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众真相互见礼后,便各自散了分身化影而去,余下众人随之退下。

    微光化定大名洞天内,于内殿法榻上打坐的洞天主人化身归于本体,徐徐睁眼,好整以暇地起身,招来童子:“清羽可是回来了?唤他来见我。”
    童子领命称是,不多时,殿外青影一显,洛清羽入得殿中,向高处稽首:“拜见恩师。”
    “之前玄水真宫以敕水印传召,可是要你等去商议那十大弟子首座之事?”颜真人面上不见喜怒,淡淡问道。
    洛清羽随之跪下:“恩师慧眼如炬。”
    颜真人却难得笑了笑,一道气机将他扶起:“跪什么?此事你做得极好。”
    洛清羽没有迎来料想中的责备,有些诧异:“恩师不怪弟子擅作主张?”说罢,他又自觉问得不妥,惭愧地低下头,“弟子失言了。”
    “如今魔劫将至,十大弟子首座之位断不能由世家掌控,尔等保举张衍,乃是上上之选,为师何需责怪?”颜真人放缓了口吻,耐心道,“此事想来不日便会有结果,你于这十大弟子之位上也不过数十载的任期,到时还需往昭幽天池多走动走动。”
    “是。”洛清羽心中一宽,如释重负。
    颜真人细细端详着他的神色,随即又道:“此番,说到底还是你齐师兄先下手为强,教世家那边措手不及,此事方成。不过为师瞧着,玄水真宫对昭幽天池,会否上心得过分了一些?”
    洛清羽一时间不知如何对答,有些讪讪,而颜真人倒也仿佛不如何在意他的回答,只叹了口气:“你齐师兄不容易啊,那张衍倒是轻而易举得了此位,如何知晓这背后的艰难?该教他知晓的,与他说说也无妨,让他清楚此位来之不易,莫要儿戏待之。魔劫在即,哪怕为师从前并不如何待见他,也断没有再为难他的道理。”
    “张师弟为人沉稳,想来必有分寸。”洛清羽终于放下心来,温言对答。
    颜真人略一颔首,就要示意他退下前忽记起一事,抬手赐下一道玉符:“再替为师走一趟吧。”
    洛清羽双手接过那玉符,显然已不是第一次得见此物,只谨慎收起,问道:“敢问恩师这次是何地?”
    “萧氏于谷州鼎阳亦有一脉分支,三月之内将有转生之人降于那处,你且去看看。”颜真人低声嘱咐着早已重复过许多次的话语,“玉符若显红光,那便是她。眼下门中大事未定,你可等首座之位有了着落后再启程。”
    “是。”洛清羽随之应下。
    颜真人抬了抬手,示意他退去,随即脚下一个踏转,来到一座凉亭之内,挥袖间桌上已摆上茶水瓜果。
    他甫一落座,对面随之显露出一具化影分身。正是世家的萧真人。
    “你瞧着倒是悠哉。”萧真人气极反笑,“你今日殿上一言,可真是厉害,将你那徒儿摘得干干净净,倒教我等受那齐云天的挤兑。”
    颜真人抬眼瞧着他:“我便不出言,尔等又能拿他如何?”
    “……”萧真人静默片刻,“总也不能教他白白拿了那首座之位去。”
    “今日齐云天翻出此事,便已是志在必得。要怪,便怪我等大意,当年选他为裁正,本是牵制之举,不曾想反被将了一军。”颜真人揉了揉额角,沉声开口,“更何况那张衍已有元婴三重境修为,十大弟子中已无人奈何得了他。”
    萧真人长吁出一口气:“我来可不是想听你说这些丧气话的。”
    颜真人浮起一笑:“非是丧气,而是如今情势已成定局。齐云天如今已非那个被弥方旗锁在玄水真宫的齐云天了,当初我便与你们说过,对付此人,无需大动干戈,陈氏却按捺不住,非要行那等腌臜之事,如今骑虎难下,谁也怪不得。”
    “骑虎难下?嘿,自当年没能将此子了结在山门外起,便已是骑虎难下了。”萧真人冷笑出声,“这些年眼睁睁看着他拿捏稳了功德院,如今竟还要容他扶那张衍上位不曾?”
    “你们又为何要阻拦那张衍上位?”颜真人却蓦地反问。
    萧真人目光骤然一冷:“笑话!若那张衍上位,不就等同于将刀交到玄水真宫手上吗?”
    颜真人向前倾身,一字一句开口:“你怎么知道,这把刀不会对向玄水真宫呢?”
    萧真人心中本有火气,闻得此言,忽然一愣,面露沉思之色地瞧着对面的微光洞天之主:“你仿佛话里有话。”
    “我说过,尔等若未能成事,便由我来。”颜真人微微眯起眼。
    “你总说你拿捏了玄水真宫的七寸,却从来不肯如实相告,你叫我如何信你?又如何去劝陈师兄退让此事?”萧真人皱起眉头,有些不快。
    颜真人幽冷一笑:“无所谓你们信与不信,你们现在已是无从选择。若真要杜德与张衍做过一场……今日殿上玄水真宫那位已是放了话,陈渊之鉴,犹在眼前。”
    “他敢?”萧真人不由咬牙。
    颜真人漠然提醒:“那张衍与他一般,皆是十六派斗剑法会杀出来的,还有什么不敢?”
    萧真人面露犹豫之色,最后抬头久久打量着他:“你当真有把握?”
    对面的枯瘦道人遥望着亭外的青竹翠影,漫不经心地笑开。

    二百六十五
    出了浮游天宫,沿着高高的台阶一步步走下的这一路上,齐云天已是受了十数名长老的礼,其中还有不少乃是世家出身。诸方唯恐慢上一步,那些恭维夸赞之词便被人抢先了去——今日殿上一番你来我往,众人哪里还有看不明白的。且不说如今这位玄水真宫的主人虽还未入得上境,但也不过是早晚之事,便是将世家牢牢拿捏住的这份手腕,就已然教他们不敢不敬畏。
    齐云天微笑着一一还礼,不曾有半点自矜之色。他的傲慢从来都藏得滴水不露,平静的目光扫过那些大同小异的面孔,应对得体。
    他一袭青衣轻缓,耗了半天功夫,慢条斯理辞去那些聒噪的阿谀谄媚,这才驾了云头离开这片巍峨高肃的宫宇。
    眼下尚不到晌午,齐云天算了算时候,齐梦娇当已去功德院批功,周宣也该去上明院应卯,至于一些闲杂琐事,倒也不如何十万火急。他思及此,便稍微缓下了飞遁的速度,漫步于云间,趁着此间的宁静空寂考量起后续的谋算。
    他百无聊赖地走着,等恍惚地回过神时,倒已是来到了一片熟悉的苍茫海域。
    齐云天于云中冷眼高看着这片浩瀚汪洋,不觉顿住脚步——再往前数百里,便是正德洞天所在。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此处。
    他闭了闭眼,在原地驻足片刻,最后眺望了一眼那海天交界之处,拂袖转身。
    细细算来,他与他的老师孟真人,这么多年里也不过只见过寥寥几面,还俱是在浮游天宫议事之事的仓促一瞥。他早已习惯了目睹那张沉默而没有表情的脸,就如他早已习惯以合适的姿态周全最后一丝师徒颜面一样。
    齐云天漫不经心地想着,也不知该往何处去,总之不要逗留在此地便足矣。
    就这么安步当车,随着模棱两可的心意走走停停,齐云天忽觉有什么东西迎面往自己这处而来。
    他抬起头,只见竟是一只尾羽修长的玄鸟扑着翅膀迢迢而来,眼目与喙俱是朱红,衬得一身羽毛煞是好看。这等云空之中本是元婴真人的飞遁之地,飞鸟难渡,哪怕是仙胎所孕的灵物,也当是受不住此地罡风才是。
    齐云天略有些疑惑地伸出手去,那玄鸟似有灵性般绕着他的手腕飞过一圈,却并不停下。直到那漆黑柔软的羽毛在掌心一扫而过,他才意识到这玄鸟乃是一缕法力所化,至于是何人所为……
    他瞧着这个绕在自己身边盘桓的小家伙,不觉微微一笑,目光随之为这熟悉的气机柔和下来。
    玄鸟徘徊在他的左右,始终不肯让齐云天捉住,半晌后忽地一振翅膀,往高处飞去。齐云天一愣,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驾云跟上。
    不远处便是一片浮空云台,本是供仙家随遇而安调息所用,眼下空无一人。玄鸟轻巧地飞至此处,偏着小小的脑袋,瞧着那个自云阶步步而上的青色身影。齐云天踏上这云台,眼见四下无人,又将目光落在那只玄鸟身上,向着那个半空中的小家伙伸出手去。
    玄鸟扑腾着翅膀,反复瞧了他半晌,这才乖巧地收敛羽翼,落在他的手上,将口中衔着的那物吐在他的掌中,随即便四散开来,消失无踪。
    齐云天有些微讶,这才看清那玄鸟留在自己掌中的竟是一颗红豆。
    小小的一点,色泽鲜红,分明已是采撷多年,却又完好饱满得像是才从枝头落下。
    “红豆万树皆相似,取得一颗只相思。”忽有一声朗然轻笑自下方传来,“大师兄可喜欢吗?”
    齐云天行至云台边缘朝下一看,果然见到一袭黑衣伫立在云中,抬头与他笑着对望。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孔与他阔别多年,却仍是记忆里那般教人安心的轮廓,只这么一眼,便已是点燃了许久不曾有的欢喜。
    他低眼一笑,就要拾级而下,却有一阵罡风刮来,打散了那片云阶。
    齐云天转头瞧向张衍,饶有兴趣地一扬眉。后者在下方不过一笑,仿佛那罡风不是自己所为一般,只管伸出双臂,大有深意地看进他的眼中,扬了扬下巴。他的身后是素白的云层与湛蓝的穹宇,阳光随之披上他的肩头,天地为之明亮。
    齐云天注视着他的动作,略一抿唇,最后终是忍不住弯起唇角,撤去一身法力,毫无保留地纵身跃下云台。
    青衣随风招展大开,宛如飞鸟张开羽翼,自流云清风间堕下,仿佛哪怕脚下是万丈虚空也义无反顾。
    那是他的心之所在,命之所往,他可以毫无保留地将余生双手奉上。
    张衍迎面稳稳接抱住了那个青色的影子,尽管被那从天而降的力道压得踉跄退后了一步,却在下一刻就站住了身形,将手臂收得更紧。他用尽全力去拥抱那个愿意将身心都彻底交付与他的人,如同拥抱命运。
    他就该为他而来,将他紧抱,这是毋庸置疑的,这是命中注定的。
    “大师兄,好久不见。”

    水镜波纹荡漾,一青一玄的身影随之泯灭模糊,只余一片澹澹波光。
    秦掌门笑叹一声,不置可否,转而看向高台下的孟真人:“这些年,倒是难得见云天这个孩子这么高兴。”
    孟真人仍是将唇紧紧抿成一线,半晌后才吐露出一句:“步步为营,大局在握,一着将死了世家,他自然高兴。”
    “他有心为那张衍筹谋十大弟子首座之事,只怕不是一夕之功,否则今日也不会借力打力得如此行云流水。”秦掌门仍是微笑着,“看惯了那孩子不露锋芒的样子,今日听他冷不丁提起陈渊之事,倒也难得。”
    “……恩师。”孟真人皱了皱眉,却到底没有将话说下去。
    秦掌门望了他一眼:“那张衍不差,一个十大弟子首座还担得起。何况眼下魔劫就在这数十年间,用得此子,倒也能省去不少功夫。”
    “恩师之意弟子明白。那张衍既非世家出身,也非我师徒一脉洞天门下传承,坐得此位,于双方而言都可安心。”孟真人沉默半晌,低声开口,“何况此子入道不过三百载便已修得元婴法身,更曾在那斗剑法会上夺得头筹,名震东华,确实比杜德更担得起十大弟子首座的名头。”
    “便是此理。”秦掌门一扫拂尘,仍是一派安然,“去命底下准备着吧,世家执掌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两百余年,如今这天也该变变了。”

    二百六十六
    “不是同你说,局势未定,先在昭幽天池待上几日么?”
    齐云天席地侧坐,伏波玄清道衣的下摆在身后铺展开来,隐现的水龙纹隐约于云雾中。他低头看着那个枕在自己腿上,躺得好整以暇的年轻人,不觉轻笑一声,抬手替对方拂开微乱的碎发。
    云台四面已布了法障,此刻偌大一片云雾缭绕的浮台上唯有他二人安然相对。张衍捉了他的手,握了握那微凉的手指:“忍不住,想来见你。”
    齐云天一怔,原本想要劝说的话语便再也出不了口。他细致地抚过那意兴飞扬的眉目,叹了口气,仿佛有些无奈,眼中却又是显而易见的笑意:“张真人素来持重有度,难得竟也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齐真人神采英拔,如松风水月,自然教人心向往之。”张衍亦是一笑,按住那只停留在自己脸侧的手。
    “巧言令色。”齐云天笑斥了他一句,“倒枉我方才还在浮游天宫向诸位真人力陈你乃是行事稳重练达之辈。”
    张衍抬手绕了一缕他垂落到自己面前的长发,失笑道:“我乃是肺腑之言,大师兄反怪我油嘴滑舌,这可没有道理。”笑罢,他抬眼略微正色看着齐云天,“我听洛师兄说,这些年门中师徒一脉与世家闹得有些不太平,如何,议事还顺利么?”
    齐云天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一切顺遂。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已然决定重议,再有几日,便有结果了。”
    “可要我与那杜德做过一场?”张衍想了想,知他如此说,便已是安排妥当,只待自己一战决出胜负。
    “世家若还有自知之明,便知道自行退步。”齐云天笑意微凉,难得带了几分疏懒之意,“你放心便是。”
    张衍认真地端详着那张浅笑安然的脸,片刻后稍微支起身,抬手揽了他的脖颈。齐云天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吻上那温热柔软的唇。起初的气息相接尚有些时岁渐远的生疏,直到尝到彼此唇齿的滋味,才陡然找回了那些悱恻与缠绵。他本想浅尝辄止,而张衍却在他即将撤离时反客为主,勾了他的舌尖不放,一寸寸扫过他的上颌与舌床,非要搜刮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才罢休。
    分开时唇间牵出一道水丝,齐云天气息有些不稳,只得轻咳一声,抬手拭过唇角。
    张衍笑望着他,伸手抚上那张带了些血色的脸,过去半晌,声音却低了些:“大师兄说得轻松,但只怕这些年未必事事如意吧。”
    “你来我往这么多年,难免互有胜负。”齐云天仍是无谓地笑了笑。
    张衍握了他的一只手,牢牢抓紧。云间和煦的阳光落在那平静的眉宇间,照得齐云天的气色亦明暖了几分,而张衍却只觉得他到底还是清瘦了几分,从前那份端持从容的气度愈发酿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那双眼睛里此刻分明映着自己,却又如何像是下过一场迷蒙的雨?
    他用额头贴上那只手的手背,长呼出一口气:“大师兄,我回来了。不会教你再一个人了。”
    齐云天不觉眨了眨眼,有些出神地注视着他,良久,才极轻地恩了一声。
    张衍觉察到那只手微弱的颤抖,索性握得更紧,一定要他一寸寸指节都安定下来。
    “大师兄可知,我为何愿意接下这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他吻过齐云天的指尖,忽然开口。
    “你本就担得起这个位置。”齐云天抿唇微笑,只是终究有些凝沉,“只是魔劫在前,我却亲手把你拱上这个位置,我……”
    张衍手上用力,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只看着他,一字字分明道:“大师兄替我遮风挡雨了这许多年,如今,也该换我来了。”他握着齐云天的手一点点收紧,平静且坚决,“如今坐上了这个位置,我才能真真正正地护你周全。不管是世家,还是什么魔劫,都有我。大师兄,你都有我。”
    “好。”齐云天声音略哑,终是笑着答出这样一个字。
    张衍静静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终于看得更清晰了一些,清风徐来,满满的皆是鲜活而清爽的气息。
    他枕在齐云天的腿上,任凭那只微凉的手落在自己的额间与脸侧,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收起在东胜洲的见闻。他此番远游,除却看顾祖师禁制之事外,本就是奉命替沈柏霜整顿涵渊派,让这片溟沧外府得以在东胜洲立足,与东胜洲诸门诸派自然少不了往来。可说道的,自然也更多。
    齐云天一桩桩一件件耐心地听着,闻得他提起得见白阳洞天门下弟子韩王客时,不觉一笑:“沈真人洞天后,确实自东胜洲领了几名弟子回山,只是却并未叫紫光院录册。我那时略猜测过一二,不想果然是李真人弟子。”
    “却不知门中对他们作何处置?”张衍不觉一问。
    “说来他们也算是洞天门下亲传,若无当年之事,如今也该入渡真殿任长老之职。”齐云天微微摇头,“但既已是弃徒之身,哪怕有沈真人保举,地位亦是尴尬。”他沉吟片刻,又道,“你若有心,届时魔劫之际倒不妨以你首座之名请他们出一番力。若其能挣得一份功劳,日后要为之说话,也站得住脚。”
    张衍颔首:“我也做此想。倘若真要应对魔劫,能多几个得力之人一齐出力总是好的。”
    “说到首座之事,”齐云天曲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眉骨,忽然一笑,“有件事我可得事先与你说上一声,你自己也好先拿定主意。”
    “哦?”张衍听齐云天有几分揶揄之意,倒觉得有趣,凝神听着。
    “霍轩还在位时,曾一度扶植了不少小宗门,到杜德上位,又以手腕镇压,如今换你接替,势必有不少意欲依附溟沧之辈想要投石问路。”齐云天轻笑一声,“你那昭幽天池如今也算人丁兴盛,只怕到时免不了被意欲结亲之辈踏破门槛。”
    张衍倒确实没想过这一层:“还有这等事?”随即故作恍然,“这想来当是大师兄的经验之谈了?想来大师兄当年必也受过这般阵仗。”
    齐云天不觉哑然:“倒教张师弟失望了,为兄接替首座之位时尚未收徒,自然免了这不少麻烦。”
    张衍略想了想,笑道:“我瞧着梦娇师侄与周师侄也是不差的,想来这等事总是免不了。不过只怕真有人敢来提这结亲之事,大师兄也是舍不得的。”
    冷不丁听得齐梦娇之名,齐云天目光略黯了黯,旋即微笑如常:“我倒没什么心思去掺和晚辈们的事,他们若有意,自己做主便好。听说当初倒确实有人到玄水真宫拜谒,言是想求娶梦娇,最后仿佛是被周宣那孩子打了出去。”
    张衍低低一笑:“昨日归得昭幽天池,冷不丁听三代弟子叫了声师祖,才真是觉得自己也不年轻了。”
    齐云天瞧着那张过去多少年似也不曾变过的脸,无奈又好笑:“你啊……门中都道你入道不足三百载便已修得元婴法身,你倒还嫌自己上了年纪。如此说来,我痴长你三百六十岁有余,岂非已是龙钟老态?”
    张衍缓慢而专注地抚过他的侧脸:“再过千年万年,我观大师兄,一如初见。”



    TBC

  • 27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24 17:03:02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二百六十七
    一日光景过得极快,转眼已是傍晚时分,余晖蔓上云台,晕出一片不浓不淡的绯红。
    张衍睁开眼时,只见远处的斜阳拖出的血色一去向东。他愣了愣,旋即转过头,正对上齐云天低头含笑的目光。
    “醒了?”后者抚过他的额头,温声开口。
    “难得这么悠闲,竟睡过去了。”张衍也是一笑,旋即意识到自己枕着齐云天这一睡倒是格外安稳,对方却还是他睡着前那副端坐的模样,也就直起身来,“大师兄可累了?”
    盖在他身上的那件伏波玄清道衣随之滑落,他随手捞了,只觉得那顺滑的衣料在手中生出一种极细腻的温暖。
    齐云天仍是笑着注目于他,神色安宁,替他抚平肩头一丝褶皱:“无妨。倒是你,自东胜洲一路兼程归来,还未好生休整过,眼下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吧。再过几日,只怕你想这么歇上一会儿也难了。”
    张衍站起身来,伸了只手给他。齐云天微微笑了笑,将手交到他的掌心,由着他将自己拉起。坐得久了腿上难免有些麻木,那只手却稳稳扶着他,示意他可以将全身的力量都交托过去,直到他站稳,或是更久。
    “大师兄欲往何处去?”张衍抬手顺过齐云天背后披散的长发,将手中的伏波玄清道衣一振,替他披上的同时顺手将人抱入怀中。
    “我需得去上明院一趟,前些时日殁了个长老,之前他所负责的开坛讲法之事还得有人接着。”齐云天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你只管安心等我的消息便是。”
    张衍松了臂弯,顺势低头吻过他的额头:“我倒也不去旁处,不过过几日大约会去周师处走上一趟。若是昭幽天池寻不见人,便来丹鼎院就是。”

    翌日,火啸宫传来杜德主动去位十大弟子首座的消息,连带着昼空殿一名长老自请退下,由杜德接任自己的司职。
    消息是自霍轩处传到玄水真宫的,搀在一些九院的琐屑里,并不如何引人注目,只不过送来的比旁的地方更早罢了。齐云天漫不经心地看过,便将那笺信纸掷入水中化开,转而吩咐周宣往灵机院走上一趟,依着规制筹备十大弟子的金册印章,法袍宝器。
    如此又过去几日,浮游天宫便有法旨降下,连同着两个侍婢托着玉盘,送来一应礼器。
    “齐真人有礼。掌门有谕,此番首座之位乃是杜真人主动辞位更替,张真人接任一事便无需按大礼来办,由真人交托即可。”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见礼,细声细气道,“待得张真人礼毕,便往浮游天宫依例参拜掌门即可。”
    齐云天心中知晓这当是他那位掌门师祖要周全世家的颜面,当下不过一笑,将周宣唤来。
    “去昭幽天池请你张师叔过来一趟。”他向着自己的弟子细细交代,“若是昭幽天池无人,那便是在丹鼎院了。”
    周宣早已习惯了齐云天的料事如神,只规规矩矩地应下。
    “待得人到了,便领他往渊兮殿来。旁的礼数可减,玄水真宫却不可怠慢了。”齐云天想了想,复又补上一句,教那两个浮游天宫前来的侍婢听得清楚。她们既然是来做一双眼睛,一双耳朵,那他也只管光明正大便是。
    周宣闻得齐云天竟要在玄水真宫规制最隆重的渊兮殿为张衍行接任之礼,不觉暗自吃了一惊——那处宝殿听说也不过只在齐云天当年入主玄水真宫时开过一次,而后哪怕再要紧的客人,都是在次一级的湛兮殿相见……他思量一番,想起齐梦娇的一些教诲,心中一肃,只管领命,不再多问。
    与周宣嘱咐完,齐云天随之从碧水清潭边的法榻上起身,向着那片平静无波的水面弹出一滴清水。
    金鳞独角的龙鲤一下子破水而出,追逐那滴蕴有灵机的水珠,掀起一片澎湃水浪。一旁两名侍婢虽常年侍奉于浮游天宫,见惯了洞天真人的阵仗,然而冷不丁见到这等狰狞大妖逼至眼前,仍是花容失色。
    “随我来吧。”齐云天微笑着出言安抚了她二人,只是眼底那一丝光始终带了些不易觉察的凉薄意味。他率先登上龙鲤,待她们手捧玉盘跟上后,便招来波涛滚滚大江横流,示意它往那高处的大殿去。
    渊兮殿台基七尺有余,叠涩处以蟠龙纹相接。玄青琉璃瓦铺就在重檐庑殿顶上,檐如飞翼,每一角都有灵机周转,更迭天地时序,交织浮兀出一片浩瀚虚影,极目望去,一片蛟龙出水,鳞爪飞扬之景。
    封禁多年的殿门次第而开,长空云水一并涌入,龙鲤翻江倒浪入主殿中。
    齐云天随手指点四方,殿内珠光随他指尖所指之处依次亮起,眨眼间殿内已亮如白昼。又有香炉引燃,焚起古朴清香,两条墨蛟盘绕于两侧云柱之上。
    如此不过稍候了片刻,周宣便在殿外回禀,言是张师叔到了。
    齐云天眼神微动,立于龙鲤之上抬头向殿外看去,眼见着那个漆黑的身影一步步拾阶而上,目光专注而柔和。倘若此刻不是为行尊拜之礼,他当是要走出这一方天地去见他的。兜兜转转这样许多年,他仍旧怀揣着最初时,想要奔赴至这个人身边的渴望。
    渊兮殿早已被汪洋般的珠光照得足够明亮,可张衍踏入殿中的那一刻起,这些光芒便要为之失色,一如朝阳破晓。
    齐云天看着他一步一步来到自己面前,就要走上那个曾经教自己荣极一时也痛不欲生的位置。这样一条路踽踽而行,步履蹒跚了那么多年,孤零零赤条条,无牵无挂,竟还有人能走到自己的身边,愿意走到自己身边,比肩往前。
    黑衣飞扬的年轻人到得殿中,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带着说不出的意气风发,与唯有他二人能懂的,刻在岁月里的誓言。
    张衍仰望着高处那个端然的身影,那是他这么多年来不停追逐的念想。人人都道他丹成一品,百载成婴,不过三百年修得元婴法身,乃是九州亘古万年少之又少的奇才,可只有他心中清楚,其实不是的,其实纵使他再如何紧赶慢赶,步履匆匆,于眼前这个人而言,自己依旧是来迟了。
    没有人知道——或许有些人一度清楚,却也终究不如他看得分明——这个人是如何踩着鲜血与伤痛走到那样高的地方,又是如何辗转斡旋,将自己应得的一寸寸紧握在手?无人能够明了,这个人的平静与端然背后曾经被折损过怎样的心气与骄傲。
    时至今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姗姗来迟,但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个人的面前。
    “张师弟,此际正逢魔劫,十大首座之职当能者居之,由你来做,却是最为合适。”
    齐云天于高处静静地与他对视,开口时嗓音肃穆,以三代辈大弟子应有的礼数与威严,向他道出那些端正的话语。
    “溟沧万载开继,立门以玄,治派以道,戡乱以法。迩来天地有劫,绸缪在先,丹鼎院弟子张衍,破卷通经,功德相宜,堪为砥柱之才。今仰承掌门明谕,俯顺舆情,金册加印,授以首座之位,晋秩紫诰,嘉言孔彰,特谨告山门。”
    ——“我倒希望大师兄能等等我,不然可就追不上了。”
    张衍迎上那目光,振袖坦然一拜,效仿着那样郑重的语气,答允得干脆而坚决:“承教于大师兄,自当素位而行,策驽砺钝,不负所托。”
    ——“我说过,你已经追上了。”
    齐云天仿佛微微笑了起来,端庄的眉眼里岁月流光。
    他稍微抬了抬手,身后的侍婢踏着莲花来到张衍面前,奉上一应的金册玉章,一柄青玉如意下,压着一件与伏波玄清道衣样式相仿花纹类似的玄色法袍。
    张衍再是一拜,双手接过,随之收起。
    “这交托印信之事,原本当召齐其余九弟子,宣读金册,行尊拜之礼,只是霍师弟先前免了此节,这番世家受挫,不宜太过,只能委屈师弟了。”齐云天亦是缓步而下,笑了笑,撤去之前的端肃,轻描淡写道。
    张衍望进那双从容不迫的眼睛里,还以一笑:“虚礼而已。”
    “束礼可废,威仪不可去。”齐云天轻声叮嘱,“十大首座若是出外,若当乘双蛟车辇,你需记得了。”
    张衍略一点头,齐云天看在眼中,想了想,终是借着旁人无法察觉的角度暗自握了握他的手腕,也并不在意接下来这番话传到浮游天宫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师弟你执掌首座之后,大可放心去做,不必有所顾忌,今时不比往日,为渡魔劫,常理情面可先放在一边,该当如何便如何,至于门内……只要为兄在一日,便可保你一日安稳。”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清清楚楚。
    张衍低低一笑,回握住那只手,不让他轻易收回。
    还记得吗?大师兄,这样一席话,其实你许多前便已同我说过了。在数百年前大比之后的一个晚上,我来到你面前,请你辞去十大弟子首座之位。
    那时你同我说,你说……
    ——“师弟,你之心意我已明白,这计策甚好,便按此计行事,我身为三代大师兄,这点担待还是有的,事后几位真人若是怪罪下来,自有为兄一力承担,与你无关。”
    岁月匆匆,记忆却与此刻重叠得严丝合缝。
    他久久地看着面前这个人,握着袖中那只手,原来所谓的光阴流转是这样的,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天地也苍老得如此容易,却唯有这个人恰似当年。
    那些千言万语抵在唇边,似乎无论如何都觉得太过寡淡。再多的心绪,此时都化作唇边一笑:“谢过大师兄了。”

    二百六十八
    琳琅洞天,临川殿。
    沈柏霜踏入殿内时,但见秦真人懒懒地侧躺在莲榻上,执着一卷《丹炉经》翻得兴致缺缺,最后一把合上丢了出去。沈柏霜连忙抬脚,免得踩到那书卷,随即弯身拾起,拍了拍灰,又搁在她面前:“这几日外面那么热闹,还是师姐这里清静。”
    秦真人坐起身,挥手招来一方莲座在他身后,没好气地开口:“不足三百岁便入得元婴三重境,又是新晋的十大弟子首座,贺喜的人只怕都能围着溟沧绕一圈儿了,怎么能不热闹?”
    沈柏霜暗暗瞧了瞧自家师姐的脸色,见她神色虽是嫌恶不耐,但总归没有什么过激的举止,心中这才松了口气——自三日前张衍继任十大弟子首座之位的消息传开后,昭幽天池迎来送往的阵仗便不曾停过。这架势放旁人眼里,权作一句新贵晋秩炙手可热,但他却到底有些担忧琳琅洞天这边吃心,又闹出些旁的事端。
    “这几年我冷眼瞧着玄水真宫与世家那边不对付,便知那齐云天定不会放任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再由世家占了去。”秦真人重新拿过那《丹炉经》,从扉页翻起,“只是不曾想最后竟便宜了那张衍。”她看罢两行抬起头,冷哼一声,“不过是三百载内修得元婴法身罢了,若是崇举当初不曾被毁了根基……”
    她皱了皱眉,停下话头,将书卷再次丢开,像在生自己的气。
    “议事那日我也在场,瞧着玄水真宫那厢以势压人,倒真是对此事势在必得。”沈柏霜嘿的一笑,假装自己什么也不曾听到,只与秦真人说起那日浮游天宫的情形,“也难为他心思机敏,眼见世家要拿他做筏子,立时抛了张衍出来顶着,还顺水推舟为他谋了个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
    秦真人支着侧脸,没精打采地瞧了眼水池中开败的花盏,淡淡道:“他倒也舍得。如今魔劫在即,得了那个位置才真是如坐针毡。”
    沈柏霜略思考了一会儿:“师姐曾与我说,云天对那张衍……”
    “恩。”秦真人随口应了一声。
    “老实说,这等事师弟仍觉得匪夷所思。不过瞧着云天在世家面前分毫不让地争下这个位置,看来对张衍是真的很有心。这般烈火烹油,便是师姐从前所说的世间情爱吗?”沈柏霜不觉有些好奇。
    秦真人被他说得一笑,随手揉过他的额发:“哪里就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金钗紫裙的女人缓缓起身,迎着殿外清风站直了些。她微微眯起眼,神色冷淡而厌倦:“当初那张衍来我这里询问那坐忘莲之事时,我着实有些奇怪,坐忘莲在他扎根身体里多年,他竟全然不知,如此说来,便是齐云天有意隐瞒。可若只是两心相许,以此相赠,又何必瞒得这般密不透风?”
    沈柏霜望着那消瘦的背影:“这其中有何不妥吗?那坐忘莲毕竟宝贵,许是怕张衍推辞?”
    秦真人微微摇头,若有所思:“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那日张衍得知坐忘莲之事后,我一并告诉他,这坐忘莲乃是元神所铸,转到旁人身上,还有操纵心智之用。我瞧着,那张衍的表情格外镇定。”
    沈柏霜不由笑了:“那张衍又何时慌乱过?我在东胜洲见他未修得元婴法身时与人斗法,哪怕来者是元婴三重境的大修士,也不曾乱过方寸。”
    “不一样的。”秦真人抚过被风吹起的鬓角,“他的反应太镇定了,就好像,除却保持一贯的镇定,他并不知还能作何反应。换而言之,或许他也是直到那时才意识到,也许齐云天对他如此上心,不过与拿捏好一颗棋子没什么分别。”
    “师姐这话倒教我糊涂了,好端端的,他怎会做此想法?”沈柏霜饶有兴趣道,“要这么说,云天此番为他争一个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也能说成是利用他来平定魔劫?”
    秦真人哂笑一声:“那便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我不过是瞧着,那齐云天虽倚重张衍,不过张衍对他,仿佛就没那么信得过罢了。何况如今,这张衍先夺斗剑法会头筹,又为十大弟子首座,若他年再添平定魔穴之功,只怕名望还要跃到齐云天那个三代辈大弟子之前去。玄水真宫那位一家独大惯了,难得又真能忍得了有人与他平分秋色?哼,由得他们自作自受,自讨苦吃吧。”
    她回过身,抬手间重新装点了池中莲花,朱白粉翠,一朵朵皆是开得艳烈:“你已入得洞天,穆清也已是入渡真殿任职,总归已是安稳。有时想想,我又何必再去争那一寸一厘?我自己想求的,又岂是与秦墨白争,便能争得来的?”
    沈柏霜看着她说到最后声音渐低,神色也渐黯,只觉得依稀见到了一些自家师姐从前的影子。那时她在上极殿被清纲师伯揪着一点小事无故训斥后,出来时便是这般有些垂头丧气的模样。

    虽早已听齐云天提点过,但真当一封封欲结亲事的红笺送到昭幽天池时,张衍多少还是有些啼笑皆非。
    他端坐于洞府内,随手拿过一方看了便弃之一旁,唤来大弟子刘雁依,教她拿去给晚辈们自择便是,自己懒得过问。刘雁依一一点过,最后挑拣出两份又还了回来:“恩师,这两份弟子不敢做主。”
    张衍漫不经心地接过,心想自家这大徒弟已被大师兄纵容得首座法旨说撕就撕,竟还有什么不敢的?这么想着,他翻开其中一封求亲帖,一看竟是某个宗门的女掌教表示愿意自荐枕席,啪的一声又合上了。
    “……”
    刘雁依见他冷着一张脸已不肯再看第二封,平静地尽了弟子之责:“恩师,另一封所言相仿,对方虽是男子,但意思是可以做小。”
    张衍入道数百年,第一次觉得自己险些一口气要上不来。他捏了捏鼻梁,料理得直截了当,将两封帖子抛还给她:“丢出去。”
    刘雁依点头称是,就此退下。不多时门外又传来通禀,言是洛清羽来访。
    张衍虽已是首座之身,但洛清羽在门中资历毕竟高出他一截,他自当起身出府相迎。出得府中,便见洛清羽携着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前来拜会。
    “此是洛师兄新收得弟子么?”张衍见那少年根骨奇佳,也算是上乘的修道之才,不由笑问了一句。
    “非也。”洛清羽笑了笑,出言解释,“此是我小师弟章上闳,现已入下院修道,还需师弟多多照拂。”
    张衍瞧着那少年老老实实地朝自己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地称呼一句张真人,觉得稀奇——微光洞天那位颜真人貌慈而心狠,收的徒弟却一个比一个淳厚。他客气应下,请了二人到水榭中小坐。
    聊过两句闲话后,张衍隐约看出洛清羽有支开章上闳之意,索性唤来商裳,命她带人去昭幽天池四面游览。待得人走远后,他这才转而看向对面的青衣修士:“洛师兄若有什么话,现在当可讲了。”
    洛清羽垂眼一笑,温言开口:“其实倒不是什么多要紧的事情,只是为兄不日又要外出替恩师寻访机缘,却不知何日才能归来,便想着,有些事还是该与张师弟先说上一说。”
    张衍有些好奇:“敢问师兄,却是何事?”
    “是……关乎大师兄之事。”洛清羽想了想,低叹一声,终是如实言道。


    TBC

  • 280#
    = = 回复于:2018-04-24 18:36:06
    = =
  • 是没想搞事的反而要搞成功了?还是那个小弟子有问题?
  • 281#
    (=ˇωˇ=) 回复于:2018-04-25 10:30:52
    (=ˇωˇ=)
  • 好好吃啊呜呜呜呜 这恋爱谈的我心肝一颤一颤的 表白太太!!疯狂打c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