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秋水共长天

人的一生就是要有一场一谈就千百年的恋爱!
1400 圈子: 大道争锋 CP: 张齐 角色: 张衍 齐云天 TA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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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水真宫小龙虾 发表于:2017-07-23 01:42:57
玄水真宫小龙虾


这一年的溟沧,师徒一脉与世家依旧斗得风生水起,一个个表面上波澜不惊,背地里咬牙启齿。龙渊大泽的罡风流云来了又去,浮游天宫的三大殿仍是稳如泰山。
玄水真宫外一尾独角龙鲤半睡半醒地打着哈欠,今日日头好,水里呆腻味了,便也趴到岸边晒上一晒,只把鱼尾浸在湖里,时不时地搅弄一下,惊起几条活蹦乱跳的七色灵鱼。一片水声中,衣摆曳过台阶的动静轻不可闻,却惊得龙鲤一个打挺直起身,露出一副正经威严的模样,好似刚才怠惰在岸上的不是它。
齐云天将这厮的装模作样瞧了个十成十,笑了笑,抬手抚过龙鲤的额顶。龙鲤极是受用,蹭了蹭它的掌心,呼出一团水雾。
一道清光自极远处飞来,划破重霄,转眼又没入云中。齐云天转头望着那影子,沉如渊水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知道那是谁,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被咽下,哽在喉头,最后压在心上。
张衍离山寻药二十载,是该回来了。
这么想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连带着盯着眼前这一片碧波池水也生出些许寥落蘼芜之感。齐云天云袖一挥,捞了一缕气,些许事心中便已有了个大概。他手中传信的令箭还未弹出,便觉有人穿过玉宇回廊往这处赶来。
“范师弟这般匆忙,可是为张衍师弟回山一事?”齐云天回过身,微笑着看向来人。
范长青确是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但见了齐云天,仍不敢失了礼数,停在十步开外一拱手:“师兄慧眼如炬。”
“若只是回山,倒也罢了。”齐云天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指,湖中灵鱼便随着他的心意绕出太极图案,“看你这般,莫不是他杀鸡儆猴,闹出了什么事情?”
范长青听得“杀鸡儆猴”一词,便知道这位大师兄虽足不出户,但该晓得的事情一件都没落下。他这边刚得了消息便第一时间赶来,竟也晚了半步。除却赞一句大师兄手眼通天,私心里却也觉得,大师兄对张衍之事,着实很用心。
“师兄明鉴,张师弟甫一回山,便杀了两名世家弟子,其中还有一人是正清院执事。”范长青低声回禀,“好在正清院的副掌院是个知道厉害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齐云天的心思似乎仍在那一池鱼上,将太极图打散作八卦阵:“区区正清院执事,杀了也就杀了,还有呢?”
“还有就是,世家的涂宣不满自己弟子被张衍所擒,约了他赌斗,已签下法契,想必不多时,山门上下,便都该知晓了。”
“赌斗,”齐云天稍微停了手指,“‘讨争’还是‘绝争’?”
“‘讨争’。涂宣以自己全副身家,一赌张衍手上半株函叶宣真草。”
齐云天显然是对那些赌注无甚兴趣,轻笑一声,重复了一句:“‘讨争’?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罢了。”
“是,那涂宣自是惜命,却也狡猾,将地方约在鸾鸣矶上。那里碎石悬天,云浪诡谲,大大限制了张师弟的剑遁之法。”范长青脸上多少有些愁苦之色,“何况那涂宣……毕竟是杜德门下小金丹修士一名,玄光与化丹间,到底隔了一重境界……”
“范师弟此言差矣。”齐云天一摆手,放了那一池灵鱼,任凭它们游入水底,一抚身边的龙鲤示意它随意去捉,“我这位张师弟玄光三重时便已一气十六剑踏平六川四岛,而今更非池中之物。不过是个小金丹修士,能奈他何?”
范长青看着那龙鲤入水,一口吞尽那些灵鱼,眉尖一跳:“师兄是说,那张衍已在外成丹?”
“些许猜测尔。”齐云天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他光是一动不动负手而立,也自有一番疏朗英气,“至于他如今修为几何,我虽有心一观,但碍于现下首座这层身份,到底不方便出面。”
范长青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接话道:“师兄是何等身份,不过是两个弟子斗法,师弟我跑上一遭便是。”
齐云天垂了眉眼微微一笑:“那便有劳范师弟了。有师弟前去,倒也能防着有人动些腌臜手脚,我也可放心了。”
“师兄这便是说笑了,张师弟是何等机敏,岂会吃这种暗亏?不过自然,防人之心不可无。”范长青不意齐云天还会嘱咐这么一句,心里掂量了一下,越觉得大师兄对那张衍看重得紧。这看重,与对旁人的倚重似又有些不同,来得要更熨帖也更细致,倒像是,存了什么旁的心思。
“还有,”齐云天思忖片刻,一抖袖袍,复又补充了一句,“既然世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想要借机雪耻,大肆宣扬此斗,那不妨也叫上张师弟从前交好的平辈,好叫那些世家知道,我师徒门下不是他们能辱没的。”
这话说得自是有些分量,范长青琢磨着,原来自己这位齐师兄是以小见大,想借张衍此斗,暗中将世家的气势再压上一压,自己方才还揣测,误以为是大师兄对那张衍有什么念头,实是不该。
退一万步,便真是有什么念头,又哪里是自己置喙得了的?
范长青轻咳一声,有意打趣说笑两句,掩了自己那点尴尬猜测:“倒也无怪乎师兄这么看重张师弟,当初若非有人从中作梗,那张衍还该唤师兄一句师父的。”
齐云天也笑了笑,远处压来一朵阴云,衬得他眉眼也黯了颜色:“可见机缘造化,当真弄人。”
龙鲤乖觉地潜入碧潭深处,只余下水面上荡漾开点点波纹。齐云天看着那水面上皱起的涟漪,随手一翻,将池水抚平如镜,映出天上一派云浪翻滚。
张衍。
这个名字人前与他阔别了近二十载,如今冷不丁地听人提起,他到底还是能拿捏出三代大弟子该有的气度去谈论。这样不是不好,只是,冷暖自知。


入夜后的昭幽天池水波不惊,明澄如镜,映出九天一片星河流转。张衍驻足于一方水亭间,极目远望,漆黑的道袍在风中无声张扬。
此处昔年本是三泊大妖桂从尧的道场,自他破得四象斩神阵后,溟沧掌门秦墨白便将这里赐予他派外开府。此处景致绝佳,更胜在灵气充沛,是一片难得的洞天福地。只是他甫一得赐,便外出云游,这般好好地审度自家洞府,还是第一次。
“恩师。”
张衍在声至之前便知是刘雁依来了,对自己这位大徒弟,他素来温和,当下也就收了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晚辈:“可是有事?”
刘雁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这才道:“后日恩师与那涂宣约战,弟子反复思量,自请率先一步前去替恩师开道。”
张衍知晓她的好意,便也点头允了,转头望着远处一片天水相接,忽而道:“为师离山二十年,留你们几个守着此处受苦了。”
“恩师哪里话。昭幽天池乃一方福地,弟子有幸蒙恩师荫庇,才能在此修行,岂敢言苦?”刘雁依轻声对答,虽然师徒二十年未见,敬重之心却丝毫不减,“何况门中诸多师姐妹对我也照拂良多。”
张衍自忖他虽站位于师徒一脉,但世家若真要发狠刁难自己的徒弟,师徒门下未必能舍得大力气回护。哪怕是范长青暗遣秋涵月守在刘雁依身边,也只是应付些许应急之事。想那世家手段何其之多,刘雁依能安然无恙至今,恐怕背后还有人在替她斡旋,才不至让她被那些诡谲手段害了去。
“哦?”他曲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面前的玉栏。
“除了白日里的秋师妹,功德院的齐师姐对我也看顾颇多。”刘雁依大约知晓恩师的意思,当下便也一一道来,“齐师姐乃是齐云天齐师叔门下的弟子,见识修为在弟子辈里也是一等一的。有几次师公闭关,世家那边寻衅便没了忌惮,多亏齐师姐仗义相助,弟子才能无恙。”
张衍在听到齐云天的名字时目光稍微一沉,耿耿星河落在他眼中,却蕴不出光。
白日里听到那秋涵月自报家门是范长青门下时,他心中便有些许猜想,现下再听刘雁依这么一说,便知自己所料不差。老实说,他虽知师徒门下不会对自己的门人见死不救,但却也没想到,出手的会是齐云天。
这位三代大师兄,明里暗里的照顾可真是不止一星半点儿。看来师徒一脉为了拉拢于他,倒是分外用心。
思及此,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欣慰的,师徒一脉说到底,也不过视他如博弈时一颗好用的棋子而已。后日与那涂宣比斗,想必师徒门下也会来人,看看他张衍如今造化几何,再行计较。
张衍知道重回溟沧便是再入是非,但他倒也从不惧这些是非。今次归来,那十大弟子之位他是必要拿下一筹的,这才是他要以棋子之身跃出棋盘的第一步。他一挥袖袍,示意刘雁依可先行退下,自顾自地仰头看向那沉睡在夜色下的琼楼玉宇。他对这些身外享乐并无太大兴趣,唯有一心向道,此刻望着这一片亭台楼阁,只觉得任凭这些丹楹刻桷如何华美贵气,与天地大道的浩渺震撼一比,也不过齑粉蚍蜉罢了。

齐云天虽常年闭关于玄水真宫足不出户,却自有耳目送来门中消息,纵使许多事他无意插手,心里也总归存了个大概。鸾鸣矶上张衍与涂宣的讨争方一结束,他这边便已得了那涂宣负气撞石而死的消息。他心下哂笑一声,倒也不多评价什么,拨弄着玄水宫前一池碧潭,眼见着它们腾起朵朵水波如花开谢,面色始终岿然不动。
不多时,范长青也带着张衍成丹的消息来了。意料之中。
“依师弟看来,张师弟应是丹成六品之上,当是高不过四品,只是……”
范长青说得谨慎,齐云天听着,只衔着一缕笑,不置可否:“只是什么?”
“张师弟这个人,每每有出人意料之举,不可以常理揣度,是以师弟我看到的,却也未必是真。”
齐云天听着这番话,自是能觉察出范长青那份小心翼翼。话说回来,范长青能觉察到这一点,不被外物轻易所惑,倒也足见这些年修为上的长进。
范长青见他只是深思,不似忌惮,便抓紧机会添了一句:“大师兄,师弟窃以为,似张师弟这等人,虽与宁师弟有几分相似,心志高远,但却又懂得藏敛锋芒,谋而后动,是以只可由之,不可制之。”
这话便有些劝诫的味道了,齐云天知他是好意,也就索性表示自己并无拘束张衍的意思。那厢范长青松了口气,便与他又说道了两句世家召开品丹大会之事。世家作妖是常有的,一桩桩一件件齐云天也懒得一一理会,只示意范长青不必去管。后者见他言尽,亦不再多打扰,拱手告辞退去。
酡红的云霞自西边漫开,远处涟逍岛在那一片绯色中像是用朱砂在天边戳的印子。渐渐的,晚霞的余晖蔓到了玄水真宫,洒落在碧潭边那年轻道人的身上。齐云天就这么站着,龙鲤一早被他放出去撒欢,现在还不到回来的时候,其余的灵兽碍着龙鲤的缘故,也不大靠近这一片。久了,四面八方便是一片无声冷寂。
张衍会胜,那是当然的;张衍成丹,他也无需意外。至于丹成几品……张衍敢在外凝丹,必然是有所倚仗,既然有所倚仗,便断不可能只是中下品。只是说来说去,丹成九品也好,丹成一品也罢,张衍此人,都非眼前这池天水,可供他操纵拿捏。
“只可由之,不可制之啊……”齐云天盯着无波水面,似有些出神,斜阳余晖落在他的肩头身上,照出清潇潇一把傲岸身骨,“你何尝是我制得了的?”
心里思绪念头转过千百回,沉下来的名字却只有一个。
齐云天振了振袖袍,本欲就此返回殿内,忽然间却又想到涂宣撞石而死一事。这等小人物的生死本无足轻重,只是他入局多年,心思缜密,思量下总觉有些蹊跷。
何况事关张衍,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龙渊大泽之北,鸾鸣矶。
白日里瞧热闹的人潮已退,夜半时分这里便又回到从前那副幽凉冷清。一天皎皎月色如霜雪落下,无数乱石无声地浮兀于高空,在滩上投出斑驳的影。偶有劲风凛冽地刮来,便是一阵石飞浪涌,风里尽是刀割般尖锐的呼啸声。
齐云天收敛一身气息,轻缓地落在中央的岛上,云纹暗显的衣裾无声地逶迤过一地狼藉。那些石面被烈火烧得皲裂开来,足见白日里那一战,是何等的火势汹汹。
他一贯谨慎,加之身份敏感,今夜是掩人耳目悄然来此,自然也不会轻易泄露周身气息,只抬手抚过身侧几块浮空巨石,看着上面漆黑的痕迹,若有所思——凭着碎石上那些灼烧的裂痕,他大约也能猜出几分那涂宣的本事。能以小金丹之身炼出“炉龙显信种”,无怪乎有那般底气去挑衅张衍,只可惜……
齐云天稍微抿唇,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抬头看着冷月高悬,一张从容惯了的脸上始终没有更多的表情。
这片乱石徘徊中,他自能分辨出曾有两股丹煞在此碰撞相击,其中一个烧得如火如荼,想必是那涂宣的小金丹;至于另一个……另一个的气息却不那么分明,仔细审度,倒有些许后继无力之感,不似自体内而出,反倒像是,某种外物。
他闭目沉思半晌,细细感受周遭烟火余气,终于从这点极微弱的蛛丝马迹中,窥探出端倪。
看来今日张衍与涂宣交手,用的并非自己所成之丹,既败了涂宣,又藏了一手,当真是好手段,好谋算。
齐云天睁开眼,一挥袖负手而立,青色衣袍被风吹得翻卷不定,没有同发冠一并束起的长发漫天飞扬。他并不急着离去,视线在四周搜索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几块千疮百孔的飞石上。
那些飞石上的孔眼一看便知是被玄光侵蚀所致,二人斗法,留下此等痕迹本不稀奇,然而齐云天的目光却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伸出手,向着那片碎石的方向做了个拨弄的手势,一道气息放出,轮流在那些满是窟窿的碎石上一一撞过,所到之处,碎石无不应声而碎,在半空化作尘沙飞散。到最后,只留下一块悬石岿然不动,刚硬异常。
齐云天招了招手,那石块便自半空垂落悬到他眼前。
他伸手抚上石面时,心下便已了然——凝土如钢,是土行真光。手指微动,将石块转了一圈,但见上面犹有血迹斑驳。果然这便是那涂宣所撞之石。
白日里一场轰轰烈烈的斗法,齐云天虽未亲临一观,但现下看罢周遭景象,当时场景也大抵在眼前走马观花上演了一番。所谓的涂宣战败,负气自绝,说到底,不过是他那位张师弟演予众人的一场好戏罢了。
齐云天垂下眼帘,手指自碎石上收回,思量间,忽地心头一动。
他蓦地拂袖回身,但见天地间月光冷白,独有一袭黑衣驻足于十步开外,似一片晕开的浓墨。斩不断,理还乱,恨无端。
“齐师兄,久见了。”
张衍神色平淡,抬手见礼,眉眼间自有一派冷定从容。


在此时此地见到齐云天,张衍不是不意外的。只是他将那点讶异藏得极好,面上波澜不惊,问候一句后便不再有下文。
——他思量着白日里那一番手段固然掩人耳目,但总归不够周全,比斗结束后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动手清理,只待夜间再来消了那些蛛丝马迹便好。他倒不是怕了世家的寻仇报复,不过是觉得眼下门中大比将至,自己需将心思更多的放在炼化丹煞之上。处理好些许细枝末节,便可剩了诸多麻烦,自然值得跑上这么一趟。
罗萧被他遣去安顿田坤之母,刘雁依那厢还在与琴楠切磋讨教,是以他便自行隐蔽了气息暗中而来。本来只需碎了那颗被他注入过土行真光的碎石即可,不料有人居然会先他一步。
且偏偏还是齐云天。
齐云天此人,以张衍对他的了解,自有一派三代大弟子容人的气度,却也手腕了得,更不会做无用,无把握之事。联想起白日里范长青前来观战,现在看来果然是齐云天在幕后指使,一来探究他现下修为,二来多半也是想拿他把柄。
他注目着那个轻袍缓带的身影,内心的念头一转再转——齐云天亲至此地,显然是已发现了些许破绽,眼下无论他开口说些什么,只怕都会落入彀中,倒不如以静制动,徐缓图之,且看对方意欲如何。

齐云天也确实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突兀地与张衍再见。
不是在钟灵毓秀的昭幽天池,也不是在清风雅静的玄水真宫,而是在这样一片乱石云浪之间,黑天白月之下。
冷月如霜,连带着也照得人眉眼发凉。齐云天仍是负手而立,微讶后依旧能平静地还以一笑。张衍的轮廓在月色下格外分明,他本是极俊朗的男子,这些年道行精进,愈发显得器宇轩昂。
齐云天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似乎瘦削了一些,却又比离山时多了几分傲气,像是一口清霜宝剑开了锋,又出了鞘。
二十年弹指一瞬,不过几次闭关几次参悟岁月便溜了过去,直到此刻再见到张衍,齐云天才忽地生出一种时过境迁之感。他看着面前这个行礼之后便不再多话的年轻人,默然半晌,终是滴水不露地笑了笑:“一别经年,张师弟的道行又上一重了。”

张衍听着这话,心知自己的丹品十有八九被齐云天看出了端倪,对方这番说辞,看似问候,实则带了些许试探和暗示。但他毕竟老练,应付起来倒也从容:“齐师兄说笑了,参长生悟大道不进则退,师弟虽然离山云游,亦不敢懈怠。”
——绝口不提自己为何深夜到此,也一并避开了成丹一事。
齐云天唇角那丝笑似习惯性地浮在脸上一般,月色下目光却又略显柔和:“看来张师弟在外自有机缘,这是好事。”
与齐云天这样的人打交道,张衍不得不多几个心思,将一句话反复推敲。对方这般回答,言下之意模棱两可,但思来想去,约摸还是暗示他已看出他在外丹成上品,只是卖他一个人情不去点破,由他自己去以此借题发挥而已。
这个齐云天,倒是无时无刻不忘替师徒一脉拉拢于他。
“听闻今日涂宣师弟败于张师弟之手后,一时负气自尽,足见张师弟修为之深,叫他自惭形秽。”齐云天见他不答,倒也不曾计较,只随手抚过身边那块沾了血迹的石块,说得轻描淡写。
张衍眸光一冷,心知涂宣之死的真相果然没有瞒过齐云天的眼睛。对方如此之说,只怕是想拿此事来做文章——此事若叫世家知晓,多少也是桩麻烦,若齐云天有意搬弄是非,便不太好了结了。看来,这位大师兄是想以此事相挟,逼他就范了。
可惜他张衍可不会轻易授人以柄。
“师兄这话便是折煞我了。”张衍长叹一声,微微摇头,“我与涂师兄虽为讨争,但实则是相互切磋勉励,胜负输赢本是小事,谁料涂师兄的性子……”他说到这里时颇有些唏嘘,“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师兄的夸赞,我实在不敢当。本来我欲往丹鼎院同家师一叙,途经此地,仍不由感慨。”
他说完,又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说来,齐师兄为何会来此地?”
这样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妥当,既咬紧了那涂宣是自尽,又表明自己并非有意来此,不过是在拜访周崇举时路过,更抛了问题给齐云天,借力打力,极是高明。
齐云天听至此,抚在碎石上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手指掐按在那片干了的血迹上:“师弟无需自责,想来若涂宣师兄有缘,来世仍可求仙修道,再入我溟沧门下。”他绕开了张衍的问句,仿佛只是宽慰了一句。
张衍并不觉得对方会轻易放过此事,心中存着戒备,只等着见招拆招。
而齐云天却似乎并不想再说下去了,淡淡地看了眼手边的碎石,指尖微动,便将那被土行真光凝固的石块打作粉尘。
张衍不觉一怔。
“张师弟成丹,为兄本该以礼相贺,奈何今夜天色已晚,便不好再耽搁张师弟的脚程了。”齐云天一步步走近张衍,又自他身边走过,仰头看着一天月色如水,青色袖袍在风中吹展开来,“张师弟请便吧。”
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径直将此事揭过,这倒有些出乎张衍的意料。他看着齐云天留给自己的背影,那背影挺拔而清俊,哪怕气息内敛也自有出尘之意。他再一推敲,心知必是齐云天是刻意毁了那块证据,想以此施恩于他。这般手段,倒确实有几分不着痕迹的高明,若换了旁人,怎么也得感恩戴德才是。
可惜对他来书也就不过尔尔。如今既然碎石已毁,他也不必再留,道了句“那师弟就先行一步”便化作清光烟岚远去。
就要彻底飞离鸾鸣矶时,张衍回头往那片乱石流云间看了一眼,才发现齐云天似抬头望着自己离去的方向,那目光在月色之下显得有些荒芜。他还未彻底看清,便被云雾迷了眼目,再看不清。
匆忙一瞥间,只觉得那目光并非审度也非算计……但究竟是什么,他却也想不出了。
不过此间事了,尘埃落定,倒也无需再想。

    451#
    T_T 回复于:2018-10-19 07:13:58
    T_T
  • 心疼齐师兄⊙﹏⊙这一次过后会加重情况吧,饮鸩止渴……
  • 45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0-20 01:33:09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三十
    身体已经于情事阔别许久了,那种难堪与激烈犹胜初次,太快慰,也太煎熬,教人得不到解脱。
    齐云天死死地闭着眼,依稀感觉手指已被咬出血来,然而那点疼痛在此刻是何等的微不足道,不过只是勉强拦住了那些夹杂着喘息间的呻吟。过分浓烈的欲望让他不自主地绷紧身体,每一次进出带来的快感都在把仅存的意识往深渊里推去。
    “……大师兄。”张衍留意到了他此刻隐忍的痛苦,缓了动作俯身贴近,在他耳边低声警醒,“凝神,你的气机不稳。”他交合之余还要把控灵机流转,亦不轻松,连带着喘息声粗重了些许,却还是将他的手自齿关间拉开,“若是难受,出声便是,无伤大雅。”
    齐云天别过脸去,并未遂他心愿,仍是固执地压下那些将人折磨得体无完肤的欲望。他依稀感觉张衍将他的身体打开,借着一点丝滑之意入得更深,难耐地皱起眉。似有还无的灵机周转在他们四面,向身体索要着那颗仓皇跳动的心。
    掌心按在柔软的被褥上,摸到的纹路如流水般无从把握;一双眼再如何睁大,也望不到更多色彩。欲望滚滚袭来,他紧咬着牙关抵抗着莫大的刺激,然而早已是身不由己。
    识海里千江汇海的尽是过往的迷乱与纠缠,似要一刀刀把人挫骨扬灰似的。最敏感的那一点又一次被顶过,齐云天死死抿着唇,无可奈何地最后,有那么一瞬间本能地用力握住了那只扶住自己腰身的手。
    腕骨分明的轮廓熟悉得令人发指,那是比欲望的情热还要灼人的温度,光是一握,就被某种名为“过往”的东西烫得想要收回。
    然而手还未来得及完全松开便被一把反扣住,十指交错。齐云天毫无防备地被张衍抬高腰身,用力压倒在被褥间,火热的欲望有别于刚才的克制,径直撞入深处。
    “不……”齐云天颤抖着泄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只觉得随时都会压不住对欲望的渴求。张衍的胸膛与他紧密地贴在一处,交换着汗水与心跳,就像是……就像是过去许多个夜晚那样,仿佛还相爱至深。
    仅存的理智还在压抑着身前胀得发痛的性器,不能出精的身体根本禁不住更放肆地侵犯。齐云天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那人,手指却在接触到对方肩头时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他齿关颤抖,努力维持最后一点镇定地出声提醒:“渡真殿主……”
    张衍却忽地揽住了他,将欲望没根而入,将他的颤栗尽数收入怀抱:“大师兄,你可以像从前那样叫我的。”
    从前……齐云天茫然地睁着眼,一时间仿佛并没有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从前,哪里还有什么从前?
    可是手被张衍扣得那样紧,好似掌纹都要纠缠到一处,勾起衷情与柔肠。
    意识在一寸寸崩塌,惊心动魄,摧枯拉朽,他已无更多的力气去维系那层隔膜,终是沙哑着嗓子开口:“张……师弟。”
    如此简单的称谓却耗尽了最后的心力,压垮他的是那些山一般沉重的往事。
    “大师兄,得罪了。”
    齿关被微微叩开,一口灵机随之哺入。唇齿相接的瞬间,齐云天尝到了温柔而酸楚的滋味,那是时过境迁多少年后,他们之间的第一个亲吻。思绪的麻木教他忘记了拒绝,被怀念促使着启唇给予回应。
    探入的舌尖似有些意外,但随即就加深了这个没有被拒绝的吻,不依不饶,不死不休。
    全然乱了。
    齐云天被张衍叼住舌尖呜咽出声,津液顺着下颌淌落,眼角渐渐生出几分绯色。
    “不是这个。”张衍轻轻放开他的唇,在他耳边低声开口,压抑着欲望,细致而耐心,“大师兄,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齐云天转过头,想要避开那太过亲昵的气息,却被张衍掰过下巴,不容躲闪。身下被狠狠地顶入,那样直接地贯穿带来的疼痛都掺教人疯狂的快感。他已数不清彼此气机交错了多少个周天,只觉得身前的硬挺无论如何已是要熬不住了。
    然而张衍的动作出乎意料地强横,压着他不许他有半点退避,每一次都碾过能教他发抖的那点,交合处带出淫浪的水声。
    “大师兄,像从前那样叫我。”张衍死死按着他,声音低而固执。
    齐云天神识将近模糊,身体早已虚不受力,全凭四面的灵机支撑,眼睫上一滴水珠颤了颤,最后自眼角滑落:“张衍……”
    被叫到名字的那人愈发用力地将他抱紧,动作始终未停,毫不留情地肏干到最里处,又抽插了数十次,才将灵机周全的元精释放在深处。泄身的同时,张衍拨开他被汗水打湿的长发,在他的脖颈间咬出血印,与旧日的位置如出一辙。
    ——这个人,他的大师兄齐云天,无论再过去多少年,都是他的心之所在,情之所钟。
    他绝不会再退让,绝不。
    齐云天死死皱着眉,努力咽下那声不堪入耳的呻吟,手指痉挛着攀住张衍的肩膀,颤抖着射了出来。自这场情事开始后,他第一次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这个人气息的包围,肩颈处的疼痛让他一败涂地。
    就好像,就好像镜花水月里的大梦一场,情爱朦胧,云雨风流,上极殿前的砖石生冷,虚晃的梨花犹自开了满树。
    原来,便是换做如今的自己去到那时,也是抗拒不得的。纵使知道这一场情天孽海后等着的是怎样的万劫不复,他也还是……
    唇上传来一点湿意,这个亲吻来得珍重而仔细,勾着残留的欲望,重新要点起缠绵悱恻的火。温热的手掌自脸颊抚过,落在身上,齐云天无从推拒,只能被凶狠地拽入又一场自己无能为力的情潮。哺渡的灵机早已在身体里流转,这一次,再无有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来粉饰彼此的意乱情迷。
    “等……唔……”
    十指交扣着被摁过头顶,亲吻早已自锁骨而下,流连过胸膛。齐云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最后还是遵循了那荒谬的渴望。
    眼前荒芜的漆黑中似要绽出千树万树繁花似的往昔,那样浓艳,开了又谢,最后褪色成雪。
    ——“你以为的天意垂怜,其实不过是命运给你开的玩笑……不要执迷不悟了,你和他,没有缘分啊。”


    TBC

  • 453#
    = = 回复于:2018-10-20 01:53:07
    = =
  • 就很好吃!简直要小论文歌颂一下龙虾太太!
  • 454#
    .⁄(⁄ ⁄•⁄ω⁄•⁄ ⁄)⁄. 回复于:2018-10-20 07:20:38
    .⁄(⁄ ⁄•⁄ω⁄•⁄ ⁄)⁄.
  • 啊啊啊挂挂冲鸭!!!和解重任就交给你了!!!!
  • 455#
    = = 回复于:2018-10-20 07:22:06
    = =
  • 就很担心齐师兄的身体,不会出事吧?
  • 456#
    = = 回复于:2018-10-22 09:34:27
    = =
  • 不会出事,看大大的马甲就知道,大大对大师兄是真爱啊
  • 45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0-24 17:03:57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三十一
    曲折的回廊好似怎么也看不见尽头,张衍一步一步不作声地走着,廊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这雨仿佛也无论如何都下不尽。
    但他心中却很是宁静,淡泊得没有半点多余的诉求。四周的一切陌生而又似曾相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很远的地方传来清浅的香气,好像是梨花的冷香。心思越发的安定,他什么也不需要思考,只要继续走下去就可以了。
    这似乎是一座雅致而宽阔的阆苑,亭台楼阁不一而足,流觞曲水点缀其间,想必这里曾经有人定居逗留。那么自己是来拜访此间主人的吗?
    张衍一路来到了主堂前站定,抬头看着那块陈旧的匾额——镜花水月。
    他终于有那么些想起来了,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他回过身,才发现庭院里不知何时已是梨花满树,纷飞如雪,青石小径一路逶迤向深处。于是他顺着青石小径往里行去,好像他要找的人就该在那里。
    铺满落花的小路尽头真的立着一个青衣楚楚的人影,披散的长发并着青色的发带一并在风中起落。张衍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只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他认得那条发带,发带上的纹案与他的法衣如出一辙,就像是从他袖口上裁下的一段。
    他自然而然地上前,牵起那个人的手,他们仿佛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相互之间的默契早已取代了话语。那个人的手很冷,但他并不想松开。
    于是他寻找的这个人也转过头来,斯文的眉眼间极缓慢地展开端庄的笑意。这笑意他也很熟悉,想必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可这个人到底是谁?
    张衍试图在记忆里寻找关于这个人一星半点的线索,却徒劳无功。真是奇怪,自己怎么会不记得呢?在自己习惯了独来独往的这些年里,一个让他生出了相濡以沫的错觉的人,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可他并不焦虑,也无不安,只觉得心思澄明,安然到心满意足。仿佛这样就很好,这个人在自己面前安静地笑着,那么就不必再去深究其他。
    “你后悔吗?”他面前的这个人忽然开口,嗓音和煦而温存。
    张衍看着那双笑意柔和的眼睛,并没有马上明白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是何含义。似乎也并不需要明白,他只隐约记得,他要带这个人走。可是自己又要带他去哪里呢?
    “你后悔吗?”那人又重复了一遍问话。
    后悔?为什么要后悔?自己一旦做出了决定,就绝不后悔。张衍轻嗤一声,就要开口回答,然而面前那张安静的脸上却忽地有血泪滑落。鲜血滴落在地,眨眼间烧开疯狂的火,将四面八方的一切吞噬殆尽。
    张衍用力要将那个人拉入自己的怀抱,让他不要陷入滔天的火海,然而还没来得及收拢手臂,那个青色的身影就在他的怀抱里化作飞花四散,苍白的花瓣被火焰一点即着,飞快地蜷曲后便灰飞烟灭。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那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的错误,有什么东西就要从他的身边永远离开了,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你后悔了。”
    熊熊大火间,有人在他背后叹息般开口。
    张衍猛地回身,只撞见一片冰冷雪亮的剑光,他听见火中传来命运的嘲笑。

    张衍一把扣住近在咫尺地那只手,本能地翻身而上将对手压制在下方,一瞬间爆发的防卫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从那个诡异而森冷的梦境里醒来。轻软的被褥顺着肩膀滑落到后腰,被他压在身下的那个人神色平静,只以灰蒙的目光望来:“你醒了。”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无论如何再回想不起困住自己的梦境究竟是何模样,张衍皱眉闭了下眼,旋即意识到自己还用力扣着齐云天的手,赶紧松开了力道。
    ——尽管已记不清梦中诸事,但残留在身体里的仓皇与悲恸却骗不了人。那感觉……仿佛离别。
    思绪缭乱间,一只微凉的手摸索着按上他的额心:“静心。”
    齐云天的声音平和而镇定,依稀让人心中通明。张衍顺着他的话缓缓阖眼,四面熟悉的气息让他一点点趋于冷静,把心思从那个不知名的梦中解脱出来。
    如此静默了片刻,他终于重新睁开眼,坐起身,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与齐云天各自赤裸,眼下共处一榻这个事实。失了那层被褥的遮掩,他们彼此身上情事后的痕迹袒露无遗,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着昨夜的失控与孟浪。
    “……”
    张衍暗暗瞥了眼齐云天的颈侧,那里还留着分明的齿印,心头像是被微微挠了一下。
    齐云天在感觉到他彻底清醒后便将手收回,仍是无动于衷地躺着,轻声道:“渡真殿主修行进益远胜同辈,本是好事,但凡事欲速则不达,物有极,过之则必反,日后还需时常定心凝神,稳固道根。”
    张衍深吸一口气,心知十之八九是《明道参神契》那点未除的魔气在扰乱心神,却不好同齐云天明说,当下便点了点头。只是他旋即想起齐云天如今不能视物,于是又出言应了一声:“好。你可感觉好些了?”
    “有劳渡真殿主相助,已是好上许多。”齐云天撑起身,背靠着床头半躺着,脸上有了些血色,不似之前那般苍白。
    他话语便如之前一般客气礼遇,仿佛昨夜一场云雨不过是在讲经论道,然而张衍看着他肩头腰侧那些痕迹,还忍不住低咳了一声,转头取了一件袍子替他披上——倒并非是见不得眼下彼此一丝不挂,只是殿中灵机清寒,这个人法力未复,难免于调养无益。
    齐云天一言不发地抿着唇,拢过衣襟,还未开口道谢,便感觉被张衍一把抱住了,温暖如潮水渐近。
    他们曾经相伴过许多年,齐云天自然能分辨中这个拥抱后的情绪,不为欲望而起,也不因情动而生,只是纯粹地想要靠近,想要身与心都贴合到一处。他可以不予以回应,但他却无法拒绝。
    他被他曾经深爱过的青年紧紧抱着,耳畔颈边都是那个人温热的鼻息。
    “大师兄,”张衍收紧了手臂,仿佛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低声开口,“只要你相信我,我就还是从前你认识的那个张衍。”
    齐云天的目光里空无一物。他仿佛笑了一下,嗓音略有些沙哑:“我如今为上极殿副殿主,代掌溟沧诸事,一切以山门为重,谁也不信。”

    四百三十二
    沉默。
    这一瞬间殿内的寂静像是某种寒凉的冷意,足以冻住一切温存。齐云天无所谓地抬起头,哪怕什么也看不见,他也习惯于保持无波无澜的从容。这份从容,是他用了漫长的年岁才逐渐领悟到的,哪怕世事翻江倒海,一颗心也要风平浪静。
    他等待着那片温暖主动离开,然而这一次,这个拥抱却意外的长久且固执。
    “大师兄可还记得,当初你来中柱洲寻我时,我们曾在会城外遇见过那位晏真人。”张衍的声音依旧沉稳,在他耳边响起。
    齐云天猝不及防听他提起晏长生,微微一怔。
    张衍安定地抱着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心满意足地拥抱过这个人了,太多浓烈而激动的情绪总是让人迷惑于一时的悲喜,却忘了初衷——他很高兴,直到此刻,自己还能完整地拥抱这个人。
    “那个时候,他问过我,”张衍的手掌紧贴着齐云天背后的脊梁,“他问我,可是真的喜欢你。”
    齐云天眉尖动了动,似被某字眼刺痛,终于有了要退离这个怀抱的意思。
    张衍由得他与自己拉开一段距离后便不肯再松手,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我告诉他,是。”
    “渡真殿主,慎言。”齐云天感觉到额头上传来的体温,稍微转过脸。
    “他当时听了我的回答,又说,”张衍依稀感觉到怀抱里这个人的呼吸不经意间乱了节奏,“他说我眼下喜欢你,大约不过是贪恋你对我的好,倘若许多年后,你执掌一派,心中装的是溟沧万载道统,我仍会喜欢你吗?”
    齐云天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张衍顿了顿,伸手抬起面前这个人微凉的脸:“晏真人说,时候到了,我心中自会有答案。如今,答案已见分晓,大师兄可愿意听么?”
    齐云天忽地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与平静从一开始就是这个错误,他不该默许这个人的亲近与拥抱,也不该听他说上这许多。身体早已不似之前那么疲惫乏力,灵机尚能周转,他大可以……
    然而在他做出反应之前,一个湿热的吻已经压在了他的唇上,容不得他拒绝与反抗。齿关被用力叩开,舌尖闯了进来,誓要纠缠到不死不休。他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分明又像是看见了——亲吻他的,仿佛还是旧日的青年,他们还没有走过那么疲倦而漫长的路,还不曾分道扬镳,一切恍惚得如在从前。
    ——“弟子少时入门,得教于师祖与太师伯,彼时年幼无知,许多事情未必看得分明;后来有所了悟,方知世间风月所谓浓情蜜意大约便是如此。弟子不明,既然曾有情字入骨,竟也会有彻底割舍一日吗?”
    推拒在对方肩头的手一点点紧握成拳,唇齿间的对峙带出了些血气。
    ——“你既然开口有此一问,我回答你也无妨。天地间从未有亘古不灭之物,九州山河尚有灰飞烟灭之时,何况区区浓情蜜意?”
    那样灼热的一个吻,魂魄与心血都要化在其中。
    张衍终于结束了这个过分漫长而深刻的吻,毫不在意地抿过唇上的血痕,一字一句道:“大师兄,我仍喜……”
    他一语未尽,齐云天眉头一皱,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恩师,弟子关瀛岳求见。”殿外的通禀隔着层层叠叠起伏的帷幔清楚传来。
    “……”
    齐云天旋即便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的不妥,默默将手收回,镇定地向着殿外问话:“你日前闭关,可有所得?”
    殿内自有禁制,其实本不会泄露任何动静,只是……他到底还是失了分寸。
    关瀛岳未得入内的允许却并不多问,只在外逐一禀告起此番闭关的诸般心得领悟。齐云天终是无法允许自己如此衣冠不整地考问弟子功课,摸索着要将衣衫披好,便感觉张衍靠近,替他将压在衣领后的长发捞出。
    “你也把衣服穿上吧。”齐云天支着额头,低声提醒。
    张衍轻咳一声,在他手腕上握了握,旋即拾了自己散落在旁的衣袍开始整理仪容。后半夜情事激烈,里衣与腰封都散落在床尾与榻下,各自繁复的法袍也杂乱在一处。
    齐云天顺手在身边摸索了一下,寻到了个不属于自己的发冠,递到张衍面前:“为人师表者,需得正衣冠,谨言行,渡真殿主座下桃李满膝,当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
    “大师兄教诲得是。”张衍低笑一声,接了发冠,倒不忙着拾掇自己,只倾身取了枕边那只青玉冠,替齐云天先把长发束起,“你从前不怎么束发的,如今身是上极殿副殿主,也多了这许多讲究。”
    齐云天任凭他的手指梳理过自己的发丝:“有劳渡真殿主相助,此间因果,他日自当答谢。今日我还需指点我那徒儿修行功课,便不多留渡真殿主了。”
    张衍闻得这道客客气气的逐客令,仍是替他将玉冠端正地固定好:“看来大师兄仍不肯信我。”
    齐云天只淡声道:“渡真殿主,请回吧。”
    “为什么?”张衍静静发问。
    齐云天目光空茫地望着旁处,不置一词。
    张衍在他身边坐了片刻,最后还是起身而去,走出两步,忽又转头,将先前的话语补完:“你或许并不想听,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大师兄,我仍喜欢你,张衍仍是你认识的那个张衍,未曾变过。”
    齐云天并没有任何反应,只以一种平和而冷静的姿态承接下那过分炙热的话语。
    这沉默教人并不如何意外,张衍在原地站定了一瞬,便径直离去。

    殿外依稀传来关瀛岳向张衍见礼的动静,齐云天撑着长榻起身,知道张衍是彻底走了,这才放任自己将那口苦涩的乌血咳出。
    体力灵机流转的同时,那股阴晦污浊的力量也随之汹涌,一夜过去后,更是变本加厉。
    他觉得疲倦而有好笑,这般的饮鸩止渴,实在荒唐。
    齐云天将唇角的血迹一点点拭去,话语喃喃,像是在又一次告诫自己:“身是上极殿副殿主,我谁也不信。”
    他的指尖是一颗光泽黯淡的明珠,多少的疑虑与猜忌尽在其中。
    但作为齐云天,我还想再相信你一次。

    四百三十三
    一路出得浮游天宫,阳光澄亮,照得宫阙飞檐华金流溢,灿烂明净。
    张衍回头又看了眼那寂静的殿宇,最后还是在无言中踏着云海折返渡真殿。齐云天之伤来得蹊跷,他需得回去查阅诸般典籍从长计议才是。
    临到渡真殿时,极远处忽有一道星光蹿起,引得四面气机震动。张衍抬头观望了一眼,便知乃是玉霄派有人出手驱逐天魔,以便镇压魔穴。只是以玉霄的作风,未必肯那么好心连带着灭去那天魔。
    他一念转动,眨眼已是回得渡真殿主位坐定,将渡真殿主金印祭出,引来一道起落不定的天河盘绕于龙渊大泽之上,有备无患。
    果不其然,那天魔出得魔穴后,玉霄派却任凭其在自家眼皮子底下溜走,无有半点理会之意,摆明了是要放任那天魔为祸四方。张衍心中一哂,倒也懒得出面干预此事,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让这天魔回头向魔宗六派寻仇也无不可,就算真要料理了这等魔头,也需等齐云天那厢主事安定再说。
    他定了天河护持大阵,转而入到渡真殿深处收纳藏书典籍之所。
    九座通天玉架分布九宫而列,其间封存着各方残卷与先人遗笔,比之经罗书院的典藏,却是要更为深奥晦涩,不达洞天境界,难以了悟。齐云天一身功夫尽在水宫,修《玄泽真妙上洞功》入道,按理说当是走得极稳重的路子,本不该出此差错……张衍低叹一声,自就近的一座玉架开始翻查。
    要说对水法的精专,莫过于掌门与孟真人,只是这二位如今似在为紧要之事闭关,不得叨扰,否则齐云天也不至于要独自扛下此事。
    张衍展开又一卷玉简,浏览过上面对北冥真水的批注,将心神浸入残玉之中,继续推演起来。

    周宣到得天枢殿外时,正见关瀛岳垂头丧气地退了出来。
    “周师兄。”关瀛岳见了他,连忙稽首一礼。
    周宣赶紧还礼,纠正了他:“大师兄,恩师素来看中礼数,还是莫乱了尊卑。”
    关瀛岳耷拉着脑袋,低低答了声是。周宣极少见他这般沮丧,暗自瞥了眼殿内,小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恩师训斥了你什么?”
    “我学艺不精,恩师训斥得是。”关瀛岳惭愧地把头埋得更低。
    “……”周宣心中忽地升起几分亲切,宽慰道,“恩师素来宽和,偶有训斥,也是为我等着想。”
    关瀛岳闷闷地点头,仿佛仍有些不能释怀。
    这次周宣确实有些奇怪,他跟随齐云天多年,也曾因为一点行差踏错的小心思被自家恩师训诫警醒,但那毕竟是自己理亏。齐云天的脾性,这么些年来他在旁侍奉,也依稀摸索出一点门道——只要不触及自家恩师心头那根线,一些无伤大雅的差错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按理说关瀛岳为齐云天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又是那样秉正耿直的脾性,便真是犯了什么大错,也不至于被疾言厉色训斥得这般低落。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究竟怎么了?”
    “今日我循例来向恩师问安,恩师考教的功课也无有不答,只是……”关瀛岳小心翼翼道,“只是恩师仿佛总是不满意,末了说我不思进取。”
    关瀛岳自入得齐云天门下修道后,时时自勉自省,于道途上更是不曾有丝毫懈怠。那份刻苦周宣从来都看在眼里,齐云天这话,自然是不妥。周宣想了想,觉得事情当没有那么简单,又问:“恩师还说了些什么?”
    “恩师还说,”关瀛岳颓然道,“渡真殿主门下的刘真人在我这个年纪已是入得元婴,我却还止于化丹三重境,不如她远甚……”
    周宣一听“渡真殿主”四个字,心里便是咯噔了一下。自先前在三泊地界搜出那颗传信的明珠后,他便知齐云天十有八九是对昭幽天池那位起了疑心,只是不知这疑根竟已深种至此,都到了牵怒门下弟子的地步。需知在从前,他与齐梦娇修为都不过尔尔,但齐云天也未曾对此有过一丝一毫的苛责,遑论与他人比较。
    关瀛岳揉了揉鼻子:“说来,我方才拜见恩师时,还正见渡真殿主从殿内出来。”
    周宣心里又是一咯噔,愈发猜不透齐云天的用意。若是齐梦娇还在,此时倒还能说上两句,只是如今……
    “恩师待你严格,自然是对你寄予厚望的缘故。”周宣思来想去,发现安抚关瀛岳的担子只能由自己挑起。对方虽名义上是自己的大师兄,又为十大弟子之一,但毕竟不曾跟随齐云天经历过那段与世家针锋相对的日子,心思单纯许多,若不指点一二,怕是要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我少时也曾得过恩师不少训斥,起先极是不安,更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但潜下心来,久而久之才明白恩师教训得有理。舌头与牙齿日日待一块儿还有咬着的时候,师徒之间,偶有几句重话,不必太放在心上。”
    关瀛岳默然片刻,用力一点头:“是,周师兄说的是。”
    周宣有些欣慰,旋即耐心纠正:“大师兄,你才是恩师门下亲传,称呼我师弟就是。”
    关瀛岳又一声“师兄”哽在喉咙里,最后只得恭恭敬敬地又行一礼。
    周宣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想到自己等下也要进殿去触齐云天的霉头,咬牙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才入得天枢殿。
    关瀛岳立于殿外,无言地望着远处的乾坤朗日,神色间渐渐露出几分郑重。
    ——“如今你于《玄泽真妙上洞功》的领悟已是不差,但修行上仍需扎实根底,巩固道根,再行突破。为师原本有意让你继续闭关修持,但眼下却有一事,或许由你来施为,最为合适。”
    ——“弟子定当尽心竭力,但请恩师吩咐。”
    ——“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此事当先要你识得一个‘忍’字。”

    玉霄派,上参殿。
    一纸符书穿过星纹灿烂的锦帘,飘然落在榻上熟睡那人的脸上。
    周雍懒洋洋地抬手将它揭起,捻去上面那一层封禁,不过看了一眼,笑容便僵硬在脸上。
    “这个齐小弟……啧,早知道把他在外面拖得更久一点。”周雍长吁出一口气,似有几分难为,一动不动望着大殿顶上变幻的星图呢喃自语,“霍轩这一闭关,溟沧只怕不日又要多出一位洞天,这可就麻烦了。”
    他坐起身来,长考良久,终是抹去符书上的内容,重新书下“离心”二字,折上封好,打做一道清光再次传出。

    TBC

    • 大大加油,我一天N刷等更,写得太好啦,心疼大师兄!
      (^_^) 评论于 2018-10-25 10:54:55
  • 458#
    = = 回复于:2018-10-24 18:24:08
    = =
  • 周雍搞事的心不止啊
  • 459#
    ( ´◔ ‸◔') 回复于:2018-10-26 20:19:31
    ( ´◔ ‸◔')
  • 虐的我心寒胆战啊ヽ(・_・;)ノ。修道之人不要认命啊!!你们还一起睡还不算有缘吗!
  • 460#
    (  ͡°  ͜ʖ  ͡°) 回复于:2018-10-27 01:45:01
    (  ͡°  ͜ʖ  ͡°)
  • 为爱鼓掌了!!!老张加油鸭再次攻略大师兄就快成功了!!!!
  • 461#
    (ノ*>∀ 回复于:2018-10-27 14:18:44
    (ノ*>∀
  • 攻略大师兄的挂挂的男友力节节攀升!大师兄面色不改,心跳破百
  • 46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0-29 01:26:48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三十四
    念及方才关瀛岳受过的训斥,周宣迈入殿内的脚步也极是小心。他在那片轻软朦胧的帷幔前停下,规规矩矩唤了声恩师。
    “平都教那厢已安顿好了?”齐云天的声音自帷幔后淡淡传来。
    “是,陈枫真人已是将他们按一贯的上宾之礼安置妥当。”周宣连忙道,“弟子也已将恩师的意思带到。”
    齐云天简单应了声,教人听不出喜怒。
    周宣对他这番态度最是没底,继续道:“还有便是,平都教几位真人听闻琳琅洞天秦真人一直身体抱恙,似有探视之意,还对此番乃是陈族接待颇有几分疑惑,顺口问上了一句如何不见钟穆清钟师叔。”
    帷幔后传来一声低笑:“他们若想见谁,尽管去见好了。”
    “是,平都教乃是秦真人的母族,此乃人之常情。说来,钟师叔这些年多在渡真殿闭关,不如何露面,仿佛也再未往琳琅洞天去过了,不知……”周宣听得那一声笑,心头便打了个寒颤。
    “说吧。”
    “弟子记得,从前钟师叔侍奉琳琅洞天最是殷勤,得空之时,逢十逢五的日子必要前去问安。而如今,倒像是收敛了不少。”周宣只得硬着头皮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不必理会他,路是他自己选的,祸福因果也当自己受着。”齐云天平静地将话题揭过,“之前交代你的事情,明日便动身去吧。”
    周宣领命称是,本想要替关瀛岳说上两句好话,但又依稀觉得今日的恩师威严肃杀之感更甚往日,只得讪讪住口,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张衍耗去月余潜心研读渡真殿内所纳藏的诸般手札残页,企图寻找到一星半点有关于齐云天如今异样的线索,然而俱是无果。那些书简上语涉《玄泽真妙上洞功》与北冥真水时的描述大同小异——这门功法乃是走得稳重扎实的路子,溟沧万载开派以来,从未见何人因此而生出不妥之处。
    他将又一卷玉简合上,终是忍不住捏了捏鼻梁,低叹一声,回得正殿。只是还未在台上坐定,便有一道清光迢递而来,落入他手。
    张衍展开一看,眉尖微动,思量片刻后,终是往渡真殿的偏殿转去。
    渡真殿右殿主宁冲玄常年于长观洞天内修行,是以常年驻守此间的,不过长老钟穆清一人。张衍行至殿内时正是黄昏时分,天边那一点酡红的云霞烧得像火一般,将他的影子不断拉长,顺带将盘坐在法榻上的那个瘦削人影照得分明。
    “渡真殿主?”钟穆清似有些意外,但目光依旧麻木不仁,只看了他一眼,便转头继续看向别处,“还请恕我失礼了。”
    他并不起身,张衍倒也不曾介怀,以他如今的修为,自然能一眼看出面前这个人已是行将就木,大限将至。只看钟穆清这一身压抑晦涩的灵机,便知这是试图攀升功行未果的凝滞之像,九百年道途终是止步于元婴三重境。
    “出关时听得洛师兄来报,言是你寿数将尽,已开始备下转生之事,便来看看。”张衍如今再见他,倒也平静,挥出一方玉榻在他对面坐下。
    钟穆清低哑地笑了两声,仿佛懒得开口,答得简单:“渡真殿主有心了。”
    “你与大师兄入道年岁相近,若非中途改换门庭,拖累了道途,未必不能一试上境。”张衍对这番态度不怒不恼,淡声道。
    “原来渡真殿主是来看笑话的。”钟穆清微微一哂。
    “你自觉自己是个笑话吗?”张衍反问。
    “……”钟穆清一时无言,旋即自嘲一笑,“或许吧。渡真殿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张衍亦是开门见山:“我有话要问你。”
    钟穆清抬了抬眉,终于露出几分讶异。他转头看向张衍,面前这个俊朗的男子一身玄袍气势凛然,光是坐在那里,都有山一般的威严。若只是寻常事务,这位渡真殿主大可不必正身而来,那么,要问的,便只能是……
    他呵的笑了一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渡真殿主请问就是。”
    “悟世水洲夜宴当晚离席时,你曾主动寻我说话,此事究竟是何人授意你所为?”张衍径直道。
    钟穆清眼角一抽,但旋即又如常道:“渡真殿主何出此言?”
    “我自归得溟沧后,大师兄对我便似有百般猜忌,其间更有一事来得蹊跷——他疑我那夜与你一番交谈乃是背后另有勾结,所谋甚深。”张衍缓缓开口,话语冷沉:“旁的暂且不论,但那夜你寻我交谈时,附近并无旁人,若有谁暗中观望窥探,我也不可能无有察觉。既如此,此事唯有你知我知,大师兄又是如何知道那夜我曾与你有过接触?”
    钟穆清稍稍垂下了眼帘,不置一词。
    “所以,只能是你故意透露给他的,这些都是你有意为之。”张衍直视着他,“其实根本无所谓你同我说了什么,你只需要坐实曾经私下寻过我一事,便能很轻易地搬弄是非,好教他对我心生芥蒂。”
    “你果然知道了。”钟穆清承认得倒也坦然,“不错,是我。”
    “幕后指使你的人是谁?”张衍又问了一遍。
    钟穆清似觉得奇怪有好笑:“何需旁人指使?张衍啊张衍,你可知多少人牙都咬碎了,只为着你这个渡真殿主之位?我虽拦不住世家联名保举你继任正殿之主,但终归要用些手段克住你的来日。”
    张衍神色不动:“哦?”
    “只要大师兄怀疑了你,那么你这个渡真殿主的位置便不会坐得那么安稳。他的疑心将永远都是悬着的那把刀。”钟穆清笑了起来,一字字都答得分明,“你当已是领教过了对不对?我和你说过的,如今的大师兄,才是真正的大师兄。”
    说到这里,钟穆清反到生出些畅快的感觉。他转头看着殿外那渐渐西沉的红日,愈发气定神闲:“我是知道一些的,你,与大师兄的事情。”

    四百三十五
    殿外的斜阳晚照赤红艳烈,是盛极一时的颜色,可惜却不长久。
    张衍平静地注视着那逐渐消沉的落日,闻得钟穆清此言却并没有半点意外与恼火,可有可无道:“是吗?”
    钟穆清似有些出神:“恩师其实不曾与我直说过,但跟着她身边这么多年,我也看出了些门道。”提及琳琅洞天,他的口吻不自主地放得轻缓,“但既然她不肯告诉我,我就只当自己是个瞎子聋子也就是了。”
    他自顾自地慢慢说了下去:“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今日得见你,才想起了这些旧事。其实你与大师兄如今都已是洞天真人,更贵为溟沧上三殿之主,这等事情早已奈何不了你们。”
    张衍并无更多表情,只掸去袖口一丝褶皱:“你大限将至,若想说什么,大可不必藏着掖着。”
    “我知道你今日来其实是想问,离间之事可是恩师授意我所为。”钟穆清长长呼出一口气,极是疲倦地阖上眼,“我也与你说一句实话,此事恩师并不知晓,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得成洞天,回返溟沧便被受了渡真殿主之位,一想到从前恩师与你的那些龃龉,我便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恩师自沈真人得成洞天后便不大理会外事,门中议事也不似从前那般说得上话,我能想到的,也唯有借大师兄的手,压服你一二罢了。”
    钟穆清定定地看向对面黑衣凛然的年轻人:“其实我时至今日,仍觉得有几分不可置信,似大师兄那般的人,当真会有与人交心的时候么?就算你与他有过一段情,他该疑心该猜忌的,却一点也不曾少过。”
    “大师兄行事,无需旁人置喙。”张衍轻描淡写地反驳。
    “渡真殿主有此自信不足为奇,可若真要论起与大师兄相识的日子,我却要比你久上许多。”钟穆清笑了笑,仰头望了眼大殿穹顶变幻的云图,“我七岁那年,被正德洞天的孟真人相中,收入门下,上了溟沧。孟真人与我道,我乃是他门下次徒,在我之前,还有有一位大师兄唤作齐云天,乃是溟沧十大弟子首座。只是他如今奉掌门法旨,前往骊山派讲学,不在门中,还不知何日能够归来。”
    “大师兄不在,孟真人身边便只我一人侍奉,很得了一段时间宠爱。何况我隐约听说,那位大师兄乃是那人与如今的秦掌门在外寻来的,挂在孟真人门下为徒而已,如此说来,我这个二弟子,倒才算是合他心意才收的,日子久了,总有出人头地的一日。”钟穆清口气略有几分自嘲,“可惜好景不长,我才入门不过半载,大师兄便从骊山派归来。”
    张衍不曾打断他。他并不好奇钟穆清的往事,但终归也想听一听旁人记忆里的齐云天——仿佛总是这样,他与那个人错过了许多年,最后只能一次次从他人口中的只言片语,去拼凑那些久远的岁月。
    钟穆清神色带了几分怅惘:“大师兄归来的那一日,孟真人竟是亲自出得山门外去接他。我那时实在好奇,便也向着去山门附近看看这位大师兄究竟是何人物,谁知中途龙渊大泽起了寒雾,飞遁的符诏中途失去效力,把我落在了附近一处仙岛上。那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我入门不久,一切都不熟识,又哪里辨得清身在何处?于是只能摸索着往深处走去,希望能寻到在此修行的同门或是长老,请他们助我一把,当然,我私心里还想着,待孟真人折返正德洞天后,发现我不在了,也自会遣人来寻我的。
    “可惜啊,这么过去了一夜,我也未曾等到半点消息,这座仙岛又那样大,似乎每一处景致都是相同的,我走着走着,竟绕不出去了。最后……最后还是恩师捡到了我。这里原来是她侍弄花草的仙岛,少有人迹,她来此也是偶然惦记着一朵幽蕊莲将要开了,这才机缘巧合遇见了我。”殿外残阳已尽,光线晦暗了下来,钟穆清的目光却亮了些,“她送我回了正德洞天,孟真人与大师兄那时还在长谈,见了她才始知我迷路在外一夜的事情。我也是那时第一次得见大师兄,他带人友善和气,不以大弟子自居,却也教我感觉不容亲昵。我那时隐隐觉得,要胜过这样一个人,实在很难。
    “于是我在修行上愈发花心思,一心只想着,只要自己足够乖巧,足够优秀,任凭这位大师兄再厉害,孟真人眼中也当能看见我,我未必就不能后来居上。可是日子一久,我才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他齐云天不是丹成二品,也不曾一道紫霄神雷便夺了十大弟子首座之位,我也终究不可能在孟真人面前胜过他了。孟真人待我,是师生;待他,却更甚亲人。我如何能赢,我又凭何去争?
    “孟真人后来还收了许多弟子,可待他们,都不似待大师兄那般。于是我面上依旧努力与他亲近,时常一起谈法论道,暗中则教唆了一名师弟,暗示他但凡大师兄在一日,我们便无有出头之日,将来还不知要落得何等境地。那人轻而易举便被我说动,我也就乐见其成地等着结果。谁知数月后,他便在外出除妖时不知所踪。
    “我接到这消息的时候并未多想,只当他是自己遇上了意外,但当我看见大师兄时,我从他的笑里看得出,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了,而他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同我讲上一段道经。对于我们这些师弟,他从来微笑相迎,但也从未真正相信过,甚至早有准备地提防着,出手利落,一劳永逸。真是可怕。
    “渡真殿主非是洞天门下,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洞天真人门下之争若是惨烈起来会到何等地步。”钟穆清颓然冷笑一声,“纵使一时出色,若不得师长长久的青睐与关注,也迟早会有被埋没的一日;若是空有师长的宠爱,却又在门中无法争得地位权柄,一样难有一席之地;对于洞天真人而言,他们有太多的良才美玉可以选择,可以挑剔,而他们真正中意的嫡系传承,最后却大多只落在一人身上,余下弟子用尽一生皓首穷经,最后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四百三十六
    钟穆清显然许久未曾说过这样多的话,激动间岔了气息,低低咳嗽了起来。张衍自那略显空洞的咳嗽声中听出了些端倪——眼前这人的气机凝滞,不仅仅是寿数将尽,更仿佛是急于突破上境反而坏了根基所致。
    “渡真殿主想笑便笑吧,如今我自己回首当年那些事,亦觉得可笑得紧。”良久之后,钟穆清才平缓了呼吸,声音沙哑道,“我少时一心只想着在道途上有所作为,出人头地,去到高处,可我得到了些什么?我得到了十大弟子之位,还得到了其他许多东西,可现在想想,又只觉得什么也不曾得到。”
    张衍给了他答案:“那是因为你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钟穆清的神色有些渺茫,目光恍惚地落在附近的一处莲纹上:“我想要的,是啊,我想要的是什么呢?其实我知道的,但我不能说。”
    “你若是说了,未必会落得如此下场。”张衍道。
    钟穆清摇了摇头:“不能说,如何能说得出口呢?我识得她的那一年,不过七岁,还是个方入门的弟子,懵懂无知,而她已是高高在上的洞天真人,独享一份尊贵。我迷途之时,是她牵了我回到正德洞天,后来的许多年,我每每功行精进,肯多赞许一句,多提点一句的,也唯有她一人。”
    他忽地哽咽了一下:“我在正德洞天修行时,无论怎样进益,在孟真人眼中都永远不及那齐云天,而恩师却肯对我说,我做得很很好,我很努力。”
    张衍皱了下眉,一时间不置可否。
    “我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只是忽然有一天意识到,原来能得琳琅洞天那个人一句嘉奖是何等欢喜之事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已经走到了一条不归路上。”钟穆清说得缓慢,目光漫长得似在寻觅不可追的往事,“一开始我惶恐极了,辗转反侧,不知如何是好,去她面前问安时,哪怕只是如常的礼节,也唯恐自己泄露了什么端倪。我反复告诉自己,绝不能多露半点不合时宜的心思,只要想从前一样,做个安分守己的晚辈就好,否则等待我的,或许便只有鄙夷与厌弃。
    “那以后,日子就渐渐不大一样了。我也不再介意孟真人的宠爱到底给了谁,大师兄又得了怎样的褒奖与赏赐也与我无关,那些仿佛都不重要了。我只要好生修行,到了逢五逢十的日子,便去琳琅洞天问安即可。哪怕有时候我并不能见到人,但是能在殿外那么候上一会儿,也是值得心满意足的。直到……直到后来,门中大乱。”
    提及那段旧事,钟穆清仿佛亦是心有余悸:“那时,那凶人与白阳洞天的李真人争那掌门之位,斗得不可开交,恩师为此事哭求了不知多少回,却从不得回应。对她来说,那二人都是一度爱她护她的兄长,她并不在意掌门之位究竟被谁拿了,只一心盼着,争斗的那俩人要无事才好。后来,如今的秦掌门去寻了她,告诉她,若想中止那二人的争斗,护住他们周全,就必须将掌门之位定下。然而以当时局势,那二人将门中闹得不可开交,皆非可以托付的人选。于是恩师便出面,游说了世家,扶持了秦掌门上位。然而白阳洞天到底还是败于那凶人之手,兵解转生,那凶人也……
    “秦掌门要革除那凶人弟子籍,本是无可厚非,那凶人斗杀了世家一个洞天,如此处置已是留了情面。然而在恩师看来,这却是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于是十六派斗剑之前,她留了我在琳琅洞天参详道法,而十大弟子中仅存的另一个化丹三重境者彭誉舟,也因胆小怕事,避而不出,最后便只有大师兄一人孤身赴会。我知道,那是她在报复。
    “可大师兄到底还是大师兄,那边的险境绝境,他竟也还是拿了个并列第一回到了溟沧。原来我当真没法与这个人相比,他的‘忍’,他的‘狠’,都我的远远不及。大师兄回来后,得赐玄水真宫作为道场,秦掌门更有言,将来属意他继承上极殿之位,恩师心中有气,但也无可奈何。
    “何况那时,她与周掌院因着这前前后后许多事情大吵了一架,最后闹了和离,她虽口中说着丹鼎院如何可恨,可我看得出来,她其实心里很不好受。她景仰的师兄,她爱过的男人,最后都离她而去,她记忆里溟沧早已面目全非。其实我也想告诉她,还有我在,就算那些人都离她而去,我也始终还是在的。但这些话,我又如何说得出口呢?”
    “你既然打定主意要收了这份心思,那个时候如何还会答应转投琳琅洞天门下修道?”张衍静静发问。
    钟穆清紧皱的眉宇间忽地舒展出了笑意,看着不知名的某处:“渡真殿主其实应该也明白的吧。一个人若是喜欢另一个人,哪怕隔了千山万水,千秋万载,也想要走到她的身边去,那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的。我知道那枚梭是那凶人的旧物,我也知道自己中了大师兄的算计,可是我虽然知道,却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我这一生,恐怕只有这一次机会可以去到她身边,名正言顺地跟随她,侍奉她,共享她的喜,安抚她的怒。
    “可是,这么百般遮掩想要藏住那些心思是真的累啊,这么多年过去,我没有一日不饱受煎熬。恩师那日问我,那金钗之事可是大师兄有意嫁祸,我并无此心?我知道,只要我顺着她的话承认,我就还能继续留在琳琅洞天,继续做那个跟随在她身后的弟子。但我如何能否认自己的心呢?
    “你看,最后我输了,这就是下场。”
    张衍沉默片刻,只道:“她这般待你,你仍不怨吗?”
    “怨。我怨我自己,到头来竟一样伤了她的心。”钟穆清轻声答道,“我的恩师,其实是一个很好懂的人,她喜欢什么,厌憎什么,从来不曾掩饰过。她或许在许多事情上与你多有过节,但也有很多事,她不屑为之。你与大师兄之事,她很早以前便看出了端倪,但却从未想过要将此事公之于众,兴风作浪。”
    张衍明白他的意思:“秦真人乃是门中洞天,也是我恩师周崇举之妻,她只要从此安分守己,无人会以旧事刁难。”
    钟穆清第一次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艰难地站起身来,向着他郑重拜倒:“得渡真殿主此言,我此去便也安心了。”


    TBC

  • 463#
    = = 回复于:2018-10-29 08:45:53
    = =
  • 钟真的有点讨厌,先是离间二人,然后还用装可怜博同情求人家。。。
  • 46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1-01 00:23:42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三十七
    张衍微微点头,他知道钟穆清要与他说的故事至此便已尽了,至于那些私心,成全了倒也无妨。他站起身来,并不受那一礼,缓步走下高台。然而走出几步后,一个雪亮得近乎锋利的念头在脑海中猛然割过,他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转头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身影:“你之前说,世家曾联名保举过我接替渡真殿主之位?”
    钟穆清被问得有些茫然,直起身来:“那时沈真人自浮游天宫议事后曾来与恩师说过此事,我侍奉在旁,这才知晓一二。”
    “你可知此事是何人牵头?”张衍嗓音微冷。
    钟穆清是真的有几分意外,但还是如实答道:“听说是霍师兄出面游说,与世家几位真人一并议了,最后才由韩真人在殿上提出来的。你得成洞天前便已是渡真殿左殿主,提为主位本也是理所应当之事。先前世家与你多有龃龉,会有此议,大约也是想卖你一个情面,日后好相与些。”
    张衍闻得霍轩之名,目光一瞬,面色不变:“如此说来,倒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不敢当渡真殿主请教二字,我自当知无不言。”钟穆清虽不知张衍如何会突然着紧这等小事,但他毕竟也颇有心思手段,知道背后必定干系重大。
    “琳琅洞天除却你与沈真人外,素日里来往勤快的,还有何人?”张衍低声问道。
    钟穆清一愣,显然有几分迟疑之意。
    张衍并不催促。如今钟穆清已是行将就木之身,唯一的牵挂也不过琳琅洞天,若想要得自己信守承诺,他必不敢隐瞒。
    “非是我不愿回答,只是……”钟穆清半晌后终于眉头紧皱地开口,“恩师脾性渡真殿主当也知晓,自卓殿主飞升后,便也只肯与沈真人多说上一会儿话。至于教导弟子之事,平日里除却我,也就只有另外几个师妹能得见她一二。”
    张衍再问:“具体是哪几人?”
    钟穆清想了想,陆续说了几个名字。张衍一一记下,离去前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到底没有多言。
    钟穆清倒是猜到了他的意思,笑了笑:“多谢渡真殿主好意,我此生庸碌,不得大道之悟,更与师长离绝,哪里还有颜面再见他人?”
    张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身影萧索而沉默,明明还端坐着,却仿佛已没了气息。

    这一夜晦暗无星,张衍出得偏殿后,便收敛了气机,一路往天枢殿行去。
    殿外的禁制是齐云天一贯布置的路数,他轻车驾熟地接了,无声入得昏暗的大殿。玄色的衣摆曳过门槛,惊起些许入夜后的寒霜。
    帷幔戚戚地起伏着,就像是活在暗处的影,漠然而孤清。
    张衍拂开那一层层帷幔,他知道这点动静已足够惊动殿中那人,提醒对方自己的到来。而这座大殿的主人并没有回应他的意思,只任凭他的脚步声回荡在这片黑暗中,对于他的靠近不置可否。
    他来到内殿,只依稀得见一个清瘦的轮廓端坐在榻前,刚想要取出一颗明珠将四面照亮,对方便以平静的口吻制止了他:“渡真殿主。”
    张衍能感觉齐云天周身的气机比之上次见面并未好转多少,想了几句问候,最后都还是作罢,只剩一句简单地叙述:“我方才去见过钟穆清了。”
    “哦?”齐云天的语气并不如何意外,“钟师弟毕竟是渡真殿长老,渡真殿主见他乃是情理之中。”
    张衍继续道:“他急于攀求上境,以致大道无望,当是时日无多了。”
    齐云天沉默良久,最后缓慢起身,在殿中行了几步:“那真是可惜。”他这么说着,手指将面前灯盏上的明珠拨弄出些许光亮,微薄的珠光照亮他没有表情的一张脸,与那双没有聚焦的眼睛。
    他披着一件简单的素净法袍,衣袍上并无多少繁复纹饰,后摆处写意般的一笔苍青好似烟云出岫。
    “他与我说了很多。”张衍对于他漫不经心的态度一样不感到意外。
    “他是该说一说,”齐云天口气极淡,“想来他忍了一辈子,也就唯有这个时候,才敢开口罢。倒难为渡真殿主有这份耐心去听上一听。”
    张衍点了点头:“我有些事情需得向他问个明白。”
    齐云天并不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只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张衍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捏着一纸书信,也不知他眼下不能视物,可需要自己帮忙念上一念?
    但他并不多问,只将话语补全:“大师兄,我也有话想问你。”
    齐云天微微一笑,抬起头,空茫的目光望了过来:“看来钟师弟确实与你说了不少东西。”
    “你之前那般不肯信我,除却因为钟穆清与你暗示我同他有所勾结外,可是还有世家先前联名保举我为渡真殿主的缘故?”张衍立在这片陈设荒芜的殿中,心平气和地开口,仿佛问地不过是一件稀疏平常的琐屑。
    齐云天不置一词,仍是安然地笑着。
    张衍向他走近了两步,这个瞬间不知怎的,他竟想起来先前钟穆清的一句话。
    ——“一个人若是喜欢另一个人,哪怕隔了千山万水,千秋万载,也想要走到他的身边去,那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的。”
    钟穆清与他说了那么多,唯有这一句他印象最深。
    “你虽然也知道,世家此举或许只为自保,但仍存了几分疑虑,猜测我可是在你闭关之时与世家达成了什么协议。而后,我洞天归来,昭幽天池莫名生出我有意要拔擢后辈弟子参加大比的谣言,又教你忌惮了几分。加上钟穆清有意与我攀谈一二后,再特地透露给你知晓,你由此更认为我所谋甚深……是这样吧。”张衍一桩桩一件件从容不迫地道来,却并不是质问的口吻,只带了几分恍然,“所以你才不肯信我。”
    然而齐云天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完,并无更多反应。
    张衍并不喜欢与他在沉默中彼此对峙,他知道齐云天最擅长地就是这副不动声色的姿态,也知道如何应对才是最为直接有效的。他握住这个人的手腕,干脆利落地使力,将他整个人拉入自己的怀抱。
    “大师兄,我说过,只要你相信我……”
    “渡真殿主或许应该看过这个,再同我说信与不信。”齐云天神色始终不曾动容,只将那纸书信轻飘飘地交到他手上。

    四百三十八
    那一页信纸轻得好似没有重量,张衍却一眼看出,那是以术法加密过的符书,其间法力流转与齐云天的习惯相似却又不同。
    “……”他神色不变,坦然将书信展开。上面字句简单,说的仿佛也是一件极寻常之事,然而他却不觉目光微狭。
    齐云天虽看不见,却似已料到了他的反应,自他身边走过,留给他一个不可捉摸的背影:“此事,渡真殿主以何教我?”
    张衍重新看了眼信上笔迹,这手字倒有几分齐云天教出来的模样,那便只能是……他将信一折,看向立于壁龛前背对自己那人,殿内不过一点珠光照亮,那身影大半隐没于暗处,并不真切:“大师兄是何意思,不放说的更明白些。”
    齐云天随手拭过玉龛,话语极稳:“我很好奇。平都教来求取丹玉的使者眼下都尚未得到准确的消息,玉霄派与溟沧相去甚远,如何能先知此番溟沧不会有所馈赠,率先一步遣了人携丹玉前往平都教交结,有暗示对方转投之意?”他抬起头,轻呼出一口气,“说来,处置平都教丹玉一事时,渡真殿主不恰也在场吗?”
    这一次张衍是当真觉得可笑:“你觉得我同玉霄派……”
    齐云天轻描淡写地一笑:“听闻渡真殿主入道前便与周氏之女缔结鸳盟,如此说来,倒也算是交情匪浅。”
    张衍便是没想到齐云天会在此时翻出那些旧事,也不与他客气:“究竟是因为我与周氏曾有鸳盟,还是因为大师兄从一开始就疑根深重,先入为主便觉得此事是我所为?”
    “疑根深重?”齐云天淡淡反问,“你当真以为,仅凭钟穆清几句片面之词能在我这里翻出什么风浪?渡真殿主,有些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回过身,将一物干脆利落地掷出。
    张衍哂笑一声,一把接住,摊开手一看,竟是一颗黯淡了的明珠。
    他认得出那是用来封存消息之物,只是其间禁制被破,故而灵机全失。这便是齐云天的疑心所在?好笑,当真好笑。他点入一指法力,便有光芒重新灌注入这枚明珠,明灭间,几行小字随之浮出:“人选已定,望君相助。大比功成,自当践约。”
    “这是何意?”张衍冷笑,只觉得荒谬。
    “渡真殿主,事已至此,何必巧言令色?”齐云天微微扬眉,流露出的讽刺之意不多不少,“你与玉霄合谋,所谋甚深,往来传讯之人在三泊之地被擒住,此物便是自他身上搜得。你口口声声说拔擢后辈弟子一争大比乃是谣言,又岂不闻无风不起浪?而后,我有意以大比之事试探于你,你知我疑心,只得收手,将借闭关为由将大比之期错过。”他自始至终都是平静无澜的姿态,口吻里依稀掺了些恹恹的疲倦,“还有霍师弟之事,韩素衣的心思素来藏得极深,我居于十大弟子三百余载方窥得一点端倪,此事毕竟牵扯到女子声誉,我也不过在昔年透露给你一人而已。”
    张衍一连听他说了这许多,有一瞬间的恼火且愕然,听到最后时眉头紧皱:“你想说是我设计了韩素衣?她与我从无仇怨,更无利益瓜葛,我何必行此不堪之事?”
    “我说过,韩素衣之事是冲着霍轩去的。”齐云天缓缓道,“霍轩乃是而今溟沧中最有望成就洞天之辈,想来玉霄派也不愿眼见溟沧继续坐大,是这样吧。”
    张衍望入那双无光的眼睛,若非这个人不能视物,此刻的目光必然锋利得可以割喉见血。他张了张口,却留意到什么,忽地收声。
    “如何,渡真殿主可是哑口无言了?”齐云天对于他的沉默含笑以对,却俨然是凛然的对峙。
    “大师兄,你何时竟这般自作聪明?”张衍呵地笑出声来,眼中却殊无笑意,扬高了声调,声音冷涩,“你当年为十大弟子首座时,尚知一句用人不疑,如今倒是……不如从前远甚。”
    “好一个用人不疑,可渡真殿主莫忘了后面还有四字,”齐云天寸步不让地反唇相讥,“疑人不用。”
    张衍转头看了眼外间,旋即将话利落地挡了回去:“大师兄好魄力,但用与不用,眼下只怕还不由你来做主。”

    关瀛岳甫一来到殿外,便隐约听得天枢殿内传来争执之声,心里猛地一咯噔。
    他默默退后了两步,然而殿内两人的争执却愈发有几分激烈,那些话语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他的耳朵。
    “眼下由我代掌门看顾溟沧,渡真殿主此言,可是要我治你一个以下犯上之罪?”齐云天的声音透着不怒自威的锋利,字字分明。关瀛岳在殿外听得他道出争吵之人的称谓,不觉一愣。
    随即开口那人果然也是他熟悉的声音,只是又冷得陌生:“齐副殿主如此刚愎自用,难道也是掌门的意思吗?”
    “……”关瀛岳忽然后悔自己为何要多生了这一双耳朵。
    他刚准备抱着解出来的那几卷道经小心翼翼地离去——齐云天近来对他的功课极是严苛,手头这几卷本是昨日才布置的,方才便已发了符书要他将解好了的蚀文呈来——关瀛岳听着殿中来往的尖锐言辞,越发有些惶恐,谁知步下台阶时一步踏得重了,当即唤来殿中一声呵斥:“何人在外?”
    关瀛岳只得硬着头皮禀告:“启禀恩师,您先前布置的道经弟子已是解好了,还,还请恩师一览。”
    殿内随即无声,片刻后,关瀛岳自觉一股深邃玄气自殿中凛然而出,带着锋锐的气势远去。
    “拜见渡……”
    他瞧了眼那一瞬间便去到天边的背影,暗自咽了口唾沫,正要入殿,便闻得齐云天不留情面的一句:“跪下。”
    关瀛岳老老实实地在殿外跪下。天枢殿外常年罡风凛冽,砖石更是冷硬如冰,哪怕是于元婴真人亦有几分难熬,何况是他这等化丹三重境的修为。但他终究只是顺服地将手中几卷解好的道经双手呈上:“请恩师一观。”
    殿中一道气机旋即卷走了他手中之物,却半晌未曾有任何品评。
    关瀛岳被罡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最后还是壮着胆子主动开口:“恩师,弟子方才看见渡真殿主……”
    “怎么?你也要为他说话吗?”齐云天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的话语。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
    “你倒是对他恭敬得很,”齐云天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压得他不敢抬头,“那便跪在外面好生想想,你究竟是谁门下弟子。”

    天枢殿内,齐云天将那一摞字迹密密麻麻的道经搁在案上,抬手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不动如山了太多年,他已许久不曾如此疾言厉色过。
    一盏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中,本该已经离去的张衍此刻就坐在他对面,随手翻了翻那些解录,仿佛还在回味对方方才行云流水娴熟老练的言辞:“你是怎么做到把狠话放得那么熟练的?”
    齐云天默不作声地抿了口茶。

    四百三十九
    张衍在案上那支瑞兽灯盏里置了一枚明珠,抬头时见齐云天仍是那副不置一词地样子默默饮茶,倒也没有不耐,索性拿起一旁的朱笔替他批起关瀛岳解的道经。如此又过了半晌,张衍见这个人还是端茶静坐,只得从他手中将那凉透了的茶盏没收。
    齐云天手上一空,一时间失了粉饰从容的倚仗,便只能将手放下。
    他习惯坐得端正,脸上始终没有更多表情,平静之后情绪藏得滴水不露:“渡真殿主说笑了。要论应对娴熟,渡真殿主才是收放自如。”
    张衍执笔瞧着他,倒不客气:“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齐云天转头望了一眼殿外方向,淡声道,“渡真殿主如今声名赫赫,何人不赞?”
    “若是你的话,自然与旁人不同。”张衍笑了笑,低头在道经上批了一笔。
    “何处错了?”齐云天闻得动静,随口问了一句。
    张衍将那页云笺推到他面前:“这卷《华明经注》后几章最是晦涩,转承之处错了倒是在所难免。那孩子是你门下唯一的亲传,你倒也舍得这么罚他?”
    “千锤百炼,方能成钢。”齐云天伸手摸索着云笺上的笔迹,寻觅他方才批红的那处,“我本算着给他半月推演,不过一日,能粗解成这样已是难得。”
    张衍牵了他的手指到那处批红:“我只知道你方才演出来的那副架势倒是将他吓得不轻。”
    “渡真殿主当真以为只是逢场作戏吗?”齐云天触到那错处的字迹,借着指尖一点触感仔细辨认。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张衍随手又拿过另一页开始审度,“你若不是早就心存那些疑忌,又如何能一桩桩一件件说得那样行云流水?这一段他解得不错。”
    齐云天点了点桌案,示意他搁在一旁:“渡真殿主当知,三人成虎。”
    张衍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不管成龙成虎,一切只取决于你信或不信。”
    齐云天拿捏着云笺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摸索上面的内容,仿佛极是投入。
    “大师兄,”张衍放下笔,按住他的手,“你若真的疑我,便不会当着我的面说破这些。你若是认定了谁可疑,只会越发不动声色,等着一击毙命的机会,而不是直接对质,打草惊蛇,更不会和盘托出得那样分明……你还是信我的,对吧。”
    齐云天没有收回手:“之前,霍轩与韩素衣之事方了,当夜昭幽天池便死了一个记名弟子。”
    张衍微微扬眉:“不错,确有此事。那时我急着去寻你,接了消息后便遣法身回去探查了一番。那弟子死在极偏僻之处,连元灵都被灭去,倒有几分蹊跷。”
    “你可是好奇,我如何会知晓此事?”齐云天抬起头。
    张衍沉默片刻,最后无所谓地笑了笑:“记名弟子虽不由紫光院录案,但毕竟另有谱册,若是有心要查,自然能知晓此事。”
    齐云天微微一哂:“此事却并非是查出来的,而是有人有意想教我知道。”
    “何意?”张衍听他话里有话,顺着问了下去。
    “此人死前曾在功德院领了一桩闲差,谁知到了复命之时却不见影踪,这才惹人查探。”齐云天抬手按了按额头,平和的话语后似压抑着某种情绪,“而你收到消息后,又折返昭幽天池,偏偏还是在昼空殿出事之后……”
    “若是换做不知情的旁人,还道是我在昼空殿一番布置未遂,未免惹祸上身,这才行那等灭口之举。”张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你也这么想过吧。”
    齐云天平静且坦然:“不错。”
    张衍知他还有下文,只管握着他的手,并不出言打断。
    “很巧妙的布置。始作俑者从始至终没有露面,只管借他人之手,他人之口,一步步攻心为上。可惜,他太心急了。”齐云天缓缓开口,“自你得成洞天,回归溟沧后,一件又一件事情扑在你身上,件件微不足道,但又不得不教人留心细思。可惜,此番平都教之事,他们还是失策了。他们不知此事其实我已问询过你,若你真与玉霄有所勾结,便该无论如何也不敢轻举妄动才是,否则一旦消息泄露,我最先怀疑之人就是你。”
    “你是故意不予平都教丹玉,就是想看看,玉霄是否会受到消息刻意向其施恩。”张衍旋即知晓了他的用意,把玩着之前那纸书信,有几个疑问在心中转过,但最后还是一一压下,只问出了最妥善的一个,“但你如何肯定,玉霄就会对此有所动作?”
    齐云天似是而非地一笑:“玉霄派自视甚高,久不遇东华洲玄门来往,以至于天魔之乱难得援手。此刻若有一个可与平都教交好的机会在眼前,他们又岂会错过?我太了解周雍了,就像他知道我会猜忌些什么,我也知道他无法拒绝些什么。”
    张衍极少听得齐云天以这样的口吻提起一个人,琢磨了半晌,哦了一声。
    齐云天也听出了这一声应答中不对劲的情绪,微微转过头,只是他此刻不能视物,无法得见张衍的神情,一时间找不到推敲的思路。清冷的珠光照得他侧颈白皙,宽松的衣领下隐约可见肩颈处那个不曾褪去的齿痕。
    张衍难得见他偏过头似有些无解的茫然,于是低声故意道:“大师兄曾说,自己与玉霄派的周雍乃是少时的旧识,如此说来,倒也算是数百年的交情了。”语气倒很有几分沉重。
    齐云天一愣,恍然间忽地笑了,但他旋即意识到这一笑的不妥,还未来得及收敛笑意,某种太过熟悉的气息便已压到近处。他只得用手撑住下意识后仰的身体,别过脸勉强避开张衍温热的鼻息:“……渡真殿主。”
    “大师兄,我真的很高兴,”张衍的声音近在咫尺,分明得不容错认,“你肯再次相信我。”


    TBC

  • 465#
    (,,Ծ▽Ծ,,) 回复于:2018-11-02 08:50:46
    (,,Ծ▽Ծ,,)
  • 艾玛不容易竟然吃到了糖……是糖吧??!!!
    • 我证明是甜的
      大大大 评论于 2018-11-04 14:52:26
  • 46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1-05 16:19:26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四十
    齐云天什么也看不见。
    他知道张衍在一个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甚至可能稍微抬头,便能鼻尖相触。伴着熟悉的气机,彼此的呼吸声在沉寂的内殿格外清晰,恍惚间像是岁月在寸寸剥落,露出某些太过久远的往事。
    他始终维持着不动如山的沉静,他最擅长的,恰也是这种不动如山的沉静。
    但他隐隐约约有一种错觉,仿佛有什么如同潮水般地就要淹过来了,浊浪排空,汪肆浩渺,它们在企图动摇长久以来一直牢牢支撑着这座山的基石,那样不容分说,那样摧枯拉朽。
    ——“我既要与大师兄缔成鸳盟,自然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感觉有种教人心惊的熟悉,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一瞬的难以自持。那情绪来得太匆忙,太浓烈,它们要翻江倒海,它们要波澜壮阔。
    ——“他们会拿你赌,但我不会。我赌不起。”
    那样可怕,那样欲罢不能。
    ——“我的心意已然告知大师兄了,大师兄是否也该说上一次?”
    那些本该粉身碎骨的记忆就要活了,枯骨上就要开出花来。往事如同半睡半醒时太过清晰又太过飘渺的梦境,教人在其中沉浮不定。齐云天在这重重迷雾间有些分辨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时何地,那些断章似的言语与那些碎片般的过去反复割刮着他,只让他依稀觉得,触手可及的这个人,依稀还是年少时的模样。
    是那个,多少次午夜梦回时一度想要抓住,却又终究失之交臂的张衍。
    ——“你们错过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是命运在告诫你……再这样下去,终是害人害己……他已经害了你,而你也终将害了他,这就是……你强求因果的代价啊……”

    张衍在这片暗涌无声的沉默中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得到齐云天一星半点的反应,那张眉眼端方的脸上不露分毫表情,教人看不出喜怒,也无从猜测对方眼下如何看待自己这样唐突的举止。
    然后他才发现,齐云天似在走神。
    此刻自己只需要一个低头,就能重新与他唇齿相接,然而后者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又或者说并没有去过分关注这一刻的亲近,并不因为抵触而抗拒,也不因为默许而纵容,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只一动不动望着前方,望着他所不能明了的东西。
    张衍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不觉直起身:“大师兄?”
    齐云天似被这一声唤回了些意识,眉尖微动,却仍只是直直地望向他。
    “我想,看看你。”齐云天的声音有些滞涩且沙哑,缓慢而磋磨。
    张衍一愣。
    而齐云天只是望着他,像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望着沧海桑田。
    “好。”张衍低声笑了,抓住他的手触碰到自己的侧脸,“大师兄一定要看清了。”
    齐云天没有再说话,冰冷的手指颤抖着摸索他脸颊的轮廓,像是在无声地询问他的额头,询问他的眉眼,询问他的心。
    ——询问他,是否真的还是与自己相爱过的少年。
    “大师兄?”张衍这次真的有些意外,将齐云天的手按在自己的侧脸上,“你想看什么?我替你……”
    齐云天紧紧地抿着唇,仿佛要死死克制住某种情绪,有血顺着他的唇角滴落。
    张衍忽然意识到齐云天正处在一种狼狈而糟糕的状态,将手松开,拭去他唇边血迹,与他额头相抵:“大师兄,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你已经够累了。”他抱着齐云天,一并躺倒在榻上,“休息一会儿吧,我陪着你。”
    齐云天抬手搭在眼前,自他怀抱里退出,张衍也不勉强,侧躺着看着他。
    “渡真殿主想必自有俗务需要处置,我便不多留了。”齐云天显然意识到了他的注视,只得出言提醒。
    张衍没有动弹的意思:“你徒弟还在外面跪着,你是要我从他面前再走一次吗?”
    “……”
    两人各自沉默,共卧一榻。又过了片刻,齐云天的呼吸渐渐均匀,他将手放下,好像只是寻常小憩般躺着,忽然开口:“我确实数百年前就与玉霄派的周雍相识,还有那少清派的清辰子。三人之中,我入道最晚,与他们初见时不过九岁。”
    张衍猝不及防一口气被呛在嗓子里。
    “那年骊山派玉陵真人做东,宴请九洲洞天,太……晏真人代表溟沧赴宴,便捎带上了我,我便是那时与他二人认识的。”齐云天缓缓开口,平静记述着一段往事,“那二人当时已是化丹修士,显然颇有私交,晏真人便将我交予他二人看管。”
    “……”张衍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评价,只想了想,觉得当真是岁月不饶人。那周雍与清辰子化丹境时得见的是不过九岁的齐云天,而自己待得自己化丹时,齐云天却已是占据第一峰三百载有余的十大弟子首座。
    齐云天继续道:“后来我三人便时常往来,也算是相交莫逆,对彼此,自然都存了一份了解。他们是我的挚友,也同样是我将来的对手。尤其是周雍此人,来历蹊跷,谋算老成,为敌大敌。”
    “大师兄何出此言?”张衍记得齐云天方才提及周雍时,便是这般暗含忌惮的口吻。
    “无论凡俗入道,还是世家出身,皆当有根脚来历,然而周雍此人,却身世成迷。”齐云天低声开口,“他自称乃是周氏嫡系一脉出生,但我曾试图掐算推演一二,竟屡屡无果,是有人以大法力遮掩了他的来历。”
    张衍眉头皱起:“莫不是玉霄的哪个洞天真人所为?”
    齐云天微微摇头:“这些都无从知晓。我自认识周雍此人起,便从未见过他认真出手,相互间偶有切磋比试,他也是中途告负认输,不与人争,只当自己一事无成。他面上乍看不过是贪恋声色犬马之徒,但实则法力幽深雄浑,更身负玉霄派内不少道术神通,如此韬光养晦,更见所谋深远。再后来,山门各自事务繁琐,往来得便少了。”
    “听闻那周雍乃是与大师兄同日洞天,大师兄作何看法?”张衍思量片刻,问道。
    “飞星九万里,银汉半重天。他修《天宇境同书》,洞天之时法相八星连珠,玉霄万载传承,细数下来有此成就者,也只在一二。”齐云天话语间带了警醒之意,“若与此人对上,必为苦战。”

    四百四十一
    张衍闻得如此评价,心中暗自记下,道:“掌门既有先开人劫之意,与此人对上乃是迟早之事。”
    “当年十六派斗剑之时,周雍亦是在场。我原道上得星石之战当是我与他并上清辰子三人一争符诏,谁知他却在上得星石之初,便将符诏拱手相让给了清辰子,自己不战而退,我也因此未能与之交手。”齐云天提及那段旧事,口气并无波澜,“而后数百年,便更不见他有过出手的时候。”
    “如此遮掩,确实蹊跷。”张衍思量再三,一时间也毫无头绪,只是眼下倒也不是过分专注于周雍此人的时候,“方才你说溟沧内许多事情乃是周雍设计,但他身在玉霄,毕竟鞭长莫及,只怕门中还有人与之勾结,里应外合才是。”
    齐云天低咳两声,呵的一笑:“他自然已是埋好了棋子,否则又如何能让这一桩桩事情来得如此赶巧。这个蛰伏于溟沧的暗桩,也不简单。”
    张衍瞧了眼之前被齐云天搁在案上的信笺,心中虽有诸般猜测,但都不便直截了当诉之于口。
    齐云天虽然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却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只低声道:“渡真殿主,有话但讲无妨。”
    “自梦娇师侄去后,大师兄身边便只有周师侄与关师侄侍奉在侧。”张衍听得此言,也就索性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关师侄资历尚浅,且入门时早已过了那段师徒一脉与世家针锋相对的日子,对许多事情并不了解。而周师侄却不一样。”
    “渡真殿主是说,我教出了一个不忠不义之徒?”齐云天淡淡发问。
    张衍握住他的手腕:“大师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齐云天阖着眼,语气平缓:“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不错,无论是那明珠之事,还是昭幽天池弟子无故身亡之事,甚至还有许多琐屑,都是周宣前来汇报于我,甚至通报我玉霄有意结交平都教的密信也是由他所传。但与玉霄通风报信之人,却不会是他。因为他此番正是受我之命暗中去往平都教,相送丹玉。”
    张衍曲着胳膊枕在头下,有些意外地一扬眉:“原来那时你便已有了打算。”
    “不错。平都教丹玉一事,我试探的不仅仅是你。”齐云天静静地开口,“我让周宣面上对平都教的来使不予理会,暗中又让他携丹玉去往平都教再结两派之好。倘若他是玉霄的暗桩,玉霄便会知晓平都教与溟沧仍是一心,自己无有机会,又岂会白费功夫?所以唯一可能走漏消息之辈,便只有十大弟子首座陈枫而已。”
    “是他?”张衍对此人印象不深,但也有过几面之缘,要说对方心机深沉至如此地步,却有几分匪夷所思。
    “未必是他,但与玉霄勾结之人,必在世家之中。”齐云天与他说了许多,渐渐已有些掩不住地疲倦,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心。
    张衍叹了口气,终是稍微起身,双手撑在齐云天身体的两侧,低头看着他:“抓出玉霄的眼线固然要紧,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的眼睛。你如今身体抱恙,若继续这般劳心伤神,只怕会伤了底子。”
    “我知道,”齐云天能够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所以我还有第二事需得告知渡真殿主。”
    “你说便是。”
    齐云天沉默了短暂的一个瞬间,旋即神色如常:“不日我将再入灵穴闭关,有劳渡真殿主代我看护山门。”

    摩赤玉崖乃是玉霄派山门所在,其上乃是一片高浮于天的琼台玉阁,星罗棋布间正与天上迢迢河汉一一相对。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渊涓蠖濩间,上参殿凌驾于所有殿宇之上,尤为醒目,那是玉霄历代掌门修持主事之所。
    上参殿内,三百座瑞兽吐珠紫铜灯架盛着汪洋般的烛火,将正中的玉台拥簇其间。
    玉台上躺着个眉目英俊的年轻男子,赤裸着上身,手脚被某种看不见的楔子钉死,整个人只能维持着近乎献祭般的姿态。金色的纹路缓缓流转过他的胸口与四肢,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声忍痛的喘息。
    第一根白烛熄灭时,周雍低低地呼出了一口气,阖上眼等待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道术下一次发作。如此,又忍耐着熬过数百个来回,直到灯架上最后一点烛火灭去,他身上的金光也在心口处一闪即没,消无踪影。
    “……唔。”周雍依稀感觉压制法力的禁锢也随之撤去,勉强活动了一下手脚,坐起身来,披了衣袍,下得玉台,来到殿中那块玉璧前跪下。
    玉璧上依稀有人影模糊显现:“知道教训了?”
    “是。”周雍虽然脸上苍白,却仍是一笑,向着玉璧拜倒,“是我无用,上人的责罚,领得心服口服。”
    “我一早便与你说过,不想看见溟沧再成就一名洞天。而如今那霍轩已于昼空殿闭关,只怕不日便要功成,这便是你干的好事。”灵崖上人的口吻冷厉,毫不客气地加以训斥,“如此无用,白费我当年那许多心思。”
    殿内砖石异常冰冷,周雍跪得有些艰难,却只是无所谓地笑笑:“上人教训的是。此番确实是我一时大意,才输了那齐云天一筹。好在着落在溟沧的那一招棋还未曾露出马脚,从长计议,总有机会。”
    “是吗?”灵崖上人漠然反问,“从长计议,便能除去那一个个碍事之辈?”
    周雍直起身,依旧镇定:“其实,霍轩若当真成就洞天,反倒是我玉霄的一次机会。”
    灵崖上人闻言略一思量,旋即冷笑出声:“你倒乖觉。”
    “补天阁自古监察天地间气机流转,以如今九洲之势,若溟沧派再有人得成洞天,势必会在三重大劫前引来气机不济之像,如此,玉霄便有了号召诸派,名正言顺声讨溟沧的缘由。”周雍从容应答,“待到那时,我玉霄也可先占一重公理大义,不至像此番天魔之乱般,无同道相助。”
    “如此,倒还算可取。”灵崖上人神色稍霁,却也依旧冷漠,“不过此事当要由补天阁主动开口,眼下尚不是时候。”
    周雍早已习惯了对方的态度:“是,我自会安排妥当。”
    玉璧上那模糊的人影似在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好好记着自己是什么,又该做什么。别再让我失望了。”
    周雍喏喏地应声,看这那玉璧重归一片洁白,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想要起身,偏偏实在生不出力气,索性便坐在地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拇指上那枚玉扳指。

    四百四十二
    天枢殿内仅存的珠光被随手灭去,殿内黑沉一片,凉意无声无息弥漫开来。
    张衍静静地躺着,分辨外间罡风的来去流转,耳边传来齐云天已然睡去的呼吸声。这个人显然是真的有些累了,否则以他眼下的状态,断不会允许自己的卧榻之上还有他人与之共枕。
    他本想翻个身,却没有把握这点动静会不会将齐云天惊醒,最后索性仍是侧躺着,继续思索起方才齐云天说的那几句话。
    ——“不日我将再入灵穴闭关,有劳渡真殿主代我看护山门。”
    ——“你找到症结所在了?”
    ——“或许吧,眼下唯有此法,值得一试。渡真殿主也无需为此再费那许多心思。”
    张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暗处,回忆起对方过分平静的口吻,不由皱了下眉。毫无疑问,齐云天虽然已识破了玉霄派从中挑拨的阴谋,也将诸般疑虑尽数告予他知晓,但他仍向自己隐瞒了某些至关重要的事情。
    这种感觉很不好,并非是源自于齐云天的刻意隐瞒,而是自己疏忽了什么。是的,他一定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什么风一般来去匆匆的东西,这种感觉伴随了他太久,每当他试图探寻摸索,却又捉了个空。就好像此时此刻,那个人明明就睡在自己的身边,但他依旧生出一种渺茫的怅然若失。
    齐云天之前与他絮絮说了会儿话后便渐渐断了话语,直到良久的沉默后,张衍才意识到他的入睡。张衍枕着冷硬的玉枕,无边无际地想着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这个人不能视物,又是如何在人前佯装无恙处理事务的。想来并不轻松。
    齐云天如何就能肯定入得灵穴修行便能治他那一双眼睛?又为何要有意那般责罚自己门下的亲传弟子?还有那周雍……张衍只觉得诸事复杂难解,而齐云天偏又将所有秘密装在了不同的篮子里,不让旁人有释疑的机会。这才是这个人所谓的,谁也不信。
    张衍阖眼小憩了片刻,只是睡得并不沉。他恍恍惚惚想起其实他与齐云天之间同床共枕的机会并不多,有时云雨初歇便已是天色微亮,还不待多说几句,便已有俗务搅扰。齐云天的睡意极浅,殿外些许风雨声也能教他醒来。张衍在半睡半醒间模棱两可地想到,其实自己也只有呆在这个人身边时,才会生出一些恬淡与安然的感觉。
    不仅仅是因为坐忘莲,他们之间,似乎还存在着一种微妙而虚无的联系。
    他静默许久,终是向着身边那张入睡的侧脸伸出手去。
    “恩师,弟子前来复命。”
    殿外忽地传来周宣的禀告,张衍在齐云天醒来的同时不动声色收回了手。
    齐云天无从留意他这样的小动作,只撑着法榻坐起身,压下两声低咳:“进来说话。”张衍扯了件外袍给他披上,并不出声,听周宣的口气,还有几分匆忙赶路后的气机未平,想来是甫一归山便紧赶着来复命。
    周宣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入殿,最后停在一重重帷幔之后。
    “平都教那厢如何?”齐云天抬手按了按搭在肩头的那点重量,旋即淡声发问。
    “戚掌门未曾接受玉霄派的丹玉。弟子送去丹玉时,由伍威毅真人出面允诺,表示与溟沧之交不改。”周宣一五一十道。
    齐云天笑了笑,随即道:“如此,平都教还算可取。你此行全靠法符来去,损耗不小,回去好生调理安歇吧。”
    周宣口中称是,但迟疑片刻后仍未挪动。
    “还有何事?”齐云天似猜到了他的欲言又止,语气忽地冷沉了些。
    周宣踟蹰片刻,最后还是小声道:“恩师,弟子来时见关师兄跪在外间,已是有几分支撑不住,不知师兄他……”
    “怎么,他要你来为他说项?”齐云天轻轻地呵笑一声。
    张衍听着这口吻,这措辞,眨了眨眼,看向别处。
    说得和真的似的。
    周宣连忙道:“是弟子失言多嘴,与师兄并不相干。只是,只是恩师,师兄他修为尚浅,如何耐得住此间罡风,若是有了什么闪失……”
    “那他便不配为我门下弟子。”齐云天冷然截断了他的求情,“如此不识大体,一颗心倒对渡真殿那边赤诚得紧,这般的弟子,不要也罢。”
    张衍默默耸了耸肩。
    周宣似也被这般重话给惊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片刻后,外间传来他跪倒的动静:“恩师,关师兄毕竟年轻,有些话想来只是无心之言,并非有意冒犯恩师,更不会心存不忠不义……还请恩师,念在他是您唯一的亲传弟子的份上,网开一面。”
    张衍被迫围观了这一出好戏,一时间也拿不定齐云天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齐云天一言不发,如此又过了许久,才冷声道:“罢了,让他回玄水真宫好生反思己过,想清楚自己究竟是谁的弟子。”
    周宣大喜过望,连连叩谢之后便急急忙忙赶往殿外。
    张衍留心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也不知关瀛岳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只依稀闻得周宣连连叫了他好几声,恐怕是耐不住寒气先昏了过去。
    “大师兄,你这般待他,究竟是作何打算?”他终是低声多问了一句。
    齐云天愣愣地望着殿外,过了片刻才意识到他的问话,仍是泰然而不动声色的样子:“有些事情渡真殿主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张衍也就点到为止,笑了笑:“你若担心那孩子,那我去替你看看可好?你既有意将这出戏唱下去,我自当搭上两句。”
    齐云天不置可否。
    张衍知他这般态度便已是默认,转而又道:“你之前说要入灵穴闭关,可订好时日?”
    “再有七日便是水阴之时,我会在那日闭关。”齐云天缓缓起身,按住肩头即将滑落的外袍,“我闭关之时,便有劳渡真殿主看顾山门了。”
    “你为何忽然会想到入灵穴闭关?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齐云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笑了起来。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四百四十三
    耳边忽然变化的风声让关瀛岳稍微清醒过来,他艰难地撑开眼皮,本能地念叨了一句“恩师息怒。”,才发现自己已是被周宣扛着飞遁在云间。清晨半明半暗的曦光自他们背后照了过来,下方的龙渊大泽被逐渐映出鲜活的颜色。
    关瀛岳依稀感觉到一点暖意,被罡风冻得有些浑浑噩噩的思绪这才清明了些:“周,周师兄?”
    周宣叹了口气:“是师弟。”
    “唔,我怎么……我记得……”关瀛岳揉了揉额头,想要自己站直,膝盖却陡然一疼,整个人栽了下去。
    周宣眼疾手快,将他捞了起来,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恩师近来脾气有些古怪,你何必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顶撞他老人家?”
    关瀛岳抿了抿唇,闷声不响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周宣知道他就是这么一个耿直秉正的脾性,一边扛着他折返玄水真宫,一边又有些惆怅——也就是如今齐云天成就洞天,位主上极殿,溟沧诸真无人敢道一句不服,否则若换在当年那段与世家明里暗里针锋相对的日子,这位关师兄简直就是竖着块软弱可欺的靶子等人来打。
    想起齐云天先前那些斥责,他终是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又道:“恩师如今正是忌讳渡真殿的时候,你好端端地,如何想起为渡真殿那位说话?”
    关瀛岳眉尖动了动,仿佛有些委屈,最后小声辩解了一句:“我觉得渡真殿主不是那样的人,恩师疑心得有些过了。”
    周宣捂了他的嘴,赶紧四下看了看,确定周遭无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只当方才那被人盯梢的感觉是自己多心了:“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了,若是被旁人听了拿去做了什么文章,免不了有好事之徒会议论,说是恩师容不得人。”
    关瀛岳有些不安地看了周宣一眼:“不是的,师兄,我好像听见了一些不该听见的事情。”
    周宣觉得左眼皮一直在跳个不停:“什么?”
    “我去拜见恩师时,听到恩师与渡真殿主仿佛起了争执,恩师说渡真殿主以下犯上,渡真殿主回嘴说恩师是刚愎自用……”
    “……”周宣吓得一哆嗦,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问那一句,随即郑重地叮嘱他,“记住,你什么都没听到,昨夜只是你一时言语不当,冒犯了恩师,这才受了些小小的责罚。这件事你从没有告诉我,你也绝不能告诉任何人,记住了吗?”
    他说得尤为严厉,关瀛岳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连连点头。
    “要保证。”周宣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这个太过温和的性子。
    “我保证。”关瀛岳老老实实竖起手指。
    周宣又叹了口气,在他肩头拍了拍,还要说些什么,却有几道符诏径直飞来,打断了他的话。关瀛岳认得那些都是九院执事传来的消息,当下也就勉强站直了一些,主动道:“师兄,我一个人回玄水真宫去便可以了,你事务繁忙,便先去吧。”
    周宣存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架不住又是几道符诏前来催促,只得关照了关瀛岳几句后匆匆往功德院去了。
    关瀛岳按了按疼得厉害的膝盖,只觉得要这么坚持到玄水真宫委实有些艰难,当下便降了云头,在就近的一座灵峰山头落下。谁知刚一落地,脚下便有些不稳,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唔……”他有些站不起身,索性就这么坐着,好积攒些力气。然而天公不作美,不多时头顶便是阴云密布,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关瀛岳仰起头,沉默地望着那片铅灰色的云层,任凭大雨转眼便将自己淋了个通透。
    ——“你可知,何为‘忍’?”
    ——“弟子愚钝,刃在心上,犹能不言不动,大约便可称为‘忍’。”
    ——“算是,却还不够。不言,不动,不过静心守性即可。为师要你明白的‘忍’,不是结果,而是手段。所有忍耐,都是为了最后的一击即中而韬光养晦,这一路上,哪怕再如何不堪重负,再如何有苦难言,你都要一一领受。如何,怕吗?”
    “弟子……”关瀛岳有些出神地仰着头,仿佛那些平淡却又威严的语句依旧如同千钧般压下。
    “咦,你不是齐真人门下那位……”
    雨忽地停了,视野里出现了半边洁白的伞面。关瀛岳一愣,回过头去。

    无边无际的水瀑前,上极殿偏殿的主人沉默地伫立在飘渺的云桥上,眸色昏暗,透着虚无,暗显云龙纹的衣袍起落不定。此间禁制早已变化过不知几轮,转眼间七日已过,再有片刻,便是水阴之时。
    张衍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沉默地面对这片浩瀚的水势。
    “我来过这里一次。”良久的彼此无言后,他终于开口。
    齐云天并无多少意外的神色,仍是面向这片瀑布,聆听着轰然的水声:“渡真殿主得掌门赏识已久,能入灵穴一观,乃是情理之中。”
    张衍平静地纠正了他:“是孟真人带我来的。”
    齐云天伸向水瀑的手微微一顿。
    “那时听说你入灵穴闭关,我总觉得放心不下,于是请孟真人让我与你见上一面。”张衍注视着他的背影,“孟真人与我说,灵穴已闭,不可再启,至多只能令我到此处。我想进去找你,但却越不过祖师禁制。”
    齐云天安静地听着这样一段不长也不短的句子,半晌后兀地笑了笑:“是吗?原来那个时候真的是你啊。”
    四周水声嘈杂,张衍没能听清他那句轻声的呢喃:“什么?”
    “渡真殿主,往事已不可追。”齐云天没有回头,只以和缓的口吻耐心提醒,“你或许还是从前的你,可齐云天,毕竟已非当年的齐云天。你在我身上不断所想要寻觅到过去,只是徒然。”
    “这样的把戏没有意思,大师兄,你骗不了我。”张衍纹丝不动。
    齐云天摇了摇头,放弃了这场无用的争辩,掐着时刻便要步入那道水瀑时,身后却传来了张衍未尽的话语。
    “那个时候,叫出我名字的时候,你哭了。”张衍字句分明地开口,“大师兄,若你当真不曾动心……”
    “时辰到了,渡真殿主,请回吧。”
    齐云天截断了他的话语,毫不犹豫地踏入那道苍茫飞瀑。水帘乍分又合,转瞬间灵机往复,新的禁制随之启动。张衍伫立在云桥之上,望着那一抹苍青消失的地方,半晌后忽地一笑。
    “大师兄,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躲着我。”

    TBC

  • 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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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ʖ  ͡°)
  • 老张请不要大意的上吧
  • 46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1-13 00:12:49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四十四
    午后的渡真殿被这个时令少有的暖阳照出一片澄澈清绝的颜色,鼎炉里焚着某种气味恬淡的熏香,寥寥青烟幽幽地浮兀出来,最后飘忽不见。那些华美繁复的帐帘在殿中垂落出萧疏的影子,像是几笔写意的山水。
    张衍回到素日里养气修持的玉台上坐下,随手翻了翻面前几本文书后,当先提笔写下书信一封,发往丹鼎院去。了却了心头这桩事,他才稍微收拢了心思开始阅览那些积压已久的琐屑俗务。
    只是他才看过一份卷宗,殿外便传来景游的通禀,言是丹鼎院周掌院来了。
    张衍停下笔,稍有些意外,他原是想向周崇举问询两句玉霄派周雍之事,不曾想对方竟亲自过来了一趟。他搁下手头事务,起身唤来童子奉茶,自己外出相迎。
    周崇举难得一脸冷肃之色,见了他后当先叹了口气。张衍引他入殿,在窗前的法榻上坐下:“师兄如何亲自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听你问起那周雍,我觉得还是过来与你亲自说道最为妥当。”周崇举接过他推到自己面前的茶,却并没有饮下的心思,“该是我要问你才对,如何会突然关注起此人?”
    张衍依稀听出几分门道:“这周雍在同辈之中也算小有名气,但听师兄言下之意,此人倒像是轻易说不得?”
    “你想听我说的,必也不是那些人尽皆知的事情。”周崇举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
    “不错。”张衍坦然点头,“其间秘辛,还请师兄告知。”
    周崇举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以杯盖刮去茶沫,良久后才低声开口:“周雍此人,虽与我同岁,但真要在族中论起来,却是矮了一辈。他少时便得灵崖那老匹夫赏识,被接到上参殿教养,后来又掌管了玄冥宫,要真论他在玉霄之中地位,便和如今上极殿偏殿那一位一般,说不定还犹有胜之。”
    张衍不觉凝神:“此话怎讲?”
    “灵崖,呵,灵崖这个家伙,老奸巨猾,御下极严,于门中洞天真人,都素来喜欢多留一个心思,却对那周雍是显而易见的倚重,仿佛有些事情必要交给他去做才肯放心似的。”周崇举微微一哂,“而那周雍,倒也算是天资聪慧,少年有为,与他同辈的小孩子论资质根骨,都没有能与之比拟的,有的无缘仙途,有的中道夭折。我曾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那周雍,虽看起来是个酒囊饭袋的模样,却又始终教人琢磨不透。但最让我对此人存疑的,是他的出生。”
    张衍听他说起与齐云天相差无几的话,更觉事有蹊跷。
    有风将殿中帘幔刮出些许伶仃声响,周崇举迟疑而低沉的话语徐徐响起:“周雍的出生其实在周氏的族谱上记载得分明,生辰八字,父母世系无有不详。玉霄派对于宗族血脉极是看中,断无造假的可能。”
    “那又如何说他出生存疑?”张衍忽地想起齐云天曾说无从推演此人根脚之事。
    “当年,周族中曾闹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有人指认周雍的父母生前并无子嗣,周雍实则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必是受了何人指使混进玉霄的奸细。人证物证颇是齐备,咄咄逼人。我那时随师长一并在场,算是亲眼见证了此事。”周崇举支着额头,露出回忆的神情,“我记得的,当时那人说得言之凿凿——周雍之母因有血虚之症,哪怕入道也不可能有孕,所以周雍断不可能是那对贤伉俪的子嗣。然而周雍,说来好笑,当年同为五岁孩童,那周雍竟是格外沉得住气,只道自己小小年纪,也不知这许多事情,但若真是疑心他血统不正,不如请出族谱一观便是。结果族谱一开,上面一字字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周雍确实那是周氏嫡脉。那人犹自不服,伤了周雍的手臂,将血抹上族谱,族谱亦是容纳了那血迹,以证同族。”
    张衍把玩着面前的杯盏,沉默地听着这出闹剧,不置可否。
    周崇举说着说着,神色愈发严肃:“此事之后,周雍此身也算分明,何况谁又会无缘无故为难一个孩子?再后来,他被灵崖接去教养,便更无人敢议论什么。但后来一次机缘巧合,我才偶然知道,当年指证周雍那人所言非虚,那周雍纵使真是周族血脉,也绝不可能是族谱上所录的出生,要说何人有那通天手腕篡改族谱……周氏一族中,怕也只有他灵崖上人周阳廷一人而已。”
    张衍随之肃然,认真思考后得出结论:“如此说来,那周雍莫不是灵崖上人的私生子?”
    “噗,咳,咳咳……”周崇举一口茶水全呛了出来。
    “……”

    记忆里那种溺水般的感觉又来了,整个人不容反抗地被拖拽向黑暗的深处。他能感觉到水的冰冷与游曳,也依稀能听见水声,但托着自己浮沉的真的是水吗?
    身体在拒绝吸纳四面澄净充沛的灵机,或者说是那些灵机反客为主地拒绝了他,仿佛来到此间的自己,是某种穷凶极恶的污浊之物。这样的情形,与自己出来此地参悟洞天时别无二致。
    只是这一次,一颗心宁静得近乎空茫,再无当初波澜起伏的七情杂念。
    齐云天放任自己沉堕向深渊,身体里那股阴晦森冷的力量还在为非作歹,一双眼睛火辣辣地作痛,似要流出血来。
    这些都没有关系。
    这里的一切都仿佛介于“有”与“无”之间,渐渐地,连自己都产生出了某种不真切的错觉——仿佛自己也变作了这里无边无际的水,无所谓生存与死亡,只是与它们成为了同类。
    齐云天放任自己飘散神识,在这样无光无声的世界里沉溺。
    他隐隐约约生出一个念头,但是究竟该如何达成呢?他要如何才能让这些灵机重新回应自己,反哺入这具内里早已病入膏肓的身体?就像当初,接纳了沾染魔气的坐忘莲,身体本该就此崩溃,却也还是靠着灵穴内汹涌的灵机入得洞天那样。
    这一次,该如何才能做到?

    四百四十五
    张衍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一个多么可笑的句子,面色沉着地端起茶盏,抿过一口。
    周崇举终于顺过来了气,啼笑皆非地望着他:“你如何会这么想?”
    “出身存疑,偏又小小年纪得了灵崖上人的庇护与信任,如此说来,也只能是血亲相关的缘故吧。”张衍微微抬眉。
    “那好,就算真如你所说,那周雍是灵崖的子嗣,他又何必对其身份秘而不发?”周崇举叹了口气,“以灵崖在玉霄周氏内的地位,根本无需对这等事情百般遮掩。”
    张衍仍不肯轻易放弃之前的猜测:“那倒未必,若是一夜风流留下的……”
    “我有必要提醒你,灵崖那老家伙如今已是数千岁的高龄,哪里还有什么一夜风流的资本?”周崇举支着额头,艰难地与他据理力争。
    张衍闻言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周崇举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他想到何处去了,连忙再灌了一口茶,长叹一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愿闻其详。”张衍坐直了一些,显得自己仿佛是在与对方专注地探讨某种高深的道法。
    “那灵崖入道数千载,早已拂去尘身,步入上境多年。似到了他那重境界,皮肉交合之欲早已淡薄,自然不会有什么乱性之举。且周阳廷此人生性骄傲,目下无尘,除却道法玄真,外事外物皆难入其眼中。与其说他对女人无有兴趣,倒不如说在他看来,那些道行浅薄之辈甚至不配他染指一二。你可知我意?”周崇举低声道。
    张衍颔首:“那便更奇怪了。这灵崖上人若如师兄所言那般傲慢,又如何肯放权给一名来历蹊跷的后辈?”
    “所以我说,周雍此人,必不简单。”周崇举摩挲着茶盏边沿,目光沉肃,“你千万要小心。”
    “我心中有数。”张衍注视着杯中茶汤,眉头微皱。
    一连说了那许多玉霄旧事,周崇举到底还是不作声地吐纳了一口气,旋即想起一事,关切道:“对了,你上次与我说你那眼睛的事……如今怎样?可好些了?”
    张衍这才记起自己在周崇举眼中还是个病患,当下只能将之前说的话圆回来:“许是服了师兄给的药,那症状近来倒未曾再有了,劳师兄费神了。”
    “这有什么费神的,你如今是溟沧渡真殿主,可出不得差错。”周崇举拍了拍他的肩膀,自榻上起身,“好了,关于周雍之事,我知道的已尽数告知与你。丹鼎院那厢还炼着一炉丹在,需得我回去把持着火候。”
    “师兄稍待。”张衍亦是起身,自袖中取出一物,“有件东西恐怕要请师兄处置才最是妥当。我本说待得料理完事务,便将此物送到丹鼎院去,眼下倒正好交付了。”
    周崇举随意地回过头,见得他手中那枚紫金钗,目光忽地一顿:“这不是……”
    “许多事情,我等外人不便置喙。但师兄与琳琅洞天毕竟有过鸳盟,此物便交予师兄了。”张衍将那枚紫金钗推到周崇举面前,淡淡道。
    “那个人,我只隐约听说他被逐出了琳琅洞天,他现在如何了?”周崇举接过紫金钗,看着那上面被摩挲得圆润光洁的边角,低声问道。
    张衍微微摇了摇头。
    “是么……”周崇举明白他未尽之言,拿着那枚紫金钗反复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推回给张衍,“这是阿玉的东西,我不能随便处置了。那人说到底也是她门下弟子,我并没有什么干涉的资格。此物由我拿去给她,彼此都尴尬,还是有劳你以渡真殿的名义教人跑上这一趟吧。”
    张衍沉默片刻,终是将那紫金钗重新收拣入袖:“也好。”

    早春时节的雨伴着竹林间的嫩苗有一种青翠的颜色,深吸一口气,肺腑里尽是清寒的气息,隐约间还有不知名的花香。
    关瀛岳在山头的八角凉亭前来回踱步了几转,忽然间感觉到不远处有气机落定,连忙抬头望去。
    一个素净清艳的身影婉婉而来,白裙白伞,便连簪在发间的花,亦是玉白。
    “周,周佩师姐。”关瀛岳不由走近两步,打了个稽首,耳根有些发红。
    女子莞尔一笑,落落大方地将伞撑过他的头顶:“是我来得迟了,教关师弟久等了。”
    关瀛岳连忙拂去肩头雨水:“我也是才到,没,没等太久。”
    “这便是上次我与你说的那御寒的丹药,方子是我自骊山派带来的,今早才开炉得了这一瓶。”女子将另一只手上的玉瓶递到他面前,温声开口,“前日里见你时便觉你似被罡风寒气伤了身体,此物或可助你调理一二。”
    关瀛岳耳朵红得更加厉害,接过后不知该如何开口:“多,多谢师姐。我与师姐不过一面之缘,实在……我是说……”
    周佩轻轻笑了:“那日我也是恰巧路过罢了。”说着,她有些忧虑地看了眼面前的青年,“你看着气色仍不大好。”
    关瀛岳挠了挠头,只得苦笑。
    “那日我便想问了,你是齐真人门下弟子,身居溟沧十大弟子之位,究竟是何人胆敢这般伤你?”周佩稍稍皱了下眉头。
    “我……”关瀛岳抿了抿唇,有些垂头丧气,“是我一时言语不慎,惹恼了恩师,被罚也是应该的。”
    周佩露出些许吃惊的神色:“听说齐真人素来待下宽和,怎会如此?”
    关瀛岳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住口,涨红了脸,连连摇头。
    周佩旋即恍然地笑了,开口时仍是柔和的语气:“是我的不是,问得多了,师弟莫要介意才是。只是许多事情,一味压在心中郁结难解,只会徒惹烦恼,师弟还需自己多加排解,方可守得道心通明。”
    关瀛岳急急道:“非是我有意隐瞒师姐,只是……”他嗫嚅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周宣师兄与我说,此事不可外扬。”
    “那便不要说,你如今的身体可禁不住再受罚。”周佩倒真的不再多问,只轻声告诫,“快回去吧。”
    关瀛岳一时间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于是又向着她打了个稽首,反复道谢后,这才恋恋不舍地驾云而去。
    素衣白裳的女人目送着身影渐渐隐没于天边,唇角浮起恬静幽深的笑意。

    四百四十六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梦。
    张衍已不大记得自己是从何时起有了频频入梦的习惯,但他行进在梦境中,却并不觉得惊忧与烦恼,只依稀感觉自己是在走过一段白雾似的光阴。那种孤寒并不是他的,却又让他感同身受。
    他不需要疑虑,也不需要警惕,只需要凭着本心继续往前。无有来意,亦不知归处。
    渐渐地,雾似长夜将尽般散去,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明晰起来,有了颜色与轮廓——他走在一座略显荒芜的宅邸中,那些腐朽的雕梁画栋诉说着曾经的气派华美。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否真的到过这样一处地方,不过没关系,他对这里的感觉并不陌生,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岁月留在身体里的熟悉。
    这是一座辽阔的府宅,应该是属于某个一度兴旺的家族,那些飞檐与阑干依稀可辨是前朝的式样。是了,他是来这里找一个人的,那个人在等他。
    他走过积灰已久的台阶,走过假山枯漏的池塘,最后在庭院里见到了那个模样稚嫩的男孩。男孩握着一卷旧书,轻声背诵着上面晦涩的句子,树荫间细碎的阳光落在他斯文的眉眼间,眼睫历历可数。
    张衍站在荒芜的枯草间看了他许久——四面俱是枯败,唯有那个男孩四面还残留着鲜活的痕迹,老树葱翠,光影斑驳。他一步一步向着男孩走去,于是一瞬间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生命力灌注进了这片死寂的空间,让整座老宅都从颓败中苏醒,重新明媚。
    他带着光亮与色彩来到男孩面前,彼此的世界衔接得严丝合缝,仿佛他们就该在这样一座富丽堂皇过的府宅相遇。
    男孩抬起头,依稀可见长大后的端庄——张衍与这个男孩素昧平生,但他就是莫名地知晓——男孩望着他,随即大方地行礼一拜:“拜见仙师。”
    张衍低头看着他:“你认识我?”
    “父亲说,有仙师来府上作客,想必便是您了。”男孩规规矩矩地答道。
    张衍注视着他的眼睛,点点头:“你很有仙骨,可要随我入道?想必将来自有不俗的造化。”
    男孩的目光颤动了一下,毕竟还只是个孩子,眼中藏不住太多的东西。他显然受到了惊吓,但良好的涵养与本能的内敛让他压抑了退后的冲动。
    “随我走吧。”张衍向他伸出手去,耐心地等待他接纳,“你应该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男孩抿着唇不置一词,可也并没有逃走。他像是在看着张衍,又像是看着他背后照过来的光。
    “不用害怕,这一路我会陪着你的。”张衍继续开口。
    “……不。”
    男孩看着那只在面前摊开的手,忽然吐露出一个简单的字眼,随之退后了一步。
    张衍一愣。
    男孩摇了摇头,这一刻他终于有那么几分像个小孩子了:“你会不要我的。”
    他的眼神并非害怕,也不是嫌恶,而是能拦住人脚步的悲伤,那悲伤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他们就此隔绝。不,那何止是墙,那根本是山,是连绵巍峨的群山相连,横亘天地,不可平,不可移,如何望也望不到尽头。
    张衍固执地上前一步,想要拉住男孩的手。他忽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场相遇,也不是一场重逢,他们已经陪伴了彼此很多年,在生命里留下过分明而真实的痕迹。
    然后大火自他脚下烧开,血一般的蔓延,男孩在他的手指触碰到以前如飞灰般湮灭。

    张衍自梦中惊醒,下意识按向身旁,却摸了个空。
    他随手拭去额上的冷汗,自榻上坐起身,法榻上一如既往不过他一人而已。他艰难地回忆着刚才的梦境,却寻不到丝毫痕迹,唯有巨大的落空感包围了他,提醒着他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失去。
    殿内的珠灯早被灭去,唯有月光透过薄纱水一般漫了进来。
    张衍看着那苍白的颜色,忽然生出想要见到齐云天的念头。想要见到那个人,想要确定那个人的安好。

    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途,身体疲倦得有些飘忽,站定的那一瞬间,几乎生不出什么实感。然后视野里的混沌开始起了变化,色彩不再单调,他看见了熟悉的长廊与厅堂,看见了自己生活的居所,转头看向一旁的池塘,明净的水面上照出一张男孩的脸,那也确实就是自己。
    齐云天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还有一卷夫子布置下来的古书。他记得这是需得通篇背下的。
    他有些茫然地往前走着,府宅里空无一人,这仿佛是很罕见的,不过也并不值得害怕。只是走过一条回廊时,他偶然回头,才发现身后的一切都已尽数凋零,独留自己伫立在亭台楼阁与断壁残垣的交界。
    可心中居然依旧没有惶恐,只是怅然若失,但也不需要想得太多。
    然后思绪就通透了起来,齐云天遵循着习惯来到庭院间的一棵树下,展开书卷,仔细阅览上面的一字一句。这是他必修的功课,不能怠惰,也不能大意。他的一切早已被家族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只需要循规蹈矩。
    他的心中满是安定与从容,这种波澜不兴的平静让人意外地感觉到安全。
    看罢开篇,齐云天便合了书卷,轻声背诵出上面那些佶屈聱牙的字句。他并不知道诵读这样的文章有什么意义,不过这些仿佛也不是自己需要思考的东西。
    父亲说过,他是这一辈中的独子,必要无可挑剔,光耀门楣,才算对得起家族。
    只是背着背着,这片平静忽然被打破了,仿佛有人投了颗石子入水,然后涟漪荡漾。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男人。男人很高,他需得仰头才能看到那张过分英俊的脸,那身漆黑的衣袍莫名地让他印象深刻。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见过这个人,可是这个人来到自己面前的感觉是那么自然,就该存在于他的生命里那样。
    这个人,是谁呢?
    啊,是了,父亲好像教人来说过,有仙师到家中来,想要收他入道。就是这个人么?

    四百四十七
    阳光不知是何时照落过来的,四面八方都因为这个人而变得明亮。那袭黑衣上流淌着气派而华美的纹样,齐云天未曾见过,却又不感到陌生。好像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远行归来,自己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真是奇怪。
    “拜见仙师。”他还是循着礼数,端端正正地一拜。
    这一拜让他恍惚间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即将重蹈覆辙地犯下什么错误。
    男人安静地与他对视,反问:“你认识我?”
    齐云天望进男人漆黑深沉的眼睛,却望不见自己的面孔,这让他有些局促不安:“父亲说,有仙师来府上作客,想必便是您了。”
    男人坦然作答,眉宇间带着细腻的温存:“你很有仙骨,可要随我入道?想必将来自有不俗的造化。”
    那个瞬间,一种盛大的悲恸迎了上来,头疼得似要裂开。齐云天很想退后一步,一种本能劝说着他逃离这一刻的灾劫,可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退缩?于是他就这么固执地维持平静,一动不动地与面前的男人对视,四周安静到静止,他与男人一如古老画册中的一页压花。
    “随我走吧。你应该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男人再次开口,伸出手,俨然是邀请的姿态和熟稔的口吻。
    男人的手上掌纹深邃,仿佛握住了,就会被缠上。
    疼痛还在作祟,有千千万万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它们像风雨,像雷鸣,像崩溃前歇斯底里的咆哮。齐云天什么也听不清,却依稀能分辨出,那是一种警告。可是面前这个人并不让他感到排斥,相反,他隐隐觉得亲近。不知为什么,他甚至能想象到男人掌心的轮廓与温度。
    一定要交握过,相扣过,才能这样熟识。
    可是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自己的生命里吗?如果有,那必定是无法忘怀的存在,为什么自己却连男人的名字都无法呼唤?
    只要握住那只手,一切就能有了答案,是这样吧。
    男人的目光很专注,悠远而漫长,话语像是承诺:“不用害怕,这一路我会陪着你的。”
    齐云天忽然觉得心中安定了下来,那些搅扰思绪的疼痛也随之褪去。他隐隐地有种欢喜,连带着阳光也有了温度。他想起来了,这个男人是来带他离开这里的。离开这样一片压抑的宅邸,离开这座孤独的囚笼。
    这很好。
    那么荒谬,又那么顺理成章。
    可是他从男人的眼睛里怎么也看不到自己,他们明明隔得那样近,为什么眼中却映不出彼此的影?心脏用力搏动了一下,炸开满腔空茫与惶然,像是被一剑刺穿,溅出哀艳的血。
    “……不。”他听见自己拼尽全力吐露出了拒绝的字眼,退后一步。
    男人的表情有些错愕,仿佛没有料到他会拒绝。
    寒冷与悲伤如雾一般氤氲开来,是真的很难过,说不清,道不明,但确确实实有什么东西至此失去了,或者说,其实从未拥有过。齐云天摇了摇头,像是在拆穿一个蹩脚的谎言:“你会不要我的。”
    是的,他们根本不可能抓住彼此,他们甚至不该存在于同一片时空。除却错失,还是错失。
    于是四面八方就此崩塌粉化,绝尽一切生机,大火烧开血色。吉光片羽间,他最后所能得见的光景,是男人想要抓住他的手。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这个人到底是谁了!这个人真的曾经带他离开过孤独的萧索,他们拥抱彼此,如同拥抱命运。
    ——满树的红笺翩然欲飞,海上的明月照亮天地,多少次回头望见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你。
    可是已经太晚。
    齐云天被看不见的力量拖拽着,堕入无有尽头的深渊。身体如被火焚,提醒着他,若不能至此涅槃,就只能燃作灰烬。

    “道心蒙尘,也妄图贪求灵机?”
    一声道音在耳边乍起,惊得整个人陡然醒来。齐云天睁开眼,视野依旧昏黑混沌,然而他却分明“看”到了一道飞流直下的水瀑,涛声轰然,白练横空,却不知从何处来,又要落往何处去。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是你,第二次来到我的面前。”那个声音不急不缓,徐徐而来。
    谁?
    “回去吧,你之来意我已明晰。你身载魔气,以至气机浑浊滞涩,累及道根,一切皆是你强求因果之过,谁也救不得你。”飘渺的声音自瀑布中沉沉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天意在上,命理昭昭,你强留因缘之时,就该料想到今日下场。”
    齐云天望向那瀑布,只觉有一股浩然伟力压来,让人心生敬畏。那瀑布之水,依稀可辨几分北冥真水的痕迹,却又是全然凌驾于其上的傲岸。
    他此生从未得见过这样浩瀚磅礴的力量,哪怕是他的老师孟至德,甚至于他的师祖秦墨白,都远无法比拟眼前这道瀑布的恢宏。有某种模棱两可的意念在识海里盘桓,忽远忽近,虚实不定,似要彻底窥探他的心。
    他隐隐猜到了那声音的主人是谁。
    “你有四海真水之相,又得最好的传承,可惜却铸下大错,自毁前途。”那声音没有起伏与波澜地指责于他。
    齐云天平静地立于这片虚无中,最初的愕然已化作唇角一贯镇定的微笑,心念一动间,人便随之落在实处。他从容地敛衽跪下,俯身一拜:“祖师在上,请恕弟子无礼,弟子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你魔气侵体,不过百年之内便将入心,千载道途一夕断绝,如何对得起溟沧师门?”瀑布之间的声音冗长而缓慢,“我为祖师遗影,留于此间看护灵穴精粹,又岂会让灵机浪费于执迷不悟之辈身上?你能于灵穴中得成洞天,乃是在斩却心魔的一念间窥得上境机缘,引来灵机灌注,此法可一不可二,如今的你,并无资格再索取此间至纯至臻的灵机。这般咎由自取,你,仍不悔吗?”

    四百四十八
    “悔?”
    齐云天听到这个字眼后轻轻笑出了声,他跪在飞瀑前虚实不定的浮台上,腰身挺直,注视着那道潺潺漕漼的水势:“弟子此生,从不言悔。”
    “执迷不悟。”那声音平静而漠然地训斥,“你视心中的执念重于溟沧,又如何担得起祖师所遗的万载道统?此间伟力,你不配取之。”
    齐云天依旧平静,面对那阻拦自己汲取灵机的源头,始终淡泊而从容:“弟子此番斗胆冒犯,正是为了溟沧道统而来。三重大劫当前,内忧未平,外患又起,弟子代管山门,不容有失。还请祖师成全。”
    水瀑洴涌而凛然,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你修北冥真水,又曾在祖师点化的灵穴间悟道洞天,若一心要取此间伟力并非不可。”
    话语间,一道玄水直瀑布中流淌而出,在青衣修士面前盘绕成一片静谧水泊,水面光洁如镜,其间似纳万物玄奇,大千变化:“你气机不净,魔气缠身,归根结底,乃是一心悖逆天意,探求不可能之物所致。你若能洗去这份执着,重正道心,我便可相信你是为山门大计而来。”
    齐云天望向那水面——失明后的双眼只勉强能在此间分辨出一点灵力的波澜——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浑浊,不起波澜,却包含着某种古奥森严的力量。
    “重正道心,是何意?”长久地沉默后,他终是低声开口。
    “你与那魔气主人并无缘分,以此维系,纵使心神相连,亦不过饮鸩止渴。”威严的声音回答了他,“你若真有足够的决心,便该知道,何为当断则断。这是为了溟沧,也是为了你自己的道途与性命。”
    齐云天仍是端正地跪着,不曾有丝毫动作。
    “你不愿?”那声音似从极高极远处而来,飘渺不定。
    “弟子自然知晓,灵穴伟力,干系山门根本,非是可轻易索取之物。世间万事,自有其因果,也自有其代价,弟子从未妄想过坐享其成。”齐云天淡淡开口。
    水瀑中传来的声音是一种始终如一的无动于衷:“有得,必有失,此乃自然之理。”
    齐云天望着不远处那片混沌,空茫的瞳仁颤动了一瞬,似至神游物外中醒来。
    ——“那个时候,叫出我名字的时候,你哭了。”
    他下意识抬手抚过眼角,手指随之一点点收紧,仿佛那场太过煎熬也太过迷乱的情事还残留了余韵在身体里。是吗?原来那个时候,脱口而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到底还是不曾忍住。
    张衍……张衍啊……
    肩头似压着千钧重的山,然而脊梁却一寸也不能弯下,久而久之,反而挺得更直。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一路踽踽走来,命运总是千般万般地给出暗示,暗示他们缘分断绝,暗示他们气数已尽,折磨得人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他忽地笑了起来,将压在胸臆中的那口气长长吐出。四面水声轰然,他缓慢开口,那个稍显漫长的句子就这么淹没在滚滚大浪中,只余叹息似的尾音。宽大的青衣如羽翼般舒展,被飞瀑冲刷出的浪潮吞入其中,那个瞬间,光华灿烂。

    张衍猛地坐起身,胸膛里那颗脏器在疯狂地搏动,似有什么情绪就要爆开。他随手拭去额间的冷汗,望着光线稀薄的大殿,一时间难以分辨自己身处何时何地。他又做梦了,醒来依旧一无所知。
    他拨开案上积压的文书,端起手边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在火辣辣的喉咙间留下一点苦涩的滋润,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种过于空洞的失落感让他难以适应,他是个一贯喜欢大局在握的人。
    张衍看了眼角落处的滴漏,再有些时候便是晨起时分。他站起身来,一如既往先凝神观望了片刻上极殿那厢的动静,确定并无异样后,这才缓步下得高台,往外行去——齐云天闭关前已将门中诸事安顿齐毕,那些琐屑无需自己插手,只是前些时候周崇举留给自己的那桩难题,总得解决了才是。
    他收敛了一身法相,上得云头,不过一息之间,便已来到了琳琅洞天的地界。
    这位前代掌门千金的洞天小界辟在溟沧以西的一处海眼上,张衍从前曾得周崇举指点来过一次,也正是那一次,他从秦真人口中得知了坐忘莲之事,再往后,便是来去反复的失望与猜疑。
    旭日缓缓浮出海面,清晨的阳光含蓄而温柔地照落在海潮上,风中依稀有花的冷香。
    张衍毫不掩饰气机地在云头伫立片刻,便感觉虚空之中似有禁制开启,勉为其难地允他入内。
    他坦然踏上浮于自己脚边的那盏莲台,由着它领自己去往琳琅洞天深处。
    有别于当初的繁盛,如今的琳琅洞天之内,岁月荒芜的痕迹分外明显,就连那些殿宇,都显露出一种形销骨立。张衍记得第一次到得这里时,一路所见的仙池里有数不尽的莲花开绽,极尽美与艳,全然不似眼下的萧索空无。
    莲台在一座浮桥前停下,张衍沿着浮桥走向静湖中央的玉台,玉台四面帷幔低垂,依稀可辨一个娉婷的人影端坐其中。
    “有什么事,说了便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沙哑的女声自青纱后响起,不耐与厌烦后是难以掩饰的憔悴。晏长生的死已经折损了她长久以来期许与慰藉,钟穆清之事更是消磨了她最后的心气。
    张衍并不介意也不意外女人这样的态度,对方肯允许自己入得此间,想来也是念及周崇举的缘故,而非是他那一重渡真殿主的身份。
    他在帷幔外的矮榻前坐下,留意到搁在一旁的几卷丹经恰是周崇举修撰的。
    “有人托我将一件东西还给你。”张衍摊开手,自有气机带着那枚紫金钗送到帷幔前,“崇举师兄说,此物毕竟是你所有,也该由你做主处置。”
    帷幔后的女人长长久久地沉默着,不曾接过,也不曾回答。
    张衍并不在意她的答复,只继续道:“此乃第一事。此番前来,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