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秋水共长天

人的一生就是要有一场一谈就千百年的恋爱!
139 圈子: 大道争锋 CP: 张齐 角色: 张衍 齐云天 TA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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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水真宫小龙虾 发表于:2017-07-23 01:42:57
玄水真宫小龙虾


这一年的溟沧,师徒一脉与世家依旧斗得风生水起,一个个表面上波澜不惊,背地里咬牙启齿。龙渊大泽的罡风流云来了又去,浮游天宫的三大殿仍是稳如泰山。
玄水真宫外一尾独角龙鲤半睡半醒地打着哈欠,今日日头好,水里呆腻味了,便也趴到岸边晒上一晒,只把鱼尾浸在湖里,时不时地搅弄一下,惊起几条活蹦乱跳的七色灵鱼。一片水声中,衣摆曳过台阶的动静轻不可闻,却惊得龙鲤一个打挺直起身,露出一副正经威严的模样,好似刚才怠惰在岸上的不是它。
齐云天将这厮的装模作样瞧了个十成十,笑了笑,抬手抚过龙鲤的额顶。龙鲤极是受用,蹭了蹭它的掌心,呼出一团水雾。
一道清光自极远处飞来,划破重霄,转眼又没入云中。齐云天转头望着那影子,沉如渊水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知道那是谁,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被咽下,哽在喉头,最后压在心上。
张衍离山寻药二十载,是该回来了。
这么想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连带着盯着眼前这一片碧波池水也生出些许寥落蘼芜之感。齐云天云袖一挥,捞了一缕气,些许事心中便已有了个大概。他手中传信的令箭还未弹出,便觉有人穿过玉宇回廊往这处赶来。
“范师弟这般匆忙,可是为张衍师弟回山一事?”齐云天回过身,微笑着看向来人。
范长青确是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但见了齐云天,仍不敢失了礼数,停在十步开外一拱手:“师兄慧眼如炬。”
“若只是回山,倒也罢了。”齐云天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指,湖中灵鱼便随着他的心意绕出太极图案,“看你这般,莫不是他杀鸡儆猴,闹出了什么事情?”
范长青听得“杀鸡儆猴”一词,便知道这位大师兄虽足不出户,但该晓得的事情一件都没落下。他这边刚得了消息便第一时间赶来,竟也晚了半步。除却赞一句大师兄手眼通天,私心里却也觉得,大师兄对张衍之事,着实很用心。
“师兄明鉴,张师弟甫一回山,便杀了两名世家弟子,其中还有一人是正清院执事。”范长青低声回禀,“好在正清院的副掌院是个知道厉害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齐云天的心思似乎仍在那一池鱼上,将太极图打散作八卦阵:“区区正清院执事,杀了也就杀了,还有呢?”
“还有就是,世家的涂宣不满自己弟子被张衍所擒,约了他赌斗,已签下法契,想必不多时,山门上下,便都该知晓了。”
“赌斗,”齐云天稍微停了手指,“‘讨争’还是‘绝争’?”
“‘讨争’。涂宣以自己全副身家,一赌张衍手上半株函叶宣真草。”
齐云天显然是对那些赌注无甚兴趣,轻笑一声,重复了一句:“‘讨争’?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罢了。”
“是,那涂宣自是惜命,却也狡猾,将地方约在鸾鸣矶上。那里碎石悬天,云浪诡谲,大大限制了张师弟的剑遁之法。”范长青脸上多少有些愁苦之色,“何况那涂宣……毕竟是杜德门下小金丹修士一名,玄光与化丹间,到底隔了一重境界……”
“范师弟此言差矣。”齐云天一摆手,放了那一池灵鱼,任凭它们游入水底,一抚身边的龙鲤示意它随意去捉,“我这位张师弟玄光三重时便已一气十六剑踏平六川四岛,而今更非池中之物。不过是个小金丹修士,能奈他何?”
范长青看着那龙鲤入水,一口吞尽那些灵鱼,眉尖一跳:“师兄是说,那张衍已在外成丹?”
“些许猜测尔。”齐云天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他光是一动不动负手而立,也自有一番疏朗英气,“至于他如今修为几何,我虽有心一观,但碍于现下首座这层身份,到底不方便出面。”
范长青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接话道:“师兄是何等身份,不过是两个弟子斗法,师弟我跑上一遭便是。”
齐云天垂了眉眼微微一笑:“那便有劳范师弟了。有师弟前去,倒也能防着有人动些腌臜手脚,我也可放心了。”
“师兄这便是说笑了,张师弟是何等机敏,岂会吃这种暗亏?不过自然,防人之心不可无。”范长青不意齐云天还会嘱咐这么一句,心里掂量了一下,越觉得大师兄对那张衍看重得紧。这看重,与对旁人的倚重似又有些不同,来得要更熨帖也更细致,倒像是,存了什么旁的心思。
“还有,”齐云天思忖片刻,一抖袖袍,复又补充了一句,“既然世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想要借机雪耻,大肆宣扬此斗,那不妨也叫上张师弟从前交好的平辈,好叫那些世家知道,我师徒门下不是他们能辱没的。”
这话说得自是有些分量,范长青琢磨着,原来自己这位齐师兄是以小见大,想借张衍此斗,暗中将世家的气势再压上一压,自己方才还揣测,误以为是大师兄对那张衍有什么念头,实是不该。
退一万步,便真是有什么念头,又哪里是自己置喙得了的?
范长青轻咳一声,有意打趣说笑两句,掩了自己那点尴尬猜测:“倒也无怪乎师兄这么看重张师弟,当初若非有人从中作梗,那张衍还该唤师兄一句师父的。”
齐云天也笑了笑,远处压来一朵阴云,衬得他眉眼也黯了颜色:“可见机缘造化,当真弄人。”
龙鲤乖觉地潜入碧潭深处,只余下水面上荡漾开点点波纹。齐云天看着那水面上皱起的涟漪,随手一翻,将池水抚平如镜,映出天上一派云浪翻滚。
张衍。
这个名字人前与他阔别了近二十载,如今冷不丁地听人提起,他到底还是能拿捏出三代大弟子该有的气度去谈论。这样不是不好,只是,冷暖自知。


入夜后的昭幽天池水波不惊,明澄如镜,映出九天一片星河流转。张衍驻足于一方水亭间,极目远望,漆黑的道袍在风中无声张扬。
此处昔年本是三泊大妖桂从尧的道场,自他破得四象斩神阵后,溟沧掌门秦墨白便将这里赐予他派外开府。此处景致绝佳,更胜在灵气充沛,是一片难得的洞天福地。只是他甫一得赐,便外出云游,这般好好地审度自家洞府,还是第一次。
“恩师。”
张衍在声至之前便知是刘雁依来了,对自己这位大徒弟,他素来温和,当下也就收了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晚辈:“可是有事?”
刘雁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这才道:“后日恩师与那涂宣约战,弟子反复思量,自请率先一步前去替恩师开道。”
张衍知晓她的好意,便也点头允了,转头望着远处一片天水相接,忽而道:“为师离山二十年,留你们几个守着此处受苦了。”
“恩师哪里话。昭幽天池乃一方福地,弟子有幸蒙恩师荫庇,才能在此修行,岂敢言苦?”刘雁依轻声对答,虽然师徒二十年未见,敬重之心却丝毫不减,“何况门中诸多师姐妹对我也照拂良多。”
张衍自忖他虽站位于师徒一脉,但世家若真要发狠刁难自己的徒弟,师徒门下未必能舍得大力气回护。哪怕是范长青暗遣秋涵月守在刘雁依身边,也只是应付些许应急之事。想那世家手段何其之多,刘雁依能安然无恙至今,恐怕背后还有人在替她斡旋,才不至让她被那些诡谲手段害了去。
“哦?”他曲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面前的玉栏。
“除了白日里的秋师妹,功德院的齐师姐对我也看顾颇多。”刘雁依大约知晓恩师的意思,当下便也一一道来,“齐师姐乃是齐云天齐师叔门下的弟子,见识修为在弟子辈里也是一等一的。有几次师公闭关,世家那边寻衅便没了忌惮,多亏齐师姐仗义相助,弟子才能无恙。”
张衍在听到齐云天的名字时目光稍微一沉,耿耿星河落在他眼中,却蕴不出光。
白日里听到那秋涵月自报家门是范长青门下时,他心中便有些许猜想,现下再听刘雁依这么一说,便知自己所料不差。老实说,他虽知师徒门下不会对自己的门人见死不救,但却也没想到,出手的会是齐云天。
这位三代大师兄,明里暗里的照顾可真是不止一星半点儿。看来师徒一脉为了拉拢于他,倒是分外用心。
思及此,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欣慰的,师徒一脉说到底,也不过视他如博弈时一颗好用的棋子而已。后日与那涂宣比斗,想必师徒门下也会来人,看看他张衍如今造化几何,再行计较。
张衍知道重回溟沧便是再入是非,但他倒也从不惧这些是非。今次归来,那十大弟子之位他是必要拿下一筹的,这才是他要以棋子之身跃出棋盘的第一步。他一挥袖袍,示意刘雁依可先行退下,自顾自地仰头看向那沉睡在夜色下的琼楼玉宇。他对这些身外享乐并无太大兴趣,唯有一心向道,此刻望着这一片亭台楼阁,只觉得任凭这些丹楹刻桷如何华美贵气,与天地大道的浩渺震撼一比,也不过齑粉蚍蜉罢了。

齐云天虽常年闭关于玄水真宫足不出户,却自有耳目送来门中消息,纵使许多事他无意插手,心里也总归存了个大概。鸾鸣矶上张衍与涂宣的讨争方一结束,他这边便已得了那涂宣负气撞石而死的消息。他心下哂笑一声,倒也不多评价什么,拨弄着玄水宫前一池碧潭,眼见着它们腾起朵朵水波如花开谢,面色始终岿然不动。
不多时,范长青也带着张衍成丹的消息来了。意料之中。
“依师弟看来,张师弟应是丹成六品之上,当是高不过四品,只是……”
范长青说得谨慎,齐云天听着,只衔着一缕笑,不置可否:“只是什么?”
“张师弟这个人,每每有出人意料之举,不可以常理揣度,是以师弟我看到的,却也未必是真。”
齐云天听着这番话,自是能觉察出范长青那份小心翼翼。话说回来,范长青能觉察到这一点,不被外物轻易所惑,倒也足见这些年修为上的长进。
范长青见他只是深思,不似忌惮,便抓紧机会添了一句:“大师兄,师弟窃以为,似张师弟这等人,虽与宁师弟有几分相似,心志高远,但却又懂得藏敛锋芒,谋而后动,是以只可由之,不可制之。”
这话便有些劝诫的味道了,齐云天知他是好意,也就索性表示自己并无拘束张衍的意思。那厢范长青松了口气,便与他又说道了两句世家召开品丹大会之事。世家作妖是常有的,一桩桩一件件齐云天也懒得一一理会,只示意范长青不必去管。后者见他言尽,亦不再多打扰,拱手告辞退去。
酡红的云霞自西边漫开,远处涟逍岛在那一片绯色中像是用朱砂在天边戳的印子。渐渐的,晚霞的余晖蔓到了玄水真宫,洒落在碧潭边那年轻道人的身上。齐云天就这么站着,龙鲤一早被他放出去撒欢,现在还不到回来的时候,其余的灵兽碍着龙鲤的缘故,也不大靠近这一片。久了,四面八方便是一片无声冷寂。
张衍会胜,那是当然的;张衍成丹,他也无需意外。至于丹成几品……张衍敢在外凝丹,必然是有所倚仗,既然有所倚仗,便断不可能只是中下品。只是说来说去,丹成九品也好,丹成一品也罢,张衍此人,都非眼前这池天水,可供他操纵拿捏。
“只可由之,不可制之啊……”齐云天盯着无波水面,似有些出神,斜阳余晖落在他的肩头身上,照出清潇潇一把傲岸身骨,“你何尝是我制得了的?”
心里思绪念头转过千百回,沉下来的名字却只有一个。
齐云天振了振袖袍,本欲就此返回殿内,忽然间却又想到涂宣撞石而死一事。这等小人物的生死本无足轻重,只是他入局多年,心思缜密,思量下总觉有些蹊跷。
何况事关张衍,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龙渊大泽之北,鸾鸣矶。
白日里瞧热闹的人潮已退,夜半时分这里便又回到从前那副幽凉冷清。一天皎皎月色如霜雪落下,无数乱石无声地浮兀于高空,在滩上投出斑驳的影。偶有劲风凛冽地刮来,便是一阵石飞浪涌,风里尽是刀割般尖锐的呼啸声。
齐云天收敛一身气息,轻缓地落在中央的岛上,云纹暗显的衣裾无声地逶迤过一地狼藉。那些石面被烈火烧得皲裂开来,足见白日里那一战,是何等的火势汹汹。
他一贯谨慎,加之身份敏感,今夜是掩人耳目悄然来此,自然也不会轻易泄露周身气息,只抬手抚过身侧几块浮空巨石,看着上面漆黑的痕迹,若有所思——凭着碎石上那些灼烧的裂痕,他大约也能猜出几分那涂宣的本事。能以小金丹之身炼出“炉龙显信种”,无怪乎有那般底气去挑衅张衍,只可惜……
齐云天稍微抿唇,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抬头看着冷月高悬,一张从容惯了的脸上始终没有更多的表情。
这片乱石徘徊中,他自能分辨出曾有两股丹煞在此碰撞相击,其中一个烧得如火如荼,想必是那涂宣的小金丹;至于另一个……另一个的气息却不那么分明,仔细审度,倒有些许后继无力之感,不似自体内而出,反倒像是,某种外物。
他闭目沉思半晌,细细感受周遭烟火余气,终于从这点极微弱的蛛丝马迹中,窥探出端倪。
看来今日张衍与涂宣交手,用的并非自己所成之丹,既败了涂宣,又藏了一手,当真是好手段,好谋算。
齐云天睁开眼,一挥袖负手而立,青色衣袍被风吹得翻卷不定,没有同发冠一并束起的长发漫天飞扬。他并不急着离去,视线在四周搜索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几块千疮百孔的飞石上。
那些飞石上的孔眼一看便知是被玄光侵蚀所致,二人斗法,留下此等痕迹本不稀奇,然而齐云天的目光却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伸出手,向着那片碎石的方向做了个拨弄的手势,一道气息放出,轮流在那些满是窟窿的碎石上一一撞过,所到之处,碎石无不应声而碎,在半空化作尘沙飞散。到最后,只留下一块悬石岿然不动,刚硬异常。
齐云天招了招手,那石块便自半空垂落悬到他眼前。
他伸手抚上石面时,心下便已了然——凝土如钢,是土行真光。手指微动,将石块转了一圈,但见上面犹有血迹斑驳。果然这便是那涂宣所撞之石。
白日里一场轰轰烈烈的斗法,齐云天虽未亲临一观,但现下看罢周遭景象,当时场景也大抵在眼前走马观花上演了一番。所谓的涂宣战败,负气自绝,说到底,不过是他那位张师弟演予众人的一场好戏罢了。
齐云天垂下眼帘,手指自碎石上收回,思量间,忽地心头一动。
他蓦地拂袖回身,但见天地间月光冷白,独有一袭黑衣驻足于十步开外,似一片晕开的浓墨。斩不断,理还乱,恨无端。
“齐师兄,久见了。”
张衍神色平淡,抬手见礼,眉眼间自有一派冷定从容。


在此时此地见到齐云天,张衍不是不意外的。只是他将那点讶异藏得极好,面上波澜不惊,问候一句后便不再有下文。
——他思量着白日里那一番手段固然掩人耳目,但总归不够周全,比斗结束后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动手清理,只待夜间再来消了那些蛛丝马迹便好。他倒不是怕了世家的寻仇报复,不过是觉得眼下门中大比将至,自己需将心思更多的放在炼化丹煞之上。处理好些许细枝末节,便可剩了诸多麻烦,自然值得跑上这么一趟。
罗萧被他遣去安顿田坤之母,刘雁依那厢还在与琴楠切磋讨教,是以他便自行隐蔽了气息暗中而来。本来只需碎了那颗被他注入过土行真光的碎石即可,不料有人居然会先他一步。
且偏偏还是齐云天。
齐云天此人,以张衍对他的了解,自有一派三代大弟子容人的气度,却也手腕了得,更不会做无用,无把握之事。联想起白日里范长青前来观战,现在看来果然是齐云天在幕后指使,一来探究他现下修为,二来多半也是想拿他把柄。
他注目着那个轻袍缓带的身影,内心的念头一转再转——齐云天亲至此地,显然是已发现了些许破绽,眼下无论他开口说些什么,只怕都会落入彀中,倒不如以静制动,徐缓图之,且看对方意欲如何。

齐云天也确实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突兀地与张衍再见。
不是在钟灵毓秀的昭幽天池,也不是在清风雅静的玄水真宫,而是在这样一片乱石云浪之间,黑天白月之下。
冷月如霜,连带着也照得人眉眼发凉。齐云天仍是负手而立,微讶后依旧能平静地还以一笑。张衍的轮廓在月色下格外分明,他本是极俊朗的男子,这些年道行精进,愈发显得器宇轩昂。
齐云天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似乎瘦削了一些,却又比离山时多了几分傲气,像是一口清霜宝剑开了锋,又出了鞘。
二十年弹指一瞬,不过几次闭关几次参悟岁月便溜了过去,直到此刻再见到张衍,齐云天才忽地生出一种时过境迁之感。他看着面前这个行礼之后便不再多话的年轻人,默然半晌,终是滴水不露地笑了笑:“一别经年,张师弟的道行又上一重了。”

张衍听着这话,心知自己的丹品十有八九被齐云天看出了端倪,对方这番说辞,看似问候,实则带了些许试探和暗示。但他毕竟老练,应付起来倒也从容:“齐师兄说笑了,参长生悟大道不进则退,师弟虽然离山云游,亦不敢懈怠。”
——绝口不提自己为何深夜到此,也一并避开了成丹一事。
齐云天唇角那丝笑似习惯性地浮在脸上一般,月色下目光却又略显柔和:“看来张师弟在外自有机缘,这是好事。”
与齐云天这样的人打交道,张衍不得不多几个心思,将一句话反复推敲。对方这般回答,言下之意模棱两可,但思来想去,约摸还是暗示他已看出他在外丹成上品,只是卖他一个人情不去点破,由他自己去以此借题发挥而已。
这个齐云天,倒是无时无刻不忘替师徒一脉拉拢于他。
“听闻今日涂宣师弟败于张师弟之手后,一时负气自尽,足见张师弟修为之深,叫他自惭形秽。”齐云天见他不答,倒也不曾计较,只随手抚过身边那块沾了血迹的石块,说得轻描淡写。
张衍眸光一冷,心知涂宣之死的真相果然没有瞒过齐云天的眼睛。对方如此之说,只怕是想拿此事来做文章——此事若叫世家知晓,多少也是桩麻烦,若齐云天有意搬弄是非,便不太好了结了。看来,这位大师兄是想以此事相挟,逼他就范了。
可惜他张衍可不会轻易授人以柄。
“师兄这话便是折煞我了。”张衍长叹一声,微微摇头,“我与涂师兄虽为讨争,但实则是相互切磋勉励,胜负输赢本是小事,谁料涂师兄的性子……”他说到这里时颇有些唏嘘,“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师兄的夸赞,我实在不敢当。本来我欲往丹鼎院同家师一叙,途经此地,仍不由感慨。”
他说完,又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说来,齐师兄为何会来此地?”
这样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妥当,既咬紧了那涂宣是自尽,又表明自己并非有意来此,不过是在拜访周崇举时路过,更抛了问题给齐云天,借力打力,极是高明。
齐云天听至此,抚在碎石上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手指掐按在那片干了的血迹上:“师弟无需自责,想来若涂宣师兄有缘,来世仍可求仙修道,再入我溟沧门下。”他绕开了张衍的问句,仿佛只是宽慰了一句。
张衍并不觉得对方会轻易放过此事,心中存着戒备,只等着见招拆招。
而齐云天却似乎并不想再说下去了,淡淡地看了眼手边的碎石,指尖微动,便将那被土行真光凝固的石块打作粉尘。
张衍不觉一怔。
“张师弟成丹,为兄本该以礼相贺,奈何今夜天色已晚,便不好再耽搁张师弟的脚程了。”齐云天一步步走近张衍,又自他身边走过,仰头看着一天月色如水,青色袖袍在风中吹展开来,“张师弟请便吧。”
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径直将此事揭过,这倒有些出乎张衍的意料。他看着齐云天留给自己的背影,那背影挺拔而清俊,哪怕气息内敛也自有出尘之意。他再一推敲,心知必是齐云天是刻意毁了那块证据,想以此施恩于他。这般手段,倒确实有几分不着痕迹的高明,若换了旁人,怎么也得感恩戴德才是。
可惜对他来书也就不过尔尔。如今既然碎石已毁,他也不必再留,道了句“那师弟就先行一步”便化作清光烟岚远去。
就要彻底飞离鸾鸣矶时,张衍回头往那片乱石流云间看了一眼,才发现齐云天似抬头望着自己离去的方向,那目光在月色之下显得有些荒芜。他还未彻底看清,便被云雾迷了眼目,再看不清。
匆忙一瞥间,只觉得那目光并非审度也非算计……但究竟是什么,他却也想不出了。
不过此间事了,尘埃落定,倒也无需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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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7-23 01:44:04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听说那张衍回来了?”
    正德洞天仍是百年如一日的浊浪滔天,一道玉阶浮在这片浩渺大泽之上,直通高处那片玉砌雕阑的悬天楼阁。回廊九曲连环,轩台不一而足,自有奇花异草参天古木装点其间。一座青石垒砌的八角亭内,孟至德端起面前的茶盏,呷了一口,听不出情绪的开口。
    齐云天随侍在侧,因是师徒小聚,也就只是一身不显华纹的青色长袍,长发用发带拢了些许发丝束了束,比之平日里十大弟子首座的威严英伟,倒多了些寻常的意味。他替孟至德换了一盏新茶:“是,张师弟甫一回山便与杜师弟门下弟子讨争,想不听说也难。”
    孟至德接过这盏清香更盛的茶,并不急着品鉴,只揭起茶盖稍稍碰过杯沿:“只是听说,没去见过吗?”
    “张师弟从前离山,便是为了避之风头正盛之时。可惜就算如此,世家对他也难免惦记。弟子身份敏感,贸然拜访,岂非火上浇油?”齐云天继续烹水煮茶,神色专注,回答长辈问话却又不显漫不经心。
    “为师说的是‘见’,可不是拜访。”孟真人见他这副模样,略微叹了口气,对这个大弟子,他一向是极爱护的,“论拜访,那张衍承你许多恩情,资历又差你许多,当该是他主动拜访你才是。”
    齐云天揭开炉盖,看着水汽氤氲,目光在那一片雾白中不甚清晰:“老师明鉴……确实,机缘巧合,见了一面。”
    孟至德听到这里,稍微坐起身,但他修为老成,面上也看不出多少寻根究底的意思:“哦,偶遇。如何?”
    “张师弟成丹归来,丹品不凡,想是在外有高人……”
    孟至德看了他一眼:“为师问的不是这个。”
    八角亭外瀑声轰然,万千流水如天河直落,砸出一派浩浩荡荡的气势。齐云天仍是不动如山地看着火候,半晌,才轻声回答:“弟子愚钝。”
    “愚钝。你若愚钝,我溟沧上下便找不出聪明的了。”孟至德深知他的个性,好笑与无奈兼有之,看着茶水,徐徐开口,“你自入我门下起便是这个性子,老成持重,从不让我这个做师父的操心,也知道什么样的身份该做什么样的事,说什么样的话。在外你是三代大弟子,便宽和待下,恩威并施;在我这里,你是个好学生,便谦逊有礼,尊师重道。为师有时想了又想,却总也想不起你真性情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齐云天笑着用长竹捞过了过水,耳畔有发丝未束起,堪堪垂过侧脸,挡住了半边眼神:“老师这话,倒像是在说弟子是那等两面三刀的虚伪之人了。”
    孟真人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从他略微一招手,示意他上前。
    齐云天抬手在煮茶的小炉上一抚,炉中正沸的茶水忽地凝定不动,定个在某个沸腾的瞬间。随即,他起身来到孟至德面前,端正跪好:“但听老师教诲。”
    孟至德瞧着他这副规规矩矩的样子,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于是齐云天也就心平气和地跪着,垂了眉眼,姿态温顺得体,俨然是受教的好学生模样。师徒两人就这么僵在亭子里,外面是天水奔流。
    齐云天始终不动,没有半点不耐,却不料等到的却是一只按在肩头的手。
    他抬头,对上自己老师似有些感慨的目光。
    “为师知道你心中所念,也无意阻你,更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孟至德按在他肩上的手不见多大力道,却又有些沉重,“为师不识风月,虽偶尔被你孙师叔拿来说笑,也不觉恼,反觉庆幸不知。为师少时曾得见你掌门师祖与……那时便觉,世间纵有千难万劫,也难比情至深处烈火烹油之煎熬;任你道法精深,神通广大,情关之前,也不过如肉体凡胎一般束手无策。”
    齐云天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冷静惯了的眉目动了动。
    “我是你师父,世上哪有不盼着自己好的师父?何况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孟至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懂事孩子,虽然心有所系,但总是谨记自己的身份,不曾失了方寸。这等事上为师虽帮不了你,但总会为你留心。”他扶了齐云天一把,示意他起来,“好了,别动不动就跪,你如今又不是才入我门下的小孩子了。”
    “老师这番话,让弟子自惭形秽。”齐云天却并不起身,“弟子无用,一点凡俗念头,倒教老师这样挂心。”
    孟至德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他还有话要说:“有什么便说吧。当年你为那张衍,在你掌门师祖那儿什么都说了,到了我这里,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吗?”
    齐云天知道许多心思瞒不过自己的师父,也不必去瞒,俯身一拜:“张师弟此番成丹归来,恐怕意在十大弟子之位。敢问老师,而今大势,意欲何为?”
    “那张衍虽然成丹,不过丹成几品犹不可知。你孙师叔虽对他极为推崇,但你应该也晓得,有些时候有些事并非是以道行深浅来论。”孟至德知晓他话里有话,也不敷衍,“我知你看人极准,该是他的机缘,时候到了,自有他出头之日。”
    齐云天俯身又是一拜:“多谢老师。”
    孟真人扶起自己的大弟子:“把最后一道茶煮了罢,莫误了好时候。世间许多事情,要的便是一份恰到好处,添一分则腻,少一分又不足,你当明白其中分寸。”
    “是。”齐云天颔首,回到煮茶的小炉边坐下,“说来,弟子还有一事,正好请教老师。”
    孟至德知道点到为止,尝了口茶,微微点头:“你问。”
    “世家那边由郑氏牵头,欲办品丹大会一事老师必定已经听说了。世家此举意在扬威正名,我等虽不欲与之为伍,但毕竟还是得有人前去应付一番,不知可有人选?”
    “你这么说,想必是有主意了。”孟至德将茶盏放下。
    齐云天减了炉火,盖上壶盖意在压一压茶香:“上明院的龚长老,寿元最高,资历也老,老师以为如何?”
    孟至德阖上眼思量片刻,道了一声“善。”
    齐云天垂下目光重新凝视着面前那一炉茶,忽地有风刮来,亭外水瀑滂沱间似有一阵飞雪飘扬而过。他信手一拈,摊开掌心,才发现是几瓣素白梨花。这本不是什么稀罕物什,他怔怔看着,却有些出神。
    明明只是几片碎花,落在手中,却总让人想起一场镜花水月中的灼人温度,宛如那个落在掌心的吻。
    他倏尔收敛了神思,不愿再想下去,抬手将那些许梨花喂入炉火。指尖被小火烧灼而过,那感觉也不过尔尔。


    一方四角都缀着鎏金云纹的请柬上,中央“品丹法会”四个字丰厚雍容,遒劲灵逸,又颇有几分绵里藏针。
    张衍漫不经心地拈着请柬一角,目光里似有些讥讽的冷意。世家的用意他如何不知,明面上是以溟沧之名举办品丹之事,实则不过是想借他的丹品来做文章罢了。坏了他的名声不过是其一,恐怕更重要的,还是想以此给师徒一脉一个下马威。
    自二十年前得掌门之助破四象斩神阵起,他便与师徒一脉彻底绑在了一起。虽不至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到底关系紧密。
    “恩师,那两个老厌物走了,不过听他们话语,似是还有后手。”
    这厢刘雁依才替他将那两个上明院的长老逐出昭幽天池——世家的请柬甫到不久,便有两个师徒门下仗着身份前来,意在阻止他前往品丹大会,还口口声声说,是奉了一位师兄之命前来传话。
    “此事你不必多管,为师自有计较,且下去吧。”张衍挥手屏退了弟子,虽是笑着,眼中却始终带了些冷沉之意。
    师徒门下,上明院,还是奉一位师兄之命……
    张衍振衣起身,往正府走去,行至半道,忽地顿了脚步,望向远处一片青绿——那片竹林蓊郁苍翠,当初他不过栽种了一节竹枝,一晃二十多年过去,竟也成了这般气候。他静静地瞩目许久,拈着请柬的手指略微收紧了一些。上明院管在孟真人之手,而孟真人素来是个不管事的,他们口中莫不敬畏的师兄,也就只有那一位了。
    只是那人又如何要阻他前去参加品丹大会?个中缘由,张衍思量起来,仍有些猜不透。
    他并不太喜欢这种无法把握的感觉,然而齐云天的行事,很多时候确实让他捉摸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张衍稍微皱起眉头。旁人只道这次品丹大会贸然前去会丢了颜面,却不知他此一去,是志在必得。齐云天想像指画其他师徒门下一样指画他,当真好笑。
    他望着那片竹林的目光依旧深远,抿着唇,眼中教人看不出情绪。
    张衍想起那夜在鸾鸣矶上的仓促相见,齐云天替他毁掉了暗害涂宣的证据,却一言不发,径直离去。此举委实难以理解,恐怕这位大师兄还有什么长远打算,故而按捺不发,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可笑他张衍岂会受人摆布?

    品丹大会那日,张衍早知事情不会只是两个上明院长老相阻那么简单,但在见到来人中有一个任名遥时,仍是在心中一哂。
    他约摸知晓,任名遥此人也曾得齐云天赏识,对方口中所谓的“受一位师兄所托”,想必确是齐云天无误。张衍觉得没由来有些厌烦,瞧着挡路的任名遥,与和他一并前来的叫不出名字的路人,没有耐心与他们纠缠下去。
    与其说是不耐这两人不知天高地厚,倒不如说是……他眉头动了动,拂袖震出一道气机,对面二人便已惊得连连后退。
    宁冲玄恰在此时来了。
    张衍看着那云端间衣袍鼓风,猎猎翻飞的人影,正午的阳光明亮得刚好,自宁冲玄身后照来,映出一片剑意凛然。
    “张师弟,你且自去,我看谁敢阻你。”
    这话说得极为果毅,轻描淡写间自有一派傲岸气势。张衍知他是猜到了自己的处境,特来出手相助,也知以宁冲玄这等身份,替他仗义直言亦不容易。虽说没有宁冲玄,他要解决任名遥二人也不过举手,但师徒一脉的面上总归不太好看。宁冲玄替他这般出头,意外间亦心存感激。宁冲玄为人秉正,待他确实也极为照拂。
    张衍朝他拱手一笑,记下了这个人情,在任名遥那厮愤愤地注视下化作白光离去。
    “宁冲玄,你莫要以为你是孙真人的爱徒,便可以肆意妄为!”任名遥犹有些不服气,当下却也只能逞些口舌功夫。
    宁冲玄无波无澜地扫了他一眼:“孟真人门下记名弟子,便可肆意妄为?”
    他语气不见多么讥讽,但话里意思却堵得任名遥无话可说。此时张衍已远去,宁冲玄本不欲再和这等人浪费时间,但他心思素来沉稳,当下又追问一句:“你们究竟是受何人指使前来?”
    任名遥本被他的气势压得有些气馁,当下听到这话,却忍不住嘿的一笑:“宁冲玄,你道是自己身份不凡,岂不知身份高你一筹的大有人在!你今日替张衍强出头,须知打的可是那位师兄的脸。”他边说,边朝着浩渺晴天一拱手。
    宁冲玄略微一扬眉,面上不见如何讶异,心中却是一凛。
    任名遥以为他怕了,当下大笑出声,携着与他同来的师兄一并扬长而去。

    “你是说,有人假借我之名,去阻止张衍参加品丹大会?”
    齐云天听罢对面宁冲玄的禀告,执子的手在中途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落子。漆黑的墨玉棋子衬得细长的手指有些苍白,大约是常年修习北冥真水的缘故,齐云天的手指骨节不如宁冲玄习法剑这般分明,却也不似女子般柔弱无骨,落子时自有一种拈花而过的从容不迫。
    玄水真宫附近具是烟波浩渺,此时齐云天在一汪玲珑泉水边设了棋秤,身后一株千年老柳枝绦低垂,伸出一片树荫。他垂眼关注着棋盘上黑白胶着,听着宁冲玄一句句娓娓道来,始终面色不变。
    “是。”宁冲玄一子断下,“那任名遥口口声声将矛头引至师兄身上,恐怕背后有人从中作梗。”
    “哦?宁师弟倒不觉得是我挡了张师弟的路?”齐云天微微一笑,弃了下路,转而在中腹落子。
    宁冲玄紧跟其后:“若是师兄不欲张师弟前往品丹大会,又岂会教我前去替张师弟开路?”
    齐云天仍是微笑着,落子不急不缓,似一味地专注于棋局。
    “只是,”宁冲玄拈着白子,顿了顿,“师兄遣我前去时曾叮嘱,教我切莫泄露了是你的意思。师弟不知,师兄为何要如此隐瞒?若张师弟知晓我是受师兄所托,想必也就不会误会那些人是师兄指使的了。”
    齐云天抬头瞧了他一眼,眼里带了些似笑非笑的意味:“宁师弟平日里不是多话的人。”
    宁冲玄早知这位师兄心思敏锐,也不将话点破:“有些事情,略知一二。”
    齐云天拈着棋子敲了敲边沿,轻笑出声:“想来是孙师叔同你说的了。”
    宁冲玄迟疑片刻,算是默认。
    “弟子辈本不该妄议师长。”齐云天见他尴尬,于是温言解围,“老师不识风月,想来为我这点事也是苦于无解,便会找孙师叔拿个主意。孙师叔带你亲厚,脾性又活泼,同你当然没有秘密。宁师弟不必过分在意。”
    “师兄字里行间似看得极开,”宁冲玄听他这么说,便知他没有怪罪之意,继续说了下去,“我却觉得,师兄待张师弟,慎重里存着小心,是花了心思的。”
    齐云天转头看着远处水波荡漾,波光粼粼:“宁师弟这话说笑了,我这样一重身份,无论做什么,落在旁人眼里,都始终存了拉拢算计之意。时日久了,倒连我自己都有些分不大清楚了。”
    他施施然落子,伴着着话语,有风拂面而来,吹得他青衣招展:“此番品丹大会,我向老师举荐了龚长老前去。龚长老资历摆在那里,世家纵看他不悦,也不敢妄动。且龚长老这人,脾性古怪,却也护短。张师弟此去,若丹品上乘,自然给师徒一脉争光,连带着龚长老也会对他另眼相看,将来也算是他的一条人脉……”齐云天说至此处,望着极远处一点灵气蒸腾的旖旎云霞,眼中有一种久远而绵长的静谧,“就算不成,龚长老也会在世家面前护得他周全。”
    宁冲玄从他话语的微末处咀嚼出些许怅然,一时间想了又想,最后只能默默跟上一子。他与齐云天交情虽深厚,但有些话还是不好轻易出口。
    “师弟想问什么,但说无妨。今日这局棋后,我也就只当没听过便是。”
    宁冲玄在内心深处进行了许久的思想斗争,他的老师孙至言之前曾再三嘱咐,要他探得齐云天的口风,于是只能斟酌着提问:“我无意冒犯师兄,也无意窥探秘辛,只是我观师兄言行,对张师弟极是看中,却不知师兄常年于玄水真宫深居简出,如何会对张师弟……”他素来品行端正,当下反复筛选,才找到了合适的措辞,“另眼相看?”
    齐云天提子的手不易察觉地一僵,随即如常。
    “一点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一盘棋杀过,齐云天长袖在棋盘上一抚,黑白棋子各自归位,落在在沉香木棋盒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我观师兄棋路,较之以往,似更有草蛇灰线之感。”宁冲玄一指点在棋盘上某处,好似那些棋子依旧历历在目,“师兄在开盘之初埋于此处的一子并不起眼,不曾想百步之后竟成了一呼百应的妙招。”
    齐云天随手捻起一片落在膝头的柳叶,看了眼天边日头,不觉一笑:“但最后还是宁师弟棋高一着。”
    宁冲玄看着齐云天将那片柳叶轻拂到一旁的灵泉中,沉声道:“师兄在意的胜负,并不在这一子一目间。师兄胸怀大局,原也不拘泥于方寸棋盘。”
    柳叶如飘萍般浮于水上,却不知齐云天施了何等神通,竟搅得泉水飞溅而起,成了一方淋漓水瀑。水中影影绰绰,似盛着天光云翳,宛如明镜。
    “先前本有一天光镜,可观百里之外景象,却被梦娇讨了去。”齐云天随手一揽灵机,投在那水镜上,“不过那盛影呈像之法倒是不难,你我兄弟俩此方战罢,倒不如来看看那厢的品丹大会如何了。”
    宁冲玄随着他的话看向水中虚影,饶是他定力极好,此刻也不由扬眉一惊——但见料峭高崖之上,有一黑衣道人迎风而立,衣袍在劲风骇浪中飞扬招展,滚滚烟尘冲天撼地,海中龙鲸慌忙逃窜,却被金锁困住,无法离开一方海域。是张衍,虽说看到的第一眼便知这是张衍,但那股雄浑丹煞,却让人不得不一看再看。
    哪怕隔了千百里之遥,哪怕只是水中镜影虚像,那股锐利锋芒依旧逼得人心头一凛,仿佛宝剑出鞘,剑意寒睫。
    而对面的齐云天仍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他稍微懒散地往软榻上一靠,只是这份闲适依旧是得体而端庄的。他似乎并不怎么意外眼前的这一幕,目光只静静地落在那个飞入云端的黑影上。
    他看着那人黑衣肃杀,又看着那人负手施为,看着天地变色,九条龙鲸被擒拿而起,那样的惊涛骇浪面前,他却不似其他人那么惊讶或惊喜。
    只是觉得,仿佛果然如此,镇定中又忍不住略微笑了笑。
    “丹成一品……张师弟修为了得,将来必有大造化。”宁冲玄看着镜中张衍放声大笑,取走了离源精玉扬长而去,心悦诚服。
    张衍的身影已隐没云中,只闻得一句“长生无悔小蹉跎”尾音隐约于天际,齐云天的目光却依旧逗留在水镜上。过了片刻,他才一挥手,散去那一汪泉水,任凭它们带着一片柳叶潺潺流远。
    “张师弟丹成一品固然可喜可贺,只是三年之后门中大比,还是要看师弟你的了。”齐云天见宁冲玄仍在沉思,略微笑了起来。
    宁冲玄正色:“师兄,我知有些事情远非表面那么简单,三载之后大比,幸得师兄与诸位长辈支持。但如今张师弟有如此修为,远胜于我,论人选,恐怕比我更……”
    “你想说,他比你更合适去竞争十大弟子?”齐云天知他素来磊落,光风霁月,一早便猜到了他的所思所想,“且不说你是孙师叔的得意弟子,身份非比寻常,论修为……你也是佼佼,何必妄自菲薄。更何况……”他缓缓起身,走过宁冲玄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有感而发,“为兄是过来人,有些话也只在私底下同你交一句心,虽则不大好听,但道理却是精辟。”
    “师兄请讲。”
    齐云天站得直了些,手指攀上垂到眼前的柳枝:“世道如局,你我身在局中,皆是棋子。”
    宁冲玄抬眼望着那个瘦削背影:“师兄身为三代大弟子,更被掌门寄予厚望,也会有如此感慨吗?”
    “会,”齐云天笑着长叹一声,“当年掌门师祖还未坐上那个位置,我也不过是师徒与世家博弈中的一枚棋子。大约我这颗棋子是尚且趁手,也才有机会一步步且谋且算走到今天。”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宁冲玄一时间不知如何接口,想了想,道:“师兄多年来辛苦了。”
    齐云天揉了揉额心,似被这句对答逗得有些啼笑皆非。
    “张师弟竞争十大弟子之事我自有计较,但师徒一脉如今之际还是属意于你。”也就是那么极短的失神,随即齐云天还是那副从容而平静的口吻,“诸位师长对此事想必也有自己的打算,不是你我所能置喙的。且静观其变吧。”

    与宁冲玄又闲话了两句,对方道是还有琐屑事情要回去向师长禀告,齐云天便也不多留他。宁冲玄走后许久,他却又在棋盘前坐了下来。
    棋子是上好的玉石,棋盘是精雕的古木,他随手抓了两颗黑子捏在手里,只觉得那股凉意自掌心漫开,像是一抔雪化在了手里。好个张衍,好个丹成一品,只怕不日世家与师徒门下便会有所动作。
    那个人这次,是把自己顶到了风口浪尖上。
    齐云天这么想着,忽又觉得其实这才是张衍。当初人人皆道他要身死于四象斩神阵,他却敢一人一剑踏破六川四岛;如今世家特地大张旗鼓地准备了品丹大会要灭他威风,他就以一品金丹震得一干人等瞠目结舌无计可施。
    只是丹品越高,则壳关越难突破,倒是有些麻烦。
    他呼出一口气,松开手手指,看着被拿捏得温热的棋子重新落入盒中,一拂袖,一道气机放出,随即便有执事弟子前来候命。
    “去让跃天阁准备好化丹修士所需的衣袍灵符,玉饰佩器,再备上三十八船五行神砂。”他徐徐说着,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法衣的尺寸要比一般弟子的袖口衣摆各长三寸,五行神砂要滤过杂质的。一应俱全了,便直接送去昭幽天池。”
    “敢问师兄,可要附上玄水真宫的名义?”
    远处一片水光潋滟,齐云天看也不看,合上棋盒,淡淡开口:“不必了。”

    长观湛渊和光洞天内是难得的一片肃静,那些莺歌燕舞的婀娜女姬皆被屏退,一方白玉垒砌的水榭亭台上,一师一徒默然相对。
    孙至言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白玉栏杆,饶有兴趣地眯着眼:“爱徒此去如何啊?”
    宁冲玄一拱手,正声回答:“启禀恩师,那张衍丹成一品,夺了品丹大会头筹。”
    “……”孙至言揉了揉额角,长叹一声,“为师不是问你这个,是说你齐师兄。”
    宁冲玄思索片刻,又答:“齐师兄言道,十大弟子之事皆由师长决断,我等不容置喙。”
    孙至言憋了一口气,闷闷地吐出,最后只能痛心疾首地向宁冲玄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两步。宁冲玄规规矩矩地上前,弯身迁就着云榻之那个上少年的高度,让他能拍到自己的肩膀。
    “为师让你去打听云天那孩子和张衍的事情,你可给为师带回什么新鲜的八卦?”孙至言语重心长地在自己好徒弟耳边发话。
    宁冲玄抿了抿唇,半晌才道:“齐师兄说,他与张师弟的机缘乃是一些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
    孙至言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细一思量,又隐约觉察到一点端倪。
    “陈年往事,啧,他们也不过才相识二十多年,其中有二十年还是那张衍在外需要。要说有猫腻,指不定在那小子去魔穴救张衍出生天时两个人便勾兑上了,反正那时候孤男寡男共处一室……”
    宁冲玄觉得这个话尺度未免有些太大,只能轻咳一声:“之前我欲引张师弟拜在齐师兄门下,齐师兄出关后对张师弟有所关照实属正常。那时齐师兄听罢张师弟的名讳,还特地询问了一句是哪个衍字。”
    “衍者,水朝宗于海貌也,是个好名字。”孙至言似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也难怪云天会多此一问,这其中原是有一桩缘故的。”
    他抛出了话题,不料不半晌等不到徒弟追问,有些气馁。
    “冲玄吾徒,你难道就不好奇吗?须知八卦也是一种吾辈修道时不可或缺的排遣啊。”
    “……您开心就好。”

  • 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7-23 01:44:48
    玄水真宫小龙虾

  • 玄水真宫是日复一日的烟波浩渺,却不似其他洞天福地那般云蒸霞蔚。玄水真宫外方圆千万里俱是澹澹汪洋,仿佛可盛天地日月。大小岛屿星罗棋布,主宫洞府坐落在这片碧波深处,似一方中流砥柱。
    这片洞府似海非海,初见时让人望之生出叹谓之心,若是乘舟御风而行稍久,才会惊觉这水的静——那是有道行极高的人驾驭着这片水域,水才能迎风不起浪,无波亦无澜。若是眼光老辣一点的,便能感觉到那埋在云水深处的庄重气机,有如泰山之稳,这片地界的主人,修行水法已出神入化。
    玄水真宫自成一方主岛,楼阁殿宇样式古旧,气势恢宏,大小湖泊溪流与山石草木相映,如同一片山河。若是步行,只怕一日也难走罢这里的每一处亭台回廊。
    玄水真宫的主府,也是玄水真宫主人平素起居修行的内殿,与前面待客的庭院正堂隔了一泊碧水清潭,一座座玉桩自水中耸立而出,出水端雕成莲花模样,大小不一,排作一道花盏浮桥,两岸杨柳百年常青。碧水潭之后,再走过一片郁郁竹林,便是一座被烟水环绕的大殿,匾上书“天一”二字。此处碧瓦飞甍远远的只能得见一角,便是玄水真宫门下弟子,也难得入内。
    只是与外面那等堂皇气势不同,天一殿内虽然敞阔,颜色古雅,却无太多修饰。中央一潭圆池,周围一圈天干地支,八卦相环,池中铜鱼沉浮,以此计数时日。再往里,便是打坐用的玉砌座台,乃是整个玄水真宫灵机最充沃之处。
    齐云天自玉台上睁眼时,堂下圆池里铜鱼恰好咕咚一声浮到子时位。
    他极缓慢地吐出一口内息,但闻得殿外那一环水波涛声浩瀚。修习北冥真水多年,他早已是万水朝宗之境。待得水声渐歇,齐云天一扬手,便有一物自殿外穿堂而过,稳稳落入他的掌中。是一方密封的卷宗。
    他弹指解了上面的禁制,将其展开——范长青素来是个办事稳妥的,替他打点玄水真宫内的杂事,件件都有条不紊,处事也极为周全谨慎,知道该留心什么,不该议论什么。
    卷宗上一一写明了他闭关这几日门中值得拿出来说道的事情,齐云天一目十行地扫过,大抵也知道了世家那边是个什么动静。自品丹大会之后,世家几位真人便先后闭关,掌门则于浮游天宫召集了师徒门下四位洞天真人商议要事,内情不详。
    齐云天手指一拢,有清水漫过手中绢帛,洗去那些墨渍。
    掌门召集四位真人,自然是为了张衍丹成一品之事。事关张衍,他总是乐意多思量几分。
    此事说大可大,毕竟是千万年难得一见的一品丹煞,当用心栽培;但说小亦不过如此,张衍在门中根基浅薄,便是丹成一品,放到有心人口中搬弄是非,也就不过是个资质稍好真传弟子而已。
    四位真人中,孟、孙二人乃是掌门嫡系,颜、朱二人则与其偶有龃龉。此番张衍之事,双方难免相较不下,最后恐怕还是要看掌门的意思。至于他那位掌门师祖……齐云天忆起昔年北冥天都剑一事,心下稍安,刚要弃了手中卷宗,却被一丝灵机惊动,抬头向着大殿门口望去。
    今夜月色晴朗,在门口洒落一片清辉,泠泠似水。有人踏着这水波缓步走来,身上那件化丹弟子的法衣在夜风中舒展开来,那张极俊朗的脸上带了些许笑意,步履从容,自有三分清傲风骨。
    齐云天看着张衍步步走入殿中,只注目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前辈若闲来无事,大可再睡上十几二年。”
    “张衍”一挑眉,随即直接飞身来到玉台前,在台阶旁坐下:“咦,这倒奇了,我还特地盛了一缕那小子当初落在我那儿的气息化形,你怎地一眼便看穿了?”
    齐云天仍是端坐,眉目间有种不为所动:“前辈当知道有句话叫作‘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是说我摹人皮囊,却难仿人心?”台阶上“张衍”眨了眨眼,咯咯地笑了起来,变作一个红裙少女,长发垂了一地,“好笑好笑,难道你看人,便能一眼看透人心?还不只是从皮囊看起。必是我哪里模仿得不像了。”她嬉笑无方,身上灵机却浓,不似一般修道人,显然是一方法宝真灵。
    少女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饶有兴趣地望着台上的青衣修士:“白日里跟着你瞧了好大的热闹,你那好师弟丹成一品,整个九州怕是也找不出几个。唔,当初他被困在我那小界时不过是玄光修为,不想如今已有这等造化。不过也亏得你那时护着他,啧……”她似想到了什么,啧啧嘴。
    齐云天阖了眼,继续打坐,任她去逞口舌之利。
    真灵得不到他接话,便有些不满,托着下巴眨着眼,拖长了腔调揶揄:“怎地,我同你说你的心上人,你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当初在我那小界里,你一口一个张师弟,叫得可亲切了。”
    听得她一而再再而三提起当年旧事,齐云天终是再次睁眼,从袖中取出一方六角棱花镜:“我虽与你有约在先,但这‘花水月’我毕竟已经炼化过,前辈若再不噤声,莫怪晚辈得罪了。”
    少女瞧着他取出自己的本体,皱了皱鼻子:“哼,小辈嚣张。你自己做的事,还怕人说吗?”
    齐云天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好吧好吧,反正那小子已经不记得了,我也就当个没舌头的好了。”少女瞧着那面棱花镜,很是遗憾的样子,“为什么机缘偏偏在你身上呢?你这小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凡人家的黄花大闺女似的,何时才能替我找到那人?这么待字闺中,还等着意中人三媒六聘来娶你不成?”
    她说到这里,忽地一怔,抬头看向大殿门口。齐云天在同时也是一怔,一直冷定的目光略微动了动。
    “咦,居然还真来了。”真灵笑得极是揶揄,转头藏回棱花镜里没了踪影,只留齐云天一人坐在玉台上望着殿外月冷星寒。
    “宫主,昭幽天池张府主来访。”


    张衍没有想到引路的童子会直接领着他去了玄水真宫内殿。
    按照寻常礼数,纵使玄水真宫门下不予为难,也该先让他在待客的正堂候着,再去后面请了齐云天出来。他虽心下有些许疑惑,但领路的道童只是一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看模样水灵清秀,却是一尾白鲤化形,想来是沾了玄水真宫灵气的光——那道童细声细语道:“真人说了,张府主不是外人,若是来了直接引去内殿便是。”
    这话说得仿佛是一早便知他会登门拜访一般。
    张衍觉得自己到底低估了齐云天的谋算,这位大师兄稳坐钓鱼台多年,除去修为高深之外,心智手段必也远超常人。
    童子领着他带到内殿地界,若说前面那些亭台楼阁犹有一些世俗奢华,越往后走,便愈发简素,仙音花鸟都渐渐销声匿迹,幽密竹林间只依稀能听见些许溪流淙淙。
    “真人,昭幽天池张府主来访。”
    童子在一片烟水间驻足,恭恭敬敬地禀告。张衍第一次来到玄水真宫深处,但见那间殿宇上书“天一”,殿外有一姿态天然的刻石,雕有“地六”,便知这是取“天一地六生水之相”。
    月下的天一殿影影绰绰,轮廓不甚分明。张衍觉得自己刚才似听到了女子的声音,但一路走来,并未见玄水真宫里有什么鱼姬美妾,就连侍婢也只有寥寥几个,还俱是草木变化而来。
    要说是齐云天招了胭脂红粉在内殿寻欢作乐……张衍暗地里假设了一下,愣是半天没有想象出那位大师兄左拥右抱的样子。
    他印象里的齐云天,是个老成中又带了些端庄的样子,遇事从容且游刃有余,自有一番气度,却又不自矜身份。那个人似乎总是笑得得体有礼,师长见了会觉得他谦逊,弟子辈见了会觉得他亲和,哪怕是世家,明面上也挑不出一丝纰漏。
    他这么想着,齐云天的身影已在云遮雾障间一点点显露。这个人似乎尤其喜欢青色的宽袍大袖,眼下这身与门中其他弟子的青衣又有所不同,既无玉饰点缀,也无杂色修饰,唯有一枝青竹花纹自肩头蔓过领口前襟。
    他长发散落,只用青色的发带束起些许,发丝与发带一并飘摇在风中,月色下有些许恣意风流的意味。
    “张师弟。”齐云天冲他略微一点头,稍稍笑了笑。
    张衍一拱手:“不请自来,叨扰师兄了,可是打扰到师兄清修了?”
    “张师弟客气了,”齐云天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起入内说话吧。”
    张衍应了声,脚步跟上,恰逢一阵风迎面而来,风里似有几分梨花的香气,极淡,却又萦萦不去。来时他留意过,一路上并未有这等花木,这冷香似沾染在齐云天身上,自他袖袍间飘出的。
    修道中男子用香不算什么稀罕事,不过大多是一些清心安神或是驱魔辟邪的香料,焚过后多少带了些烟火气,这等花香,倒是女子用的居多。
    虽然有些意外齐云天这等看起来清心寡欲的人也会有放浪形骸的时候,但说穿了,男欢女爱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这等身份摆在那里,大约有侍妾之流也只能金屋藏娇。那自己来得,倒确实不是时候。
    他这么想着,说不上哪里不对,随齐云天走过烟水迷蒙,步入天一殿。
    那梨花香渐渐淡了,却又在心头一时半会儿散不去,更添了几分似曾相识。张衍不觉留了心思,却又分辨不出是何蛊惑人的妖法。
    只是入得殿中,一片昏暗沉沉压来,既无女子香,也无春宵烛,唯有水声隐约,却让张衍眉尖微动。齐云天走在前面,随手一抬,两颗夜明珠落在中央圆池的铜鱼口中,晕出一片清辉冷光,整个殿宇这才被照得分明。
    预料想中的金碧辉煌不同,这个地方极大却也极冷清,脚步声回响开来,愈发显出此地的空荡。那些雕梁画栋本该是极华美的装点,但在这样一片空旷死寂中,反叫人生出几分红粉成灰之感。
    齐云天在圆池边设了一几两榻,自己施然落座:“张师弟也坐。”
    张衍稽首,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水池,笑道:“我听闻师兄宫中有一尾龙鲤,能统御水族,端的是威武。不曾想一路上竟未能得见。”
    “那厮性子骄纵惯了,放到龙渊大泽嬉闹,少则三五日,多则一两月,必要尽兴了才肯回来。”齐云天听他提起龙鲤,不觉一笑,“这些年深居简出,倒也不怎么用得上它,拘在玄水真宫也是来闹我,也就由得它去外面折腾了。”
    张衍听他言语间与那龙鲤极是亲厚,想起昔年齐云天造访他的昭幽天池时,也曾与范长青津津有味地议论过替他看门的金蛟。
    闲话间,有一群小虾驮着比自己大了几倍的茶盏奉到案几上,任务完成后,又一只一只扑通扑通地跳入圆池里,没了踪影。
    张衍瞧着那一片水波荡漾,倒觉得有趣。
    齐云天注意到他的目光,于是开口多解释了一句:“我常年修习北冥真水,连带着这一片都水气湿寒,寻常弟子呆在这里,一时片刻也受不住,倒是这些小东西受水性影响,生了灵时,可供使唤。倒教师弟见笑了。”
    张衍心道齐云天门下弟子不少,自然也不乏惊才绝艳之辈,能耐得住北冥真水之气的自然大有人在,但听他这话,倒是连一个近身侍候的亲近弟子也无。
    “师兄说笑,刚才那群逐雨虾倒是机灵,再过个些许年头,指不定也能修出人形了。”张衍口头与他客套了两句,顿了顿,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师兄昔年助我良多,只是回山后苦于一些杂事所累,一直不得闲暇来拜访。此番终于寻得闲暇前来,却是有几桩事情想向师兄讨教。”
    齐云天端起茶盏,用盖子略微扫去茶沫:“师弟有什么事但讲无妨,但凡为兄能出上力的,自当帮忙。”
    张衍也尝了口茶,这茶香远益清,一闻便知是难得的上品,是待客的好茶。随即,他放下茶盏,缓缓道:“师兄虽足不出户,但想必外间的许多事情,也尽是知晓的。”
    “师弟丹成一品,在世家面前力压众人,拿了头筹,这等风光,为兄自然是知晓的。”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似大约猜到了他来是所为何事。
    张衍默默品着茶香余韵,想起之前鸾鸣矶一事与任名遥那几人,面上仍不动声色,只继续往下道:“说来也不过是一点机缘侥幸,实在不值一提。只是蒙诸位真人青睐,得赐一门功法。方才飞剑传书,道我可在五功三经中择选一门。溟沧功法名声在外博大精深,师弟才学浅薄,特来请师兄解惑一二。”
    他说得谦逊,意思却也明显。此番得赐功法不算意外,只是他如今丹成一品,今后的每一步修炼都需谨而慎之,虽则心中自有计较,但也需多听取一些前人之言,再仔细衡量一番取舍。
    要论对五功三经的了解,齐云天身为嫡系一脉,自然见解更深,这是其一;至于其二……
    自己丹成一品,名声大震,旁人大可不理,但齐云天的身份决定了他的态度,也将是自己争夺十大弟子之位极关键的一环。若他存了忌惮,哪怕只有些许,很多事情也必须从长计议才来得稳妥。


    宁冲玄缓步走过一条白玉浮桥,水浪拍打在温润的玉石上,将上面的伏魔图冲刷得锃光瓦亮。此时月上中梢,漆黑的水面中央映着一抹苍白月色,浪涌时水中倒影支离破碎,那月色就似一朵开败了的花。
    浮桥尽头是一座高台,模样清俊的少年斜倚着栏杆冲他招了招手。
    宁冲玄注视自家恩师在月色下那副半醉半醒的模样,驻足片刻,还是徐徐一级级登上台阶,将酒坛奉上。
    孙至言撕了酒封,嗅了嗅飘出坛口的气息,满意地一笑,拎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口,随手拭去唇边酒渍:“不错不错,这窖了百年的‘神仙饮’,就是比那些寻常酒水来得够滋味,你可要来一点?”
    宁冲玄接过酒坛,稳稳地放到一旁的小案上:“恩师今夜为何如此开怀?”
    孙至言换了个姿势躺坐到云榻里,向着远处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笑得颇有兴致:“昭幽天池那一位今夜往玄水真宫去了。”
    “……”宁冲玄自己琢磨了片刻,发现自己不大能跟得上孙至言的节奏,“弟子愚钝。”
    “冲玄你果然还是太年轻了。须知这等事情,尤其需要心领神会。也罢,今日为师就替你点拨一二。”孙至言一指自己对面那方矮榻,示意对方坐下,“我且问你,那昭幽天池的府主是谁?”
    宁冲玄听得恩师要传教,于是坐得笔直了些:“是张衍张师弟。”
    孙至言又道:“那玄水真宫的主人又是谁?”
    宁冲玄神色肃穆:“是齐云天齐师兄。”
    孙至言意味深长地一笑:“我再与你说一桩事情,掌门闻得那张衍丹成一品后,与我们几个商议,决定赐予那张衍五功三经中的一门心法。但那张衍毕竟没有根基,背后难得溟沧内洞天真人的提点,对于五功三经知之有限,自然要寻一个可为他解惑之人。”
    宁冲玄若有所思:“要论五功三经,齐师兄了解颇多,也极有见地。”
    “正是!”孙至言一拍膝盖,“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恩师这一着棋下得端的是不显山不露水,却又集了天时地利人和,妙哉妙哉!你且看,现下如此良辰如此夜,可谓天时;玄水真宫是云天的道场,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这便是地利;至于人和……你看那张衍已亲自前去拜访于他,岂不是绝佳的人和?”
    宁冲玄点头称是。
    孙至言一番直抒胸臆之后,觉得大为畅快,深感了却了一桩心事,看着自己的爱徒做了总结:“所以综上所述,冲玄可有所领悟?”
    宁冲玄梳理了一下恩师的点拨,颔首沉着回答:“张师弟一心向道,勤勉于学,深夜登门求教,其心可嘉,堪称吾辈楷模。”
    “……”
    “恩师?”
    “不要叫我恩师。”孙至言以手捂脸,长叹一声,“明天我就闭关飞升。”
      
    “……这便是那《青灵显化元微法》,要说溟沧修习此法的,洛清羽师弟大约颇有领悟。”夜明珠的幽光盛了一池,齐云天的眉目在这样的光线下有几分温文尔雅的柔和,他一门门功法不紧不慢娓娓道来,没有半点不耐,“如何,张师弟可有意这‘五功’之一?”
    张衍将他的话一一记下,听齐云天方才所言,溟沧内不少人修习的是那《玄泽真妙上洞功》,此功法擅久战,确实当得起偌大名头。若是修习此功,虽有不少经验可以效仿借鉴,却也容易被人一眼看出底细。何况这门水法之中,北冥真水乃是掌门一脉的真传,以他的身份,自然不能僭越。
    他思量间,齐云天也并不打搅他,只伸手一点旁边的水面,便有逐雨虾一只只悄悄地爬了出来,撤走凉了的茶盏,换过冰镇的甜盏瓜果。
    张衍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群逐雨虾上——齐云天的待客之道不可谓不周全,刚才将五功细细说来,样样有条不紊,极是分明——他在心中计较了一番,复又开口,虚心求教:“那敢问师兄,那‘三经’又是如何?”
    齐云天笑了笑:“‘三经’便是《云霄千夺剑经》《九数太始灵宝玄明真经》与《元辰感神洞灵经》。这三样倒是为难我了,除了《云霄千夺剑经》有宁师弟做榜样,另外两门功法……”他略微皱了皱眉,似想到了什么,顿了顿。
    宁冲玄所修的《云霄千夺剑经》乃是一门杀伐之术,张衍与宁冲玄相交甚密,自然知晓个大概,倒也无需齐云天如何赘述。他所在意的,却是齐云天欲言又止的内容。
    张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那人,齐云天难得有这么蹙眉沉思的时候,一缕长发垂过侧脸,伴着发带堪堪落在肩头。
    “《九数太始灵宝玄明真经》乃是溟沧开派祖师传授下来的一本法门,修炼者可自行推演法力真印。”齐云天抬头时正对上张衍的目光,仍是心平气和地微笑着,将垂过耳畔的长发往身后拨了拨,“这门功法确实厉害,也颇有用处,只是修此经一则看人心性,二则看人机缘,据我所知,已有许多年不见有人修习此功法了。”
    “至于那《元辰感神洞灵经》……”齐云天说到这里,目光落在了那一池清辉上,夜明珠的光芒映在他眼中,依旧有些黯淡,“修习的便更少了。”
    张衍知他颇有城府,接连两次停顿已是失态,话语言至一半没了下文更是稀罕。他隐约猜测是这《元辰感神洞灵经》涉及了门中秘辛,齐云天这才不方便和盘托出。但话又说回来,是要何等事情,才能让这位掌门继承人都不知如何启口?
    “哦?那可有哪位先师前辈修得此功?相比是一等一的高人了。”张衍见他为难,于是先行开口,接过话去。
    齐云天的目光动了动,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唏嘘:“确实,有一位师……有一位前辈。”
    张衍自然能觉察到他的语焉不详,但当下并不打断,认真听了下去。
    “《元辰感神洞灵经》分上下两部,上部乃是斗法相关,威力霸道,但下部才是精髓所在。”殿外隐约有水声涌起,张衍听着那水声,便知齐云天并不如面上看着那么轻描淡写,“修感神经者,但凡有人提其名讳,无论是开口言及,还是付诸笔端,都能心生感应,知对方念想。”
    张衍觉得这倒是有些意思:“竟这般了得?想必修得此功法的必不是寻常之辈。”
    齐云天垂下眼帘,虽仍是笑着,却又笑得微苦:“那人……那人自然不是寻常之辈,放眼溟沧,甚至放眼九州,那等气魄胆识,那等修为神通,都是佼佼。只可观之,望之,却穷其一生,难以及之。”
    “师兄字里行间,似对那人了解颇多?”张衍第一次听到齐云天如此评价一人,讶异有之,却也还带了些别的情绪,那情绪极快地自心头飞过,教他捉摸不出个所以然。
    “谈不上了解,只是那人之事,当年想不知道也难。何况我曾见那人与掌门师祖……”齐云天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收了话尾,转头看着张衍,神色略有些郑重,“有些是非,师弟还是不知为好。”
    张衍听得他这句叮嘱,知晓话里的分量,便道:“师弟刚才走神,竟未曾听清师兄说了什么,还要请师兄见谅。”
    齐云天这才笑了,张衍知他似乎尤其擅长那种三分温文三分傲的笑,那是久居上位久了才会有的表情,不似其他年轻师兄弟那般意兴飞扬。只是这一次,张衍却觉得,自己是真的触及到了某些本不该被提及的隐秘。
    那伤疤也许未必是齐云天的,但光是想想,亦叫人感怀神伤。


    天一殿便这么安静了下来,殿外的水声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张衍反复咀嚼着齐云天之前所说的话,本想再旁敲侧击一些线索,抬眼时却见对面的青衣修士盯着身边的水池出神,只留个他一个轮廓斯文的侧脸。
    他对齐云天的了解,更多的时候是从他人的口中议论得知。同门中的弟子们无不对这位大师兄心服口服,哪怕是世家,也对他不无敬畏。他们说他修为如何高深,是何等龙章凤姿的人物,张衍却想起,当年前任掌门突然飞升,门中大乱之时,秦墨白还未尚未,他齐云天自然也算不得掌门嫡系,其中历经何等变故,却从未有提及过。
    他们赞齐云天是溟沧年轻一辈的中流砥柱,只身赶赴十六派斗剑,连战多少人便连胜多少场,最后还能与清辰子战成平手,张衍听说了,赞许有之,亦觉得唏嘘。
    当年那般局面,齐云天赴会,当是一条有进无退的绝路,既无同门相助,也无师长跟随,他若不能斗败全场,便只能落得个身死人手的结果。别人只赞叹他斗法神通,却不曾想这风光背后的艰难龃龉。
    听闻孟至德孟真人门下当年原有二十二名弟子,如今算上齐云天在内,也不过只有三人随侍在侧。
    张衍看着对面那人端方温和的眉眼,谁能想到这样的波澜不惊下藏着何等雷霆手腕。
    “今夜难得与师弟论道,一时间多说了几句,险些忘了正事。”齐云天闭了闭眼,似才回过神来,略有些抱歉地一笑,“如何,师弟对那五功三经可有计较了?”
    齐云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总是能叫人看不出半点情绪,张衍对上那目光,片刻后也笑了:“倒确实难以取舍。”
    虽然口中这般作答,但他心中自有计较——《九数太始灵宝玄明真经》可用于推演功法真印,相较其他法门,来得更抽象,却也更深不可测。他有残玉在手,若是能专一修行此经,对以后道途大有裨益。
    齐云天也不意外他会作此回答,点点头:“挑选功法确实马虎不得,师弟是难得的丹成一品,更需要扎实根基。”
    他停下来想了想,手指轻点在水面上,转眼间便有一朵水莲花婉转盛放,内里盛着一卷青玉简。齐云天将玉简取出,推至张衍面前:“若张师弟肯修水法,将来无事到可以来与为兄探讨一二。但我观师弟之才,倒不如一试三经。这是一些从前修行时从了解到的与三经相关的见闻心得,连带着还有些化丹时的修行领悟,这些札记于我现在已无用处,赠与师弟却正好,权当是贺师弟丹成一品的一点薄礼。”
    张衍接过玉简,那青玉并非何等稀罕材质,入手却自有一股温润之感。齐云天此举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丹成一品,虽无前人经验可以借鉴,齐云天所给的心得未必能帮上太多,却也是一条供他摸索的途径。
    自己此番在品丹大会上大出风头,又得上面下赐心法,若换做稍有些计较的人处在齐云天这等位置上,必然免不了吃心。
    然而齐云天仿佛是真的不在意这些,耐心地同他一一论述起五功三经,还以心得相赠,为人处世不可谓不周全老练。这番表现,要么是真的为人气度宽宏,要么是城府极深心思极沉,张衍收起青玉简,心下暗自感叹,面上诚恳道谢:“多谢师兄赐法。”
    他说到这里,又想起什么:“说来,还有一事尚未谢过师兄。”
    齐云天微微笑了笑:“哦?”
    “师弟离山二十年,我那大弟子刘雁依,多亏了师兄门人照拂,这份恩情,师弟铭记在心。”张衍一拱手,将话说得极为妥帖。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注视了他半晌,那一贯温和的目光里荡不出什么多余情绪,却又像是沉了许多东西在里面:“张师弟先前说,有几桩事想要请教。五功三经算是一桩,不知其余的,又是何事?”
    张衍知道这是叫他有话直说了,但是对着那目光,他却又觉得有些话短。
    这是极罕见的,他素来机敏,别人背后也曾道他巧舌如簧,极少有这般无话可说的时候。只是面对齐云天,客套之余竟很难有别的说辞。
    他到底没有取出袖中那件物什,反是笑道:“想必师兄也应猜到了,却是与那大比有关。”

    日出时分,晨曦渐渐蔓上浮游天宫,将这片巍峨殿宇镀上瑰丽霞光,一道不起眼的光芒悄然飞入其中某座偏殿。
    堂上堂下打坐的两位道人几乎是齐齐睁眼。
    光芒飞入堂上那位清俊道人手中,那人怀抱拂尘,身后是一片天悬星河,高远深沉。堂下孟至德抬眼望着自己的恩师,但他素来稳重,当下也不急于发问。
    秦墨白收了那光芒,望着自己那大弟子,微笑道:“那张衍在玄水真宫呆了一夜,方才才离去。”
    孟至德沉思片刻,仍是忍不住轻叹一声:“劳恩师替云天操心了。”
    秦墨白朗然一笑:“那孩子是我们几个看着长大的,从小老成持重,能有替他操心的时候可不多。”他一抖拂尘,抬眼看向殿外,“何况这不过是顺水推舟一桩小事,此间风月,我们能插手得可有限得很。”
    “若不是恩师当年法眼,看破了云天的心思,我这个做师父的恐怕现在还被瞒在鼓里。”孟真人收了叹息,若有所思,“倘使云天不在如今这个位置上,许多事情直截了当顺了他的心意也无不可,只是……”
    “便是云天不被我等寄予厚望,这等事情,除却他的意思,也还得看那张衍作何想法。”秦墨白清淡地纠正了一句,“否则便是妄结苦果,我等也枉做恶人。”
    孟真人看着殿中的两仪图,颔首道:“恩师说的是,这等事情,看的是两方缘法。”
    秦墨白笑了笑,细长的手指梳理过拂尘:“还是让晚辈们自行解决吧。这世界诸多事情,是缘是劫,是福是祸,只在一念一息间。一厢情愿未必就值得失魂落魄,两情相悦也未必就可天长地久。若堪不破,那便是心魔加身,辗转反侧亦不得解;若能堪破,便也就知晓,世间情爱,不过画上彩蝶,屏上锦雀,栩栩如生亦做不得真,新鲜时爱不释手,年岁渐远,纵使仍在,也已是泛黄做旧,舍了,便也就舍了。”
    孟至德略微低头,知道有些话并不是自己可以接的,只能道:“那恩师以为,何为长久?”
    秦墨白端坐高堂,身后星河流转,他自岿然不动:“天道恒在,万古未改,亦有天翻地覆之时。这世间其实并无长久,不过是许多事情,来得太过短暂罢了。”

    十一
    送走张衍离开天一殿,再回到水池边的小案前时,齐云天少有的,觉得有些疲倦。
    他没有回到静修的玉台上继续打坐,反而继续在刚才自己的位置上落座,不做声地望着对面空了的矮榻。瞧了半晌,他才缓慢阖上眼,抬手按在了自己左边的肩颈上,似有些难言之隐地皱了皱眉头。
    天一殿内仍是光线昏暗,深沉得像是照不亮的夜。
    过去了许久,齐云天终于还是扯开领口,将左半边衣衫褪至肩头,转头看了眼肩颈处的疤痕——他的肤色微白,体魄虽比不得同门中力道那般肌理分明,却也是成年男子一般的健实,那道疤就在他的肩颈处,齿痕分明,像是曾被谁用力咬过一口。
    “真是有趣,”咯咯的笑声在大殿中回响起来,红衣的少女显露了身形,坐在水池边,用赤裸的双脚踩着水,“从前在我那里,玲珑狐用尽手段你都坐怀不乱,怎的对着个张衍,不过聊上两句,你便气机不稳了。”
    齐云天拉上衣襟,整理好领口,看着那张貌似天真的女童面孔:“你之前做了什么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棱花镜的真灵依旧笑得欢快,娇俏里透着幸灾乐祸:“被你发现了啊,不过也就一点花香而已,又能怎样?”
    她见齐云天面色似有些冷沉,玩笑开罢,也就啧了啧嘴:“你放心吧,他想不起来的。人生大梦,镜花水月,他那时不过是玄光修为,出了我的小界,阴阳颠倒,虚实交替,自然会把那里面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一点花香充其量勾起一点神思,他那般道心坚定的人物,转眼便能平了心绪,你紧张什么?”
    齐云天没有表情地听着,听得“道心坚定”四个字时,微微笑了笑。
    “况且他深夜来找你,可见心里还是有你这个师兄的。”女童想了想,又老气横秋地哄劝了他一句。
    “他想试探的,我都知道,自然明白如何才能让他放心。”齐云天却只是徐徐起身,青色的衣袍曳过天一殿光洁的地面,悄无声息,“他并不在意能从我这里听到多少意见,他要的只是我的一个态度而已。”
    红衣少女仰起头看着他步上高台的背影:“他是这般想你的?”
    齐云天并不回头:“莫说是他,有时我也是这么想自己的。像我这样的人……”他没有说下去,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恹恹。
    真灵与他闲话了两句便觉得无趣,自顾自隐匿了身形,又不知去了何处。
    “恩师,弟子已送张师叔离开玄水真宫,特回来复命。”
    齐云天在玉台上盘膝而坐,微微眯起眼。他记得送张衍离开时,嘱咐的不过是个寻常鲤仆,并非周宣。周宣说到底不过是他门下的记名弟子,资质尔尔,除却日常传授,倒也不怎么太花心思。
    他并不马上作答,且等着周宣继续往下说。
    果然,不过停顿片刻,周宣见没得到长辈回应,便又抬了声音补充道:“弟子路上偶遇张师叔,闻得张师叔是与恩师论道一晚正要离去,便自作主张送了一程。”
    “你替为师相送,这是礼数。”齐云天在殿中轻笑一声,“虽是你自作主张,却是合乎情理的自作主张,何必惶恐?”不消看,他都能想见此刻周宣跪在殿外的模样。那么多双眼睛日日盯着玄水真宫,要知道张衍来访实在是太过容易的事。只怕不是他送完张衍才来复命,而是早就在等着张衍走了好来搬弄是非。
    也罢,权当看看这当徒弟的能如何表演。
    “恩师,弟子斗胆再禀一事。”周宣的声音略微有些抖,“张师叔自恩师这里离去后,转头便向着孙真人的道场去了,当是去拜访宁师叔。张师叔惊才绝艳,丹成一品,溟沧上下无不惊动议论,恩师不可不早作打算啊。”
    齐云天闻得这话,笑得更深,话语里却不露分毫:“打算?你却是说说,为师该作何打算?”
    周宣不见齐云天神色,只道是恩师肯听他一言,咽了口唾沫,沉声道:“恩师身份地位尊贵,声名在外,无人不服,可是张师叔如今甫一回山,斗败涂宣,丹成一品,掀起的风浪不可谓不大。如今深夜来造访恩师后,又转道去宁师叔处,只怕所谋极深。”
    齐云天支着下巴,听着这番话若有所思,声音遥遥地传出去:“你张师叔能所谋什么?”
    “弟子思来想去,距离门中大比不过三载,张师叔眼下所谋,当是那十大弟子之位。张师叔若登上十大弟子之位,想必会是恩师的一大助力。但凡事有利便有弊,张师叔如今在门中虽有名望,却无人脉,但若成为十大弟子,便不可同日而语。他日,若张师叔可一呼百应,只怕……只怕会对恩师地位有损啊。”
    周宣这话说得恳切,想是早有腹稿,不过这些话,纵使他现在不来说,他日也有的是人来嚼舌根。齐云天听着,依旧不露喜怒:“那你以为当如何?”
    听得恩师如此说,周宣心中一喜,迅速接口:“恩师高居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已三百年有余,弟子不才,愿在此番大比中迎难而上替恩师分忧。”
    “你倒是乖觉。”齐云天似赞许一笑。
    得了这般评价,殿外的周宣立刻振奋了精神,觉得自己此番有望,刚要俯首再说几句不服恩师厚望的话,一滴水忽地从殿内飞出,穿云破雾,弹到了他的额间,带来一股刺痛骨髓的寒意,整个人几乎当场冻僵在原地。
    “自作聪明。”齐云天的声音传出天一殿,不见如何威严愠怒,轻描淡写间却压得人几乎无法喘息,“挑拨是非,妄议师长,在涟逍岛好生思过,无事不得外出。”
    周宣僵硬之下无法叩首,慌乱焦急中到底挤出了几句分辩:“恩师!弟子并无他意,只是为恩师着想啊!弟子不过是一个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齐云天略微重复了一遍,淡淡的话语轻飘飘地压下,让周宣根本无法抬头,“你是觉得,做我玄水真宫门下的记名弟子,委屈了是吗?”
    “不不,弟子不敢!恩师明鉴啊!弟子,弟子无论如何也不敢……”周宣惶然间不知如何是好,饶是他一贯机敏,面对齐云天这三言两语,竟也找不到说辞。他如何就忘了,自己这恩师虽然深居简出,但门中之事无不在掌控中,自己一时错了主意,弄巧成拙,实在是愚不可及。
    他不知所措间,一抹青色的影子来到他的眼前。
    齐云天无声地走出天一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既无责备也无恼怒,却偏偏看得人心底发凉。周宣嗫嚅着嘴唇,伏低身子。
    “你道你张师叔来,是为了十大弟子之位,那又如何?诋毁师长,此为错一;十大弟子,能者居之,你若有那才能胆识,大可与之一战。你受教于我门下,不思进取,反而妄自菲薄,此为错二;至于错三……”齐云天平静开口,却叫周宣无地自容,“你道为师身份尊贵,地位尊崇,然而为师与你们一样,都不过是溟沧弟子,他日大劫,若山门有需,一样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像这般言辞,以后莫要再提。”
    周宣见他没有盛怒重则之意,心中对恩师的敬畏更深,亦不敢再多嘴多舌,连连称是。
    “你啊。”齐云天一拂袖,示意他退下,“回去好生静心吧,三年之后大比,你要做的功课可不少。”
    周宣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齐云天独立在云水间,衣袍飞扬,人却始终是静的。
    他想起周宣方才言辞中那一句“惊才绝艳”,似想到了什么,觉得好笑,又觉得唏嘘。
    “惊才绝艳……呵,这天地九州,修真问道,最不缺的,便是惊才绝艳之辈。”青衣修士仰起头,望着一片晴空万里,抿出极浅薄的笑意,“他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心性,气运,刻苦缺一不可,靠的又岂只是一身才华?”

    十二
    张衍自宁冲玄处打道回府,已是入夜时分,昭幽天池静得不起波澜。
    他并未马上回归洞府,只是从云端高高地注视着这片仙家福地——同样是水,此处的水与玄水真宫又有些不同,同样是静,波澜不惊之间也带了分别。张衍望着这片承接着天河夜色的水面,此处的静,不过是因为无风不起浪;而玄水真宫那一片浩渺无垠的汪洋,却是因为皆受内府主人的掌控,不敢造次分毫。
    齐云天此人的修为,比起当年初见,又精进了不少,人也愈发深不见底。
    张衍不紧不慢自云头落入主府,走进陈设简单的内殿,在中央打坐的两仪图上盘膝而坐,一扬手,一道青光自袖中飞出,在眼前铺展开来。
    那是齐云天所赠的玉简,上面记了些心得体会,那些字迹倒是字如其人,一笔一画端正分明,行云流水间收放有度。
    他抬头注目半晌,忽地向着浮空的玉简伸出手去。
    手指触到那温润的玉面,一时间恍惚,几乎要觉得那不是什么玉器石料,而是一截微凉的手指。隐隐约约的,似还带着极淡的梨花香。
    张衍意识到自己走神,目光一冷,长袖一挥间卷起那方玉简,束之高阁。
    那种感觉很不好,他一贯是心念不为外物所动,最不喜这种不为所控的恍惚感。修道之心,讲究清明如一,坚决如铁,不可动摇,亦不可懈怠。长久以来,他也确实如此一往无前地迈过了道道难关,没理由只是因为些许莫须有的花香便心绪难平。
    是否是齐云天动了什么手脚?这念头转了一瞬,随即被他自我否认。且不说齐云天没有对付他的必要,便真是要做什么,又岂会是选他突然造访的时候?那位大师兄可不是什么莽撞冲动之人。
    那么,究竟是为何?
    张衍抬手按了按额角,皱起眉,屏息凝神,决意排遣这些杂念。
    闭上眼,让灵台重归一片清明,渐渐地,那略有些甜香的气味便也随之消散了。到底不是什么大事。他专注入定,一颗心不动如山。
    然而这一次的入定却又不同往日,他阖着眼,起先只觉心绪凝定渐归平静,不知不觉间,意识却像是堕入极冷极暗的深渊里,周遭俱是不见天日的森寒。整个人几乎是不属于自己般淹入漆黑荒凉的水底。
    那种无能为力仿佛似曾相识。
    却又是如此古怪。他扪心自问,以自己的心性,断不会有如此无力之时。
    他没有急着从入定中醒来,反而放任神识去感受这一刻心绪的细节——毫无疑问,这必是他曾经历过的记忆。太过可疑也太过熟悉,无论如何也要抓住些许端倪。
    意识越堕越深,几乎开始逼近死亡的概念。
    然后一道光破开漆黑冰冷的深水,如剑亦如梦,来得突兀却又如此恰到好处。有某种力量将他自深渊中捞出,带了些无可奈何,又带了些义不容辞。有声音在耳边沉沉响起,微弱得难以分辨,却带着坚决。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张衍蓦地睁开眼,才惊觉自己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的手僵在中途。
    那个声音太微弱,也太飘渺,他分辨不出是谁,只觉得转瞬即逝,怅然所失。
    面前正对着的那方墙壁上挂着一幅不知是谁的墨宝,上面“大道无名”四个字癫狂遒劲,一眼看去,只觉得心绪纵横。
    张衍抬手挥出一股气劲,将那幅字扫得粉碎,目光幽沉,不怒却自威。
    那样的失态只是极短暂的一个瞬间,他修道数十年,一颗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方才那样起过波澜了。那点情绪像是一簇看似微不足道的火,却能在眨眼间点燃五脏六腑,七情六欲。
    但他顷刻间便沉静了下来,整个人端坐不动,稳如泰山。
    许多事,若想来无用,那又何必多想?堵不如疏,一切顺其自然便可。
    张衍平复了呼吸,忽地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方长长的玉匣。拇指顶开匣盖,露出内里青色的云纹缎面,与躺在里衬中的画卷。他注目了半晌那画卷,终是抬手一抛,施法将它取代了之前那幅书法挂在墙上。
    画卷舒展垂落,画中人一袭青衣楚楚,长发半束,眉目斯文端方。
    是齐云天,却又有别于现在的齐云天。
    那画是他自太昊的寒孤子手中所得,昔年那寒孤子在十六派斗剑上被齐云天一道紫霄神雷破了元婴,从此修为大损,全靠宝玉续命才得以苟延残喘。他在寒孤子的洞府之中偶然得见了这幅画像,后来一直记在心上,转头寻了个机会顺了出来。
    这幅水墨丹青用色极简,落墨却极为传神,眉眼分明得与真人无二,是而当初自己能一眼认出。
    但也是不同的。
    画上那人,是百许年前修得元婴不久便孤身赶赴十六派斗剑的齐云天,眉目间温和带笑,而又锋芒毕露,骄傲得让人心服口服,风华凛然得可以睥睨群雄;与现在那个深居简出,洞若观火的三代大弟子,不可等同而论。
    那个人就像是一把开了锋的清霜剑,一度切肤饮血,如今却又深藏于鞘,不肯再露锋芒。
    这样的一个人啊……
    可惜那等意气风发勃勃英姿,自己无缘得见。
    直到此时此刻,张衍注视着这幅画像,仍有些摸不透自己从寒孤子处取走此画的用意。他原先仿佛只是思量着,寒孤子一个手下败将,在洞府内挂着昔日仇敌的画像,是要日日以此自省。而在他看来,这等贪生怕死之人,当初为求胜妄算天机被神雷轰顶,原也不配拿着齐云天的画像。
    得了此画后,他一直收拣得极好,只等着回溟沧后交予齐云天处置便是。
    然而在天一殿小叙时,他却在中途又改了主意。
    为何会改了这主意,他亦不甚明了。
    他只觉得,这幅画画得极好,但又与别的山水花鸟、工笔写意是不一样的好。现在挂在他面前,他这么看着,也甚是满意。

  • 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7-23 01:45:16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十三
    大道无名,天地无情,缘法无常,因果无形。
    河流奔腾之声浩浩荡荡,滚滚如雷霆,哪怕光线昏暗,也不难想象四面八方那等惊涛骇浪的景象。
    虽然一早便知此地凶险异常,也存了戒备谨慎之心,却不曾想会在魔穴之中与血魄宗撞上。尽管那为首的李为德已被自己击杀,但未到魔穴出水的时日,他一时半会儿也不便离开此地。
    年轻修士这么想着,随手破开一方石壁,开凿出一片开阔的空间供自己打坐静修。
    此地灵机充沛,不过几日功夫,便已有水属玄光凝练而出,幽蓝的清光照亮整个洞窟,如烟如雾,而端坐在蒲团上的年轻人神思不变,漆黑的袖袍随着气息浮动。四面八方的墙壁上是他计数时日凿出道道的刻痕,一来以此评估修炼的进展速度,二来倒数魔穴海口开启的时日。
    地面忽地隆隆震动起来,年轻人睁开眼,随手挥出一道气机打在石壁上,数过石壁上的痕迹,往外走去。
    魔穴吐水,一眼看去,千万浪涛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尽数汇聚在出口处。
    他仰头注目了半晌,却还是不急着就此顺水离去,魔穴中虽危机四伏,魔像丛生,但他玄光尚未大成,倒不如再逗留一段时日。只是门中迟迟不见有人来此,倒是奇怪,按理说便是皆道他已生死,也该来查看一二才是。
    黑衣修士拂袖准备就此回到洞窟内继续修行,突然间感觉到什么。
    比陌生的气机更先到的,是心头忽地一动。
    他蓦然回身抬头看去,只得见一道青光自上而下从天而降,无声而威严地镇压了即将涌出的一股股巨大水流。这样一片昏暗恍惚之中,那道青光明亮却不刺眼,他这么安静地望过去,忽觉心头宁静。
    那个青衣翩然的影子就这么极缓慢地自青光中落下,长发与衣袖飞扬,那些汹涌的水流尽数臣服在他的身边。
    是谁?
    有种极微妙的感觉自心头滚过,像是一滴水颤巍巍地滴下,险些便穿石。
    二十年前的腊月十五,海眼魔穴内,张衍第一次得见那个仿佛只存在于众人口中的齐云天。

    齐云天没有想到自己甫一出关便被一道飞书唤去了孙真人的长观湛渊和光洞天。
    ——祭炼坐忘莲时需闭五感,且必要一气呵成,不可断绝,是以他这次闭关用的时日稍久,亦不见任何外人。如今刚一出关,孙真人那边便急急传信而来,莫不是门中出了什么要紧事情?但转念一想,若真是极要紧的大事,老师与掌门必回叫他直接破关,且传召也定是往浮游天宫。他在赶赴途中斟酌半晌,并未想出个大概。
    来到长观洞天时,一路上禁制皆已放开,显然是恭候多时。
    一位娇美鱼姬领着他一路入内,洞天内一座观海台上,一个锦衣少年躺坐在云榻中,旁边立着一个白衣的年轻修士。年轻人面色肃穆,瞥了眼欲在一旁陪侍的鱼姬,后者幽怨地环视了一眼台上诸人,无声无息地退下。
    齐云天拱手问安:“许久不见孙师叔,师叔风采如旧。”然后转而冲少年身边的年轻人也是一笑,“宁师弟。”
    宁冲玄点头拱手还礼。
    孙至言嘿的一笑,冲齐云天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说话。齐云天是孟至德门下的第一个弟子,也是他们几个师兄弟从小看着长大的,平日里素来亲厚,不讲那么多虚礼:“云天此番闭关,可有所得?”
    齐云天从善如流地上前:“云天侥幸,祭炼一切顺遂。”
    “唔,你倒是从来不让你师父师叔操心,许多事情有你,我们倒是放心许多。”孙至言一手支着下巴,意有所指。
    这便是要开门见山了。齐云天心中明了,当下也微笑道:“若有用得上云天的地方,只当尽心竭力。”
    有了他这样一句话,孙真人点点头,想了想一指身边的大弟子:“还是冲玄你来长话短说吧。”
    宁冲玄点头应下,上前沉声道:“师兄当知守名宫飞鹤楼下有一处海眼魔穴,魔穴内凶险非常,却又灵机充沛,偶有弟子会在前辈的护送下入内修行。海眼开启吐纳自有其规律,每月初一为纳,十五为吐,修行弟子也往往寻这两天进出魔穴。”
    这是门中传统,齐云天自是知晓,耐心听宁冲玄说下去。
    “此番海眼开启,本也顺遂,却不料我门中弟子入内之后,与那血魄宗对上。”宁冲玄正色道,“不少弟子遭其屠戮,只有寥寥几人逃出,回来报信。”
    齐云天略微皱了皱眉,却也不打断,目光示意宁冲玄往下继续。
    宁冲玄顿了顿,似也有些无奈:“本来,若第一时间得了消息,我等也可在他们逃出当日便组织人手下去一探,再不济,等到初一海口再开亦有机会。熟料守名宫彭真人恰逢那几日准备冲关破境,封锁全岛,那几名出逃弟子被困其中,直到彭真人破关后才得以传出消息,时间便就此耽搁了。”
    “如此说来,那魔穴中留守的弟子只怕……”齐云天心头已有了计较。
    “此番便是为此要麻烦师兄。”宁冲玄恳切道,“今日正是十五,师兄此时出关正好能帮上大忙。我知师兄修北冥真水已臻化境,海眼开启之时虽是出水,但若有师兄相助,我无需如何布阵便能入得魔穴寻人。”
    齐云天听得这番话,隐约猜出了什么:“事关溟沧弟子安危,我自然义不容辞。只是师弟这般急迫,可是那魔穴中被困了什么身份非同小可之人?”话是这般说,但他也知,按宁冲玄的秉性,断不会为了攀附何人而如此郑重,恐怕是与他颇有交情之人……这倒更是奇了,何人能得他这位方正耿直的宁师弟看重?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躺在云榻上闭目养神的孙真人,此事虽是宁冲玄相求,但必然也有孙真人授意,何况只是举手之劳,他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是有一人,乃是真传弟子,心性品格上佳,根性禀赋上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宁冲玄坦然回答。
    齐云天听得宁冲玄这般评价,倒觉得有些兴趣,当下掐指一算时候,也知道既是救人之事,刻不容缓:“事急从权,莫说是宁师弟看重之人,便只是普通弟子,但凡我溟沧门下,我自然没有不管的道理。这样吧,我一人入得魔穴便可,一来可以便宜行事,二来正好也可探探血魄宗的底细。”
    宁冲玄不意他如此说,先是一怔:“师兄何等身份,怎可以身犯险?”
    反倒是一直旁听的孙至言发话道:“如此也好,那就有劳齐师侄了。”他说罢,却也补充了一句,“你是个聪明孩子,自己小心。”
    “是,多谢师叔提点。”齐云天不过微笑以对。
    孙真人发话,宁冲玄自然无有不从,向着齐云天行了一礼:“那便有劳师兄了。”转而又向自家恩师道,“那弟子这便与齐师兄往守名宫去了。”
    孙至言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自便。

    飞鹤楼殿内穴窟浪海滔滔,似有活气一般吐着浪潮,齐云天与宁冲玄立于玉砌围垛前,注视着其中魔穴。
    齐云天凝视着那水面波澜,并未马上放出气机,转头看向宁冲玄:“说来方才漏问了一事,那位得宁师弟看中的弟子,不知姓氏名谁?”
    “此人名唤张衍。”宁冲玄道,“我本欲引此子拜入师兄门下,只是师兄那时尚在闭关,世家从中作梗,转而让他成了周师门下弟子。”
    齐云天听着那名字,目光略微动了一下:“张衍?不知是哪个衍?”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乃是从水从行之衍。”宁冲玄如实对答,心知若齐云天得见张衍,必也能看出其非池中之物。
    齐云天点点头,略微叹了口气:“我习北冥真水,此番入海眼魔穴,不过小事一桩,怕只怕这位张师弟与其他人,未必经得起这般耽搁。”他顿了顿,大袖一挥,那海眼立时就被看不见的力量拿捏住,翻不起一点风浪,“希望吉人自有天相吧。”
    宁冲玄听得他如此说,忽地微笑了一下:“其他人或许难逃一劫,但张师弟必然安然无恙。”
    “哦?”齐云天一抬眉,“师弟何以这般自信?”
    宁冲玄只道:“师兄可愿与我一赌?”
    齐云天觉得有趣:“我自然也希望那位张师弟无事,但既然宁师弟有意,为兄便做回恶人应了这约。”他一抬手指,那水面便随着他的心意如层层花瓣盛放开来,露出一个看不分明的入口,“待得此行归来,再与师弟一论彩头。”
    “师兄万金之躯,此去一路小心。”宁冲玄知他便要施法入得魔穴,退开一步,以便他施为。
    齐云天不过一振袖,便从容地步入水中。
    无尽浪潮滚滚而来,遮蔽周围全部光线,他也索性就此闭眼,放出周身气机融入水中。熟悉的冰凉感自四面八方淹来。齐云天想起宁冲玄说他身份不同,不可以身犯险,知道这是好意,却还是不由付之一笑。
    是了,如今自己身份不同,一言一行无不关系重大,想当年十六派斗剑之时……也罢,从前十六派斗剑魔宗不过作壁上观,今次便让他领教一下那魔宗有何神通吧。
    魔穴灵压涌上,万水奔腾,他屏息凝神,不再想下去。
    张衍……张衍是吗?

    十四
    海眼魔穴之水毕竟与别处不同,愈往下,浑浊之感愈强。每月十五本是海眼出水之时,要强行入得其中,换做旁人必要费一番手脚。但若是对于修《玄泽真妙上洞功》之人来说,也不过是安步当车而已。
    齐云天入得漩涡之时,便已摸清水流走势,行了约摸片刻,感觉到阻力灵机越发明显,便知快到了。
    他自袖中抖出一根渡厄枝,霎时间青光横溢,宛如利刃钉入湍急波涛之中,任此地灵机何如蓊郁,在他面前也翻不起风浪。
    齐云天借着渡厄枝镇水,从容来到魔穴之内。放眼望去,只见一片岩窟沟壑四下纵横,怪石嶙峋,浊浪滔滔,四面八方光线明暗不定,水流汹涌时,便是遮天蔽日,不漏一点亮光,偶尔和缓时,才会有斑驳的光不知从何处亮起,照出一片影影绰绰。他略一拂袖,漫不经心地回过神,恰与一位黑衣修士目光对上。
    那人看着还很年轻,有着极俊朗却也陌生的一张脸,气宇轩扬,光是站在那里,都有种卓然风姿。
    他观对方修为气质,心中便已有了计较,宁冲玄这次,确实相中了一棵好苗子。这么想着,齐云天微微笑了笑,朗声道:“可是张衍张师弟?”
    那人正色拱手:“正是,不知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齐云天还礼一笑,自报家门:“我是齐云天。”
    他说得随意,张衍目光中却有些不动声色地讶异,齐云天便知他听说过自己的名号。他想起宁冲玄说本想引荐此人拜在自己门下,于是在微笑间多看了眼面前这位师弟。从水从行的那个衍么?泽之广者谓之衍,确是个不俗的名字。
    齐云天抬手收了渡厄枝,顺便放出灵机随波逐流探查了一圈四周,除他与张衍外,此地再无他人。若是魔穴之中还有幸存弟子,断没有不聚集在一起相互扶持之理,想来那些人十有八九已是遇难。但出于稳妥,他仍需要多问一句,于是温和开口:“据两位师弟报称,与张师弟一起者,尚有七人,不知如今身在何处?”
    “那日为送谢师兄等人出去,当场便折了几位师兄,后来又与血魄宗弟子几番交手,到了如今,只剩下师弟我一人独存矣。”张衍似有些惋惜地回答。
    齐云天不作声地听着,暗自琢磨了一下这番说法,便知这个张衍是个行事滴水不露之人。与血魄宗弟子交手全身而退,且还能从容至今,足见他修为不差且心思细腻,确实担得起宁冲玄的赏识。
    他转而又与张衍就血魄宗之事谈论了几句,说罢此番姗姗来迟的缘故时,见张衍也只是恍然点头,未曾有半点怨怼,心下也不觉嘉许。此地毕竟是魔穴,魍魉丛生,若心性稍有缺漏,难免被幻魔之类钻了空子。这般人才,无怪乎孙真人会同意让他亲入魔穴相救……当然,眼下说救倒也不妥当,看这张衍眼下境况,无需他出手,也大可在出水之时游刃有余地离去。
    对方滞留此地,不过是为了借魔穴灵机,精进修为罢了。
    齐云天笑叹一声:“当日我听闻此事后,本以为耽误了这么多时日已经晚了,只是宁师弟却对我说或许他人难逃一劫,张师弟你则定然安然无恙,说不定无需我等也能自己脱身。我问他何以如此说,他却笑而不语,我便与他定了个赌约,眼下一看倒果真如此。”
    张衍也是笑了:“齐师兄怕是被宁师兄摆了一道,我之生死,他人不知,宁师兄是一定知道的。”
    他话语间似乎与宁冲玄交情匪浅,齐云天觉得有些意思,便也笑着问了下去:“为何?”
    年轻的黑衣修士笑得略有些促狭,被斑驳的光影照亮分明的五官,他的样貌本就英俊,这般随性微笑时更有一种疏朗风流,漆黑的衣袍在看不见的波澜间恣意翻卷:“昔日宁师兄曾赠我一枚如意神梭护身,我若身死,神梭必被他人取去炼化,到时宁师兄必有感应,是以他敢如此说。”
    如意神梭……这件法宝齐云天是知道的,不曾想宁冲玄竟还以此物相赠。
    想起之前宁冲玄的信誓旦旦,齐云天便知是这位师弟棋高一着,倒也不恼,反而不禁笑出了声:“好一个宁师弟,倒是让我失算一招。”
    他注目着张衍,愈发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可塑之才。这些年在玄水真宫深居简出,对于收徒一事一直惫懒得很,门下就算是记名弟子也不过寥寥。一来是因为他身份特殊,门下大弟子便承了嫡系的名头,择选一事自然举足轻重;二来也是并未遇上合眼缘的好苗子可以悉心栽培;三来……其实从前的许多事情,原也不值得如何计较,只是当年冷眼旁观着那一出兄弟阋墙,多少还是有些唏嘘。
    宁冲玄同他说起曾有意举荐张衍为徒时,他也不过尔尔,只是眼下见了这年轻人,齐云天忽又觉得,没有师徒缘分,却也有些可惜。
    他想了想,还是嘱咐张衍放心在此修行,待踏入玄光后自己自会护他一路出去。张衍也不推辞,告罪了一声便入得洞窟深处,继续静修。
    齐云天的目光仍是淡淡的,他知自己身处的位置敏感,施恩于人难免被误作拉拢之意,也早已习惯了这些。何况若真能拉拢到张衍此人,自然是好事一桩。
    顶上的海眼渐渐有了封闭的趋势,四面八方的光线愈发浑浊不清。
    同是溟沧弟子,他当初也曾来过此地,这里灵机充沛,且极适合修行水法,是以待上过一段时日。
    齐云天漫不经心地沿着岩窟外走了两步,想了想,还是挥出一道水帘掩了洞口,为张衍护法。但凡稍有异样,他都能及时感知。
    “齐师兄。”
    有个微弱的女声自不远处传来,齐云天抬头望去,是个眉眼朦胧的女子盈盈拜倒。
    齐云天阖了阖眼,弹出一滴水,水滴自他指尖飞出,眨眼便将那幻魔凝成的虚影打散。毕竟是魔穴,魔样随处可见,不过想来至多也就是阴魔幻魔之流,轻易解决了便是。比起这些,他倒是好奇那血魄宗的人如何会来到此处。
    他缓步走着,不过放出些许灵机,便一路有水浪匍匐在脚边亦步亦趋的跟随。这些水与他操纵在手的那些棋子其实并无太大分别,或许还要得心应手一些。这些年虽不明面上插手外事,但他扶植过的年轻人亦有不少,他看着他们春风得意,又看着他们落破潦倒,只觉得不过是一群人在重蹈覆辙罢了。
    渐渐的,似乎已行至魔穴深处。以他如今的修为,肆意走动并无不可。
    此地颇有些陌生,是他当年也未曾到过的地方。一路上所见,沟壑岩窟居多,脚下尽是碎石,伴随着些许残破法宝与骸骨,此地却是一片平坦,似在这片阴晦之地围出的一方地界,当中竟是一方仙苑。
    齐云天先以为是魔道幻象,然而一道气机破空而出,却将亭台一角斩落,红瓦坠地,碎作一片。居然是实物。随手捻了一缕气机掐算,也是一无所得。
    齐云天暗觉蹊跷,身边水浪随他心意将整座院落包围,他踏着水波,无声入内。
    真的是一座雅致仙苑,只是没有半点人迹,院里是流觞曲水,花草蓊郁,亭台间似还有主人家才饮罢的酒酿醇香。齐云天不做声地打量着这一切,最后走进了院内那座门扉大开的楼阁,径直往最里间探寻。
    直到入内,齐云天才依稀感受到了屋主人的修道之息。
    蒲团香案,拂尘道袍,样样归于其位,像是只等人来焚香三柱,静心打坐。四面墙壁上挂着道箴墨宝,字迹风骨遒劲。屋内一切器具俱无灵机可言,都是再朴素不过的平凡物什,却偏偏不染尘埃,干净得叫人疑窦丛生。
    齐云天注意到旁边似还辟了一道回廊,通向一座雅轩,于是携着浪涛,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雅轩外竟比前院的景致还要用心不少,山石嶙峋,颇得枯瘦漏之雅韵,伴着小桥流水,倒是一番俗世风光。
    齐云天走过那青石小桥,来到雅轩紧闭的房门前,也不动手,自有流水替他推开雕花堂门。
    这一次却真教他有些不曾想到,这居然像是一处女子的闺房。
    浅浅的光线透了进来,照出床帏纱幔上一朵朵并蒂莲花,窗前是一座雕了锦绣鸳鸯的妆台,妆台前的棱花镜明澈得可映出人影,一旁的金钗玉饰不一而足。螺黛色浓,胭脂半稠,想来闺阁中人必是一位妙龄女子。
    齐云天忆起先前在道堂中所见的道衣法袍,分明是男子式样,此处却设有女子深闺,想来当是一双道侣曾居于此处。
    他不动一物,离开这间女子的屋子,往别处走去。
    此地灵机与之前张衍修炼的洞窟相比,不算富足,很有几分贫瘠之相,仿佛这座院落的存在本身就在源源不断地抽取魔穴中的灵力。齐云天大致转过一圈后,回到那间道堂内,若有所思。
    一番探查下来,此地与那血魄宗仿佛并无干系,他也索性作罢,权当误入旁人道场。
    还未想好下一步要如何动作,一股感应自心头掠过,让他略微一惊。
    竟是布在张衍那处洞窟前的水帘传来预警,莫不是血魄宗又有人寻了过去?
    齐云天拂袖大步走出道堂,迎面忽地只觉一片片素白花瓣如雪纷然,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迷了眼目。
    他的身后,堂前牌匾高悬,上面癫狂恣意地书着四个大字——
    镜花水月。

    十五
    水属玄光一点点被打磨通透,浮在胸臆之中,徐徐地随着气息流淌起伏。张衍打坐片刻,稍微停下了修行,思量起接下来几日的打算。
    之前修炼《澜云密册》已有段时日,他自觉水汽光华已足,调整了一下内息,决意转而开始凝练幽阴重水。说来那位齐师兄仿佛也修水法,待得此番出去后,有机会倒也可以向对方讨教一二。
    “张师弟。”
    齐云天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张衍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但还是起身往外步去。
    洞窟出口处是一道半透明的水幕,大约是齐云天替自己护法时设下的。张衍伸出手去,轻易从内破了这禁制,走了出去。青衣的修士就伫立在洞外,衣袖飘摇,衔了一丝笑意,温和地注目于他。
    张衍拱手道:“不知齐师兄可是有什么吩咐?”
    齐云天点点头,遥遥一指远处某个看不分明的地方:“方才为兄在这附近探查了一圈,发现一处灵机纯粹汹涌之地,倒极是合适你修行,张师弟不如与为兄同去?”
    张衍眸光一闪,仍是微笑颔首:“那就有劳师兄领路了。”
    齐云天随和一笑,一拂袖,千万流水盘踞于足下,领着他一路往刚才所指方向行去。张衍不作声地打量着这位师兄的侧脸,面上分毫不动,只是微笑。他目光望向四周,俱是他之前所不曾见过的景致。这处魔穴内里极为广袤,越往里越深不可测,但他张衍又岂是胆小怕事之辈?
    齐云天领着他行进了约摸一刻,忽地缓了身形:“便是那处了。”
    张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那里竟是一片秀美庭院,在这样一片浑浑噩噩的地方,显得突兀且格格不入:“此处竟会有如此仙苑?”
    “为兄也甚是讶异,方才偶然间来到此地,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幻象,谁知探查一番,竟是实景。”齐云天率先步入洞开的大门,与他娓娓道来,“看起来像是哪位前辈高人曾经静修过的地方,又不知是何缘由弃置在此。张师弟且随我来。”他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便有流水乖觉地上前开道。
      张衍注目着那些荡漾水波,忽地一笑:“师兄的北冥真水当真是了得,不知师弟可有幸得师兄指点?”
    齐云天朗然笑了起来:“有何不可?”
    张衍似面有喜色,拱手道:“那我先在此谢过师兄了。”
    齐云天点头微笑,受了这一礼,刚要继续往前走去,忽地惊觉什么,蓦地拂袖回身连退一段距离,一道水幕腾起,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剑丸。青衣修士面色一变,还未来得及予以还击,那剑丸转瞬腾起,又一次咄咄逼来。
    张衍仍是笑着,只是笑意未至眼底就已凉透,整个人愈见锋芒。他操纵着剑丸,逼视着面前那于齐云天一般面孔的宵小:“你是何人,竟也敢窃我溟沧中人样貌兴风作浪?把我诱至此地有何目的?”
    他沉声质问,剑丸与那片水幕迟迟相持不下。对方的修为竟比料想的还要高深许多。
    但这并非他不曾一剑彻底斩下的缘故,他素来道心坚韧,同一境界中无有敌手,便是那些玄光以上的化丹之辈,他也不曾畏惧分毫,当战则战。张衍略微眯起眼,审视着面前的“齐云天”——他从那人出声唤他出洞的那一刻起,便已觉得不对,但一路上反复查验,这人周身的灵机,举手投足的气质,还有水法上的造诣,无一不印证着这就是那位溟沧的三代大弟子。
    如果不是方才一番言语试探令对方露了马脚,他一时半会也不会轻举妄动。
    ——那北冥真水素来是掌门嫡系一脉才传授的功法,岂可私相授受。对方不知此间缘由,这才着了道。
    张衍见对方只是从容带笑,目光微狭,出手愈见狠厉。他从来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辈,决心下定后便打定主意要从这人口中问出前因后果,是以出手间试探与压制之意皆有。然而对方却连齐云天的水法都学了个十成十,抬手间水起浪涌,竟能与他斗得旗鼓相当,无法立时占到优势。
    但就凭剑丸飞斩间几次交击,张衍也大致摸出了此人的路数。对方虽与齐云天一般水法精湛,但在运用上远不如常年修习水法之人老道。现在看来,想是有妖人以齐云天的皮囊化出了一个与其修为气息一般无二的躯壳,再入内操控。否则,若换做了齐云天本人,已其元婴修为,岂会在自己这等玄光之下力不从心。
    然而“齐云天”似乎并不介意自己逐渐落于下风,见情势不对,忽地扬手挥出漫天水幕,一袭青衣霎时间隐没入水,向着身后那座院落退去。张衍知对方必是留有后手,当下却还是一剑分光,飒然追去。
    对方意在引他入瓮,此时撤离,必是笃定他会跟上。
    而眼下魔穴之中,与他相关的不过齐云天一人。说来从自己破去齐云天设在洞前的法障到现在,也已有一段时候,齐云天应该已收到预警,却迟迟不见出现……如此看来,只怕是被什么事情耽搁在了半路,又或是……
    张衍皱了皱眉,剑光斩碎大门,毫不犹豫地踏入。
    一路眼见那些怡然景曲,他皆不曾有半点欣赏的心思,只觉此地蹊跷,必要探个究竟。于情于理,此时他都需寻到齐云天才是。一来,齐云天是为寻他而来,无论是否存着拉拢的心思,自己对他的失踪都不该坐之不理;二来,方才那对手功法诡异,不知是何来历,若有齐云天在侧,至少是一大保障。
    更何况,自己若去寻得齐云天,无疑也是对对方示好的一种投桃报李;若寻不得……连齐云天那等修为都奈何不了的角色,自己便要徐缓图之。
    剑丸一气化七,一道于前方引路,其余六道盘绕周身。他心思素来缜密,自然不会轻易露了全部底细,若真到了与人交手之时,那一气十六剑才是他绝佳的胜机。
    张衍一路畅通无阻地入内,随便推开一扇紧闭的雕花门。
    他气势凛然,仰头第一眼便见到墙壁上挂着的一幅题字,那字潦草有余而刚毅不足,偏偏又透着一股子妖冶的气息,连带着上面本来的句子也无端端让人觉得不愉。
    “云在晴天水在瓶……”张衍望着那七个大字,皱了皱眉,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原是一间男子日常起居的房间,并无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也无灵机外露,需要他细细勘察,便也就抽身离去。
    在他看来,此地甚是诡异,许多事情必须速战速决,当下又挑了条通往深处的长廊。一路往里,得见一处雅轩,他便毫不犹豫地破门而入。
    屋内主人当是一名女子,光是观妆台上的棱花镜与钗头凤便可知晓一二。
    张衍忽地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气机,不,或许更像是一股清浅的气味,是极淡,却又绵绵密密的梨花香,好似晚春时节,梨花满树雪白,繁美得压低枝头,在风中堪堪坠下几朵,自鼻前飘过。
    他留了心思,剑光加身来到那妆台前,扫视过那些交颈鸳鸯,成双彩凤,最后衣袖一拂,拿起了那面光洁的菱花镜。镜子触手微凉,背后雕着极尽妖娆的花,手指拂过那纹理,最后触碰到了些许刻痕。
    张衍将镜子翻转过来,原来是角落处镌刻了几行小诗。
    “相思本无字,何以赋笔书?。昔年红豆子,如今有还无。”
    他轻声念出那些幽怨词句,微微一哂,不以为意,又将菱花镜翻回正面,明澈的镜面之中,照出他的分明五官,与那个趴在他肩头笑得娇俏的少女。
    张衍一惊,不意对方来得如此无声无息,蓦地回身挥出一道气机,才发现背后空无一人。
    下一刻,一股极为蛮横的力道自镜中而来,擒住了他,将他一把拽入菱花镜中。

  • 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7-23 01:45:59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十六
    齐云天沿着幽寂的回廊缓步走着,任凭衣袖在穿堂而过的风中飞舞,偶尔挥手拂去一些飘至眼前的残影,面色始终不为所动。
    自己身处的似乎还是之前那片空无一人的仙苑,可是又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某种分外诡异的压迫感如影随形,修为如他,竟然也被压制得无法一如既往地施展功法。好在有北冥真水加身,也可保一时无虞。
    他一路走出仙苑,风平浪静吗,然而那如芒在背的压制竟始终不曾被摆脱。之前张衍修炼之所传来示警,他本欲径直赶回,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拦住脚步,眼前模糊了一瞬,待得视线恢复清明时,自己仍身处原地,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直到准备御水回返时,难得的力不从心才让他惊觉其间不同,有修为远在他之上的人放出气机压制了他的行动。
    齐云天一路上已有打算,始作俑者既然迟迟不肯露面,那么他也无需非要寻根究底,只管离开此处,先与张衍会合方是要紧之事。
    张衍之前曾说过,血魄宗弟子已然撤离魔穴不再纠缠,若说是去而复返,并非不可能……齐云天略微皱了皱眉,抬眼看向前方时忽地一惊。
    ——踏入这方仙苑之时,四面八方俱是怪石嶙峋之景,阴森晦暗,自有一番高深莫测。然而现在,放眼望去,满目俱是一片山清水秀,层峦叠嶂间白鹤穿云而过,整座仙苑在一片巍峨山崖之上,尽显出尘高远的仙家之感。
    齐云天抬手捻了一缕气机意图感应,却是无果,但观之眼前之景,自己竟是不知不觉间被困在了一方小界里。他试着调动了一下内息,那股凝滞感依旧不曾散去,一身修为竟是被压制了不少。
    他行至山崖前,远眺着那一片险峰横绝,急湍飞流,不得不重新思索起对策。这般鬼斧神工之绝景,在他眼底亦不过尔尔。他这几百年来,见过龙渊大江横流,见过九州千山一碧,一颗心浸在天地大道间,已很久不曾被什么打动过了。
    果然还是不宜在这里逗留太旧,齐云天暗自思忖,虽然修为被限,但他随身倒也还有几件法宝可用,须得尽快摸清此地窍门,离开这方小界。只愿那位张师弟足够机警,能等到他赶到援手。
    他就地盘膝而坐,凝聚北冥真水,周身登时荡开一纹纹涟漪。渐渐的,四面八方的水自各个方向滚滚而来,盘踞在他的身侧。齐云天青衣招展,端坐于浪涛中央,阖着眼,只管调动灵息,引得万水来朝。
    那些水浪奔腾而起,几乎遮天蔽日,齐云天放任自己的神识沉入水中,寻觅着这方小界的灵力源头。
    一开始尚可感觉到水的背后有某种力量在徐徐推动运转整个小界,但当他就要彻底敞开感应去探查时,千万浊气涌入水中,搅出一片混沌,显然是幕后之人不肯让他轻易得手。齐云天倒是早有准备,料到对方不会让自己轻易得手,一早就埋下的北冥真水刹那间如离弦之箭在万千黑水之中杀出,直取源头。
    他等的便是对方插手入局的这一刻,若是那人困他入小界之后一味作壁上观,他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难寻得契机。可惜北冥真水一出,闹出浩大声势,对方果然无法安心稳坐钓鱼台,出手相扰,反而被他抓了破绽。
    眼看便要得手,周遭潮水忽起波澜,送来一缕淡漠灵机。
    齐云天一下子睁开眼,蓦地收手,势不可挡的北冥真水立时在中途断绝。
    虽只得一缕,但融在水中已足够叫他分辨清楚——当是张衍无疑。
    身下悬崖瞬间崩塌,有某种可怕而蛮横的力量要将他拉入万丈深渊。齐云天看着自己招来的万丈波澜一瞬间消无踪影,北冥真水心随意动,将他坠下的身形托起。眼前的景象眨眼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些高山流水以可见的速度在塌陷,耳边充斥着滚滚雷声,秀美怡然的景色寸寸剥落成灰,裸露出一片火光缭乱。
    齐云天向下看去,只见放眼望去的广袤平原地面皲裂,赤金色的熔岩流淌,过分霸道的灼热温度几近将人焚烧殆尽。
    修为被限,以至于北冥真水被那种焦灼的气息一点点蚕食,刚才一番隔空试探,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精修水法,所以以此应对。齐云天一振袖,袖中一道云雾流泻而出,受他指引往高处飞去。
    那云翳无声漫开,似成了半片天一般,倏尔淋淋漓漓地落下了一场雨来。
    水汽氤氲四散,那些熔岩鎏金在灵雨之中一点点冷却顶固,化作漆黑坚硬的石块,然后奇迹般的,地面上那些疮疤一样的裂痕里,竟飞快地生出嫩草青芽。转眼间,方才还狰狞的土地已变作青青草原,草色与雨幕交织成一片。
    齐云天衣袖又是一拂,一截竹枝自空中飘然坠下,落地生根,在雨中如春笋出芽一般茂密生长起来,不多时便是郁郁葱葱的一片。雨水犹不罢休,不多时,又在这片青草荒原之上蜿蜒出一道清澈溪流,潺潺流淌向视线所不能及之地。
    青衣的修士衣袍飞扬,由着碧水微澜托着自己稳稳落地。他并不急着收起商羊之羽,任凭雨这么淅淅沥沥地下着,自顾自地抬头望着远处一片漠漠如织,神色端然。
    如此这般,以水克火,以木镇土,一时间对方也奈何不了他,倒是争取到了些许时间。
    齐云天阖着眼,按了按眉心,思考着与其这般拖沓周旋,倒不如下一剂狠药,逼得对方显身,只要得以离开这片小界,重新拾回修为,一切都……
    大雨之中忽地多出一点气机波澜,他似有所感地回过身,但见张衍黑衣凛然,站在不远处,袖中剑光隐没。
    是张衍?真的是张衍吗?从气机来分辨,当是那人无误,可是……
    哪怕隔了一层雨幕,齐云天也能注意到张衍目光里的冷硬情绪。
    他没有贸然上前,亦不曾开口呼唤,两个人就这么在雨中各自审视着对方,这个小界之中虚实的界限来得太过模糊,叫人难以看破,也难以看穿。也许稍不留神,便是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张师弟如何也在此处?”齐云天最后还是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张衍久久地看着他,突然目光一动,抬手一扬,一道剑光朝着齐云天破空而去。
    齐云天动也不动,任凭那剑光擦着自己身边掠过,身后是一声尖利惨叫。他回过身,但见一只妖兽被钉死在地,那一剑正中它的要害。
    齐云天转而看向张衍,这一次目光柔和了些,也略微笑了笑:“张师弟这剑丸,御得到极是娴熟。”
    ——他刚才一早便知身后有妖兽接近,却佯装不知,为的便是看面前这人是否会及时出手,以辨真伪。现在想来,方才对方的戒备打量,大约一样是存了试探审度的意思。张衍此人,确实心思缜密,行事稳妥。
    “齐师兄莫怪我刚才失礼,”张衍正色回礼道,“方才有人假扮师兄模样,诱我至此地,是以不得不多小心一些。如有得罪,还请见谅。”
    齐云天原以为他是与自己一般被小界幻境所扰,却不料还有这么一遭。
    “那人模仿得极像,就连师兄的水法也临摹得一般无二。”张衍继续说了下去,“我被那人领至一方院落,与他交手一番他便匆促退去,我入内探查,着了一面镜子的道,清醒时已是在此处了。师兄可还无恙?”
    齐云天听着他说起前因后果,若有所思,闻得最后一句,不觉一笑:“自是无恙。我感应到洞窟外法障被破,正要赶回时也被拉入这方小界,还忧心师弟安慰。老实说,若是师弟出了什么差池……”他转头看向远处烟雨迷蒙,“我可没法向宁师弟交代了。”

    十七
    雨是忽然间落下来的。
    张衍醒过来时,四面八方是一片荒芜平原,天上地下俱是一片苍凉,凛冽的风呼啸而来,在耳边刮出近乎咆哮的声音。他没有马上起身,那个瞬间几乎觉得分不清今夕何夕,自己是否仍是溟沧中那个真传弟子?还是已经回到了,某个告别已久的地方?
    他睁着眼望着铅灰色的云翳,尝试着调动内息,只觉得无比艰难生涩,一身修为被尽数压制,还未完全大成的五行太玄真光更是教人有些力不从心。张衍皱起眉,心头始终有种杂乱烦闷之感教他无法平心静气。他环视一圈周围,愈发觉得此地古怪,起身打坐片刻,压下那股子胸臆中的浊气,便起身决定四下勘察一番。
    一路上所见之景,俱是荒草蔓野,泥土青黄,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余他一人。
    远处之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总归都是假象,体内的五行之气在心头相互纠缠争斗,定性沉稳如他,也有些难耐,一手按着胸口,意图平息这种躁动。
    此地没有可供调理的灵机,修为所限,最后还是徒步而行最为稳妥。张衍掐了法诀,镇定心神,但五行之气相生相克,一时间在体内大肆作祟,并非轻易就能镇压下来的。他无端生出一种恼火,但那情绪似并非自他心头所出,而更像是外界强加与他,意在干扰他心神的。
    一场雨恰在此时徐徐落下,冰凉而清新,张衍索性不施法障,任凭雨水浇身。那雨中似乎带着极微弱却又能安抚人心的灵机,那种煎熬之感一点点淡薄了下去。那雨不像是小界里所有,当是有人人为,竟是恰到好处。
    张衍一抖袖袍,漆黑的法衣转眼便干了,他循着雨的源头追去,穿过一片幽静竹林,猝不及防地,便见到了那个立在雨中的青色身影。
    是齐云天,或许是齐云天。
    那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这场匆匆的雨里,身影有些萧索,似乎已经站了很久很久,却又无端端显得遥远。张衍自第一眼见到齐云天起,便觉得他与自己传闻听说来的那位三代大师兄有些出入。
    他第一次听说齐云天的名字,是自宁冲玄口中。那时宁冲玄说,欲引他拜入自己的一位师兄门下。他起先并未详说那人是谁,只是语气间极是推崇钦佩。他那时起便留了心思,能叫宁冲玄那么仰慕的,可见不是寻常之辈。
    后来与宁冲玄闲话时,他始知宁冲玄所说的那位师兄,乃是孟真人门下大弟子,十大弟子首座齐云天。
    齐云天,云与齐高直接天,这个名字当真是不陌生,溟沧上下鲜有不知道的。
    说是这位大师兄,昔年孤身赴十六派斗剑,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卓尔不群;又说这齐云天,惊才绝艳,高居十大弟子首座之位数百年,无人敢试其锋芒;还说这玄水真宫的主人其实便是内定的下一任掌门,齐云天不但修为了得,身份更是非同小可。
    那些话语翻来覆去无所不用其极地恭维奉承,夸赞歆羡,自然,也有个别声音嗤之以鼻,只觉那齐云天不过是得了个好师父,成了掌门嫡系,才能有这许多作为。不过这些话也就如龙渊大泽的海浪在崖岸上拍出的一点泡沫,转眼就没了踪影。
    张衍并不刻意去打听,但也知道不少,虽未见过其人,不过约摸也能想象那等在十六派斗剑上傲视群雄的气魄。
    ——当如山岳巍峨,大江苍茫,高不可攀,势不可挡。
    直到齐云天破水而来,徐徐落至他的面前,笑着唤上一声“张师弟”,张衍才依稀觉得,自己从前的许多印象,似乎偏颇了些。至少这位齐师兄,并非他脑海里那副横眉冷对目下无尘的傲慢模样,只是温文间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张衍注视着站在雨中的那个背影,一时间并不能马上地分清真假,而齐云天似已感受到什么,缓缓回过身来。
    他的样貌本算不上多么俊朗,五官却很斯文,朦胧隔了一层雨幕,长发垂过侧脸,像是水墨中晕开的一笔颜色。张衍没由来觉得眼前这人有些遥远,那遥远的概念又极为模糊,不是十步百步之遥,也并非千里万里之远,而是倥偬间呼啸而过了许多年。
    那点极微弱地动容让张衍心头警觉,他本不应该如此轻易地被一场雨干扰心绪,何况面前这人,是不是真的齐云天,仍未确定。
    他无法不戒备,他可不会被同一种障眼法欺骗两次。
    而齐云天也只是安静地与他对视,沉默间深不可测。
    “张师弟如何也在此处?”最后,还是对面那人先一步开口。
    张衍注目着那张脸,似想看出那副皮囊的真伪。此地危机四伏,自己行进的每一步,都需小心为上。他忽地注意到那人背后无声靠近的阴影,知道这便是试探的好机会,剑丸随心而动,剑光挥出。
    若是与刚才一般,仍是妖魅作祟,这一剑必定会惊出对方的破绽。
    而面前那人甚至连眼睫也不曾扑朔一下,耳边一缕发被剑风刮起又缓缓垂落过肩头,竟是不动如山。那确实是一派大弟子应有的姿态与气势,任凭那样狠厉的一剑擦身而过,居然仍能笑得心平气和:“张师弟这剑丸,御得到极是娴熟。”
    张衍暗赞此人的定力了得,性情亦是宽宏,被如此冒犯,竟也无半点愠色,当下也见了礼,将个中缘由娓娓道来。
    齐云天听他说起那些遭遇,最后只望着远处的雨幕笑道:“老实说,若是师弟出了什么差池,我可没法向宁师弟交代了。”
    张衍一怔,方知齐云天对宁冲玄之托果然很看重,想起先前二人的赌约,还有宁冲玄曾欲引他拜入齐云天门下,桩桩件件,足见二人私交甚密。他先前只道齐云天大抵是为了拉拢于他,这才亲赴魔穴,现在看来,或许更是因为宁冲玄开了口的缘故。
    “此地甚是怪异,亦不知是何人在从中作梗。”齐云天并不知他这一番所思所想,抬手一招空中流云,雨便不紧不慢地停了,那片云翳也化作一片灰白的羽毛被他收入袖中,“不过师弟且宽心,为兄当保你无恙。”他顿了顿,显然已有主意,“若我所料不错,这里当是一方小界,所见之景似能感人心境恣意变幻。如今师弟想来也与我一般修为被限,那么定要切记,无论遭遇何等变故,都要坚守本心不动,不喜不嗔,方不会轻易被寻了破绽。”
    张衍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忆起自己体内五行真光相冲,只怕也是与这小界有关。刚才一场雨,确实解了燃眉之急,但若不尽快破除此界,只怕还有后患。
    齐云天却似乎注意到了他这点细小动作,微微笑了笑:“张师弟且伸出手来。”
    张衍不明所以,但还是将右手在他面前摊开。
    齐云天以指在空中虚写了几笔,便有清澈的水花在他指尖绽开。他并指点在他的掌心,画出了一笔符文一般的图案,张衍只觉那水花清凉,悄然在掌心干涸了下去,如碎冰化开,心神为之一清。
    那连笔的符文画至尽头,随着齐云天收手,张衍只见一朵青色莲花在掌心绽开,清光流转,灵气逼人,一看便知是极上乘的法宝。
    “这是……”
    “此乃坐忘莲,有安心凝神之效,亦可护身。”齐云天淡淡道,“一会儿斗起法来,也可保你免受波及。”
    他后半句话平淡间竟暗藏烈烈锋芒,张衍只觉眼前青色一闪,齐云天已振袖将他往身后一扫,另一只手翻转一挥,一道惊雷从天砸落,劈出撼天彻地的动静,滔滔水浪蜂拥而至他的身边,俯首称臣。
    “阁下窥视多时,也该显身了吧!”

    十八
    一片空寂之中,有女子咯咯的轻笑声响起,那声音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忽远忽近,似有若无,飘渺得像是一吹既散的雾。
    地面忽地剧烈震动起来,极远处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一个巨大的黑影冲天而起,刹那间,整个天空俱被火雨流星照得赤红一片,巨大的火焰接二连三砸落地面,点燃了整片苍茫草野。
    燎原大火转眼逼至眼前,来势汹汹,天上地下都被点燃做一片鎏金颜色,齐云天目光不变,早有北冥真水滔滔滚滚而来,在他与张衍的身边围出一圈两仪太极图,那样烈如猛兽扑食的大火便无法再蔓过半分。
    刺耳的尖啸在火海中响起,锐利得像是婴儿歇斯底里的啼哭,几乎震得神识一暗。一只九头巨怪冲破大火,当中那颗最大的头颅如同无角之龙,血口大张,獠牙狰狞,咆哮着一口咬在北冥真水布下的法障之上。
    齐云天几乎是在同时出手,毫不犹豫地飞身而起迎了上去,一掌拍出。
    九头巨怪的大半躯体仍埋在烈火之中,齐云天的身形与之一比渺小得如同草芥,然而却有千万清光自他掌中绽放开来。他与那巨怪之间只隔了一层透明水幕,却不见半点退却之色,一掌拍在法障之上,转眼有数十道水箭激射而出,一道接一道顶入九头怪的上颚,将其寸寸逼退。
    “其形如蟒,头数九,声似儿啼……竟是大妖九婴。”张衍仰头望着齐云天与那头大怪斗法,观那妖兽的形态,心下已有了几分猜测。此时齐云天腾于空中,北冥真水亦随之涌去,但烈火依旧无法靠近于他——有青色莲纹在他足下徐徐盛开,将他整个人拢在柔和而温润的光芒之中。
    五行之气犹自在他体内争斗,但因有坐忘莲镇压的缘故,那点躁动被他轻易平息。张衍伸手试图去触摸身边的青光,只感觉一股凉爽之意沁透心脾。齐云天不愧是掌门嫡系,随手一出,便是这等精致灵逸的法宝。
    他仰头继续观望着上方斗法,那厢齐云天已与九婴斗上了几个回合,潮涨潮落间,他蓦地挥袖,祭出一枚玉色飞梭,那飞梭的灵机与样式与之前宁冲玄所暂借他的如意神梭竟如出一辙。
    张衍稍微眯起眼,但见齐云天御着飞梭与中央那颗喷火头颅缠斗,另有八道光芒自他袖袍中飞出,各拦一颗头颅。以齐云天那等修为,受此地限制,犹需要倚仗法宝之力才能不落下风,眼下自己这等才迈过玄光的道行根本无力插手战局,贸然行动反而会有所拖累,不出手则已,若要出手,必得一击即中。
    他稍微收紧手指,似要小心收拢起掌心那青莲花纹。

    齐云天在高处御水斗法,对方虽气势汹汹,但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从他手上诸多法宝间讨到好处。这大妖九婴看似凶狠,但修为折算下来,也不过与他一般是元婴而已。只是眼下他一身修为被困,随着时间推移,驾驭北冥真水亦渐渐开始有些吃力,这也是他尽量只以法宝应敌,鲜用神通的缘故。此地没有足够灵机可供他回复,每一招出手都需谨慎斟酌,但若不速战速决,恐迟则生变。
    此方小界尽在对方掌控之中,便是他有小挪移遁法神通在身,带着张衍撤至他处,亦没有太大用处。好在坐忘莲与他神识相连,可知张衍那边一时半会儿尚且无碍,自己也可专心斗法。
    他一捏法诀,穿云织雾梭高高飞起,与周遭几件法宝相互呼应,结成大阵,九道光束拔地而起,将他与九婴围在其中。
    齐云天双手环抱,十指相扣,阖眼放出周身灵机,青色衣袍翻卷如云。
    九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嚎叫,九个头颅俱是瞠目怒号,巨大的身躯从火焰中震出大半,不断撞击在法宝结出的光屏上,大火愈燃愈烈,几乎将齐云天吞噬其中。
    下一刻,他蓦地睁眼,双手分开时,指间已多了一根青花白玉笛。此笛一出,他周遭的水浪霎时怒卷而起。一片惊涛骇浪间,一袭青衣凛然如烟云出岫。齐云天横笛而吹,只一眨眼,便有天水南来,地泉倒灌,清浊两股水柱集结了全部的北冥真水,如两尾出海蛟龙,鳞爪飞扬,化作粗壮的锁链囚住当中的九头妖兽。
    五音齐飞,水龙浩荡,将九婴牢牢锁住。然而九婴毕竟身躯庞大,仗着烈火加身,挣扎间竟也挣脱出一颗头颅,撕咬向悬在高空中已无北冥真水护体的青衣修士。
    齐云天眉头微皱,但施法在即,若是躲闪则前功尽弃。他以笛御水,离布置只差一步,说到底便是放手一搏而已,他倒也不惧。
    他毫无动摇地闭上眼,那个瞬间,那个极短的瞬间,他几乎觉得自己身处的是昔年十六派斗剑的大会之上,凡所遇者,皆是强敌,他只可一战,也自当一战。
    面前突然间绽出一道异样灵机,九婴暴戾而痛苦的咆哮响彻天地。齐云天睁开眼时,只见十六道剑光交错盘旋,似灌注了千钧之力,接二连三钉死在那颗未被束缚住的蛇头上,血花四溅,那剑光却一直到彻底砍下那颗狰狞蛇头才罢休。蛇头远远飞出,断首处喷一片漆黑浓稠的血液。
    张衍不知是何时纵身而来的,一身黑衣在接天火光之中被照得分外明显,他脚踩青莲,剑光加身,凌驾于九婴硕大的身躯之上,气势傲岸得睥睨天地。
    齐云天正对上他的目光,忽觉一瞬的万籁俱寂。
    但他下一刻便转了视线,手中玉笛化作泠泠清光,狭长如剑,他一剑点出,刹那间风云雷动,炸开的气流震断了他束发的丝绦,长发尽数飞扬。九道紫色雷霆同时劈下,如同九道利剑开天辟地,摧山崩岳。雷声震耳欲聋,雷光照得人眼前发白,不论是赤金火焰还是苍青水浪,俱被砸得烟消云散。
    九头妖兽被法宝与北冥真水困住,生生受了这雷霆神通,嘶吼之声淹没在雷声之中,待得紫霄神雷余韵灭去,地面千里深坑之中,只余下寸寸碎裂的漆黑焦骨,已辨不出脊梁与头颅。
    滚滚气浪逐渐平息了下来,齐云天任凭长发散落,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一地残骸。
    到底是修为被锁,这么多年竟难得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倒也不是十分在意自己的形容,看着落至自己面前的张衍,随手收了漫天法宝,只留那朵坐忘莲寄在他身上:“这些年深居简出,斗法的神通真是生疏不少,倒教张师弟见笑了。”
    张衍知这不过是他的自谦之词,这方小界甚是诡异,将人的修为少说也压迫了三五层,如此境地之下,齐云天竟还能同时降下九道紫霄神雷,足见其对这门神通掌控之精。那等决断与气势,终于让他一窥到了当年此人在十六派斗剑上力战群英的风姿。
    他看着面前这个长发散落,却从容微笑的年轻修士,直到这一刻,张衍才觉得,原来这才是齐云天。这个人早过了锋芒毕露,显尽风华的时候,他把自己修出了上善如水的气度,却其实也还带着惊涛骇浪的汹涌,风平浪静时,他是弟子辈里温和的大师兄,狂澜怒起时,仍是青锋出鞘,剑寒盈睫。
    张衍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拱手道:“师兄哪里话,这等神通……”
    他话方说到一半,齐云天忽然目光一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越过他的肩头在他身后一拍。
    张衍猝不及防被他抱了个满怀,只闻得耳边又爆破开一声惊雷,随即是齐云天一声低咳,肩头立时传来一片温热湿润。
    “齐师兄?”
    张衍下意识收紧手臂,接住了齐云天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而被他唤到称谓的人却殊无反应。他回过身去,不远处被又一道雷霆砸得尸骨险些化灰的是刚才被自己斩下的那颗九婴蛇头。想也知道,是这蛇头死而不僵,还欲作祟偷袭于他,却被齐云天察觉,以一道雷霆灭去。
    阴云一点点散去,一线天光自云层的缝隙间漏出,洒落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四野静得只余萧索风声。
    张衍仍保持着之前接住齐云天的姿势,他抬头望着这样荒芜寂寥的景象,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时假象,并不值得相信。可是他能嗅到衣衫间晕开的血腥,也能感觉到那个人在自己颈边的微弱气息。
    这些都是真的。
    他自始至终没有表情,最后的最后,还是伸手环抱住了那具略有些清瘦的身体。

    十九
    “你若不愿,为师亦不会勉强……你是我的弟子,没有哪个当师父的会忍心看着自己的弟子受这等委屈。”
    “若我只是普通弟子,此番得老师庇护,避而不出,或许是人之常情。只是,云天蒙老师赏识,得入正德洞天一脉,又忝为十大弟子首座……此番十六派斗剑,若弟子不往,则九州俱会以为我溟沧式微无人,更有甚者,便会仗势来犯。弟子一人生死荣辱事小,溟沧万年根基却断不可动摇。”
    “……你可已经想好?此番赴会,门中亦无人护法相随,孤身而战,当真无惧无悔?”
    “多谢老师关怀。弟子心意已决。”
    一颗心似沉到了极深极冷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是雾蒙蒙的一片灰白,某些极遥远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浮兀而出,呼啸间还带着当年的血雨腥风。
    齐云天睁开眼时,一眼看见的便是冷月当空,黑夜无边,自己似躺在一片柔软微凉的草地上,耳畔是水声潺潺。体内灵机犹有些匮乏,比之之前伤筋动骨的绞痛却已好上许多,当是用了丹药的缘故。
    他抬手按了按额心,轻呼出一口气,另一只手支着身体缓慢起身,突然有人从旁边扶了他一把。
    齐云天转头,看着身边的黑衣修士,不由微微笑了笑:“有劳张师弟了。”
    张衍扶他坐好,收回手:“师兄可好些了?”
    齐云天点点头,阖了阖眼,将那些无关紧要的过去自脑海中抛开。那都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旧得早已泛黄腐朽,若非此方小界一而再再而三地勾人心绪,他亦不会这般毫无防备地想起。
    “张师弟费心了。”他环视一圈四周,河水淙淙,清风雅静,苍白月色在水中映出一片皎皎,竟是一片水气灵机氤氲的地方。此地是一方深谷,两侧悬崖料峭,嶙峋怪石投下大片阴恻恻的影。
    “师兄斗败九婴后不久,此地景象又生变化。好在搜寻了一番下来,这个地方倒是有主水之相,极适合师兄调理。”张衍沉声道,“师兄且宽心休养,此地诡谲,我们须得从长计议。”
    齐云天侧头看了眼身边这个年轻人,此时月色清澈,照得那张清俊的脸五官隽毅英挺。那个时候,就是这个人替他斩下了那颗作祟的九婴蛇头,气力不支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也是这个人将他稳稳接住。想当年十六派斗剑……
    他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的心绪不稳,不再继续想下去。
    张衍以为他是哪里不适:“大师兄?”
    “无事,一时气息不调而已。”齐云天摆了摆手,转头看着身边静谧流淌的河水,从泠泠水面中看见自己披散了一肩的长发,便在袖子里摸索了片刻,可惜一无所获。深居简出这许多年,平日里随身的也不过上些许法宝,发带玉冠这些琐屑物什,自然不会时时地收拣在身边。
    他收回目光,正色与张衍说起正事:“师弟方才所言不错,在这方小界里几遭变故,许多事情是该细细分析斟酌一番。”为求稳妥,他以玄功隔音,将话语径直送到张衍耳边。
    张衍也坐得端正了些:“师兄请讲。”
    齐云天曲起手肘搭在膝头,有风迎面而来,清凉间花香馥郁:“之前与九婴一战时,我便有所猜测。你我被困于这小界之中,修为被限,按理说已是入得瓮中,只能困兽犹斗。而掌管此方之人,却迟迟不敢露面,甚至不曾直接出手。此地压制我等至厮,可见这小界主人修为道行远在我等之上,但其这般藏头露尾,恐怕是……”
    张衍点头,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恐怕是此人不擅斗法神通,只能故弄玄虚,消耗我等气力,待得师兄与我已无多少还手之力时,才肯出手。”
    “师弟聪慧。”齐云天赞许道,“既然知晓了这点,那接下来便好办许多。”
    “师兄的意思是……”张衍听他话里意思似已有对策。
    齐云天目光微沉,似笑非笑:“那人想作壁上观,我岂会让他如愿?”他曲指掐算了片刻,“我欲以北冥真水为引,彻底探寻整个小界,寻觅维持其运转的灵力源头,将一直藏于幕后的始作俑者揪出。只是此法有些耗费时候,一旦被外物干扰就只能半途而废。若要施展此术,还需师弟替我护法。”
    张衍点头,刚要说些什么,却被齐云天抓住了手腕。
    齐云天神色郑重,话语间亦带了叮嘱之意:“此法虽然直截了当,却也坏在这直截了当上。我如此施法大肆追寻,小界主人觉察后必回反扑相阻。届时不知还会生出何许危险。若形势不对,师弟大可不必顾忌为兄,自保为上。”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有些微凉,张衍对上齐云天的目光,说不清为什么,觉得像是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一天清冷月色。
    “师兄这话,便是折煞我张衍了。”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只是嗓音略有些冷涩,“我自当护得师兄周全。”
    齐云天看着他眼中不输自己的肃然,从那短促的话语间听出一种坚决。
    那种略有一些飘渺恍惚的感觉又来了,在心头一晃而过,却又余韵不绝。那个时候,看着张衍在他面前斩下九婴蛇头时,便是这样的感觉。他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张衍的手腕,松开时却又觉得,是否应该抓得更紧一些?
    “倒是我以小度大了。”齐云天不觉哑然。
    张衍神色不见如何变化,始终专注而认真:“师兄此番是为我而来,被困囹圄说到底也是因我之故。为师兄护法,师弟义不容辞。”
    他看着齐云天将垂过耳畔的长发梳回耳后,忆起方才对方在袖中翻找的举动,随即从黑袍之下的石青色中衣袖口撕下一截,递至齐云天面前:“我亦不曾携有束发的物什,师兄且以此将就一下吧。”
    齐云天一怔,垂下眼帘微微笑了一下,从他手中接过那截布料。溟沧弟子的法衣惯以缂丝打底,触手只觉细腻柔软。
    他将长发稍微一拢,束于脑后,道了声多谢。

    二十
    齐云天所选的施法之处在深谷的溪河上流,张衍虽不精此道,亦能看出此处地势考究,山叠水沛,正合了“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一六共宗而居北”之相。青衣的修士独立在河中央的一方汀渚上,一观天,二望气,最后似嫌眼前一道河流犹不足供自己借势,袖袍一振,九道清光飞出,法宝高悬于天,烁烁如九星连珠。万千波澜惊涛滚滚而来,如瀑如海,一眨眼就将一道溪涧拓成奔流大江。
    张衍所镇守的高崖距离齐云天足有百里,仍能感觉到汹涌的水汽润泽而过。齐云天的身影已然隐没在滔天大浪之中,四面八方却处处都是他的灵机神意。
    一道苍青水柱贯彻天地,似一座平地而起的通天浮屠。那水看着仿佛极静的,而张衍却能从那股磅礴气势中感觉到其中漩涡般飞快流转的灵机。坐忘莲的光芒在他身边绽放开来,挡去水气中暗藏的锋芒。
    他于崖上打坐,遥望着接天云水,以他现在的目力,能看清齐云天悬于水柱中央的身影。那人青衣浮动,双手在胸前捏成法诀,阖着眼目,一派肃穆。
    繁密的金色符文一道道盘绕着水柱升腾而起,九件法宝一并飘忽于水柱周围,不断变化着排列。那些俱是齐云天先前与九婴交手时用过的。
    张衍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枚飞梭上,注目片刻,摊开掌心,祭出了之前宁冲玄暂借自己的如意神梭。
    两枚飞梭皆成玉色,样式一般无二。
    齐云天会亲赴魔穴来寻他,便是受宁冲玄所托。只是齐云天那般身份,便是为着孙真人的面子,也不至于护他到如此地步。现在想来,果然还是有宁冲玄的缘故在里面。张衍忆起齐云天谈及宁冲玄时的熟稔,便知二人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宁冲玄乃是师徒一脉中的俊才,齐云天若只是赏识于他,大有许多方式可以施恩拉拢,实在没有必要如此事必躬亲,倒似顾及他的安危,这才一人独入魔穴。不然以宁冲玄的性格,当是无论如何也该一同前来的。
    张衍想至此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想来,齐云天那等身份,待师徒一脉自然宽厚有之,亲切有之,但这好,与待宁冲玄的好,又是有些不一样的。不一样在哪里,他倒不是很能琢磨出来,只是觉得宁冲玄早他入门许多年,自然也比他早识得齐云天。
    自己以真传弟子的身份入门之时,齐云天已经高居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近三百年了。虽说寻仙问道,有朝一日求得长生,千年亦不过在弹指眨眼间,可他又莫名地觉得,那似乎是一道怎么也迈不过去的坎。
    张衍稍微皱起眉,收起如意神梭,不再往下想,身侧剑丸分光,防备着一些陡然变故。受此地小界所限,残玉一时间无法使用,这也颇有些棘手。
    地面忽然细微地震动起来,并不剧烈,却像是有什么自极远的地方浩浩荡荡压了过来,气势嚣张而危险。他凝神抬眼望去,天地尽头竟有一线苍白的颜色在绵绵不断地涌来,仿佛大潮就要遮天蔽日。
    随着那抹苍白不断逼近,他终于看清颜色的源头——那竟是一场不知从何处而起的漫天风雪呼啸而来,封冻了所到的每一处,仅仅是一眨眼,夜色下的莽莽原野已化作冰霜一片。风里送来冷到刺骨的气息,天地上下一白。
    张衍心头一动,便知小界主人一眼就洞穿了齐云天施法的薄弱之处——他这位大师兄修《玄泽真妙上洞功》,更习得北冥真水,在水法上的造诣可称十大弟子中的第一人。水者,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虽论狠厉稍逊一筹,却胜在绵长持久,以柔克刚,无孔不入。但若水气被冷凝为冰,则失去了随心所欲之形,难以被得心应手地操控。
    何况这风雪来得实在古怪,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张衍当机立断御风而行,向着那片袭来的风雪迎去,中途至通天水柱旁经过时,他忽地回头看了眼那个悬浮其中的青色身影——齐云天施法前便已交代过他,此法虽可以以水为媒,将自身神意浸入其中,感知一方灵力,但开启此术后,便会五感尽闭,几乎不闻外界之事。
    齐云天此举,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信任于他了,只是不知与宁冲玄宁师兄相比如何。这样一个念头不过极短一瞬,倒教张衍自觉好笑,不明白为何会突然想到这么古怪的比较,好似自己多么在意是否能得齐云天的信任一般。
    纵使齐云天那等身份,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有些资历的师兄而已,他佩服他当年的胆魄,亦感念他此刻的扶持,不过如此。
    风雪渐渐逼近,张衍可以感觉到那种近乎锋利的寒冷透体而过,全身血脉几近冻结,若非他修五方五行太玄真光,又有坐忘莲护体,一时间还真无法抗下这等阴寒。剑光一分十六,交错着盘绕在他四周,挡去皑皑大雪。满目一片苍白,风声在耳边咆哮如雷,那些雪是雪又非雪,更像是一把把见缝插针的飞刀,恨不得将人钉得血肉模糊才罢休。
    张衍甫一抬手,倏尔一道清光飞至他的眼前,他略微一愣,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幅画卷撑起一片云雾烟霞般的屏障。他自然是操控不了齐云天的法宝的,那便只能是寄在自己这里的那朵坐忘莲替他招来了那件法宝以作护身之用。
    张衍抬了抬眉,暗赞齐云天考虑周到。三代大弟子所纳法宝,自然有其厉害之处,倒是多了许多助力。
    他将注意力重新转回眼前的风雪,放出灵机,能感觉到一股近乎凶狠的力量埋伏在附近。那想必就是风雪的源头,但他并非有齐云天那般的感应之能,无法捕捉到准确方向。
    张衍思量片刻,忽地一笑,抬手生出一缕水属玄光。
    水气刚一出现就被四周寒气封冻成冰,却已足够张衍捕捉到寒气最初的来源。四散的剑光汇成一束,随着他的心念径直钉入冻土之中。整个大地立刻疯狂震动起来,地底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低嚎,一眨眼,百里间的雪地皆被血色染红。
    张衍随之从高处落地,一掌拍在剑丸钉入之处,目光冷肃。他能感觉到坐忘莲已不足再抵挡周围风雪荒寒,但却毫无畏惧,咬紧牙关用力做了一个上提的动作,似要把什么深藏于地底的东西一把拽出。
    “哎呀,居然发现了雪蜃吗?”有女子的轻笑伴随着风雪传来,娇俏间却满是森森寒意,“那我们不如换个玩法。”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响起,刹那间四面八方皆安静了下来。
    转眼似春风过境,风雪皆化作梨花满树,纷纷扬扬,脚下是青石小路,路的尽头是一袭青衣翩然,梨花落了满袖。
    那人回头,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
    张衍的印象里,齐云天的模样并不如何出众,偏偏此刻这一眼,竟带了些俊美风流。

    二十一
    那是假的。张衍只看得一眼就知道。
    诚然那是假的,可是那一眼看去偏偏只觉得闲花落地无声,天与地俱白,教人辨不分明此情此景是在何时何地。张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这个青衣潇潇的身影,明明只是一副借了齐云天面貌的皮囊,气质,灵机乃至笑意在眼角收出的一尾端方都无一不像。
    就像是之前那个诱他离开洞窟的人一样,几乎将齐云天模仿到了极致。
    “张师弟何以如此看着为兄?”齐云天略微侧了侧头,笑望着他。
    “区区妖魔,也敢以假乱真?”张衍丝毫不为所动,目光平静得有些发凉。
    齐云天轻轻笑了起来,略微摇了摇头:“张师弟着相了。你所说的假是什么?真又是什么?”他开口时,嗓音清淡,口吻也是齐云天一般的口吻,“妖魔?张师弟若心有疑虑,自可上前探查。”
    张衍冷眼看着这样一张脸,最后还是迈步上前。
    青衣的修士注视着他步步走近,笑容愈深。
    下一刻剑光径直斩下,那端庄微笑转眼在剑下化作一片素白飞花四散开来。张衍袖揽剑光,略微抬起下颌,任凭一天梨花迎面扑入怀抱,又与自己擦肩而过。他拢在袖中的手指稍微收紧,掌心的莲花暗纹始终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哎呀呀,真是好厉害的剑。”之前听到过的那个声音又来了,仿佛是藏在枝头花间,随风飞扬,隐隐约约不甚真切,却又分外刺耳,“居然能一点顾念也没有地朝自己师兄斩下去吗?”
    张衍连眉头也懒得抬一下,冷然一笑:“意图蛊惑人心的鬼蜮伎俩而已。”话语间他已分辨出声音的方向,剑丸分光一道,向着一枝梨花飞去。
    枝头梨花尽落,却不见半个人影,随即那个声音又从别处响起:“咦?谁告诉你那是假象?”那疑问中满满的尽是幸灾乐祸,带着诡计得逞般的恶毒,“入我‘花水月’,真未必真,假未必假,一切只在因果。你以为自己斩的不过是一方假象,却焉知那不是你与那个人的因果?”
    “我与他人的因果,在我而不在你。”张衍扬声开口,万千梨花皆被他周身的气机震得四散开来,青色的莲纹在他脚下绽放轮转。梨花满地间,整个场景开始虚化,如雾一般徐徐散去。
    风中送来那个声音最后的奚落:“好决心,好气魄。小郎君只道一己之力便可求长生大道,破世间万法,却忘了大道之上,犹有天意高悬。你今日自斩因缘,他日必有恶果来报,还盼郎君那时可别悔不当初!”
    张衍略有些不屑地笑笑,一掸袖上最后一片飞花,整个幻境至此彻底崩坍。风雪的寒意又一次袭来,张衍忽地感应到什么,剑丸飞出,钉在前方一处,却似没入一滩泥泞般。他整个人腾空而起,一扫眼前风雪向下看去,终于得见了这场风雪的始作俑者,那个声音口中所说的雪蜃——那妖兽仿佛已与雪地融为一体,唯露出千百只金色的眼睛。那些眼睛大小不一,偶尔一眨,看向四面八方。被那一片金色瞳仁同时注视着的时候,只觉得神思似被利爪撕扯,几乎难以保持道心不动。
    那雪蜃的几只中等大小的眼瞳已被张衍的剑丸所伤,只剩血肉模糊的一片,连带着周遭风雪似也小了些许。这妖兽显然已被激怒到了极致,虽身体与地面相连,却如同潮水浪涌般升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眼睛里俱映出张衍黑衣御剑的身影。
    张衍心知刚才的幻觉必也是有人借这雪蜃而施,此时又有三件法宝飞绕至他的身侧助阵。他一扬手,其中齐云天所用的那枚玉梭便飞至他的面前。张衍目光微动,振袖间,袖中的如意神梭似有所感,立时飞出。两枚飞梭会于一处,交错成金白两道光芒,受张衍指引,杀向雪蜃。
    他冷眼旁观着那一双飞梭,随即阖眼运气,雪亮的剑丸在吐纳间不断分化,绽开锋利的光芒。一气十六剑,道道剑光如实,在空中交错,织成绵密剑网。
    他深知这等异兽,必不会轻易将弱点暴露于外,恐怕其主目,还藏在雪地之下。
    雪蜃似也感应到了那剑网的威胁,泥泞般的身体一矮,一双双眼睛眨得急切,想将庞大的身躯分散开来。
    张衍自然不会给他逃脱的机会,一催剑芒,清澈剑光杀破漫天风雪,跟在两枚神梭之后,向着那些眼睛钉去。
    ——“入我‘花水月’,真未必真,假未必假,一切只在因果。你以为自己斩的不过是一方假象,却焉知那不是你与那个人的因果?”
    因果?有得必有失,他既然已经一心大道,区区一段因果又算得上什么?
    那些尖利的话语还在耳边纠缠不清,伴随着女子咯咯的冷笑。修为被限,一身玄光无法尽出,纵有法宝相助,要彻底杀尽这只百眼雪蜃,依旧艰难。张衍知道自己出手之时并非最好的时机,但也不能再拖沓下去。风雪逐渐逼近齐云天施法的通天水柱,若自己不能替对方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只怕会前功尽弃。
    漆黑的法衣被凛冽的风吹得猎猎翻飞,张衍手指收紧,寄在他体内的坐忘莲随之完全绽放开来。余下的所有法宝俱被坐忘莲的清光召唤而来,盘踞在他的四面八方。到底算不上是他的法宝,虽可起一时庇护之用,但毕竟无法随心所欲地操控。
    好在这样也已经足够。
    张衍依旧闭着眼,耳边的风雪声呼啸嘈杂,几乎要割破耳膜,一颗心却渐渐沉稳安定下来。四面八方的寒气锋利刺骨,唯独手中还捏着一点温存。
    两道神梭为引,十六剑紧随其后,就算如此,仍不足以彻底将这个怪物击杀。
    那么,眼下就只有……黑衣修士睁开眼,目光冷硬坚决,浮在身侧的一柄法剑也被他此刻斗法时激荡的情绪震动,发出一声铿然剑吟。张衍毫不犹豫地握紧剑柄,掌心的莲纹与剑柄贴合的瞬间,青色剑光如长河直落,搅得风云涌动。
    他手提法剑,仗着坐忘莲与其他法宝护身,飞身向雪蜃刺去。
    这一次时机刚好,两枚神梭将雪蜃钉回地面,十六道剑气接二连三刺入那几只最为闪耀的金色瞳仁之中。雪蜃翻腾了一下臃肿的身躯,努力想挣脱这片桎梏,一直藏在身体内部的一只小眼只能不情愿地睁开。
    张衍抓紧那只主眼睁开的一瞬间,一剑刺下。剑鸣声如龙啸,剑锋彻底刺穿那只眼瞳的瞬间,一道金光自眼瞳中激射而出。张衍目光不动,将剑身彻底喂入雪蜃的躯体,五行真光顺着法剑交结涌出,在雪蜃体内炸开。
    下一刻,那一缕如针般的金光同样刺破坐忘莲的光芒,穿过张衍的胸口。
    那个瞬间并不如何疼痛,只是感觉什么透体而过,一并夺走了全部的光线与力气。意识在一片昏暗间摇摇欲坠,那过程真是漫长,了无尽头。
    ——“我自当护得师兄周全。”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嘲间只依稀感觉那漫天风雪似快要停了,若非如此,断不会有温暖的感觉传来。

    二十二
    放任全部意识沉溺在水气中,整个人像是不上不下地浸在冰冷幽凉的深渊里,始终有种落不着实处的虚无感。齐云天阖着眼,任由神意游走向四面八方,寻觅着维持整个小界运转的灵机。
    伴随着水气一并传来的,还有无数残存在角落里的意念。那些斑驳的画面如细碎的花瓣漂浮在浪潮之上迎面扑来,带着已然腐朽了许多年的悲喜。他并不为那些哭笑怒骂分神,层层叠叠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转而如泡沫般消逝。那些情绪来自形形色色的人,是否他们都曾一度被困于此地?
    在这样的纷纷扰扰中,齐云天忽地感觉到一丝扑朔迷离的波澜。那感觉极微弱恍惚,就像是一纹微不足道的涟漪荡漾而来,但他却能透过水隐约地感应到藏匿在背后的高深莫测。他沉定心神,更彻底而专注地去捕捉那缕气机。
    追寻的过程中,些许残影随之而来,如雾里看花,唯有一个红色的身影稍微留有清晰的轮廓。那仿佛是个女子,时喜时嗔,一直在围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诉说什么。那些画面模棱两可,神识穿过其中,只感到一阵怅然若失。那感觉远比之前那些喜怒来得浓烈,越是靠近,越能感觉那些情绪如火一般的烧灼煎熬。
    齐云天突然意识到也许这就是自己所要寻找的目标——除了小界的主人,没有谁能在这里留下如此清晰的印记。
    他刚要让神意沉入更深处,猝不及防间,一阵尖锐的疼痛呼啸地贯穿胸口。
    那不是水里传来的气机,而是与他神识相通的坐忘莲。
    一直沉静而有条不紊的水汽灵机瞬间被搅动,突如其来地波澜几乎让人心神不稳。齐云天自水中蓦地睁开眼,手上法诀一撤,来不及等全部力量回归身体便破水而出。
    绵密的疼痛如千刀万刃割剐而来,强行中断功法的反噬来得毫无防备。漫天荒凉的苍白风雪里,齐云天唯一能看见的,是那个自高处坠落的黑色身影。
    “张衍!”
    通天的水柱在一瞬间散开,如同天水飞瀑。齐云天飞身而去,追逐着那个不断下落的身影,终于抢在落地之前将他一把抱住。滔天大水托着他们缓慢落地,最后在四面八方的寒意间一点点不得已冻结成冰。
    但齐云天并顾不上这些,也许是心神还未完全从功法的反噬中平复,也许是那些本就不值得在意。他怀抱着张衍,坐在这样一片冰天雪地之中,识海的空洞仿佛过了许久才被铺天盖地而来的情绪填满。
    那样一种,似曾相识,而又变本加厉的感觉。已经那么多年过去,原来有些疤痕从来不曾愈合过。
    怀里的年轻人还带着呼吸,只是气机微弱,身体冰凉。齐云天抱着他,下颌抵着对方的额头,抬眼看着不远处那一片血色。深红的血迹在大雪中蔓延,血泊中央还钉着一把碧色的法剑。只是那法剑已被冰霜冻结,连带着周围还散落着被冰冻坠地的其他法宝。雪地上交错着无数激战过的痕迹,伴随着某种妖兽尸体的碎块,几乎是一场死斗。
    他收紧手臂将张衍抱得更紧了一些,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这一片血色。
    仿佛那种无望又回来了,那么多年过去,道行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居然还会有这样的时候吗?不,不,甚至远比那个时候来得更撕心裂肺,真是讽刺。
    心头猛然一震,龙啸声忽然划破高天,苍穹万里云色俱黑,只一瞬间便有万千惊雷砸落,那样天崩浩荡的声势之下,四面八方的冰原都得砸得粉碎,底下冻土已焦。狂电霹雳落地之后犹不止息,近乎疯狂地蔓延,交织成网劈裂周围一切。皑皑白雪落地即化,再无法积起,满目一片紫电青霜。
    齐云天低声咳嗽着,咬牙咽下一口血气。力量奔走而出得始料未及,若非一时心绪过分激荡,也不至于失控至此。
    龙盘大雷印。
    这门神通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曾用过了,如今再见,才惊觉原来自己当年心存了那样多的恼恨与不甘,积攒到今朝,依旧风雷震动。
    耳边一片死寂,齐云天深吸一口气,那样冰冷的气息冻得人心里发凉,却也终于让人清醒了过来。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年轻英俊的脸,握住对方被他画上了一抹莲纹的那只手,坐忘莲的青光又一次绽放开来。
    一颗空落落的心竟然也就这么安宁了下来,体内翻涌的气血随之平静。
    真是让人啼笑皆非,那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想要紧密地去拥抱住谁,这算是什么呢?那样的迷惑人,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握着张衍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侧脸上。
    这样的一个人啊,既年轻,也骄傲,他没有办法不去在意。他与他没有做成师徒,反而成了师兄弟,真是天意作弄。其实都无所谓,怎样都好。他张了张口,似想说些什么,但又能说些什么呢?他不大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些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吐露。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齐云天忽然微微笑了起来,又带了些叹息,声音很轻,却暗含坚决。随着这样一句轻描淡写地自言自语,一天风雪瞬间凝定。
    他交扣住张衍的手,掌心贴合上那朵莲纹,徐徐地渡入灵机。坐忘莲是由他精元神魂祭炼所得,随着他此刻灵机的引导,也随之一点接一点地在张衍的识海里化开,像是冰雪消融,江河入海,转眼便不着痕迹。
    齐云天抱着张衍,隐约间想起这个年轻人曾对自己说,我自当护得师兄周全。
    胸膛里生出一种炙热的感觉,一颗心仿佛是从水里被捞了出来。青色的光芒自交叠的双手中点燃,那一瞬间几乎温暖如春。一天风雪皆化,仿佛一场无声细雨悄然而落。被冰雪封冻的大地在这场姗姗来迟的雨中解冻,露出青翠的草色,化开的水浪冲出河涧与瀑布,只留下中央一块浮岛。
    坐忘莲的灵机在治愈着怀中那个年轻人斗法后的身体,齐云天能感觉到张衍渐渐稳定下来的气息。他低头与他额头相抵,似疲惫,又似如释重负。
    这里只有他们,是可以允许,那么一点小小的私心的。
    他会带他离开这里,他们以后,还可以一起走上很长的一程。

    二十三
    意识一片混沌,失去了往日里的精准,总是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伴随着一种怅然若失,似要沉到极深极冷的地方去。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的身体很清楚这并非生命的流逝,但又确实有什么他极力想要挽留住的东西在一点点从心底最深处被挖走。
    那些是什么?
    浑浑噩噩间,仿佛有人在极远处叫着他的名字。渐渐地,有一股暖流流过身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让身体逐渐复苏。可是他一点也无法回忆起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片黑暗从何而来,这片温暖又因何而起,叫到他名字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唯有一点极清淡的梨花香拂面而来,转瞬即逝。
      
    灵气游走与气脉与关窍之间,周而复始的同时,吸纳着周遭氤氲的水气。几个周天之后,气海已清,周身外泄的灵机也尽数归位。朦胧雾气飘然散去,齐云天睁开眼,自觉先前身体的亏损已调理回来不少。他略微揉了揉额角,转头看了眼身边犹自不曾醒来的张衍,握了对方的手腕,探查起他体内的灵机。
    之前替他化开坐忘莲的时候,齐云天便能感觉到张衍的体内似有五行之气相互冲撞,他虽然已水气灵机佐以指引,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这方诡异的小界仿佛颇能引动人心七情,感心而动,因念而变,而张衍体内的五行之气也因此失衡,若不设法调理,只怕会留下什么隐患恐影响道行。
    回忆起之前寻觅到的小界灵机所在之地,齐云天心知不能再拖,必须尽快行动,以免对方再生事端。
    他抬头看了眼自己眼下所布的禁制法障,随之清点了一下袖中乾坤。之前几件法宝都在张衍斗法时有所暗损,暂不可用,还得回去之后重新祭炼一番。好在之前从孙真人处借来的穿云织雾梭倒是安然无恙,与宁冲玄借予张衍的如意神梭一起被他收回。他思量了一番,也觉不可再用,顺便将如意神梭放回张衍袖中。
    宁冲玄肯以如意神梭相赠,可见对张衍是上了心的。齐云天垂着眼,忆起之前宁冲玄与他说起张衍的种种,又忆起张衍那一句“我之生死,他人不知,宁师兄是一定知道的”,最后无可奈何地一笑,放下手。
    齐云天记得宁冲玄入门的年纪仿佛比张衍还小些,这位师弟的脾性倒是与他相投,除却师徒一脉的情分,平素也多有往来。宁冲玄是怎样一个人,齐云天自是清楚,他既然如此看中张衍,做师兄的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他灰了心。
    他一振袖,一支青花白玉笛滑入手中,玉笛一尺八寸长,孔有七,镶口处篆有“秋水”二字。齐云天用另一只手揽起张衍,秋水笛指点间破了周围禁制,施展小诸天挪移遁法,赶往先前所探查到的灵机之地——此地凶险异常,他自然不会留张衍一人在禁制间,只是随身辟有小界的法宝也无法使用,将其安顿其中,思来想去,还是由自己亲自从旁看顾才来得稳妥。
    先前一直不肯施展此术,说到底还是顾忌小界异样,若施法间景象变化,恐有不测。但现在时间紧迫,若仍是瞻前顾后,耽误的却是张衍的伤势。
    齐云天执笛踏浪,抱着张衍一路飞遁,北冥真水波澜万千,拥簇在他的四周,警惕一切变故。
    四面八方的景色瞬息万变,时而险峰料峭,时而大漠荒凉,更有无数繁华缭乱之景。齐云天在这样的变化之中固守本心,知晓这是因为开始逼近小界的命门所致。
    怀抱里张衍始终不曾醒来,但看他眉头微皱,齐云天便知他被那五行真气折磨得并不好受。坐忘莲已化,一时间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宝替他镇心护身,只能不时以水气灵机帮他稍微缓和一下那相冲之势。
    眼前忽地涌起一片浓浓云雾,一阵苍白铺天盖地而来。北冥真水呼啸而出,劈出一道宽阔坦然的路途。齐云天稍微收紧揽着张衍的手,横笛于前,咬牙冲破了这一片云遮雾障。
    前方忽然一空,齐云天抱着张衍施然落地,但见周围梨花满树,纷然如雪,脚下是青石小道逶迤至深处。周遭灵机浓郁却不凝定,似有吞吐呼吸之势,而从踏入此地的那一刻起,心底便觉一阵情绪翻涌。
    明明眼前是一片静谧幽凉的景象,整个人却只觉五内俱焚,那些陈年往事在脑内烧灼,几乎有一瞬间的站立不稳。
    ——“齐师兄……齐师兄留步。上次,东风楼上……”
    ——“此番十六派斗剑,于外,其他门派无不等着看溟沧笑话;于内,世家折了一名洞天,亦是虎视眈眈想在你这里扳回一城。你素来聪慧,其间利害不用我说你也应当明了,此乃绝地,你没有退路。”
    ——“齐云天!你今日毁我元婴,他日我必要教你付出代价!食肉寝皮亦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无数个声音山呼浪涌般滚滚而来,一时间心绪迷离。齐云天握紧秋水笛,挥出一道气机,那些搅扰他神意的幻影随之灰飞烟灭。
    他重新镇定心神,才看清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尾白狐。
    毛色雪白的狐狸踩着青石小径缓缓踱步到他的面前,姿态极尽优雅从容。它抬起头,漆黑湿润的眼瞳与他对视着,齐云天自那双妖冶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错觉一般,狐狸仿佛咧嘴笑了一下。
    狐狸的瞳仁里带了一种近乎蛊惑的光,那光仿佛能平静一切心神,方才还教人迷乱的情绪立时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淡淡的晕眩感,想要就此睡去。
    “猖狂。”齐云天玉笛横转,那白狐还来不及退开,就被一道气机钉死在地,溅起一片血色。
    大意了,险些着了对方的道。他用玉笛敲了敲额头,呼出一口气,忽地感觉怀抱里的人有了些许动静,不由坐下身低头查看。张衍眉头紧皱,转头用力喘息着,连连咳嗽几声后仿佛有了醒转过来的迹象。
    “张……师弟?”齐云天看他气色苍白,探了探额头的温度又觉微烫,竟是五行之气受什么别的力量激荡,在对方身体里更凶狠地冲撞起来。
    他握着张衍的手,打算替他梳理内息,手却猝不及防地反被扣住。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极大,但顾忌到张衍此时情况,齐云天没有施力挣开。张衍的手背上还带着一点未干的血迹,仿佛是才溅上去的。是刚才那只白狐的血,这等蛊惑人心的妖魅之兽,血液亦有伤心动情之效。张衍此刻五气不稳,溅上此血无异于雪上加霜。
    此时狂风乍起,周遭梨花落尽,场景又一次虚幻,这一次,与之前却截然不同——不再是荒郊野外或是山水之间,眼前的玉柱高台,静影沉璧俱是他看惯了的,地面上鸿蒙八卦图更是再熟悉不过,身后每一级玉阶上刻着玄门道印,一阶阶绵延至星台。一盏盏明珠宝灯垂下八宝青穗,正中匾额上高悬“太上无极”四字。
    竟然是浮游天宫之内的上极殿。
    这番场景来得突然,饶是齐云天定力了得,仍有些微讶。他还来不及思索,就被手腕上传来的力道一把摁在身后的台阶上。冷硬的玉阶磕得脊背有些作痛,抬头时对上的是张衍浑浊而发狠的目光。
    “张师弟。”齐云天看着那目光,心底忽地一沉。
    张衍不曾回答他,将他的手腕摁过头顶,低下头,一口咬在了他的肩颈上。

  • 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7-23 01:46:22 此章有肉
    玄水真宫小龙虾
  • 我是一块红烧肉
    • 怎么看肉呀!
      (ಥ_ಥ) 评论于 2017-10-07 10:37:25
  • 6#
    .⁄(⁄ ⁄•⁄ω⁄•⁄ ⁄)⁄. 回复于:2017-07-23 02:03:35
    .⁄(⁄ ⁄•⁄ω⁄•⁄ ⁄)⁄.
  • 给车打call!!
  • 7#
    = = 回复于:2017-07-23 02:16:08
    = =
  • 好吃!!!给齐师兄打call llllllll !!!
  • 8#
    .⁄(⁄ ⁄•⁄ω⁄•⁄ ⁄)⁄. 回复于:2017-07-23 02:34:42
    .⁄(⁄ ⁄•⁄ω⁄•⁄ ⁄)⁄.
  • 为发车打call!!
  • 9#
    (,,Ծ▽Ծ,,) 回复于:2017-07-23 08:40:53
    (,,Ծ▽Ծ,,)
  • 天了啦心疼齐师兄!!给太太打call!!!老张快想起来!!
  • 10#
    .⁄(⁄ ⁄•⁄ω⁄•⁄ ⁄)⁄. 回复于:2017-07-23 12:56:25
    .⁄(⁄ ⁄•⁄ω⁄•⁄ ⁄)⁄.
  • 张齐粮,文笔好又有肉,为大大疯狂打call!!!
  • 11#
    (,,Ծ▽Ծ,,) 回复于:2017-07-23 14:03:11
    (,,Ծ▽Ծ,,)
  • 车 车车打call
  • 12#
    = = 回复于:2017-07-23 17:48:15
    = =
  • 求问,怎么看24呀?
    • 注册菠菜账号再登录就行
      寺隐 评论于 2017-07-24 07:16:39
  • 13#
    (,,Ծ▽Ծ,,) 回复于:2017-07-28 08:50:23
    (,,Ծ▽Ծ,,)
  • 大大不要停,继续更啊
  • 14#
    .⁄(⁄ ⁄•⁄ω⁄•⁄ ⁄)⁄. 回复于:2017-07-29 01:40:04
    .⁄(⁄ ⁄•⁄ω⁄•⁄ ⁄)⁄.
  • 剧情棒肉也香!!!给太太疯狂打call!!!!!
  • 15#
    = = 回复于:2017-07-29 20:55:07
    = =
  • 求掉落
  • 1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7-29 22:06:16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二十五
    清流水波涌来,冲刷去一身污浊,齐云天只一挥手,散落在地的道袍衣衫随之披戴而上。四周上极殿的景致在接二连三地簌簌剥落,如灰烬一般纷扬四散,最后化作一瓣瓣素色梨花,缓慢坠下。
    他摊开手,滚落在一旁的秋水笛随之落入他的掌心。他看了眼怀抱着的张衍,再一招手,也一并替他把衣物穿戴整齐,安顿在一株梨树下,布好禁制。
    身体犹自有些疲软,好在修道之人身躯强健于常人,也不至于因为一场欢好就无力起身。齐云天半跪于地,静静地注视了片刻那人熟睡时的眉眼,随即振袖而起。他亦无心束发,自将张衍之前予他的那截布料收入袖中,提着玉笛沿着前方那截青石小道走去,一贯沉静温和惯了的脸上带了些冷然肃杀。
    一天长泓云水被他此刻心绪所染,升起汹涌澎湃之势,浊浪排空,向前冲出,将一地雪白梨花尽数冲刷殆尽。
    脖颈处的咬痕莫名地作痛,反复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种种。握着秋水笛的手指收紧了又放松,凌乱不堪的心绪被一点点拾掇整理,那些多余的念头皆被他藏到了心底最深处。于是渐渐地,水势稍歇,只余下清波细流潺潺沿着脚下流淌。
    他一步步走入深处,看着一路上满树梨花压枝,不让一片花瓣沾染到身上。
    “有趣,有趣,你心魔加身,竟也能来到我的面前?”
    清脆的嗤笑声自高处响起,这一次不再飘忽虚渺,真真切切地传来。齐云天抬头看去,但见梨花繁盛的一处枝头上做了个红衣身影。那人看起来介于女童与少女之间,笑得娇俏,眉眼间流露的却是与她稚嫩样貌不符的一段风情。
    自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周围灵机涌动,波澜四起。那气息虽然妖冶,但仔细一感,便能觉察出其间玄机。
    “法宝真灵?”齐云天却是未曾想到此人竟是这等来历。
    少女的头发极长,坐在枝头时垂了一身。她侧着头,似极有兴趣地打量着齐云天:“过我七情关还能面不改色,你这小子倒是有意思。”
    “不知阁下困我师兄弟二人在此所求为何?”齐云天仍是淡淡的神色,略一拱手,平静问道。
    “师兄弟?”少女咯咯地笑了起来,“才弄玉偷香过,还一口一个师兄弟岂不见外?我看你们倒不如称作夫妻算了。”
    齐云天面色不变,那点笑意似是而非:“不敢当。倒是阁下一而再再而三费了不少心思。”
    少女眨了眨眼:“心思都是你们自己的,我不过从旁推了一把。”她偏过头想了想,复又笑道,“玲珑狐奈何不了你,倒是阴差阳错钓到了你师弟,不过你这个当师兄的怎也不见推辞,一番颠鸾倒凤不也尝尽滋味?可见是假正经。”
    她说得不堪,齐云天听着却也不为所动,执着玉笛的手极稳,目光也不见波澜。
    少女见他这般冷静,挑了挑眉头:“你道是八风不动便能藏了心中隐秘,却不知我这‘花水月’自能将人照个通透。”她将身体向前倾了倾,“小郎君,你那般过去,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模样虽小,口气却老成。齐云天听得她万般取笑,也不过是轻笑一声,不以为忤:“那不知前辈此番又有何指教?”
    “指教?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之关都没奈何得了你,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别的什么手段。”少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满是戏谑,“何况你模样虽比你师弟差了些,不过脾性倒是合我胃口。上了年纪,消受不起那等气势汹汹的年轻人。我在此无聊了许多年,诓进来不少玩具,不过一个个具是提线木偶般无趣。你二人倒是比他们经玩一些,不如留在此地好好陪陪我这个老人家。”
    齐云天心平气和地抬眼一笑:“我二人志在大道,恐怕要辜负前辈的好意了。”
    “先别忙着拒绝哦。”少女笑着抬手向前一勾,做了个将什么揽入怀抱的动作,一树梨花便随之拥簇而来,托着一个熟睡的人影,“还得多亏你教他睡去了,省了我不少功夫。如何,你这好师弟现在可在我手上,如何回答你且想好了。”纤细的手指抚过男子英俊的眼眉,颇有怜爱之意,“这小子模样倒是好,就是锐气了些,一身杀伐气。不过倒也不打紧,我这里有的是法子。”
    无数飞旋的细碎梨花间,黑衣黑发的年轻人兀自沉睡。齐云天目光动了动,神色间却流露出一丝讽刺,轻描淡写地开口:“前辈既然喜欢,那不若将我这师弟留下,只放在下一人离开即可。”
    少女手上动作一顿,讶异地瞧着他,显然齐云天此言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漫不经心地用玉笛一敲掌心:“张师弟此番虽与我患难与共,但我与他交情不过尔尔,他人性命岂有自己重要?前辈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这桩交易不错。我将我这师弟予了前辈,也烦请前辈解了玄机放我离去。在下在师门里倒也能说上话,自会报备一句,叫人绝了来寻的念头。”
    “咦?你这时倒是惜命了。”少女似乎疑惑至极,自枝头跃下,却不落地,身形浮在半空,正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之前那么宝贝他的是你,现在拿他与我做交易的也是你。你们的人心竟是如此善变的东西吗?”
    齐云天低眉微笑,自有一番从容之态:“前辈这方小界诡谲,未知深浅之时,保他不过是为自己留条后路罢了。我这师弟端的是颗不错的棋子,若无他,我又如何能施法探得前辈气机藏于此处?人心未必善变,在下只不过是见机行事而已。”
    少女低了身子,凑得更近,仿佛像看透他的真正情绪:“好一个见机行事,你很会说话。”她仔细审度着齐云天的神色,微微眯起眼,“我在这里等了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贪生怕死的自是不少,能说的如你这般冠冕堂皇的倒是没有。”她忽地笑出了声,伸出手指点在齐云天心口,“差点就要被你骗过去了。小子,我早就说过,在‘花水月’里,别想藏住自己的心。”

    二十六
    狂风掀起一地梨花,花香间藏着极危险的气机。齐云天却连眉头也不曾动一下,对心口那点力道没有丝毫反应。他平静地注视着那双微狭的眼睛,竟是同样的审度与打量。在那些残缺模糊的画面里,确实有一个红衣的影子。
    “哦?”齐云天仍是微笑,仿佛很好奇她为何有此一说。
    “你喜欢他,是不是?”少女带着戏谑笑了起来,稍稍飞起一些,拎着裙摆转了转,“我都看出来了。那你们就更不应该离开‘花水月’了。在这方小界里,阴阳混沌,虚实相生,真假并济,可一旦出去了,这里面发生过的一切于你们而言,就都做不得数了。你们什么都不会记得,什么生死与共同甘共苦,可就都作废了。”
    齐云天似乎一怔,随即笑出声:“前辈似乎误会了什么。”
    少女停下动作,偏着头,迷惑地看着他。
    齐云天一转手中玉笛,握定,盘旋在他身边的梨花被逼退:“我对我这位师弟……”他抬头瞧了眼沉睡的张衍,唇角弯了弯,“张师弟是个人才,我也着实很看好他,若是换了往日,必是一枚称手的好棋子,我自然也属意好生栽培。可惜,我这师弟心思也多,笼络起来确实也棘手得很,总归要用些手段,才能让他在等危险难测的地方替我卖命。前辈修行多年,难道不知,皮肉交合,有时未必是情之所至,不过也是点惑人手段罢了。”
    少女眨了眨眼,蹙起眉:“你说的这些我不大懂,所以你是想说你不喜欢他?”她背着手,踩着半空的花瓣,红裙翻飞,长发起落,“你们人心真是复杂,我看不出清楚。不如这样吧……”
    她飞身到齐云天面前,嬉笑无方:“你既然不喜欢他,那不如杀了他,挖了他的心出来,倒教我仔细看看。”
    齐云天竟不怎么意外,却只是摇了摇头:“恕难从命。”
    “可见你还是舍不得。”少女掩唇笑了,眉梢眼角尽是促狭,“男子汉大丈夫,竟还嘴硬不敢承认。”
    齐云天用秋水笛漫不经心地敲着掌心,耐心开口,目光冷静清明:“前辈恐怕是会错意了。取他性命不过是小事,亦无所谓什么舍不舍得。只是取了他性命,在下便要代替他留在此处,这可非我所愿。”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离开?”少女显然是厌烦了他的弯弯绕绕,觉得好笑,“你便那么想忘了你这师弟对你的切切真情?”
    “这话倒不知从何说起。”齐云天淡淡道,“那等事情难道不是忘了更好?”
    少女不作声了,绕着他的身边转了一圈,如同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物什。最后她咧嘴一笑,目光盈盈:“我倒是真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那好,不如这样,你若是杀了你师弟,我便放你出去。”
    齐云天面色不动地望着她。
    少女撇了撇嘴,显然是打定主意想看这一出好戏,手指捏诀,满树梨花如大雪漫天,绕着她四散飞舞,最后在她的掌心结成一面棱花镜。齐云天的目光不易察觉地一动,他记得的,这恰是他在那间仙苑的女子闺房里见到的那一面棱花镜。当时他不过将屋子里的陈设扫视过一圈,不曾仔细检查,没成想竟然漏掉了这点蛛丝马迹。
    棱花镜浮在少女掌心之上,镜面光洁,却照不出半点影像。四周的气机渐渐起了波动,虚空之中裂开一道缝隙。
    “如何?”少女托着棱花镜侧头微笑,“动手吧。”
    齐云天看了眼那虚空裂隙,又看向熟睡的张衍,最后终是迈开脚步。
    他手腕一抖,秋水笛化作一道清光在手。簌簌飘落的梨花托着张衍落在他的面前,那样一张英气俊朗的面孔,眉目深邃,五官分明。齐云天知道自己这位师弟的模样放之整个溟沧都是卓尔不群的,他看在心里又觉得不只是好看。
    他垂眼注目了片刻,手中清光毫无犹豫径直刺下。
    少女看着那飞溅而起的血色,仿佛目睹了极有意思的一幕,且惊且喜。下一刻,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砸下,正中她手中的棱花镜。红衣少女惊呼出声,及时飞出几丈远,才免受雷电波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向同门出手的那个修士与黑衣青年俱化作飞花四散,狠狠地转过头,但见真正的齐云天一手抱着张衍,一手执笛如剑,立于一波清泉碧水之上。
    “‘芳华天影’?这分明是骊山派的神通,你……”少女抚着胸口,气息似有些不平,脸色不复之前红润。棱花镜摔落在地,四角焦黑,镜面上已有残损之相。
    “前辈无需如此气急败坏,被紫霄神雷破了修为的,前辈还不是第一个。”齐云天面色沉静,从容开口,目光落在地上那方棱花镜上,“想来这便是那‘花水月’了,好一个镜花水月。”
    少女揩拭了一下唇角,恨恨地扶着梨花树站直,咬牙切齿道:“你道是破我真器便可出得了此处?只要我想,你与他一个也走不掉。”大约是被削减了修为的缘故,她的模样似也收减了几分,更像是孩童。
    齐云天注视着她衰减的样貌,心下又明了了几分:“修行不易,我不愿与你为难,亦不屑胜之不武。你不擅斗法神通,如今真器有损,在这小界中也难掀风浪。何必再战?”
    女童眯着眼,目光锋利而危险,她一指齐云天怀里的张衍,冷笑出声:“道行可修,毁便毁了,但这个人的气运我却志在必得!我已经等了太久了,那个人始终不来……”她说到这里,似思及了什么不甘之事,“他再不来,便要认不出我了。”
    她声音发狠,最后却咬牙低了下去。齐云天看着那张已经如孩童般的面孔,放缓了口吻:“你在等谁?可是在等你的道侣?”
    ——那些残缺破碎的画面里,着红衣与另一人琴瑟和鸣的分明是个妙龄女子,而观眼前人的形容变化,再从字里行间揣摩一二,答案呼之欲出。
    女童仰起头,纠正:“那是我夫君,可不似你们那等薄情寡义,徒有名分的鸳盟。”
    听她如此说,齐云天忆及仙苑内那处道堂,复又问道:“不知前辈的夫婿师承何处?”
    女童仍是戒备而敌视地看着他:“我的事情,凭什么要说与你听?”
    “如前辈先前所言,似已在此等候许久了。”齐云天安顿好张衍,踏着水波行至红衣女童的面前,散了凛然气机,坐下身与她目光平齐,“我于‘花水月’中的残影得见前辈昔日的样貌与如今天差地别,可见是时日渐远,一身气机空耗在这小界之中,才成此力竭气尽之相。晚辈愚钝,很好奇前辈既曾有神仙伴侣,又为何孤苦一人等候在此?”
    女童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似不确定他这般温和语气背后是否还有别的目的。齐云天便也撤了秋水笛,将手搭于膝头,以示自己没有动手之意。
    “他去转生啦。”女童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终于还是轻声开口,“和你们不一样,他不过一介散修,再怎么潜心修炼,还是成不了大造化。我再怎么想要帮他,留他,他还是走了。转生前他对我说,会回来找我的,于是我便在这里等他。可是,已经几千年了,为什么他还不来呢?”
      
    二十七
    那话语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伴着一地梨花尽数散去。齐云天安静地听完这段略有些乏善可陈的讲述,只觉与先前的猜测并没有差上许多。他看着面前这个已经被自己一道紫霄神雷折损了修为的真灵,此时动手,胜负已无悬念。
    但他沉默半晌,最后只是淡淡开口:“你既然在此那么多年都一无所获,为何不离了这里,出去找他?”
    真灵茫然了摇了摇头,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间,这时候她看起来终于有些像个孩子了。大约有些话说出来之后,便忍不住继续说了下去,她目光虚无地望着某处,有些垂头丧气:“我只是一面镜子,我映得出形形色色的人,能仿出与他们一般无二的样子,可那些都只是‘花水月’照出的影子,走不远,也长久不了。”
    “那前辈可愿跟着我走?”齐云天忽地出声问道。
    女童抬起头,似觉得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是想祭炼我?就凭你?”
    齐云天并不介意她的冷漠嘲讽,温言开口:“前辈贵为真器,晚辈不敢高攀。不过在下以为,许多因果机缘,一味等待不过是水中捞月。”他停顿了一下,“前辈方才说,那个人再不来,便无法再将你认出。在这样一个地方空耗岁月,你当真甘心吗?若前辈肯由在下祭炼,便也不会再因为无主而白白消散修为,来日方长,何愁没有相见之日?”
    “你道我会相信你这番说辞?”女童冷笑出声,蓦地出手,剜向对面那个修士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齐云天纹丝不动,眼睫也不曾扑朔一下,看着那只手在距离自己一分处停下。
    “你……”女童皱着眉,发觉自己的震慑无用,咬了咬唇,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齐云天。”齐云天虽觉疑惑,但还是自报家门。
    女童扶着额头想了很久:“‘云天’?可是‘云在青天水在瓶’的‘云天’?”
    齐云天颔首:“正是。”
    随即,那只冰凉瘦小的手便覆上了他的眼睛。他看着眼前这个抚摸着自己眉眼,似乎是在挑剔打量的真灵,并没有拒绝对方的描摹。
    “夫君转生前,我问过他……若他迟迟不来,我又该如何寻他?”女童收回手,仔细审视着面前的年轻人,“他只留下了一幅字,说万般因果尽在于此。天意难测,他亦算不到更多。那白纸黑字上,留着‘云在青天水在瓶’七个字,我一直记着,却也一直不懂。如今看来……焉知你不是那个可以替我带来机缘的人?”
    齐云天一怔,这却是超乎了他的意料。是的,他确实是有这印象,在那空荡的道堂之中,确实是挂着这样一幅字。不曾想其中竟有这样的因果。
    可女童还是退后了两步,似极不喜他这个样子:“我或许该相信你,但你这样的人,也教我不敢信。”
    “信与不信,只在前辈一念之间。晚辈无意置喙。”齐云天平静对答。
    “那好。”女童一指旁边仍是沉睡的张衍,“我且问你,你刚才说的那些与你师弟相关的话,是真是假?你究竟,是以何心思待他?”
    她这一指来得突然,殷红衣袖间飞花乱舞,齐云天顺着她的动作转过头去,目光落在张衍身上。
    这一次他却沉默了下去。
    “如何不说话?”真灵凑得近了些。
    “前辈先前便说过,”齐云天微微笑了,“离开这方‘花水月’,我与他俱会忘记这里面发生过的一切,之前种种,便都做不得数。既然做不得数,是真是假,不过大梦一场,又何必再去寻根究底?”
    “你是觉得没有必要回答,还是不敢回答?”女童眯起眼睛,话语渐低,“既然觉得转瞬忘了也无妨,如何不肯说实话?”
    齐云天紧抿着唇,笑容一点点收敛,但他终究还是迎上了那目光:“我受同门师弟之托前来魔穴救他,本是无心之举;但今日我决意要带着他一并离开此处,却并非只是因为同门之托。”
    女童却破天荒没有再追问下去,只点了点头:“原是这样,那我没有跟错人。”她一扬袖,落在地上的棱花镜飞落于齐云天之手,“你且以血在镜面之上书你名姓,便可祭炼‘花水月’。祭炼之后,你与你那师弟便也能就此离开。”
    齐云天拱手刚要说些什么,女童却又仰头冷硬地打断了他:“但我却要与你约法三章——‘花水月’虽由你祭炼,带着离开,但我却断不会听命于你。待得找到我要夫君,你便要解了祭炼放我离开。自然,若你不解你没关系,大不了到时候拼个鱼死网破。喏,我说的这些,你可答应?”
    “答应亦无妨。只是离开‘花水月’后,一切俱忘,晚辈……”
    “你不会忘的。”女童忽然笑了,那笑里带了些讥讽与悲悯,看得人心里发凉,“祭炼了‘花水月’的你,是不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的。会忘记的,只有你师弟一人而已。”
    齐云天捏着棱花镜的手仍是极稳的。他听得这话,并无什么犹豫,仍是按照真灵所给的祭炼之法,以精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样也好。”
    他最后一笔就此书下,眉宇间始终一派沉静,不见悲喜。

    张衍依稀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至极的梦。
    这梦境单调且模棱两可,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那感觉有别于入定,竟是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他只觉得,或许是一股极温暖的泉水拥抱住了他,那灵机真是似曾相识。
    意识依旧是浑浑噩噩的,仿佛有一点柔软的感觉印在额心,郑重且小心翼翼,像是落在额间的一片羽毛。那羽毛的触感轻而温存,竟还带了些恋恋不舍。
    然后神识一下子被某种力道向下一拽,他还来不及反应,意识便已经完全回归身体。
    睁开眼时,周围仍是魔穴内的洞窟石壁,上面道道刻痕计数着时日。张衍打坐于洞窟深处的蒲团上,运起水行真光,发觉已打磨通透,便转而开始凝练起幽阴重水。气海里不知为何,似多了一股温润之力周转,他几番捕捉,也不曾领悟其中玄妙,只道是水行真光修到这等地步,自会有此现状。

    二十八
    被压抑了许久的修为重新反哺回身体,魔穴里灵机充沛,填补着之前虚耗的法力。齐云天在张衍修炼的洞窟前闭目打坐,调息周身水气,魔穴内昏暗的光影落在他眉眼间,照出显而易见的疲倦。
    附近的灵机略微一动,齐云天似有所觉,睁开眼,看着那个姗姗归来的红色身影。
    “前辈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吗?”他温言开口问道。
    红衣女童回头瞥了眼远处,漫不经心地点头:“那处栖鸾阆苑是家夫修行的地方,我自然是要带走的。当年他偶然入得此处,想借魔穴灵机修行……后来他去了,我便抽取了周围的灵机将那里保存得和他在时一样,他若回来了,看着也会觉得欢喜。”
    齐云天笑了笑:“前辈有心了。”
    “那是我的心上人,自然为他怎么花心思都不为过。”女童转头看着他,目光挑剔地在他脸上扫过一眼,“你不也是一样吗?在‘花水月’里我便看出来了,你身上有旧伤未愈,本来好像还有法宝镇痛安神,却被你给了你的师弟。你一出‘花水月’,便急急地带他回了此处,生怕他醒来发现端倪,岂不是更有心?”
    “前尘俱消,前辈慎言。”齐云天轻声提醒,目光中自有一种不容置喙。
    女童皱了皱鼻子,最后懒懒地化作一道光华钻入他袖中:“那都是你的事情了,待到日后吃了苦头,我看你还能否如此从容。我需睡上些时候好生调养,无事勿要来扰我……有事也别来。”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有些没精打采,齐云天知道是自己那一道紫霄神雷伤了她根本的缘故。他见袖中已再无动静,叹了口气,掐算了一下时日,再过两日便是正月十五,又到了魔穴出水之时,也时候该带张衍离开此地了。
    这么想着,胸膛偏左的位置又开始作痛,那伤处离心口略近,有时候发作得狠了,沉稳如他也不由皱了皱眉头。
    诚如“花水月”真灵所说,那是旧伤。百年前十六派斗剑,他连战数十人,又与少清清辰子交手,虽是不分胜负,但总归落了重伤。这些年深居简出,加以丹药调理,其实已无大碍,只是时不时还会发作,叫人无法平心静气。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伤势,再过个百许年大约也就彻底恢复过来,只是之前掌门师祖听暗示,近几十年恐有什么动作,衡量一番,便闭关祭炼了坐忘莲。
    想到这里时,齐云天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不曾想这坐忘莲自己还未用上,便已化给了张衍。也好在在那方小界里时,不曾被旧伤太过拖累,如今尘埃落定,也不必再提。他眉尖微动,最后还是抬手按上了脖颈处,衣衫的遮掩下,那处咬痕仍然留着,他也不曾特地施法去愈合。
    齐云天重新阖上眼,摒除杂念,运气调理,等着海眼魔穴出水之时。

    气息转过几个周天,身下地面隐约震动了起来,齐云天收敛了最后一丝水气灵机,自洞窟前起身,撤去洞口法障,向着洞中开口:“师弟,今日已是正月十五,海眼之门已开,且随我去吧。”
    他随手放出一缕气机牵引张衍,转身望着那万水汇聚的海眼,不知怎地,只觉得仿佛一切并不会到此为止。
    “齐师兄。”张衍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听起来得体有礼,一切如常。
    齐云天眼神微动,抬手抛出渡厄枝,钉住一片漩涡水柱,回头冲张衍一笑:“师弟,闭上双眼。”
    看着张衍依他所言闭眼,齐云天终于允许自己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多停留片刻。张衍周身的灵机澄澈,当是玄光境又进步几分,如此资质,当真可赞可叹。他显然是真的不记得了,“花水月”中种种一笔勾销,想来也好。他只当自己是来完成宁冲玄所托,之前所历经的一切,他也不会再向任何人提起。
    他将手搭上张衍肩头,施展小挪移遁法,不过转眼,便已带他离开了海眼魔穴。
    甫一落地,难免不稳,齐云天稍稍扶了张衍一把,随即恰到好处地将手收回,出言提醒他可睁眼了。
    飞鹤楼与他先前来时看不出任何区别,那些雕栏玉柱总是一成不变的。齐云天只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见张衍仿佛是在出神思索自己刚才那门神通,知道他这个师弟是个勤勉好学的可塑之才,于是解释道:“此法为门中小挪移遁法,是从‘五行遁法’中演化而来的一门小神通,我溟沧派中,除去各种法诀真传,尚有五功三经,十二神通等上乘法门,只有待你立下功德之后,方能在灵机院中择选秘本修行。”
    他说到这里,着意补充了几句,带了些以师徒一脉身份拉拢的暗示。
    齐云天深知张衍脾性,若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所做的种种便也可往此方面解释,不至于令人生疑。既然打定主意要瞒下“花水月”之事,他便不会露任何破绽。
    他想起张衍此番入魔穴修行,说到底还是想于三泊之战一显身手。不过毕竟孤掌难鸣,还是需找人扶持一把。齐云天计较一番,便打算将此事交于范长青去办。眼下还早,带着张衍往范长青处去坐上一坐也无不可,于是向着张衍温和道:“你且不忙回转洞府,随我来见一人。”
    领着张衍走出飞鹤楼,守名宫仍是那副热闹景象,也是难怪,彭真人一朝洞天,溟沧局势又变,世家难不保不打什么主意。齐云天漫不经心地看了眼那些华美的飞车驾云往来,也知道有的人是想摇摆于师徒与世家之间明哲保身,但这世间从无两全其美之事。他远望那些楼阁轩台,忆及彭真人仿佛是当年世家那个苏默的弟子,一些旧事浮上心头,转念间又觉得不合时宜。
    只是彭文茵姬洞天之后,倒也有几分文章可做。如今其他洞天真人门下自有弟子需要扶植,张衍的师承被同门诟病,日后若要再往上更进一步,背后总需要洞天帮衬。不过眼下这些打算还言之尚早,他也就只在字里行间里提点了些许:“上月彭真人功果大成,从此我门中又要多出一位洞天真人了。前些时日我还未来此处时,便有彭氏族人前来贺喜,真人却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看来果然还是一族之人,未曾忘却情分。”
    他话语中带了些刚刚好的不悦,一来是让张衍知晓世家棘手,师徒一脉如今需要助力;二来,也是暗示他这位彭真人既然洞天,虽则不起眼,但亦有博弈之力,他日若是有所谋算,倒不如考虑一下这守名宫一脉。
    张衍若有所思地点头,齐云天知他聪慧,点到为止,两人继续沿山道往下走去。
    以他的身份,便是要御水离开,彭真人亦要卖个面子,只是眼下天气晴好,午后暖阳高照,齐云天与张衍并肩走着,偶尔说上两句,觉得这一路安步当车倒也不错。
    “说来,之前齐师兄还道与宁师兄赌我的生死,却不知赌了什么彩头?”张衍忽地笑道,随口一问。
    齐云天听他提起宁冲玄,稍微垂了垂目光,随即也笑了:“当时走得仓促,倒也不曾怎么议论彩头。若是宁师弟看中了什么,那便只能由他讨了去了。”
    张衍听他调侃,也是一笑:“叫师兄输了这一赌,倒是我的不是。”
    “师弟这是哪里话?”齐云天转头看着山下那一片云蒸霞蔚,“师弟若是能安然无恙,区区些许身外之物算得了什么。”话一出口,他暗自咀嚼了一下,觉得似乎不妥,好在张衍并未听出什么,也一并注视着那些烟霞景致。
    “我道是谁,原来是齐师兄,有礼了。”
    有个声音自远处而来,带了些世家惯有的跋扈。
    齐云天看着彭誉舟受人前呼后拥而来,远远向着自己拱手行礼,眼底微冷。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彭文茵得成洞天,连带着彭氏也有了嚣张的资本。当年十六派斗剑时,唯唯诺诺不敢出头,如今倒又知道出来耀武扬威了吗?
    胸口的暗伤有些作痛,齐云天稍微皱了皱眉,想起旁边还有一个张衍,便先转而嘱咐于他:“张师弟,你先走,改日我再去寻你。”
    张衍知他意思,当下便也拱手告辞一人先行了。
    齐云天目送着他走远,与那彭誉舟擦身而过,见彭誉舟目光不善地打量了一番张衍,嘴唇微动似说了什么不屑话语,面上仍是客气的微笑,心中却自有计较。

    二十九
    彭誉舟,这位与自己同辈的师弟,齐云天自然是记得的。
    当年大比,他坐在十峰之首将此人的出手看得清清楚楚。若论资质修为,也堪称佼佼,唯独心性狡猾投机,圆滑有余坚韧不足,过分惜命,犹擅明哲保身。彭誉舟能登上十大弟子之位,说到底靠的还是世家扶植。十六派斗剑时此人避而不出,最后失了陈家支撑,只能被迫革位,如今又来守名宫贺喜,怕是这些年还在苦心为自己筹谋。
    他这么想着,看着彭誉舟已到近前,也是拱手微笑道:“彭师弟,算来你我也有多年未见了。”
    彭誉舟虽是世家门人,但他眼下也不拘给他个面子。
    那厢彭誉舟见他言语温和有礼,心下一喜,便觉犹可攀一攀交情,冲着身后几名年轻的世家弟子道:“你们从前可都是听齐师兄的故事长大的,今日算你们有缘,能得见玄水真宫的齐真人。”
    他虽出身世家,又入赘陈氏,但心中时刻念想的,总归是为自己出人头地的考量。齐云天在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上坐了数百年,人脉根深蒂固,与他为善,总是没错。
    齐云天听他如此说,仍是笑得谦逊温文:“这是哪里话。彭师弟当年还身为十大弟子时,身手亦是不逊多让。”
    此言一出,彭誉舟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偏偏齐云天此话说得客气得体,是赞是讽,全看人如何去想。按理说齐云天如此身份,自己也从未开罪于他,对方何以会让他在小辈面前下不来台?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方才出言讥讽那玄光弟子,惹得他心生不悦?
    彭誉舟揣摩着,觉得极有可能,又觉得匪夷所思——此人是齐云天亲赴魔穴带出来的,自然是有交情在,袒护于他也是情有可原。可齐云天是何等身份,竟如何会为一个小小玄光弟子亲力亲为,实在教人生疑气恼。
    于是他言语间也就多了几分试探:“之前听闻齐师兄闭关已久,后又听说师兄甫一出关便入得海眼魔穴,去接被困在其中的弟子。师兄当真高义。”
    齐云天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面上微笑如旧:“被困的既然是我溟沧弟子,我这个做师兄的岂能坐之不理?不过是尽我所能罢了。”
    彭誉舟心中腹诽他这话冠冕堂皇,若被困的是世家弟子,只怕他此刻还仍在玄水真宫“闭关不出”。他想起这些年大比,齐云天暗中扶植的师徒门人亦有不少,莫不是他救出的那名玄光弟子,也是他为几年后大比未雨绸缪的一枚棋子?这个念头一起,彭誉舟觉得愈发有可能是如此,心中也不禁忿忿。想自己一身才华,若非当年行错一着,何以由得齐云天在十六派斗剑独出风头,又何以失了十大弟子之位?
    倒不如趁那小子还未成气候……
    他还未形成个完整念想,一股森寒水汽忽地蔓上心头,叫他一凛。彭誉舟略有些心虚地抬头,只见齐云天仍是笑得平静端然。他疑心是自己感觉错了,齐云天的声音却淡淡地在耳边响起:“玄水真宫看中的人,彭师弟可别打错了主意。”
    那话语口气和之前的问候客套并无什么区别,却让彭誉舟心头一沉,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齐云天修为更加深不可测,仿佛早已看透了自己的一切考量。口舌一麻,巧舌如簧似他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想来彭师弟是前来拜访彭真人的,为兄也不好多留你长谈,那不妨改日再叙。”齐云天微笑着开口,目光意味深长。
    彭誉舟连连点头,匆匆拱手:“是是,师弟先行一步,告辞,告辞。”说着忙不迭地离去。
    齐云天驻足于原地,感觉到彭誉舟等人的气机远去,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此番亲赴魔穴救人,于旁人看来,确实招摇了一些。张衍本就在门中无甚根基,若是被有心人盯上为难,也确实麻烦。不过此番警告了彭誉舟,借他之口,也就等于警告了那些小看了张衍的弟子。
    至于后面的事情,还是交由范长青出面为好。自己这重身份……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自忖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打点,出关后就去了魔穴一行,闭关时的不少琐屑还留待他决策。不过眼下,他还需往长观洞天走上一趟。

    来到长观洞天时,但见宁冲玄白衣飘摇,伫立在玉砌回廊的尽头,身形端正挺拔,自有一派英气逼人。
    齐云天笑着与他打了招呼,不觉道:“师弟何以等候在此?”
    宁冲玄与他一并往里走去:“孟真人来看望恩师,言道师兄已出得魔穴,又说师兄受恩师所托前去,此间事了,必回来此走上一遭。于是师弟特在此等候。”
    齐云天心头微动,略微猜到了一些,果然随即便闻得宁冲玄问道:“说来,不知张师弟可好?”
    两人并肩走过一道浮桥,远远地有鱼姬的歌声传来,那调子旖旎,唱着浓艳的词句,尽是相思不相思的婉约。齐云天听着,觉得恍惚了一瞬,复又神色如常地笑道:“张师弟吉人自有天相,自是无恙,且已入得玄光境,实在是可喜可贺。”
    宁冲玄点头赞道:“张师弟的心性乃是修道的上上人选,迎难而上,不屈不挠,实在难得。”
    齐云天与他交情颇深,知道他如此说,那便是极高的夸奖了。
    远处的鱼姬还在侬侬地唱着,又起了新的调子:“朝来提笔写相思,只恐入暮云雨迟。相见不识相别恨,未至情深情不知。”纤歌凝云,明明是人间寻常词句,却唱出了一派袅袅飘渺。
    那句子从前听来,不过是男欢女爱你侬我侬,听过了也就过了,却不知道原来这样烟云迷蒙的调子,竟也悄悄自心头割过一点。
    张衍,张衍,翻来覆去,这个名字始终扎在那里。
    “说来,先前与师弟一赌,倒是我输了。”齐云天望着一水波澜,忽地道,“师弟可有想好什么彩头?”
    宁冲玄听他提及此事,略微一笑:“此番是师弟我胜之不武,张衍身上带着如意神梭,他之生死,我自会知晓。”
    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目光自远处收回,落在他身上:“输了便是输了。我记得你为筹备成丹外出寻药,也花了不少时日。如今万事俱备,待得我处理完余下一些事情,便来助你一臂之力可好?”
    宁冲玄略有些讶异,刚要开口,齐云天便抬手截断了他:“你我相交多年,何必见外?”他注目宁冲玄,“且不说师徒一脉对你期望甚高,你若有所成就……张师弟那厢,还要有劳你多费心了。”




    TBC

  • 17#
    = = 回复于:2017-07-30 18:53:00
    = =
  • 一口气看完,完全不够看嘛~( ̄▽ ̄~)~
  • 18#
    (,,Ծ▽Ծ,,) 回复于:2017-08-01 08:54:05
    (,,Ծ▽Ծ,,)
  • 心疼我齐师兄,什么都要读档重来,张齐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 1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03 17:25:01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三十
    齐云天与宁冲玄一起入得长观洞天内,一片皎皎玉树自阴阳池中生出,一汪清澈泉水上,自有美艳鱼姬翩然起舞,顾盼间风情万种。孙至言哼着不着边际的调调端着酒盏痛饮,一旁孟至德揭开茶盏浅呷了一口。
    “大师兄别只顾着喝茶,也来品品这‘神仙饮’。”孙至言一抬手,一道气机卷走了孟至德手上茶盏,换过酒杯,“美人美酒,才不负良辰时光。”
    孟至德叹了口气,一道水流把茶盏在中途卷了回来,转头看了眼在一旁伫立的两个小辈:“云天与冲玄到了。”
    齐云天稽首行礼:“拜见老师,孙师叔。”身边宁冲玄也一并见了礼,随即站回孙至言身后。
    孙至言醺醺然一抬头:“哦?云天回来了?辛苦辛苦,快坐。”
    孟至德目光落在自己徒弟身上,和蔼道:“方才还与你孙师叔说起你这一去足有一个月,可是遇上什么事情耽搁了?”
    齐云天微笑对答:“是弟子的不是,没能及时传信与恩师,叫恩师忧心了。弟子在魔穴寻得张衍张师弟,见张师弟堪堪踏破玄光境,想着魔穴里灵机充沛,倒不如让他在那里多精进些许修为,是以耽搁了。”他说到这里,复又道,“弟子本想拜见过孙师叔,禀告完张师弟之事后便去正德洞天见过老师,恰巧老师也在此处,却是正好。”
    孟至德听他答得周全,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为师也是知道你是个讲规矩的,出来后必回来你孙师叔这里说上一声,所以也过来看看,免得你再跑上一趟。说来,你闭关祭炼坐忘莲,当是有所收获?”
    听得孟至德提起“坐忘莲”三字,齐云天心中微动,面上仍是得体的微笑:“是,还要多谢孙师叔借予的穿云织雾梭,此番正好物归原主。”他自袖中取出那枚玉色神梭,双手奉上。
    孙至言抬手收了,在指尖把玩片刻,一啧嘴,随口笑道:“和师叔客气什么,来,来,也拿那坐忘莲出来给师叔开开眼。”

    灵页岛上是日复一日的罡风凛冽,地蒸火气,直到回到了洞府内,方才得一丝清宁。
    张衍早已习惯此处的金火之气,外出月余,如今归来只觉得亲切。说来奇怪,他不过是在魔穴洞窟内打坐修行,如今出来后,却隐隐有种倦怠加身,仿佛是与何人激烈地斗过一场还未彻底恢复。看来日后修行,需得妥当安排,求得精进时也不能忘量力而行,免得虚耗根本。
    他吐纳片刻,自觉好了许多,本想前往岛上的山巅火口一探内里的地煞,忽地念及之前气海内那股奇异的水气灵机,便又坐回蒲团上。
    那力量极是奇怪,并不像是自他体内凝练而出,却偏偏温润得毫无排斥之感,游走间只觉得亲切,又滑得像是鱼一般难以捕捉。
    张衍闭上眼,放平心气,在气海中逐渐汇聚水汽,不再如先前那般一味追堵,耐心打磨出一道指引那温润之力的沟渠,意在将它牵引而出。只是那力量实在是无所不融,怎么也剥离不出,他尝试了几次俱是无果。之前他粗略猜测这大约是修得水行真光之后的一缕灵机,如今看来,大约确实如此了。
    思及此,他便改了念头,转而专注于将这缕难得的柔和水气一点点打磨为自己所用。
    那力量吸收得极快,顷刻间便顺畅地游走全身,他略动了动手指,低头看着掌心,但见一抹青色莲纹浮现,光华流转。他拢起手指,心念再转,那莲纹转眼又消无踪影,果然甚是贴合心意。

    青色的莲花一瓣瓣在掌中绽放开来,清光澄澈通透。
    “不错不错。”孙至言稍微直起身,细细端详着那朵青莲,向着齐云天赞许道,“这坐忘莲是件护身的好宝贝,可惜就是祭炼起来太过麻烦,我也懒得费那个心思,你倒是能静得下心。”
    孟至德品鉴了片刻,也点点头:“昔年旧伤一直累你良多,你是个乖巧懂事的,从不曾说过什么,我们却难免挂怀。现在你有此物傍身,好好休养些年岁,想必也就不会再落下什么隐疾了。”
    齐云天不急不缓地收起掌中莲花,向着自家恩师拜了一拜:“老师这话倒教弟子惭愧,说来都是弟子当初学艺不精之故。”
    孙至言拍着云榻笑了起来:“你若是学艺不精,那我溟沧可真就没几个可塑之才了。”
    “当年门中正是多事之秋,世家又从中作梗。他们折了一个洞天,心有不平,便一心想扳了你来抵。”孟至德略微叹了口气,放下茶盏,面色沉肃,“如今按你掌门师祖所言,大势有变,世家那边,也确实需要拾掇拾掇了。”
    “是。”
    孙至言间孟至德忆及往事,仍有些慨叹,便又把他的茶盏换做酒水:“好了师兄,喝酒喝酒,大势再如何变化,还能跳出恩师的掌心不曾?”说着,他又挥手招来鱼姬,令她再满上一杯送到齐云天面前,“云天此番也辛苦了,喏,尝尝这酒。窖了百年的‘神仙饮’够烈,够滋味,你且品上一品。”
    齐云天含笑接过,不易察觉地顿了顿,终是饮下。清冽的酒水辛辣刺喉,咽下时只觉得胸臆间面前按捺的气机有些不稳。但他终是不露半点破绽,反是若有所思地点评:“确实是好酒,甘而不腻,醇而不腥,入口时不觉,片刻后回味,却极有意趣。孙师叔于此道果然是颇有研究。”
    孙至言拊掌大笑,显然极是满意齐云天这番话。
    齐云天见此时气氛正好,便也略一拱手,笑道:“本该再陪老师师叔饮上几杯,只是弟子出关之后还有不少琐屑需要处理,恐得告辞,改日再向长辈问安了。”
    孟至德应了一声,示意他自便,孙至言也就转头冲身后弟子道:“冲玄,且送一送你齐师兄。”
    齐云天本想婉拒,但又知此时出言,多少会有些反常,当下也就笑着应了,与宁冲玄一并往外间走去。
    长观洞天内花草繁美,更有妖姬娇妾点缀,端的是一派好风光。只是宁冲玄素来不喜这些莺歌燕舞,也无怜香惜玉的美意,那些俏美女子见了他,大多都嘤嘤回避。齐云天得见此景虽是付之一笑,却也暗自思量,或许正是因为宁冲玄心中自有思慕,才会如此坐怀不乱不为女色动容。
    那口“神仙饮”太烈,胸中血气翻涌,旧伤愈发痛得厉害,齐云天暗自咬着牙,压下那种不适。还好未雨绸缪,以“花水月”之力投影了一朵坐忘莲之形,这才得以瞒天过海,不至于生出更多事端。
    “师兄是直接回玄水真宫吗?”宁冲玄与他一并走出长廊,转头问道。
    齐云天思量片刻,答道:“我欲往碧萝岛一行,有关三泊除妖之事,还得与范长青师弟嘱咐两句。”
    宁冲玄自然也知晓此事,不过那三波除妖,由几名化丹弟子出面即可,齐云天如今已是元婴修为,按理说无需如何挂心,倒有些讶异:“师兄可是有什么安排?不知师弟可能帮上忙?”
    齐云天略笑了笑:“待得师弟成丹,倒确实……”一个名字堪堪滚过心头,那些浮躁气血伴着伤痛一并涌了上来。之前酒水的辛辣刺得胸口旧伤变本加厉,他一时难以自持,掩唇呕出一口血腥,几乎栽倒下去。
    “齐师兄?”宁冲玄连忙一把将他扶住,刚要再说些什么,忽地感觉齐云天一把扣紧了自己的手腕。他低下头去,但见对方摇了摇头。
    齐云天扶着他的手站起,拭去唇角血迹,低声道:“旧伤发作,不碍事。烦请师弟不要声张,以免师长担忧。”
    “可是……”
    齐云天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目光沉静:“宁师弟。”
    宁冲玄对上他的目光,皱了皱眉,但最后还是点头:“师兄自己须得多加保重。”
    “这个自然。”齐云天这才松开手,“放心便是。”

    三十一
    碧萝岛位于玄水真宫往南不远处,是一方山清水秀之地,树木繁密,藤蔓葳蕤,一看便是有人细心栽育。齐云天刚一落至岛上,范长青便腆着肚子赶忙迎了出来,手上还攥着一只不安分的成精仙草。
    “见过齐师兄。”范长青一道仙诀定了那仙草,把它丢到旁边的土里栽着,腾出手来行了周全礼数。这碧萝岛原是他妻女从前修道的居所,二人先后往生后,他便一直逗留在此处打点,只待因果到了,再将她们重新接回,是以一草一木俱是亲力亲为地修剪灌溉。此处本也少有人至,感觉到有不速之客前来已叫他纳罕,待得分辨出是北冥真水的气机之后,更是不由得诚惶诚恐。
    范长青不知齐云天前来所为何事,但值得这位举重若轻的大师兄亲自来一遭的,那必是极为要紧的大事。若从前齐云天需嘱咐他什么,不过一道飞书即可,便是偶有要事,也就是言辞间稍微着重一二。如今竟挪步至此,可见非同凡响。
    他心中难免惴惴,搓了搓手,才回忆起应有的待客之道,连忙道:“师兄请先里面稍坐片刻,我去泡上一壶……”
    “茶就不必了。”齐云天抬手示意,笑道,“你且收拾一番,与我去见一人。”
    范长青心中顿时又有几分没底。去见一人,该是见何人?这溟沧上下,何人能有这等面子,叫齐师兄跑上一趟?莫不是哪位洞天召见?这便更不可能了,便是洞天召见,也断没有劳动齐云天的说法,这就更叫人惶恐了……他几番揣摩,不得要领,更是不敢耽搁,一道法诀清理了身上泥渍,深吸一口气努力收了肚子站得笔挺:“不敢劳师兄久等,我们这边走吧。”
    齐云天见他这幅样子,便知他大约是会错了意,想起自己身份不同,这么走上一遭也怪不得旁人多想,笑着出言解释:“范师弟无需紧张,为兄不过是想与你一齐去拜访一位师弟。灵页岛的张衍张师弟,你当有印象。”
    张衍。这个名字范长青自然有印象,他替齐云天打点玄水真宫上下事宜,算得上是齐云天在溟沧的一双耳朵一双眼,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何况张衍这等惊涛骇浪。
    说来,之前门中传来消息,说是有弟子入海眼魔穴修行,结果遭血魄宗追杀,被困其中;又说齐师兄甫一出关,便亲自前往海眼魔穴……现下齐云天来寻他一同去见那张衍,其中关节他自然一点便通。
    这倒不是什么值得纳罕的事情,似齐云天这等身份,许多时候已无需再亲自出手,只需坐于棋盘之后选拣合适的棋子即可。他作为中间牵线之人,对于这些当然清清楚楚——他虽是玄水真宫的管事,但从不敢有半点越矩,更不会主动引荐他人,只有得了齐云天指点,才会听其指示前往笼络一二。
    说来再有几年便是门中大比,自己这位师兄莫不是已经在未雨绸缪?可那张衍仿佛也就是个明气弟子……这绸缪,也忒早了点。
    范长青思忖了几转,仍觉得匪夷所思,但齐云天的话他自然不敢有异议,当下便与对方一起往灵页岛去了。

    从碧萝岛往灵页岛去,也有些路途,齐云天飞遁得不算快,范长青便知他是要在路上提点自己,于是跟在他身后耐着性子等着。果然,飞过几片川海岛屿后,齐云天稍微驻足云头,望着下面一片浩瀚汪洋,忽地道:“三泊除妖一事,我记得是交由范师弟负责的?”
    他出关后便被孙至言召了去赶赴魔穴,现下出来又耽搁了不少时间在长观洞天,闭关时的杂事都不曾细细了解,只挑了眼下几件要紧相关的事情过目,至于具体的,还需问过范长青再做打算。
    “是。”范长青点头应道,“门中为攻伐三泊已准备了几个月,师弟已从孟师处领命,同贺、年二人率先一步入得三泊开路。”
    齐云天知道他说的那二人俱是世家那边的化丹弟子,与范长青乃是差不多的修为,也算得上攻坚主力。他缓缓御云,示意边走边说:“此番除妖,溟沧志在必得,也算得上是门中弟子立功的好时机。”
    范长青连连点头。
    “只是三泊地界坐镇的妖修不乏修为高明之辈,虽然届时诸位真人会在远处照应,但师弟身边,也需带上点得力人手。”齐云天淡淡道。
    范长青品鉴了一下这番话,闻弦歌而知雅意,马上接道:“师兄说的是。虽然之前已有安排,但若师兄能指点一二那便再好不过。”
    “谈不上指点,只是我看那张衍是个不错的苗子,值得栽培一二。”齐云天不紧不慢地开口,话语里教人听不出旁的情绪,“这位张师弟师从周崇举门下,出身亦无背景。但没有背景,往往就是最好的背景,范师弟以为呢?”
    “正是这个道理。”范长青心思通透,自然懂得如何继续往下说,“那张师弟能入师兄法眼,想必是极优秀的人才。自古英雄不问出身,张师弟虽未拜在洞天门下,但也不能就这么埋没了去,是应该给他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齐云天微微点点头,笑得深了些:“那张师弟的心性品格极佳,我师徒一脉正需要这等良才美玉。”
    范长青心道,能劳驾师兄你走上这一遭的,岂止是良才美玉,往大了说那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这话他自然不会出口,只面露深思严肃之色,以示自己的重视程度。
    话语间两人已到了灵页岛上空,稍微降了云头。范长青刚要前去通告一声,就闻得一阵水花破浪之声溅起,一道耀眼光华冲天而起,竟是一尾凶猛金蛟。那金蛟见他二人高高在上,登时龇牙咧嘴地扑了过来。
    范长青一惊,还未出手,几股水浪便已蹿起,将那金蛟绑回了水中。
    “不曾想张师弟的岛上竟还养着此等威风的金蛟,这等妖物倒是罕见,也极难驯服,张师弟倒是有些手段。”齐云天仍是淡淡笑着,仿佛刚才的水浪不是他出手一般,饶有兴趣地点评,随即想起什么,转头冲范长青道,“范师弟受惊了。”
    范长青心中一边暗赞齐云天修为愈发深不可测,一边又从齐云天的夸赞中领悟出自家这位大师兄对那张衍的看好绝非一般,一会儿见了面,还需把话说得稳妥,好好笼络那张衍才是。
    “这金蛟确实威风,不过师兄玄水真宫里那只龙鲤才堪称水族之首。”范长青不着痕迹地讨了句好。
    那厢那金蛟被北冥真水制住,动弹不得,便知道自己冲撞了贵人,只得蜷在水中讨饶:“我乃是灵页岛张老爷的坐骑,不知这等穷山恶水之地还有高人来拜访,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且饶恕了这一回。”
    齐云天微微笑了笑,张衍那般性格,得了这等聒噪的坐骑,倒实在是有他受的了。他瞧了眼那金蛟的鳞片与角状,与范长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范师弟,你一向有眼光,看看这只金蛟可是上古异种?”
    范长青仔细看罢,也不禁笑赞道:“万年之前,听闻此类异种我门中遍地都是,如今却是一条难觅,此物乘云飞渡,入水分波,能去北冥瀚海,也可游南崖火窟,若是用来当了坐骑,日后遨游四海最是逍遥不过,张师弟倒是好福缘,能得这么一条。”
    “不过是一条金蛟而起,这位师兄喜欢,便拿了去吧。”
    有疏朗笑声传来,那话语隔了半截云头一阵风,落入耳中恰在留心底。
    齐云天转头看去,但见张衍御风而来,漆黑的衣袍给人的印象总是格外深刻。

    三十二
    张衍自山巅火口遁出时,遥遥地便看见了齐云天。
    齐云天那身青色衣衫极是好认,又或者说好认的其实并非他的衣着,而是那种端然的气势。他站在那里,便没有办法教人不注意;注意了,又没有办法教人不叹服,确实不愧是三代大弟子的气度。
    他的目光落在齐云天束发的青白发带上,依稀想起件微不足道却又有些奇怪的事情——初见齐云天时,对方仿佛确实是以发带束发的,只是后来走出洞窟准备离开魔穴时,齐云天却是长发披散的样子,不见发带。当时虽然留心了些许,但也不曾多问,这个人哪怕披着头发,仍是那副端方从容的气度,实在无需在意这些细节。
    张衍这么想着,口头与齐云天身边那位师兄客套了两句,始知他乃孟真人座下弟子范长青,观其修为,已在化丹境界。他想起之前齐云天曾说要领他去见一人,莫非就是这范长青?也不知是为何事。他盘算一遭,随即笑道:“两位师兄既来到此处,不如来我洞府中一座,也好让我尽东道之谊。”
    齐云天点头应了,与范长青一并落下云头,随他入得洞府。
    自来到灵页岛后,他便将洞府杂事交由罗萧与商裳二人打点,平日里也疏于过问。说来他这处洞府还真未正经地招待过什么贵客,不过按照齐云天的为人,也不会因为谁偏居一隅便将其看低一等。
    入得正厅,推辞了一番座序,齐云天毕竟身份特殊,被推了上座,张衍是主人,便在下手相陪,范长青坐于对面平座。尽了寒暄礼数后,张衍便唤商裳端来些许时鲜瓜果,仙酒佳酿,又命府外的鱼姬美人去捕上些许墨石鲥烹了。
    范长青先前与张衍就洞府摆设议论了两句,卖了个人情,顺势尝了口酒,连赞几声,闻得他嘱咐鱼姬捕鱼,不由大笑:“我素来喜欢尝鲜,今日能在师弟这里一饱口福,倒是意外之喜,不枉此行了。”
    张衍知道这个范师兄是个挑话题的好手,当下便也顺着这话笑说了下去:“范师兄这话可是在取笑我了,我听闻齐师兄的玄水真宫波涛万顷,海珍无数,哪里会少了师兄的那一份?”
    齐云天端着酒盏,垂眼注视着杯中酒水,听着他二人攀谈,不觉哑然微笑。
    “唉,师弟有所不知,”范长青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很是惋惜的样子,“大师兄那玄水真宫里,哪怕是只虾都是成了精的,我如何下得去口?”
    张衍听了也是一笑,看了眼上座的齐云天:“那是齐师兄道法高深,方能恩泽一片。”这话却并非全是奉承,他也并不屑于因着旁人身份就投机取巧。齐云天的修为道行乃是如今三代弟子辈的第一人,他淡淡说来,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张师弟这话,倒教为兄惭愧。”齐云天端然笑道,“我不过痴长你们些许年岁,故而才先行一步。将来各自的机缘一到,想必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他略微举杯示意,敬了他一杯。
    张衍回饮了杯中酒,余光瞥见齐云天面上浮着些许不太明显的血色,乍一看不太清楚,他坐得最近,稍微留心,方能才觉察出是齐云天本身面色不算红润,白皙间掺了病色。
    之前在魔穴里光线晦暗,看得不甚分明,也不曾太注意过。张衍转念琢磨了一瞬,也不介意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于是放下杯盏发话:“不是什么好酒,倒教两位师兄见笑了。不过好茶倒是还有些,还是从我那恩师处得来的,一会儿佐着墨石鲥倒也解腻。”
    “丹鼎院处的茶,那想必是极好的。”范长青对饮酒饮茶倒不甚在意,反觉得张衍在待客之道上确实用心,是个得体有礼的人,“师弟大方,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张衍便叫人撤了酒盏,转而正要唤商裳去泡得茶来,座上齐云天忽地笑着开口:“我于茶道倒也还略通一二,正好此番叨扰来得匆忙,还未备下薄礼,倒不如由为兄一试?也算借花献佛了。”
    张衍望入那双带了些许笑意的眼睛,齐云天样貌不见得如何出众,气质却着实端方高远。那温和笑意看着熟稔而亲近,以齐云天这等身份,肯与他自然而然地平辈论交,倒也称得上是一句礼贤下士。这倒也罢,虽说对方此来必定别有心思,不过煮茶论道聊上一聊也无不可,当下也就笑应了。

    既是煮茶,便应挑一处幽静雅致之所,方有意趣。只是灵页岛金火之气罡烈,虽由罗、商二人辟出了几处亭台楼阁,论景致,仍是荒芜了些许。张衍虽不讲究这些,齐云天却一看便知是个精通此道的。三人在一处凉亭间落座,也不见齐云天如何施为,便有天水南来,环绕于亭,眨眼间便开出一池风荷。
    商裳领着鱼姬奉来新茶与美味,得了张衍目光的示意,便乖巧地退下,不曾留侍一旁。
    张衍看着齐云天启了封存茶叶的玉匣,那双细长的手指几乎与玉同色。此时正是清风朗月,月色斜斜地照过来,水中菡萏次第而开,青衣的修士垂眉敛目,侧脸的轮廓温润分明。齐云天捻起一枚茶叶,细细看过,不觉一笑:“周掌院处的茶当真不凡,这‘春欲晚’的摘采极是麻烦,能得一匣已是不易。”
    他抬手一拂,往亭外荷花间撒出一把,茶叶一片片刚好落在三朵开得最放肆的花盏间。
    张衍原道那煮茶必得摆弄不少器具,再三将就,却头一次见齐云天这般的烹茶之法。但见对方合了玉匣放置一边,抬头看了眼中宵月色,待到月光盈然,照得一池清辉后,方才翻手一点,那些盛开的花盏便徐徐合拢,收成花苞。
    “师兄这煮茶之道,倒是叫人大开眼界。”张衍看着,不觉一笑,“只是这烹茶须得有水,却不知水从何来。”
    齐云天靠着玉阑干,长发与丝绦垂落在肩头,微微笑了起来,向着亭外伸出手:“若以茶喻人,那这邺水朱华便是地,三才天地人,还差一味,那自然是要从天而降了。”
    仿佛正应着他这句话,顷刻间有绵绵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下,荷塘里一片花影摇动。这雨来得突然且专注,便只在凉亭绕水这一片降下。隔了细腻雨幕往远处看去,月色如烟,连灵页岛这片生硬的山石都带出了些许秀美。
    张衍自雨中能感觉到那端庄的灵机,暗赞齐云天水法确实了得,这样一场雨看似布置得漫不经心,但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未必有得了这份“漫不经心”。
    齐云天将手自雨中收回,指尖尚自带了一点水意。张衍的目光落在齐云天指尖那将滴未滴的水珠上,忽地感觉一股极朦胧的情绪抚过心头,像是在等着那滴水落下,可又要落到哪里去呢?
    那情绪仿佛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带起来的,那力量极柔极微,却又忽略不得。
    齐云天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目光,转而冲他一笑:“闲花细雨,明月清风,倒也还相得益彰。师弟以为如何?”
    张衍依稀觉得齐云天偏头一笑的模样似曾相识,也客气地笑道:“若无师兄,哪里来这等美景?”
    范长青默默地在一旁吃着墨石鲥,抬眼看了看齐云天,又转头看了看张衍,只觉得眼下这个气氛,自己的存在好像有些多余。

    三十三
    雨打清荷间,三人于凉亭中絮絮地说着一些趣事。范长青是个能说会道的,几筷子墨石鲥下去,便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不少。张衍一边同他说笑,一边也从字里行间咀嚼出几分门中局势。
    他已约摸知晓范长青此人大抵算得上是齐云天的亲信,是以范长青无论说什么,背后多少都带了些齐云天意欲提点自己的意思。齐云天携他此番前来,为的是三泊除妖一事,虽说是要二人相互照应,但说白了便是借范长青施恩与自己。虽说意在拉拢,不过也算好意,他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说罢三泊之事,为了不败坏气氛,便也将话头转向了别处。
    范长青浅谈了几句洞天与世家的往事,说得随性,用词却也极有分寸,时不时留一点探讨的余地供张衍接口,然后继续深聊。他说得生动,听着也不觉得乏腻,张衍倒也乐得从旁人口中多了解一些世家与师徒的恩怨,以便为日后做安排打算。
    而齐云天……张衍听着范长青转而说起昔年门中大比,点头称是的同时,不易觉察地往旁边瞥了一眼。齐云天偶尔会说上两句,但多数时候注意力却是落在外面的荷盏上。大约是周围雨意月色迷蒙的缘故,张衍觉得他的脸色看起来仍是有些不好,酒气激起的血色淡了下去,于是面色便显得微白。
    “嘿,不过那大比,任他争得死去活来,斗得天翻地覆,齐师兄这个首座的位置,却是从来不敢有人妄想的。”范长青绘声绘色地说完当初旁观过地一场比斗,最后以此作结,话语里是十二万分的钦佩。张衍听得出来,这与一般的奉承不同,更不似谄媚阿谀,乃是发至肺腑的赞叹。
    张衍对那些洞天的风月不甚在意,不过这门中大比听起来倒却有几分意思。关于齐云天的种种传闻,就像是龙渊大泽的水滔滔不绝,宁冲玄与他说过一点,却不详尽,如今有机会得范长青一言,倒不如听上一听:“久闻齐师兄神通盖世,我入门得晚,一直未能一见,实在是可惜。”
    那厢齐云天终于把目光自雨幕中收了回来,笑得无奈且随和:“哪里就有这么玄乎?一些老事,说来也是无趣。”
    “诶,大师兄何必自谦?”范长青恰有分寸地大笑,“我虽没能有幸得见大师兄初次大比时的英姿,但孟师偶尔提起,我等听了都只觉心神激荡,除佩服外再说不出别的!”
    张衍闻罢,也转而向齐云天笑道:“齐师兄若不介意,何妨一说?我辈敬仰师兄风采,也很是好奇。”
    齐云天的目光似动了动,沉着点笑意,又仿佛带了些别的什么东西。他只静默片刻,便是朗然一笑:“倒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张师弟既然想听,那为兄也只好献丑了。”他说着,随手一点亭外荷花,三苞荷盏被莲叶托着,由池塘清水捧入亭中,“茶已烹好,倒不如边品边说。”
    “师兄以天水入茶,不见明火,如何说是‘烹’?”张衍虽不精茶道,也知道这等天然意趣的茶品,若用凡俗瓷盏盛了,也就失了趣味。恰巧周崇举连着那些好茶叶一并送来了不少精巧茶具,当下为了应景,早就叫商裳取了那一套雕着水仙鲤鱼图的青瓷茶盏来。
    三朵荷苞悬自茶盏上,摇摇欲坠地缓缓盛放开来,如女子成妆。于花苞中紧闭的茶水自花瓣间流入茶盏,待得一朵花开到完满,茶汤也正好盛了一盏。茶香荷芳氤氲,茶水竟还犹自带了些热气。
    “烹茶煮水,若是见火,当是有新柴小炉为之。似这般以天然草木相佐,若是动了火候,反倒是伤了清香根本。是以只在莲蓬中暗埋了热种,以此温水蒸茶,也还算恰好。”齐云天微笑着出言解释,三盏茶各入人手,“两位师弟不如且尝上一尝。”
    范长青端着茶盏冲张衍笑道:“往日里要讨齐师兄一盏亲手烹的茶可不容易,我这还是沾了张师弟的光。”
    张衍但笑不语,低头品了口这茶。他其实并不大懂得茶的新与旧,好与坏,于这等文雅享乐之事上并无太多研究,原也不曾多想。只是茶入口中,端的是口齿生香,那点清香余韵缭绕在舌尖,茶水咽下喉,些许苦意之后,似有落花清荷留于胸臆间,饶是他不通茶品,也不得不暗赞。
    亭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风中水汽清新,只教人觉得舒爽。
    齐云天倒不甚在意的样子,端了茶,抿上一口,依着前言,徐徐地说起了那些旧事:“当年……仿佛也有三百年了,那是我丹成二品,出关时距离大比不过只剩两年,老师的意思是,若赶这次大比,多少有些仓促,且不急在一时。”
    张衍暗自点头,传言孟真人性子沉稳有度,确实不假。若换做旁人,自家弟子丹成二品,只怕便要急急地推了出去争一争名额,其他一概勿论。
    “随即我又去拜会了师祖,也就是如今的掌门。”齐云天复又笑笑,“说来不怕师弟取笑,我年轻时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见过师祖,直说了来意。师祖当时只温言道,韬光养晦,一时筹谋,方可有一飞冲天一鸣惊人之日。”
    这话便是说,要他暂且按捺不动,他年大比再一图首座之位。张衍心领神会,师徒一脉势力果然素来重在稳扎稳打。
    齐云天望向亭外微雨,继续说了下去:“老师师祖所言自有道理,只是那个时候,师祖与……一位真人正在弈棋。那位真人听罢,对师祖道,小辈要争便放他去争,你我插手作甚。随即又转头对我道,既然想争,那不如就争个彻底,你若拿个首座的位置回来,今日阻你之人必定无话可说。”
    张衍一笑,觉得那位真人脾性倒是有趣,说的话颇对胃口。
    “于是两年后大比,我便去挑了当时的十大弟子首座陈渊,先战其门人,再与其一战,也是侥幸,才得了头筹。”齐云天轻描淡写地开口,三言两语揭过了大比之战,随即又许是觉得这么讲述略显敷衍,便详说了几句,“陈渊不知我有神通在手,他修《坤玉微尘功》,入元婴境,是以出手托大了些。而我那紫霄神雷,恰能破他的诸多手段。他起先与我斗得不相上下,随后被激起了好胜之心,出手间露了破绽,便受了我的紫霄神雷。”
    “……”张衍听至此处,回忆了一圈之前与谢宗元等人闲谈时的议论,陈氏从前一任十大弟子首座仿佛正是在大比之上身受重伤,无奈只能送去转生,如今看来,竟是齐云天所为。思及此,他不由得对齐云天多看了一眼,这位三代大师兄看起来宽和端方,不曾想年轻时斗起法来也是个不输阵的。
    想来倒也合理,若非是一展神通威震世家,何以如范长青所说,这么多年无一人敢向其挑战?张衍暗自将紫霄神雷这门神通在心中又记一笔,顺着这话说了下去:“原来紫霄神雷这神通如此了得,无怪乎齐师兄在昔年十六派斗剑上只一招便破了对手元婴。”
    他甫一提到“十六派斗剑”,对面的范长青眼中便有一丝惊忧飞快掠过,握着筷子的手亦是稍微收紧,在中途顿了顿。张衍自然没有错过他余光瞥向齐云天的这点小动作,也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身边烹茶端坐的青衣修士。
    这倒叫人心生些许疑惑,十六派斗剑,齐云天一人连战十数人,最后与少清清辰子并列头筹,是何等风光,何以令范长青讳莫如深?
    而齐云天仿佛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沉静从容的气度,听他说起百年前的旧事,也不过是淡淡一笑:“这却不全是紫霄神雷的功劳了。那太昊派的寒孤子一心好胜,急于求成,狂妄间妄测天机,以至于法力大退。我不过借了时机,才得以一招破他元婴。他修为尽毁,当场从壮年儿郎变作摇齿侏儒,身败后发狠言道,要将我食肉寝皮。”他呷了口茶,嗓音低沉,言及从前对手,话语间终于带出些漠漠锋芒,“可惜他却忘了,天意高悬在上,岂容妄自揣测?天作孽,犹有可恕之余;自作孽,便当真是不可活。”

    三十四
    习惯了齐云天一直温和宽宏的模样,冷不丁听到一句尖锐之语,倒教张衍不得不对这位大师兄重新审度一番。
    许多传闻轶事哪怕听说过,但毕竟不曾亲眼得见,总觉得难免又夸大之嫌,直到从那些话语中揪出一丝百许年前的锋利,张衍才真有几分明白何以门中无论世家还是师徒,皆对齐云天极敬极畏。
    不过话又说回来,范长青又何以对这十六派斗剑之事讳莫如深?看起来仿佛当年之事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齐云天孤身赴会……他何以孤身赴会?门中纵使人才凋敝,也断不至于只留一个十大弟子首座只身前往那等斗法大会……
    张衍转念间琢磨了一番,但也无意深究昔年因果。只是想来,齐云天昔年深陷那般绝境,竟还能死局逢生,扭转乾坤,心性与修为都实在了得,堪称后辈典范。但这样一桩事情,也许多少会留了心病,虽然齐云天不会同他计较,他却无意冒犯,转而寻了一个新的话头与范长青说道了下去。
    范长青见张衍知趣地换了话题,心下稍微松了口气。
    许多事情,张衍不明就里敢问,齐云天宽宏大量敢说,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妄自评价的。他师从孟至德那一年,恰是齐云天自十六派斗剑归来的时候,彼时溟沧震动,山门皆惊,师徒一脉俱是惊喜,世家门人俱是惊吓。
    他当下与张衍就着墨石鲥的烹煮说了起来,一旁齐云天品着茶,目光散漫地望着雨中荷花水中月,一派无波无澜。

    一日时光来去匆匆,范长青是个趣人,什么都能说得有声有色,张衍与他聊得虽不算交心,但也算愉快。齐云天偶尔从旁添上几句,也颇得意趣,闲谈间他又试了几种烹茶之法,一匣茶叶竟也化出了各种滋味。品茶闲话一日后,便也到了就此告辞的时候。齐云天那厢收了神通,细雨渐渐地便停了,月色皎洁,仿佛才被洗过一般明澈。
    三人俱是起身,往亭外走去。起身时有清风徐来,张衍只觉得齐云天的云袖拂过身侧,余光瞥见似有一物飞出,仿佛是一截石青色的布料。他方要伸手去捞,正与齐云天也要抓取的手撞在一处。齐云天先他一步将那截布料紧握,张衍未来得及将手收回,猝不及防地便抓住了对方的手。
    齐云天的手有些冰凉,看着不甚分明的骨节留在掌心的感觉却又有些深刻。那一瞬间,短得叫人无从把握的一瞬间,张衍只觉得某种细微却强烈的力量在心头流过,像是忽地又下了一场雨,大雨倾盆又来去匆匆。
    眼前错觉般一白,那是什么?
    但随即神志便清明过来,张衍对上齐云天沉静端然的眼睛,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失礼,抱歉一笑,松开了手:“师弟无意冒犯,还请师兄见谅。”
    齐云天在他看清那物什究竟是什么之前,便将它重新收入袖中,微笑道:“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是以未收在乾坤袖囊里,倒是叫师弟见笑了。”
    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自他松开齐云天的手后,余韵便淡去了,仿佛从未有过。张衍暗自皱了皱眉,面上仍是礼貌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跳过了方才那段插曲:“我送两位师兄出府。”
    行至洞府门口,范长青倒还一直谨记着齐云天此番带来前来的正事,眼下便要离开灵页岛,他也就多嘱咐了张衍几句:“师弟,此战不可心慈手软,若有手段,都需使出来,争多少功劳都不嫌多,我知你才从魔穴回来,给你些时日安排杂事,十日之后,你来成王峰上寻我,我自带你去三泊处杀伐征讨。”
    张衍拱手道:“师弟省得,倒是还要麻烦范师兄了。”
    齐云天含笑点头:“便送我二人到这里吧,此番叨扰师弟了。待得师弟三泊立功而归,为兄必在月斜楼上设宴以待。”
    他最后留给张衍的目光笑意恰到好处,那确实是一派大师兄应有的神容,温和,得体,彬彬有礼。

    范长青同齐云天一并返了玄水真宫,此时夜深,龙渊大泽黑水浪涌,白月清波,自高处看去,只觉得一片汪洋浩渺,天地宽阔。
    穿过前殿,走过碧水清潭上的花盏浮桥,这一路安步当车,齐云天始终不置一词,清风盈袖,神色平静。他虽然一言不发,范长青却断没有失陪的道理,跟随齐云天多年,他对这位大师兄的心思多多少少还是能揣度一二——此番才去拜访完张衍,齐云天必要留他再议论两句这位张师弟。
    果然,转道走过竹林间的青石小路时,齐云天忽地微笑道:“范师弟觉得这三生竹如何?”他驻足停步,手指攀上一片青翠竹叶,问得仿佛漫不经心。
    范长青也笑着对答:“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三生竹是颜真人当初赠与师兄的贺礼,本就是一方灵物,这么多年又经师兄以秘法灌溉滋润,更成气候。这一片竹林灵机,都堪比精舍了。”
    “颜真人有心,竹者,君子也,亦有节节高升之意,端的只看人怎么理解。”齐云天似笑非笑,继续往前,却不是回内殿的路,而是转而在竹林间围出的一泊清泉前停下,“此番灵页岛之行,范师弟可有何见解?”
    范长青琢磨了一下齐云天的意思,斟酌了恰当的言辞,整理成对方想要的答案:“那位张师弟虽然才堪堪踏入玄光,但我观其言行,颇有大家之风,只怕不是池中之物,将来必不负师兄厚望。只是……”
    “你但说无妨。”齐云天温言开口,注视着一池波光粼粼的水面,喜怒不形于色。
    “我曾听闻,这位张师弟能得孙真人赏识,乃是因其开脉乃雾相,与孙真人当年如出一辙。”范长青小心措辞,“孙真人机缘深厚,得成法相气海浮天……虽说事在人为,但总归是成事在天。张师弟虽也是雾相开脉,但只怕未必能……”
    “你是想说,张师弟虽然也修《澜云密册》,纵使修为有所大成,却也未必能如孙师叔一般冲关洞天?”齐云天知道他的意思,缓缓接过了话头。
    范长青垂下眉眼,不作声地默认。
    齐云天拂袖荡出一道气机,泠泠泉水中似沸腾一般不断冒出水泡,竟是数十尾白鲤自水底跃起,条条口中俱衔着一截竹枝。
    “我这位张师弟,是个迎难而上的性子,人之常情,不能估之。只看来日吧。”他目光自那些白鲤青竹上扫过,最后挑出一枝色泽最是青翠的,“眼下三波除妖,正是他崭露头角的好时机,得此机会,也正好让诸位真人同掌门师祖一并衡量一下此人的器量。说来今日在灵页岛,你说张师弟洞府未免简陋。既然这三生竹还算可取,那我就姑且以此为赠,贺他来日扶摇直上好了。”
    范长青一怔,只见那白鲤从水中一跃而起,将衔着的竹枝送到他掌中后,转头又沉入了泉水底部。
    “张师弟既然已入玄光,便叫灵机院备下了一应的法器道袍送过去,捎带附上此物。”齐云天说得随意,叮嘱间却又带了些细致,“也不必说是我所赠,只道是新年伊始,门中赐下,乃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意便是。”
    范长青点头称是,见齐云天还若有所思,便恭敬地等着他还有何吩咐。
    齐云天曲起手指敲了敲眉骨,片刻后补充道:“哦,对,张师弟身量略高,寻常弟子服的尺寸想来不够熨帖,嘱咐他们法衣袖口衣摆各长三寸。”
    “额,师兄果然思虑周全……”范长青吃了一惊,但又不能表现出太多意外之意,半晌才讷讷地憋出这么一句马屁。
    齐云天转过头,冲他稍微笑了一下,淡淡开口:“范师弟,张师弟关系重大,若是你护持不周,我拿你是问。”
    范长青差点捧着三生竹一个踉跄跪下去。
    他跟随齐云天也有不少年头,孟真人门下弟子皆是齐云天代师传艺,正德一脉对这位大师兄比之旁人更是敬仰,对他的话无有不从。只是齐云天待人素来和蔼,来往俱是平辈之礼,从不自矜拿乔,偶有训示,也不过正色一言。
    方才那番话,齐云天说得仿佛漫不经心的信口之言,范长青听在耳里,却只觉得绵里藏针,惊心动魄,立刻十二万分地把那位张衍张师弟捧在心尖上。他深知,齐云天虽然从不会说什么疾言厉色的狠话,却能一言不发间叫人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范长青连连应了,直到齐云天摆手示意他可离去,他这才擦着额间冷汗,忙不迭地退下。

    直到范长青走后许久,齐云天看着面前冷泉印月,终是皱起眉,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咳了几声。血丝顺着指缝间漏了出来,喉头间那点腥咸的血气始终不曾下去,一不留神,就是伤筋动骨的痛。
    他看了眼掌心的血迹,略微有些出神,仿佛手上还残留着一点被紧握的余温。
    大意了,是他忘记了,坐忘莲与自己一脉相连,就算化给了张衍,那元神间的呼应仍不会轻易磨灭。方才不过一点接触,他便感觉到坐忘莲之力自张衍体力流淌而过,意欲与他的本元共鸣。
    齐云天深吸一口气,闭眼按上额头,只觉得旧伤痛得叫人思绪一乱。
    也罢也罢,待得助宁冲玄成丹,便遣他一同去那三泊,权当是各自成全。




    TBC

  • 20#
    = = 回复于:2017-08-04 01:18:32
    = =
  • 张衍成就洞天就会恢复记忆了吧?当初真灵所说的斩因果的果还没有写到,感觉会是好大一篇啊
  • 21#
    = = 回复于:2017-08-04 09:07:17
    = =
  • 不要各自成全啊齐师兄,端庄也不带这样的啊
  • 2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07 15:41:37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三十五
    长观洞天内的轻歌曼舞渐渐歇了,孙至言送走孟至德,唤了宁冲玄同自己一并走走,权当醒酒。
    “说来,你在外寻药多年,也到该成丹的时候了。”孙至言沿着长长的玉廊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着,望着外面星沉月落,终于从乱麻般的思绪中理出一条。
    宁冲玄点头称是,随即道:“白日里齐师兄曾言,待处理完一些琐屑,便会来助弟子成丹。”
    孙至言极是满意地点点头:“云天肯助你一把那是最好,当年为师成丹,也多亏了你孟师伯在一旁相助。”他觉得酒意略消了些,啧啧嘴,侧身靠着玉廊阑干坐下,随手招来几只毛色光鲜的莺雀赏玩,“你齐师兄丹成二品,于成丹之途自然颇有见地。他修北冥真水,极擅把控气机,譬如说那坐忘莲,祭炼手段繁复不说,若有一丝把控不好,都会掺了瑕疵,效力倍减。”
    “便是齐师兄今日所示的法宝吗?”宁冲玄记得那清光莲华,若有所思。
    “嘿,也不是什么杀伐利器,权作凝神护身之用。”孙至言拍了拍膝盖,渐渐也不笑了,眉头皱起,“若非昔年世家那帮子……云天那孩子何以费这般功夫?这也一直是你孟师伯的一桩心病。”
    他语涉昔年,宁冲玄知晓的亦是不多,但他性格沉稳内敛,也不会如何多嘴追问。
    孙至言惆怅了一会儿,又觉得如此良辰不该辜负在感怀往事上,于是转而展望起以后:“待得此番丹成,冲玄吾徒,你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里意思干系大势,宁冲玄自然肃穆以对:“但听师门吩咐。”
    “你若是成丹,便有资格一试大比,这本是好事。”孙至言逗着停在自己指尖的白鸟笑道,“只是近一次大比就在两年之后……”他想了想,还是没再继续原来的话往下说,“倒也无妨,你只管凭心行事,想争什么去争便是,若想谋而后动,那就再图来日!虽说玉不琢,不成器,但一经当年许多事情之后,我便同大师兄说过,我决计不叫我长观洞天门下受半点委屈。”
    宁冲玄略微一怔,随即郑重道:“弟子知晓轻重,请恩师放心。”

    十日之后,成王峰。
    毕竟是外出立功,门下弟子多存了争强好胜之心,范长青这厢才安排好星枢飞宫上的一应事宜,那厢世家的年、贺二人俱已经先行一步。他遥遥瞧着那两道清虹化影的云间轨迹,心下微微一哂,面上仍是淡淡地,高居正殿上位,稳如泰山。
    “范师兄,小弟来迟了!耽搁了行程,还望不要怪罪!”
    遥遥的,一个清朗声音自殿外传来,殿下数名弟子转头看去,但见以羽衣长袍的俊朗修士御鹞而来。他人未入殿声已至,话语间隐约有些骄纵傲慢之意,虽然口口声声说“不要怪罪”,却又哪里有半点歉意,反倒颇满意这般众人瞩目的场面,自诩高人一等。
    范长青心知是任名遥来了,心头不禁稍微掂量了一下。
    这任名遥是孟真人座下年纪最小的弟子,如今玄光三重修为,虽与他一般只是个记名弟子,倒也算春风得意。当然,这得意也不过是他自己的罢了。
    范长青心头这么想着,面上还是一副欢喜神色,撑着法榻坐直,在右侧拍了拍:“任师弟来了,快来这边。此番剿妖,还要多多仰赖师弟了。”
    任名遥见范长青给自己排的位置乃是右手下第一位,极是满意,环视一圈殿中,仿佛也人能与自己的身份相匹,更生出几分自命不凡来。他傲然落座,白羽飞鹞乖觉地敛翅匍匐于他脚边,旁座的几人见了他,都纷纷上前拱手问候。
    范长青于高处默不作声地看着,便知此人可用来一时杀敌,却不堪大用。他都能看得通透,更勿论齐云天了。且由他嚣张,总归是成不了气候。
    想得齐云天赏识,只观宁冲玄与张衍便知一二……说来前几日还得了消息,说是齐师兄往宁冲玄所在的碧玄峰去了,言是要助其闭关成丹,这便又教他多少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齐云天在张衍与宁冲玄间更中意哪一个。
    在齐云天出关前往魔穴救出张衍之前,范长青原想着,宁冲玄师从孙真人门下,孟真人与孙真人又素来亲厚,齐云天与宁冲玄交好,乃是理所应当。且这交好又并非算计拉拢,乃是真的以心相交,二人闲暇时对弈试招,畅谈九州,他寻齐云天议论杂事时,往往都见二人相谈甚欢。
    是以范长青一直觉得,宁冲玄当是齐云天选中的一着绝妙好棋。须知宁冲玄这等人才,心正气高,一般的收买拉拢只会徒惹其生厌,唯有令其真心钦佩,甘为己用,才算得上是拿捏到位。
    只是张衍的出现,倒教范长青有几分意外了。从前张衍这名字便像是夏天赶不尽的蚊子,仿佛哪儿都有他,不曾想被困一遭海眼魔穴,竟还是有他。更不曾想,齐云天前往魔穴一行将他救出,竟对此子如此上心,且这上心,是旁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比的——齐师兄竟连法衣尺寸都要替他多嘱咐一句,足见是何等恩宠。
    再思及先前三人一并在亭中品茶闲谈,齐云天亲自登门拜访,还亲自煮茶自不必说,那张衍贸然问起当年十六派斗剑之事,这位大师兄竟也真的因他想听便答了,这该是何等的纵容?他多年跟随齐云天,如此好奇往事,都不敢旁敲侧击,唯恐犯了什么忌讳,那张衍……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艺高人胆大。
    范长青琢磨着,齐云天待张衍,与待那宁冲玄又不一样,要更矜持,却又更贴心一些,颇有一种微妙的恰到好处。
    这种微妙他并不陌生,遥想从前自己的发妻还在时,总会默不作声就替他将那些不合身的法衣改了,起初还不觉得,穿上了才知道熨帖。
    范长青忽地意识到自己的思维走向了一个极为危险的方向,赶紧打住。
    那么问题又来了,听说齐云天会前往魔穴,乃是受了宁冲玄所托,按理说若只是给宁冲玄面子,如何会爱屋及乌对那张衍到这种地步?但若说齐云天对那张衍,乃是真心实意的看中,且不说魔穴修行一个月怎就养出了这等好感,又何以将人交予他后转头便去帮宁冲玄闭关成丹?
    齐师兄的心思,果然不是吾辈可以轻易揣度的。范长青的目光不禁深沉了几分。
    “范师兄,我这厢已准备妥当,这便走吧。”
    范长青犹自在感慨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千头万绪,任名遥那边的高声话语便一下子打断了他的所思所想。他听着那话,仿佛任名遥那厮是觉得自己迟迟不曾启程是特地恭候他一般,心下觉得好笑,面上说的话却还是留了颜面:“任师弟稍安勿躁,灵页岛的张衍张师弟还未到,带他来了,我们便立即启程。”
    任名遥略皱了下眉,显然是对张衍的名字有些印象,于是范长青又笑着补上一句:“便是齐师兄前几日亲自去魔穴救出的那名师弟,目前已是玄光境。”
    “齐师兄”三个字一出,又着重了“亲自”二字,足以让任名遥面色一沉,却又无法发作。
    范长青料理了他,自觉舒畅许多,继续闭目养神。
    宁冲玄也好,张衍也罢,齐云天布局不是他所能置喙的,且静待一观便好。
    殿下其他人俱是议论纷纷,等得不耐,范长青自顾自地稳坐钓鱼台。这还只是三泊除妖的开始,何须着急?无需着急。
    殿中计数时刻的阴阳鱼渐渐转到午时,刻度正对上时,范长青只觉一股清郁的水汽灵机自远处而来,不禁睁眼起身:“张师弟来了。”
    眼见着张衍收敛青蓝遁光,一身黑衣飘然入殿,临风玉立,范长青不由暗自点头。齐师兄的目光向来是不差的,光是看脸,那任名遥便输了不知几筹。

    三十六
    范长青给张衍安排的位置是左手第一位,正与任名遥的右手上位遥遥相对,论地位却又偏偏高出一截。更何况他起身相迎这举动,可是方才任名遥不曾享受过的待遇。殿中诸人的表情立时有些微妙,却只能暗自腹诽,不敢多言。
    张衍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冲着对面冷哼一声的羽衣修士微微一笑。
    精明如他如何看不出殿中这些人对他的不满与敌意——这不满到可还解释为是自己姗姗来迟,他们等得不耐;但这敌意从何而来,却须得推敲一下。按理说若只是得范长青关照,被推崇至下手第一位,也断不至于教人嫉恨至此……
    那厢范长青已坐回主位,开始驱动星枢飞宫,启程前往三泊。
    如此庞大的飞宫,破云御风间却异常平稳,不见一丝颠簸,若非有源源不断的云气氤氲入殿,几乎要以为这不过是一座地面楼阁。此时殿中其他弟子各自攀谈,言谈间极是熟识的模样,唯独他一人端居高位,与他们格格不入。张衍倒也不甚在意这些,自顾自地平心静气,端起案上备好的茶水浅尝一口。
    溟沧毕竟是名门大派,哪怕是外出剿妖的星枢飞宫上,亦备的是上好仙茶,以供享用。只是茶水入喉,张衍倒只觉得微涩,不过尔尔,远不如那日齐云天信手所烹。
    他望着琥珀色的茶水,忽有些微愣,大约猜到了几分为何那些人会对自己敌视如斯。
    “张师弟初次与我等一并外出除妖,想必对其他师兄弟还不甚熟识,来,且让为兄为你介绍一番。”范长青虽是在主位上布置完星枢飞宫,但也时时留意着张衍这边的动静,此时他见张衍一人独坐饮茶,未免有些被孤立的意思,便善解人意地发话,腆着肚子自位置上起身走了过来。
    张衍放下茶盏,拱手一笑,也是起身:“那就有劳范师兄了。”
    殿中诸人的表情又纷纷一变,只是变完,最后还是得堆出一张客气笑脸,看着范长青领着张衍走来。
    按尊卑座次之序,张衍跟着范长青来到了右边第一位的案前。范长青笑着还未如何介绍,那年轻修士便已经拱手率先答道:“我乃孟师座下弟子任名遥,久闻张师弟大名,今日终于得以一见。”
    他言辞间仿佛礼遇,口气却颇有些冷嘲与不屑。
    张衍还了一礼,仍是泰然自若:“见过任师兄。”
    范长青觉得任名遥先前那话委实有些不妥当,暗叹他不知轻重,一心想在齐师兄面前展露一番,却不知得罪了齐师兄看好的人,那便是在与玄水真宫过不去。当下,他也就笑着打了句圆场:“任师弟天资颇高,孟师也很是看重,如今已是玄光三重境了。”他话语里给足了任名遥面子,只盼对方别在想着对张衍出言不逊。
    随之任名遥毫不领情,听完这话反而更添几分得意,冲着张衍朗声道:“范师兄过誉了,师弟我不过是得齐师兄传艺,又因着有齐师兄细心指教,才堪有如今造化。算起来,齐师兄也算我的半个授业恩师了。”
    “……”范长青噎了一口气,不知该是气是笑。
    ——孟真人门下记名弟子,哪一个不是得齐云天亲自传艺?哪一个又不是得齐云天亲自指点?任名遥以此嚣张,实在是叫人啼笑皆非,说到底,不过是见不得张衍得齐云天赏识罢了。
    张衍闻得此言,亦觉得好笑,心知自己前先所料不错,这些人果然是因为齐云天对自己的青睐,这才心生嫉恨。思来想去,唯有暗自感叹一句齐云天所得人心之深。不过,以齐云天的修为性情,也确实担得起这些仰慕。
    可惜齐云天是何身份?将来极有可能继任掌门之人,寻觅的自然是得力的辅佐之人,又岂会将目光只放在一家门下的记名弟子上?这任名遥口口声声道与齐云天如何亲近,又如何得齐云天看中,实在是不自量力。若这都能做炫耀的资本,那齐云天亲自赴魔穴领他出来,岂非是万里无一的荣幸?
    他心中一哂,懒得和这些人计较,但也不会就这么闷声受了挤兑,笑着言道:“齐师兄待我辈都是极好的,之前在海眼魔穴修行,还要多亏了齐师兄替我护法,师弟才能安心踏破玄光。”
    任名遥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却又憋不出更多后话。能得元婴修士护法,便已是难得,更何况还是齐云天?任名遥心底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无计可施。
    这张衍……这张衍也不过是瞧着模样好些,哪里就值得齐云天如此相待?
    范长青见张衍三言两语便打发了任名遥,心中不觉多了些嘉许,只觉得张衍得齐云天看重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任名遥被堵了话头,他也就正好将其他人也一一介绍予张衍,亦是不动声色地敲打他们,别小觑了这位张师弟。

    琳琅洞天与别处仙家的景致略有不同,内外云池楼阁,玉轩雕栏都只以莲花纹样妆点,东西南北再加正中一处,共有七七四十九片灵泉天水,水中俱是盛放莲花,各色皆有,日出而开,日落而眠。飞瀑湍流间虹桥纵横,烟云清寥,渺渺仙音时远时近,总教人分辨不出那清越歌声究竟唱的是什么。
    钟穆清走过一片幽莲,循着惯例,要去往琳琅洞天最高的那一处殿宇向他的恩师秦真人请安。虽然秦真人一早便有言,他身份特殊,无需拘礼,但除去日常请教,他仍是逢五逢十的日子便前去问候。
    走过水上一横浮桥时,前面隐约忽地多了一片莺莺燕燕。虽然烟云模糊,但他还是认得,那些皆是秦真人座下听讲的女弟子,当下便也笑着招呼:“诸位师妹何以在此?”
    “我等在此,自然是为了等钟师兄啊。”其中一女咯咯一笑,率先言道。
    钟穆清也不禁笑了笑,驻足,与她们恰好隔了一片云遮雾障,道:“杨师妹可又是要给我这个做师兄的出难题了吗?”
    “哪里是什么难题?”杨莹娇声开口,“再有什么难题,于钟师兄不都是小事一桩?”
    身边几个女修也俱是笑着附议,颇有几分打趣的意思。
    “若力所能及,自然没有不帮之理,杨师妹请说吧。”钟穆清淡淡道。
    “师兄也知道门中要围剿三泊一事,前日里几位师兄的星枢飞宫已经往那边去了。”发话的仍是杨莹,话语间依稀有些埋怨,“平日里秦师管束我等,自然是为了我们好。只是此番三泊除妖,却是立功的大好机会,怎可轻易错过了?秦师素来看中师兄,还要烦请师兄替我们求上一求,让我们也能一往那三泊,好好展露一番。”
    钟穆清先前虽在闭关,但门中一些动静该晓得的也自然晓得,倒也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又觉得恩师只有她的考量,自己何必替她平添一桩杂事。他心中还在计较,又间那片雾蒙蒙中还有个娉婷出尘的影子,与旁的几个女修一比,更多了些清冷之意,不禁道:“怎么,封窈师妹也有意一往那三泊吗?”
    旁边有女子嗤笑出声:“可不是?都说前往三泊除妖的师兄各个身手不凡,英姿飒爽,封师妹自然也想去瞧瞧自己的心上……”
    “黄师姐。”因修绝聚生死法,封窈的嗓音亦是冷的,及时打断了身边同门的妄语。
    钟穆清眉尖微动,知道其中必有端倪,暗自记了下来,当下笑着回答:“既然几位师妹有心上进,那自是好事,我正要前往临川殿拜会恩师,正好一提。”
    诸女见钟穆清答应得如此爽快,自然欢喜,又反复谢过了,这才纷纷离去。
    钟穆清这才走过浮桥,注视着远处飞阁流丹若有所思。封窈也算得上是秦真人中意的徒弟,她若有心于谁,何必遮遮掩掩,向秦真人直言便是,同为女子,恩师又并非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除非,除非是她若说了,恩师断不会允许,更有甚者,恐会令恩师生恶,这才与杨莹那些人一并来寻了他。
    如此说来,那人莫非是……

    三十七
    日当正午,碧玄峰上忽有千万清光绽放,烟云出岫。明明应是极柔之像,却转眼滋生出猎猎傲岸之势,仿佛剑光冲天,鸣动九霄。换做道行高深之人,略一远观,便知这是修士成丹之初,丹煞外泄之景。
    宁冲玄自洞府中步出,但见齐云天一袭青衣淡然,含笑相迎:“宁师弟丹成二品,实乃山门之幸,可喜可贺。”
    “还要多亏师兄相助。”宁冲玄拱手郑重道,“除却烧穴,若非师兄帮忙提点,那无漏风的关窍,师弟怕是如何也无法把控。”话语间他身上那股丹煞外泄的锐利之气渐渐收敛,仿佛剑锋入袖,只待出鞘之时。
    齐云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与他一并沿着廊桥往外走去:“不过是一点经验之谈,我昔年成丹时,亦是得几位师长真人指点,才有幸丹成二品。你修《云霄千夺剑经》,心性专一,更兼有一份坚韧傲岸,这才能踏破关门,一举功成。”他复又笑笑,“也亏得你是丹成二品,不然我可该去孙师叔的长观洞天负荆请罪了。”
    宁冲玄也略微一笑:“恩师厚爱,此番成丹之药,还有不少是得了恩师相助。”
    午时日头正毒,照得四面楼阁,周遭池塘俱是一片明晃晃的。齐云天择了就近一处八角亭,与宁冲玄一并落座:“此番师弟成丹,有一事却不得不提。便是我不提,也自会有旁人与你说起。不过你我熟识,由我问来,也好省了那些表面口舌,你只管凭心一答便是,话出你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晓。”
    “师兄但说无妨。”宁冲玄身形挺拔笔直,无论何时,俱是方正的做派。
    齐云天曲起手指,轻敲着身边阑干,温言开口:“两年后便是门中大比,师弟如今丹成二品,心中可有何打算?”他望着远处仙云缭绕,语气始终淡淡的,“你若是有心……且不说你背后自有长观洞天与正德洞天相助,便是微光洞天与元贞洞天那边,为兄亦有办法游说。”
    这话说得极有分量,宁冲玄也不由一凛。须知微光洞天的颜真人与元贞洞天的朱真人虽也是师徒一脉,却并不时时与孟、孙二人同心,何况那二人座下,亦有自己的弟子需要栽培扶植,要得他们一句支持,可谓是难上加难。
    齐云天素来举重若轻,字里行间虽然轻描淡写,但那份器重之意却已不言而喻。
    只是宁冲玄沉默片刻,并未马上回答。
    “宁师弟有何难处但讲无妨,你我二人,还有什么是说不得的。”齐云天转头窥见他眉宇间那一丝肃穆,便知他的踌躇,是以一问。
    宁冲玄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师兄厚爱,师弟本不该推辞。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坚决了些,“只是恩师虽然有言,说既然想争,那便一争,可为人弟子者,岂可因为一时功名意气,而枉顾师长担忧?若要在两年之后的大比上争出一番天地,虽于师门有幸,可恩师难免因此忧虑挂怀,殚精竭虑,师弟实不忍见。”
    这回答是齐云天不曾料到的,印象里宁冲玄是个一往直前的人,几乎不会被什么绊住脚步,如今却因思量孙真人而放弃大好时机,倒教他有些意外。不过意外之余,又觉得情有可原。
    他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也好。两年时间却也有些仓促,若是一不留神,恐还会授世家以柄,弄巧成拙。为兄心里有数,宁师弟只管安心修行,以待下次大比便是。”
    宁冲玄闻得此言,亦是感激他能理解,忽地忆起一事:“先前师兄成言,待师弟成丹,还有事情要交代我去办,不知是为何事?”
    齐云天目光略微一动,沉静间多了些许凝重:“却是为那三泊除妖一事。”
    宁冲玄虽有不解,但也知齐云天从不会小题大做,如此慎重,当是极为关键的大事。
    “这三泊地界本归溟沧所有,却因为昔年一些旧事,被妖修霸占了去,这些年来往间一直龃龉不断,各有杀伐,始终是溟沧的一块心病。”齐云天抬手间招来水幕,那清水碧波在他指尖结成一片绵延地图,上有川岛山河,无一不详,“这一次掌门师祖有令,要收复三泊,那便是要与……有个了断了。”
    宁冲玄虽不明所以,但也不曾出言打断。
    “此番门中准备固然周全,但依我所感,绝非是几个化丹修为的弟子坐镇便可解决的。掌门师祖行事素来高深莫测,我不好妄自揣度,但有些事情,还是得先行布置了,我才可放心闭关。”齐云天轻呼出一口气,坦然说明。
    “师兄有何差遣?师弟必将竭力而为。”宁冲玄不意齐云天又要闭关,但这乃他人私事,自己也不会多嘴一问,只管相帮便是。
    齐云天一指点在地图上一座横岛处,目光郑重:“此处名为竹节岛,位于南荡泽最北端,背靠栖鹰陆洲,是入得碧血潭内湖的一处要害。有劳师弟一往三泊,与范师弟会合,尽快拿下这一处,此为其一。”
    宁冲玄记下那一处地势:“敢问师兄,尽快是需多快?”
    “一日之内,不,”齐云天侧头似思量了一番,皱起眉,“你若即刻动身,入夜抵达,那便在今夜就得拿下此岛。”他看向宁冲玄,目光比之以往的恬淡从容,更有几分杀伐决断的刚毅,那是这位三代辈大弟子极少露出的一面,“局势尚不分明,迟则生变,必要快且稳,方能让其措手不及。”
    “师弟知晓。”宁冲玄点头朗声应下。
    “其二,”齐云天连点四面几处岛屿,显然心中早有谋算,“你携我密令前去,我允你便宜行事,天明之前,必要拿下整个南荡泽。”
    这比方才之令还要紧迫,且不说还有“便宜行事”四个字,足见严峻。
    “前往南荡泽围剿的弟子之中,有一人名为任名遥,乃是孟师座下记名弟子,玄光三重境,曾随范师弟多次除妖,可堪一用,令其剿灭两处大岛,不在话下。”齐云天将关键处与他一一说来,“还有一人,宁师弟定不陌生。”
    宁冲玄闻一知十:“可是张衍张师弟?”
    齐云天颔首:“正是。张师弟修为更甚那任名遥,也是杀伐好手,你当知他,如何调度为兄便也不置喙了。”
    “诚如师兄所言,有此二人,一夜之内收复南荡泽当不在话下。”宁冲玄胸中亦有沟壑,再次领命。
    “至于其三……”齐云天说至此处,目光略有些冷意,连带着唇角那丝笑也像是讽刺,“内忧外患,从来都是并行而至。你一夜之间占下南荡泽,又以竹节岛为据,直抵碧血潭内湖,门中定有人会忌惮你此番破竹之势,强行掣肘。若我所料不错,天明之后,那些心怀鬼胎之人也该回过神来,为了霸占余下功德,一心要将你调回。届时,你只管抽身便是,离开南荡泽后,将竹节岛上经罗阵旗的开合变化之法暗自交予张衍张师弟,如此,便可功成身退,为兄也可安一时之心。”
    听至最后,宁冲玄颇有几分疑惑,齐云天的手腕他虽知晓,但眼前之局,实在教人摸不着头脑:“将开合之法交予张师弟自然无妨,但师兄此举却是为何?若要照拂张师弟,我自可留下。”
    “南荡泽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自栖鹰陆洲起,门中必回再遣人前去支援。届时,远非你与范师弟能压住场面,久留亦是无用。且到时颜,朱二位真人的弟子必会一并加入,我倒也无意在此时和他们过意不去。”齐云天随手抹去眼前水幕地图,挥袖间潇洒从容,显然大局在握,“三泊一战,远非你所看到的那么简单。掌门师祖高居浮游天宫布置经纬,我也不过是替他落子之人而已。新的主事人选我已有计较,能叫张师弟既可立得功德,也不至于深陷泥潭漩涡。”
    宁冲玄仍有疑问:“师兄既然牵挂张师弟,何不借故将他召回?”
    “宁师弟误会了,倒也谈不上牵挂,”齐云天轻笑一声,纠正道,“张师弟并非师承洞天,于修道一途的机缘上,本就有所欠缺,此番却是他攒下功德的好机会。且这位张师弟,乃是个迎难而上的坚韧脾性,我又何必强压,不让他出头?师弟且放心,为兄不过是惜才而已,并无他想。”
    宁冲玄有点不大明白为何齐云天会说出让自己放心这等话语,思来想去,只觉得齐云天对张衍确是看中,这一番布置不可谓不周到慎重。
    齐云天望着他,片刻后垂了眼帘,缓和了口气,微微笑了笑:“你与张师弟相熟得早,因缘也更深,为兄能帮的,大约也就到此为止了。愿此番三泊之局结束后……”他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最后只能支着额头笑得有些微苦,“我即将再次闭关,只能待得出关以后,再来向两位师弟相贺了。”

    三十八
    齐云天并没有在碧玄峰逗留太久,宁冲玄是个知晓轻重缓急的性子,既然领命,便一定会将事情办得周全妥当,无需他费更多心思。与对方又絮絮说了两句勉励的话,他也就起身告辞,言道要往渡真殿一行。
    “师兄先前所言主事人选已有计较,莫不是渡真殿中哪位长老?”宁冲玄送他至洞府外,思及齐云天之前安排,不觉道。
    “倒也不至于请动他们。”齐云天抬头望向极远处浮游天宫的方向,目光微狭,“不过渡真殿穆长老门下有一弟子,化丹二重修为,在门中资历亦有近三百载,论辈分,我也要称呼一句师叔。宁师弟当知我意。”
    宁冲玄点头称是:“如此资历坐镇,自然无有不服。只是此人如何能保张师弟平安?”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张师弟拜在周掌院门下,仿佛是可惜了些,不过转念再想,焉知不是一件幸事。”齐云天略微一笑,自有千涛万水奔涌而来,山风呼啸间青衣欲飞,“师弟且宽心,此人当是最合适的人选。”

    碧玉神龛上共有莲花六朵,白净舒雅,朵朵盛放到了极致后,最末一朵又渐渐地有了收敛花瓣,回归花苞的趋势。钟穆清无需去看日头,只看这计数时辰的朝暮莲,便知午时已渐渐过去。
    他此时跪坐在临川殿内的水帘之前,静修间亦在等待自家恩师出定,不曾有半点不耐。
    待得一朵朝暮莲彻底合拢,水帘云幕后才传来淡淡的一句女声:“穆清来了,近前说话吧。”
    “是。”钟穆清闻得此言,这才起身上前,走过那一道朦胧的云水帷幔,在池边停下。
    一池清水碧波间,一朵青莲宝座上,端坐着一名姿容冷淡的女修。钟穆清只看得一眼,便垂下目光:“拜见恩师。”
    秦真人轻声应了,抬眼打量了片刻自己的得意门生,点头嘉许:“不错,你近来修行又有所精进了。”她随即又问了几句修行上的琐屑,钟穆清一一答了,条理分明,言辞间自是得体恭敬。
    钟穆清得了秦真人几句夸赞,抬头时见恩师脸色似有些倦倦的,想了想,还是不由问道:“弟子观恩师神色似有些不好,可是有何忧心之事?”
    秦玉漫不经心地抚着怀中的莲花如意,淡淡道:“方才入定,忽念些许陈年往事尔。”
    钟穆清心头一凛,他自然知道,自家恩师所说的陈年往事是素来不许人轻易议论的,当下思忖了一圈,只得道:“恩师辛苦。”
    “辛苦?”秦真人似笑非笑,搁下如意,拂袖起身,“这么些年过去,倒也不觉得。若论苦,最苦的当是……”她略一皱眉,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只拂开那一片水帘,凌波而行,步出清池,“罢了,今日无事,且同我一并去渡真殿看看卓师叔吧。”有清风拂面而来,吹得她衣裙上环佩玲珑作响。
    “是。”钟穆清望着那出尘背影,恭敬应声,随即忆起什么,心中盘转几圈,谨慎开口,“说来,弟子有一事,考量再三,还是觉得应当禀告恩师。”
    秦玉转头看了眼侍立在一旁的年轻修士:“何事教你如此顾虑?”
    钟穆清斟酌了言辞,小心翼翼道:“是关于封窈封师妹的。”

    “齐真人哪里话,此番乃是你送小徒功德,当是我向你道谢才是。”
    一处雅致殿阁内,一褚衣老道与一青衣修士似才商议完什么,老道言辞间俱是笑脸相迎,显然对对面的年轻人颇为礼遇。
    “晚辈愧不敢当穆长老这一句真人。”齐云天谦逊一笑,“门中正逢多事之秋,亦是许多弟子立功的好时机。晚辈出关后忙于琐屑,也是近日才得了闲暇,有空来渡真殿拜会穆长老,一谢穆长老对我那徒儿齐梦娇的关照。”
    穆长老连连摇头,口中笑道:“哪里哪里,齐真人这么说,才真真是折煞老朽了。”
    ——齐云天固然客气,他却断不可能在对方面前倚老卖老的。虽则论辈分,自己比齐云天还要高出两辈,但论身份,自己不过是渡真殿一个得了闲职的长老,而对面坐着的,却极有可能是溟沧下任掌门。他如何敢拿乔?且不说齐云天如今是元婴修为,本就担得起一声“真人”,哪怕不是,自己难道还能称呼一声太师侄吗?
    齐云天忽然登门拜访,他自然意外,直到对方言及是感谢自己之前对他徒弟的些许照料,这才回过神来,不曾想自己一点随手之劳,竟能换得如此礼遇。更何况齐云天前来,还告诉他意欲予他徒儿一个前往三泊除妖立功的机会,这才是最最要紧的。他那徒儿葛硕,修行近三百载,化丹修为,正缺出战立功的好机会。说来也是自己无用,争不过世家,更勿论上面那些子洞天。如今齐云天肯暗中相助,实在是雪中送炭,他哪里有不感激的道理?
    “葛师叔德高望重,堪当大任,晚辈不过从旁推了一把而已。”齐云天仍是微笑着,“说来,从前晚辈听闻葛师叔素来炼丹,如今仍是吗?”
    穆长老听他谈起自己那徒儿,不觉失笑:“仍是。他啊,还未入道时便是俗家道观里的守炉童子,如今修了这么多年的道,还心心念念地沉迷那炼丹炉子,我劝了他多次,他就是不听。”
    齐云天温言道:“那倒是巧了,此番围剿南荡泽的弟子中,恰好有一位师弟乃是丹鼎院门下,葛师叔若有意,倒不如与他讨教一二。”
    “丹鼎院门下,那不就是……”穆长老一怔,随即噤声,意识到齐云天此番前来似乎并非只是卖他人情那么简单,一抬眼,正对上对面那个年轻人笑得似是而非的目光,便知不该妄自揣度。
    他在心中左右权衡一番,拿捏不准对方的意图,最后试探着开口:“既然是周掌院门下,想来也就无需那般深入三泊费力拼杀了。能炼得些许丹药,亦是极大的助力。”
    “正是如此。”齐云天笑着颔首。
    穆长老这才松了口气,心知不是什么大事,齐云天欲借葛硕之手护上个把弟子,他自然没有不关照的道理。如此有来有往,反而教人放心。
    他暗自窥视了一眼对面那个微笑得体的年轻人,心头暗自慨叹,当年世家一心想铲除此子,熟料一场十六派斗剑之后,反倒教此子有了如今地位。因果福祸流转,当真是高深莫测,教人不敢妄自评定。
    齐云天有何打算,意欲何为,他真是半点也不敢想,一点也不敢猜,只盼他们高人斗法,勿要殃及自己这等池鱼便好。
    一盏茶堪堪凉透,有弟子前来禀告些许杂事,齐云天也就言道不便再叨扰。穆长老这才如释重负地送他出去,虽则对方一直是语笑晏晏,但那远在自己之上的修为,与那等身居高位久了的气势,始终叫他如芒刺在背。
    齐云天与穆长老出得偏殿暖阁,彼此犹自客套了几个来回,忽地天边一阵清光乍破,但见细雨迷蒙间莲花次第盛开,有人乘风踏花步步而来,姿容端丽,目光凛然,身后有一年轻修士随侍在后。
    “恭迎秦真人。”穆长老自然认得这“邺水朱华”的法相,当即赶紧稽首。
    齐云天亦是一拜:“秦真人安好。”
    ——琳琅洞天这些年与师徒一脉也不过是表面和气,内地里几次与掌门暗自较劲,这些他自然是知晓的。
    秦真人一派目下无尘,领着钟穆清自二人身边走过,只淡漠一笑,算是问候过了。她一袭水红衣衫在清荷间犹显风姿,长发挽髻,步履间佩环钗珠却不曾摇曳出半点声响。她身份特殊,自可对齐云天一笑了之,钟穆清却不得不依礼驻足,向齐云天稽首。
    “齐师兄,许久不见。”他拱手道。
    齐云天微笑着还礼:“钟师弟。”
    钟穆清虽与齐云天曾经师出同门,但如今毕竟已是琳琅洞天之人,当下尽了礼数,也只是一笑,示意自己先行一步。
    齐云天注视着那背影若有所思,却不料秦真人走出几步后,竟又回头多看了他一眼。他猝不及防与那凛凛目光相交,错觉般感觉像是有看不见的薄刃搭在颈间,但他毕竟是从容的,不动声色还以一笑:“秦真人可是来拜访卓长老的?”
    秦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便收回:“倒是难得见你来渡真殿走动。”
    “是。”齐云天微笑着应了。
    秦玉唇角衔了一丝笑,只是那笑意不知为何,意味深长间又叫人觉得有些微凉。她转过头,唤了钟穆清一声,领着他一并入了渡真殿去。

    “你先前说,窈儿对那周崇举门下的张衍芳心暗许?”
    感觉到身后不远处一股浑厚的水汽灵机远去,秦真人略微眯起眼,忽地开口。
    钟穆清连忙道:“是,但这也只是弟子的一点猜测。听说那张衍一表人才,又兼是真传弟子,门中确有不少女修心系于他。”
    秦真人稍微点了点头,叫人看不出所思所想:“之前听闻齐云天出关后,曾入得守名宫的海眼魔穴救出一名真传弟子,可也是他?”
    “是,正是此子。”
    秦真人嗤笑出声,眉眼间俱是冷色,钟穆清侍奉她多年,知她若是如此神容,那便已是动了真怒。
    “恩师?”钟穆清不解其中真意,小声询问。先前听罢封窈一事,秦真人固然有些许恼意,还不至于这般动怒、
    “齐云天,可是对那张衍极是看中?”秦玉复又再问。
    钟穆清心下惴惴,但口中自然还得如实回答:“具体如何却是不知,不过听闻齐师兄亲赴魔穴救出那张衍后,还成亲自登门拜访过张衍所居的灵页岛。而后张衍与那范长青一并前往三波除妖,想来也是齐师兄安排的缘故。”
    “那便是了。”秦玉笑得微冷,“真是好一个三代弟子辈大师兄,嗯?”
    钟穆清听她语意森寒,但又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秦玉气的究竟是什么。
    “你且在去安排一番,除却窈儿留下,其余那几个想要赶赴三泊立功的,自由得她们去趟这片浑水。”秦真人淡淡开口,“倒是如今有些小子真是都成了气候,只怕是忘了弈棋之人,从来就不止一个。”
    “可……是,弟子领命。”钟穆清终是不敢拂逆了她的意思,领命化作遁光离去。
    直到钟穆清的气机也彻底不见,四面最后空寂得只余下秦玉一人。云烟飘渺间,她衣裙飘扬,衣摆上一朵雪白莲花开得栩栩如生,愈发衬得她清丽的眉目极艳而又极冷,像是淬过霜雪。
    方才与齐云天插肩而过时,她便觉哪里不对,是以回头又确认了一次——先前秦墨白分明从她那处讨了坐忘莲的祭炼之法,想也知道是拿去让齐云天一试,以平那些昔年旧伤。何以自己方才并未从对方身上觉察到坐忘莲应有的精纯灵机?
    若说是齐云天自身道行不足,祭炼失败,那是断不可能的。齐云天的修为,她心里还大抵有数。这个年轻人当年一道紫霄神雷震动十峰,至此高居十大弟子首座之位,无人敢攫其锋芒,甚至连后来那等九死一生的十六派斗剑都能得胜归来……这齐云天乃是她那位掌门师兄手中得力的一枚棋子,她从不会小觑。
    那便只能是授予他人。那坐忘莲自本元培育而出,胜在疗伤有奇效,光是祭炼,便极耗功夫心神,若要以此相赠……此物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相赠的?若非决心之深,心意之诚,如何能将一件与己神识相连的法宝于自身割舍而出?齐云天自出关后统共也不过接触了那么几个人,能是给谁?会是给谁?
    “好个齐云天,竟连坐忘莲都予了那张衍……”秦真人喃喃自语,目光冷然,“看不出你居然也存了那等心思,好笑,当真好笑。”她暗自咬牙,一振衣袖,惊起一片水波荡漾,“只是当年我虽争不赢那秦墨白,又岂会叫窈儿也争不赢他门下?周崇举门下又如何?我便要教你知道,你的那些心思,总归都是痴心妄想。”





    TBC

  • 23#
    (,,Ծ▽Ծ,,) 回复于:2017-08-07 16: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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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速度,这质量,感动
  • 24#
    = = 回复于:2017-08-08 09:1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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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秦真人真是亲师傅啊,可怜的封窈小师妹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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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ω⁄•⁄ ⁄)⁄. 回复于:2017-08-09 23:3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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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产粮又好吃的太太!!!笔芯!!!!期待后续!!!!!!
  • 26#
    (  ͡°  ͜ʖ  ͡°) 回复于:2017-08-11 23:1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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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求继续啊,好可口的说。
  • 2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13 00:00:29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三十九
    自渡真殿返回玄水真宫时,已是日落时分,云霞滚火,在天边烧开一片。
    齐云天踏着水浪悄然而归,穿过前殿,沿着长廊往内步去。玄水真宫是百年如一日的空寂,他不喜喧嚣,偶有场面上的宴会不得不布置一番,也会择在别处。青色衣摆无声地曳过地面,他远望着那些云水楼阁,只觉得疲惫。
    自碧水清潭边走过时,一点灵机暗涌,他似有所查,还未来得及转头看去,便有什么自水中一跃而出,溅起万千水花波浪,无数灵鱼被水浪拍打上岸,半死不活地挣扎着。齐云天震去衣上水渍,又拂袖招来水流将那些灵鱼送回潭中,叹了口气,这才抬头看着面前那个狰狞庞大的身影。
    金鳞独角的龙鲤瞪着两只硕大的眼睛与他对视,被齐云天摸了摸前颚后又温顺地匍匐下去,很是受用的样子。
    “既回来了便去找个灵机充沛的地方歇息吧。”齐云天笑了笑,“我需得闭关些时日,也就不拘着你了。”
    龙鲤打了个响鼻,喷出一阵水雾,半晌,才粗声粗气地哼出一声疑惑的音节。
    “无事。”齐云天抚过它的金鳞,想了想,知道这厮无聊久了,总需要一些东西才能将它打发,于是随手挥出几样法宝入水,叫它自己捡了去。这条龙鲤最图新鲜,登时扑入碧水清潭间,自己玩乐去了。
    安抚过龙鲤,安步当车至了天一殿前,他仰头望着这片笼在烟云中的巍峨殿宇,却并不入内,转而绕过这片碧瓦飞甍,顺着一道青玉长桥来到了地六泉的泉眼边——天一,地六,取其生水之相。环绕整个天一殿的云水皆是出自此处,泉眼径宽足有数十丈,灵机翻涌,生生不息,远远地亦能感觉到丰沛的水气。
    齐云天垂眼注视着那水波荡漾,最后还是跪下身去,将手探入水中。
    刺痛骨髓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到心底,哪怕已是元婴修为,体魄远非凡俗之躯可比,依旧觉得那是一种令人发指的冷。地六泉的泉眼与玄水真宫之下的水脉相连,直通龙渊大泽水下极深极寒之处,此刻吞吐于外的泉水已是如此,可想而知再往下是何等阴冷。
    他静默片刻,起身,暗自算了算时辰。此番三泊除妖,不知为何总让他有几分不安,不过此事顺应大势,他亦不可置喙,只能随波逐流。但事关张衍,他却不得不多做些安排——宁冲玄成丹后,他已与门中报备,言是次日可遣其与方震一同前往支援。如此,无论是元贞洞天还是微光洞天,抑或是世家那边,皆会把手段放至明日施为。可惜宁冲玄今夜便会抵达三泊,拿下竹节岛与整个南荡泽,他们再想如何插手,也失了先机。
    思及此处,齐云天不觉一笑,世间之事便是这么兜兜转转,因果缘法,自有奉还的一日。眼下也不过是小小的将上一军罢了。
    张衍出得魔穴后不久便急急地随了范长青外出,宁冲玄也忙于闭关化丹,想来两人也未曾好生见过,此番倒是……他想到此处,目光落在幽凉泉水间,有些失神。又过了片刻,齐云天抬手捏了捏鼻梁,闭了闭眼,不去思索那些再与己无关的事情,一拂袖,便有风云涌动,在整个地六泉环抱锁入禁制之中。
    大约是之前在“花水月”中伤身虚耗过的缘故,这一次旧伤的复发来得比从前还要凶狠。既已无坐忘莲,那便只能用些别的法子,也免得来日一不留神在师长面前露了马脚,徒惹出许多是非。
    齐云天抬手解开衣带,宽大的青色长袍顺着肩胛褪下,逶迤在地。
    除去外身那件法袍,内里亦是一件宽袍大袖的中衣,青衫白袖。他摘下束发的玉冠,任凭长发散落,将多余配饰与外袍一并留在青玉桥头,赤足踏入冰冷的泉水之中,阖眼任凭自己彻底往泉眼深处沉去。
    寒意一瞬间铺天盖地而来,冷得像是千刀万刃加身。只是比起这些,无边黑暗里,许多浑浑噩噩的影子又开始浮兀闪现。
    那些过去又来了。
    本来以为早已放下,没想到“花水月”一行,却将那些往事翻拣而出,连带着当年种种情绪也未曾放过。齐云天始终闭着眼,任由它们如浪涌来,由着自己在这片灵机深邃的水域中仿佛沉沉睡去。

    南荡泽上云气弥漫,不见天日,唯有电光石火,呼声震天。
    金火玄光锋芒如剑,径直斩下妖将头颅,张衍将那颗滴血头颅自云中掷入飞宫大殿,随手挥开那些障目用的符箓。
    ——这妖将嚣张,先前连斩两名弟子,范长青倒是想以多胜少,偏偏那任名遥一再出言相逼,道是想见识真传弟子的手段,实则也不过盼着他如之前那二人一般身死罢了。这等不入流的念想,张衍自然一眼便已看破。
    他先前观那两战,便已知其要害,任名遥出言相讥,他索性顺势而为地出战。换做以往,似任名遥这等叫嚣之辈,他倒也懒得理会。不过此行他受齐云天保举于范长青,也是该展露一番,叫那些心怀妒忌之人知道些厉害。
    “妖将头颅在此!可祭两位师兄在天之灵否?”他步云而下,声音低沉,却自有一股睥睨傲岸之气。只此一声,便足以震得殿中那群嚼舌之辈哑口无言。
    张衍不紧不慢踏入大殿,身后是残阳如血,风起云涌,而他一身黑衣招展,步履从容。所有人的目光尽数集中到他的身上,俱是震惊错愕之色。高处主座上,范长青亦是惊讶,但喜色居多,犹自带了些如释重负,再随即又带了些恍然大悟。
    任名遥气得咬牙切齿,径直拦住张衍的脚步,狠狠道:“张师弟片刻之间便除了此妖,可喜可贺,只是师兄我却想请教一事……张师弟是用何法杀了此妖?”
    张衍抬眼看着那张气急败坏的脸,觉得好笑,却又把这笑稍微收敛了一点,以免看着太过嘲讽。这任名遥不过是得了齐云天几句传艺指教,也敢以此耀武扬威?齐云天又岂会看中这等浮躁庸碌之辈?
    “任师兄想知道?”他笑得似是而非,略一抬手。
    一道符箓蹿出,化作金光直逼任名遥而去,后者大惊失色,来不及后退只能就地一滚。张衍见他这等狼狈模样,心中一哂,翻手间符箓无火而燃,转眼烧成灰烬,满是讥讽地落了他一身。
    任名遥还未自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半晌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任师兄不必紧张,此只是一张普通的‘剑符’而已,师兄乃是使用剑气的大行家,何至惊慌于此?”张衍仍是那副微笑有礼的样子,体贴地上前将人搀扶起身,趁着两人距离极近时,略微压低嗓音,在任名遥耳边轻描淡写补了一句,“若是用对付那妖将的一张,你恐怕早已身首异处了。”
    任名遥身体一僵,又惊又怒,想要发作,又偏偏发作不得,反而只能赔出一副笑脸,心中暗自又将张衍这个名字狠狠地记上一笔。
    张衍也由得他在心底气得磨牙,横竖此人拿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他重回自己的位置上,一派淡泊之色,俨然是方才不过出去溜达了一圈而已。
    范长青倒是真的有几分高兴,觉得齐师兄果真很有眼光,这位张师弟不但仪表出众,修为也着实了得,再看这份气度,端的是龙章凤姿般的角色。果然,齐师兄行事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张师弟平安回来,又斩除妖将,真乃幸事也。”范长青夸了这么一句,又觉得有些不够,还想再说点什么,忽见啸泽金剑破空而来,忙伸手一招。他抽出书信,一目十行地扫过,露出正合时宜的喜色,“好,门中明日便将遣宁师兄和方师兄乘灵枢飞宫前来接应我等,如此一来,我等不至于孤军奋战,对付碧血潭众妖又多了一份把握。”
    张衍离他近一些,闻得此言神色微动,确认了一句:“宁师兄?可是宁冲玄宁师兄?”
    “正是,此信上说,宁冲玄师兄得齐师兄之助,一举突破樊笼,凝成金丹,且丹成二品,自此我溟沧派门中又多一名化丹修士矣!”范长青连连点头。
    张衍亦是一笑,笑过之后却也若有所思。他望着外面的烟云落霞,不知为何,想起的竟是不久前那隔了雨幕的迷蒙月色。
    宁冲玄修道不足五十载便丹成二品,这确实是可喜可贺之事,他与宁冲玄颇有交情,这份高兴,自然是真心实意。只是范长青口中“得齐师兄之助”几个字,倒教他莫名地在意了几分。
    先前齐云天入得海眼魔穴寻他,亦是与宁冲玄约了赌注……成丹并非一日之功,而齐云天数日前还曾与范长青前来灵页岛找他一叙,如此说来,便是那之后不久,就去急急相助宁冲玄化丹了。
    齐云天对宁冲玄果然是极为上心,要说只是因为其师孟真人与孙真人交好的缘故,却又仿佛不像。化丹这等重要之事,往往都是由师长相护,一则为稳妥,二则……哪怕出了什么差池,弟子也断无归咎于老师的道理。而齐云天肯担下那风险保宁冲玄成丹,且还丹成二品,足见是花了心思。以齐云天那等身份来说,实是难得。

    四十
    定昏时分,有银铃脆响声自窗外遥遥而来,那是星枢飞宫上的百鸟铃在作响,三声缓,一声急,乃是通知众人殿上议事。张衍自入定中睁眼,闻得这动静不由稍微皱了皱眉。外面天色已黑,按范长青这几日的心思安排,断无夜间出战的道理,莫非是三泊之中出了什么变故?
    抑或是……他心下略有猜测,当下也不曾多耽搁,径直往大殿去了。
    殿中两侧燃着鲸脂白蜡,烛光汪洋如海,照得整个大殿明亮如昼。张衍行至殿中,抬头时但见白日里范长青所在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白衣轻缓的年轻修士。
    此时殿中除却范长青外,也零零碎碎到了几个人,张衍虽讶异宁冲玄竟然今夜便独自前来,但也不曾如何表露,自顾自地落座,细细思忖起来。宁冲玄化丹之后,周身气机也随之锋芒收敛,但他不过粗略感应一番,亦能觉察出那平静下的锐利。
    不过片刻,人已到齐,任名遥与几个一看便与他熟稔的玄光弟子是最后到的。任名遥一见座上宁冲玄,也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在对方手中一物上,面色微变,立时去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坐。
    宁冲玄见人已到齐,环视众人后,向着张衍点点头,算是问候。他来时已估算过时辰,按照齐云天的安排,时间掐得极紧,当下也不耽搁,转而向范长青要来碧血潭地图:“不知范师兄昨日拿下几处?”
    范长青居于他下手,却无半点忿忿,俨然是对宁冲玄主事心悦诚服。他将地图上几处一一指过:“这六处已在白日攻破。”
    宁冲玄一看便知局势与齐云天之前所料相差无几:“师兄太过保守了。”
    ——范长青行事沉稳,一意求妥,若于其他时候,这等徐缓图之的耐性自然是好事,但眼下局势转眼生变,却是容不得他拖泥带水了。
    他径直一点南荡泽北端,断然开口:“此是竹节岛,今晚当拿下此处。”
    这次莫说是范长青,便是一直在一旁听着他们议事的张衍也不由抬头望了过去。张衍记得印象中的宁冲玄虽则刚决果断,却绝不激进莽撞,今夜匆忙赶赴至此,又不顾范长青的颜面执意要拿下竹节岛,实在是匪夷所思。
    宁冲玄说完自己的安排,径直领战起身,化作遁光而出。
    张衍在他与自己错身而过间,终于看清了宁冲玄手中那件物什。起先入得大殿时不曾注意,现在才发现,那原是一枚青玉鱼莲坠,色泽温润,暗夜流光,却与宁冲玄本身的清刚英气相违,当不是他的物件。
    是了,宁冲玄何以敢如此放纵行事却又无人置喙,想必是得了齐云天的密令。否则他这般上来就削了范长青的面子,怎不见任名遥等人跳出来说三道四?
    “范师兄无需忧心,宁师兄丹成二品,此番往竹节岛一战,必不负齐师兄厚望。”任名遥离范长青更近,见对方面露沉思之色,不觉近前开口,目光却不住地往张衍那边扫,“宁师兄修《云霄千夺剑经》,行事果毅,从不居功自傲,我等都是服气的。不似有些人,不过略得师兄一点青睐,行事便失了分寸。”他白日里被张衍捉弄,虽然面上不曾发作,心中却到底存了火气。眼见宁冲玄得齐云天相助成丹,那张衍在齐云天那处的分量似也就尔尔,他不由畅快许多。
    范长青瞥了眼任名遥,又暗暗地看了眼张衍,决定在局势明朗前按捺不发,心中暗叹任名遥这厮怎地如此多嘴多舌,齐云天无论看重宁冲玄也好,看重张衍也罢,与你这小子有何关系?
    张衍一派与己无关地打坐,仿佛任名遥字里行间明嘲暗讽的不是自己。齐云天派宁冲玄携密令前来,足见对宁冲玄的信任;而宁冲玄为拿竹节岛,亲自前往一战,可见对齐云天之令的重视。他想至这一层,便懒得再思索下去,只觉得那块青玉鱼莲坠上的纹案叫他略微有些心神不宁。
    他下意识看向掌心,然而手中空空如也,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恩师可是又在闭关了?”
    齐梦娇驻足在碧水清潭边,望着天一殿方向那遮天云水之气,不觉惊讶,转头向着水潭边那群逐雨虾闻讯。
    逐雨虾们面面相觑,随即挥舞起虾钳,连连点头。
    “恩师可有说他何时出关?”齐梦娇又问。
    逐雨虾们再一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各自比划了起来,一片群魔乱舞。
    “……”齐梦娇略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便是她那恩师不留人在身边侍奉的麻烦之处。她低叹一口气,十大弟子哪一个不是广扩门墙,稳固根基,唯独她的恩师,迄今一个正式弟子也无,便似她这等记名弟子,也是寥寥,还皆不得近前随侍。好在她这些年也已习惯,为人弟子者,也不该妄议师长。
    逐雨虾们大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表达不清,于是一个接一个地纷纷跃入水中,不多时,水潭里浮出一只石青老鳖,探着头慢吞吞地开口:“原是齐小娘子,老朽这厢有礼了。”
    “鳌前辈客气。”齐梦娇知道这老鳖的资历不凡,一贯都是以晚辈自居,“不知前辈可知恩师为何闭关,何时而出?”
    老鳖徐徐道:“齐真人今日黄昏归来,便入内闭关了,未曾交代过什么。依老朽拙见,想来应是真人此次闭关无需太久,故而略去了这一茬。齐小娘子若有什么事,且不妨耐心等候几日。”
    齐梦娇笑道:“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骊山派那边来人问候,我想着合该告知恩师一声。既如此,我便先去安顿来使。有劳前辈了。”
    “不敢当,三言两语尔。”老鳖一派和蔼,“原是骊山派,唉,倒也是……若其他吩咐,那老朽便先告退了。”
    齐梦娇再次道谢,看着那老鳖一派慢吞吞地重新沉入碧水清潭,在岸边思量片刻,也随之离去。

    星枢飞宫大殿之内,所有人俱是静默等待,距离宁冲玄前去竹节岛破敌已过去半个时辰。诸人虽面上不说,心中却都忍不住暗自猜测宁冲玄此行结果。须知那竹节岛乃是一处极关键的所在,之前范长青一直避过不曾攻打此处,一是出于稳妥考量,不敢冒进;二是因为此岛上诸妖聚集,极是凶险,非别处可比。
    宁冲玄孤身一人便杀了过去,纵是化丹修为,也难免托大,只怕……
    只怕如何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一道清光如箭而来,在大殿主位显身,宁冲玄竟已经归来。他衣衫素白,未染半点血污,更是一点多余褶皱也无,全不似才经过一番激斗。而他本人也对那些质疑错愕的目光视若无睹,自朝范长青道:“范师兄,竹节岛上妖孽已被我杀尽,我等可移驻此岛了。”
    范长青观之从容气度,比之张衍先前斩杀妖将时的轻而易举来得更不动如山,心中又赞又叹。这赞,自然是为着宁冲玄这份少年英气,这叹……既叹宁冲玄如今丹成二品,怕是不日便要后来居上;也叹张师弟虽可傲视任名遥之流,但这宁冲玄却实在是个强而有力的对手,要与之匹敌,实在辛苦。
    毕竟张师弟虽则俊朗无俦,可这宁冲玄亦是仪表堂堂,唉……
    他心下叹息,驱使星枢飞宫往那竹节岛去了。不过才安排完诸多禁制,那厢宁冲玄又一次语出惊人:“昨日范师兄率众位师弟扫平六岛,但南荡泽中尚有一十二岛未曾清剿,如今我等已占了竹节岛,正当回首挥戈,一扫妖氛,天明之前,需拿下整个南荡泽!”
    “……”范长青有些心累,直觉告诉他今夜怕是难以歇息了,“宁师弟,恐怕眼下我等人手不够。”
    这却是实话。眼下只剩九人可用,却还有十二处岛屿未曾收复,实在艰难了些。
    宁冲玄只道:“这有何难?任名遥何在?”
    任名遥猝不及防被点名,立刻站起:“在此,师兄有何吩咐?”
    “予你两个时辰时间,你一人扫西南角上两岛,可有难处?”宁冲玄扫了此人一眼,心中暗赞齐云天实在懂得识人善用,此子一看便心思功利,修为却也不差,正是急攻的可用之材。
    任名遥心下欢喜,觉得宁冲玄此言是大大地看得起自己,心满意足道:“师兄送我功德,我自当笑纳。”
    他内心很是沾沾自喜了一番,正想着领走前是否要冷言刺上张衍两句,哪知宁冲玄转头又向张衍沉声道:“张衍张师弟,东南角上的二岛你去剿除。”
    张衍从容起身一笑:“谨遵师兄之命。”
    任名遥心中更怒,眼角抽搐了一下,却碍于宁冲玄在,不敢造次,只能暗自咬紧后槽牙。那张衍甫入玄光,如何就配和自己平分秋色?如何就配得诸位师兄器重?可气,可气,来日定不容他!

    四十一
    殿中各自弟子转眼便被宁冲玄分配下任务各自领命离去,大殿里便只剩下他与范长青两人。殿中的烛火随风微动,照出一片影影绰绰,而宁冲玄投在照壁上的影子却始终笔直而挺拔。
    “范师兄,此番多有得罪。”宁冲玄向着范长青正言道。
    范长青爽朗一笑:“宁师弟这话才真是折煞我了,你携齐师兄的青玉鱼莲坠来,我哪里不知这些乃是齐师兄的安排?既然是齐师兄的安排,我等便没有不从的。”他停顿片刻,思及此刻四下无人,终是压低了嗓音问了一句,“只是,齐师兄何以如此匆忙便要我等拿下南荡泽?宁师弟若能指点两句,届时我也好见机行事。”
    宁冲玄明白范长青的意思,如实回答:“实不相瞒,齐师兄此番用意,我亦不能全然理解,只是听命行事。只是我观其布置,仓促有之,缜密有之,抢占先手亦有后招,比之以往,更高深莫测。”
    听闻齐云天后面仍有布置,范长青便也安心了些:“如此甚好。”
    “但有一事也需告知师兄。”宁冲玄却并不如范长青那般如释重负,面色依旧郑重,“齐师兄业已闭关,不知何日才出。”
    范长青心头一跳。他自然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齐云天闭关,则三泊这边他上头便暂时失了照拂。自己毕竟还算孟师门下,自有根基,无需在意,但是那位张衍张师弟……且齐云天出关不久又要闭关,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大师兄这唱的是哪一出?
    “齐师兄闭关,宁师弟可知是为何?”范长青琢磨半晌,不得要领,试探着询问。
    而宁冲玄只是摇头:“我亦不知。”随即皱起眉,“范师兄,你跟随齐师兄时日最久,也最得信任,我有一事相询。”
    “不敢当不敢当!”范长青闻得此言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自己跟随齐云天也不过百年多,更如何敢与宁冲玄一比在齐云天心中的分量,当下连连摇头,“宁师弟想问什么直说便是!我必定知无不言。”
    宁冲玄手握青玉鱼莲坠,面色肃穆——此物本是齐云天的随身法宝,但因齐云天本人常年深居简出,已许久不曾使用的缘故,旁人更多视其为信物。宁冲玄携此物前来,孟真人门下便无人不知他身负齐云天密令。只是宁冲玄却注意到,这青玉鱼莲坠竟有些许裂痕,仿佛不久前才在斗法中损毁,未来得及重新祭炼。
    而齐云天近来唯一一次外出,便是受自己所托,前往那海底魔穴。宁冲玄思及此,便觉事情有些严峻,忆起之前齐云天在长观洞天呕出的那口血,始终还是存了忧虑。这位大师兄这些年对他多有照拂,若是因自己所累,他到底过意不去。
    “范师兄,齐师兄可有与你说起过他海底魔穴一行,发生了什么?”宁冲玄目视范长青,沉声开口。
    范长青心头又是一跳,不由得多瞧了两眼宁冲玄的神情,若有所思,觉得大有深意。
    ——海底魔穴一行,便是齐云天去接那张衍一事。想那齐师兄与张衍共处不过一月,便对此子大加赞赏,明里暗里满是爱护。唔,在那张衍之前,还真未有谁如此得齐师兄青睐。便是宁冲玄……也不曾得过如此厚待。
    这么说来,宁冲玄这一问,便很值得深思了。
    范长青斟酌一番,最后妥善回答:“宁师弟,为兄说句公道话。齐师兄待张师弟,确实是用了心思,但待你,也一样是极好的。齐师兄此番将张师弟交由我护持,而转道去助你成丹,足见他的用心良苦。你勿要多想,放心便是。”
    “……”宁冲玄不太明白范长青在说些什么,思来想去,魔穴之事,还是唯有张衍知道得清楚些,待得其归来,确实要问上一问才行。
    大殿中一时间陷入沉默,范长青还来不及尴尬,便闻得一声破空鸣啸响起。
    宁冲玄抬手招来那啸泽金剑,展开看过后,向着范长青一拱手:“范师兄,那我便先告辞了。”
    “好,宁师弟慢……诶?”范长青一怔。
    宁冲玄将门中书信交予他:“果然如齐师兄所料,我此番拿下竹节岛,平扫南荡泽,门中已有人坐不住了。”
    范长青赶忙接过,一目十行地看罢,长叹一声:“临阵换将乃是大忌,糊涂啊。”
    宁冲玄一摆手:“齐师兄早已料到如此发展。他遣我来时便断定,我此番激进出击,必回引得他人顾忌功德被占,改寻他人顶替于我。”他说到这里,带了些钦佩,“他曾有言在先,说待得天明门中便会将我召回。但范师兄无需忧虑,齐师兄已安排好后继之人。”
    范长青的目光落在信中那个名字上:“葛硕……此人我知晓,乃是渡真殿穆长老的弟子,算是我等的师叔一辈。既然是齐师兄所安排,我必定尽心辅佐。只是,唉,葛师叔那脾气我约摸听说过,大约免不了被他训上一顿。”
    宁冲玄点头起身。门中要他即刻返回,他亦不能久留,看来只有改日再找机会与张衍一叙。只望此番齐师兄的布置能保得张师弟在这等风口浪尖上一时平安,待得把禁制开合之法暗中交予他,余下的,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张衍剿了东南二岛,返回竹节岛时正是卯时出头,熟料甫一入殿,便被一个中年修士当头凶了一嗓子,赶了出来。
    “嗯?你便是齐师侄从魔穴中就出的那个真传弟子?修道就该按部就班,筑实根基,怎可走这些歪门邪道的路子?若不是门中顾念着你,你哪还有今日?你切记,修行当忌急功近利,心浮气躁,不可好高骛远,先下去吧,明日我另有安排。”对方沉着脸呵斥的模样委实让张衍记忆深刻。
    他只道是又一个看不惯齐云天厚爱于他的同门,随即想起那人口称齐师侄,说明乃是与门中师徒一脉几位洞天一辈。如此看来,齐云天的影响力委实不小。
    范长青遥遥地见张衍从殿中退了出来,便知对方也受了葛硕训斥,赶忙向他招了招手。
    “张师弟,你可是也被葛师叔训了一顿?不必烦闷,他就是这个脾气,并不是对你而来。”他体贴地解释了一句,以免张衍心存芥蒂。
    张衍倒不甚在意这些,只问了两句宁冲玄的去向,听范长青说那宁冲玄被门中召回,不禁有些意外。
    宁冲玄持齐云天密令而来,背后显而易见是玄水真宫这座靠山,更勿论他乃孙真人座下弟子,门中又几个人敢同时得罪正德,长观两位洞天?
    齐云天助宁冲玄成丹,又予他信物前来,想必是要将三泊这桩大功德赠与宁冲玄,怎地会如此轻易就让宁冲玄被召了回去?张衍心下不解,面上仿佛随口一问:“却不知齐师兄的意思呢?”
    范长青轻叹一声:“不瞒师弟,齐师兄现下正在闭关。”
    张衍目光略微动了动。齐云天出关不久便要闭关,莫不是之前助宁冲玄成丹太过劳心的缘故?再一想,仿佛之前齐云天与范长青一同造访灵页岛时,面色便有些不好。
    范长青不知他所想,望着远处殿宇,也只能低叹一口气。
    ——三泊地界之事,仿佛牵扯到百年前门中一些旧事,连齐云天都要如此未雨绸缪,可见这片浑水委实深不见底。只望后续诸事顺遂,自己能把张衍张师弟好好地交还回去。若是齐云天出关之后,发现张衍有了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往后,怕也是……
    听闻孟师门下昔年曾有弟子二十二人,如今却只有齐云天一人独大,想也知道,这位大师兄虽待人和蔼,但论手腕,也足以叫人胆战心惊。

    四十二
    琳琅洞天。
    钟穆清轻车熟路沿着浮桥走向临川殿,他先前受秦真人之命将门中几名女修托付于方洪,让他带领那几位师妹前去三泊除妖,如今诸事已毕,特地回来复命。说来亦是奇怪,自家恩师先前并不主张门下前往三泊,如何眼下又准了。
    他行至大殿门口时,正见封窈从殿中告退,依礼问候了一句:“封师妹。”
    封窈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眼眶发红,仿佛是才哭过。她见了钟穆清,却也依旧冷静自持,行礼道:“钟师兄安好,我先行一步。”
    钟穆清点头目送她离去,心头却已明了了七八分——封窈一贯得秦真人喜爱,如何会入得一次临川殿便哭着出来?十有八九是因她坦明了对那丹鼎院张衍的心意,引来恩师大发雷霆。他不过片刻便收回目光,只觉得封师妹这般明知故犯,确实是有些不懂事。倘若她心系的是旁人,恩师又岂会不允?
    他入得殿中,还未来得及行周全礼数,秦真人的声音便已响起:“既回来了便过来陪为师说会儿子话吧。”
    秦真人的声音里似有些疲倦之意,钟穆清心里揪了一下,最后还是入得水帘之后。
    秦玉阖着眼,眉头微蹙,神情犹带了些叹惋,却不似如何发过火的样子。她抬手按了按额心,轻叹一口气:“你此去如何?”
    钟穆清连忙回禀:“皆已妥当。我琳琅洞天门下哪个师妹不是美玉良才,无论涌浪湖还是碧血潭,两边主事之人皆是抢着来认领。”
    秦真人这才略微笑了下,钟穆清看着,觉得心下稍安。
    “我琳琅洞天的面子,他们还不敢不给。”秦真人冷声开口,放下手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的一池莲花上,“三泊,三泊……我本不欲插手这三泊之战。若非这三泊旧事,大师兄岂会被那秦墨白除去弟子籍?”
    钟穆清自秦真人口中冷不丁听得大师兄三字,不敢多说一句,唯有抿紧唇。
    “勾结妖修,呵,好一个勾结妖修的罪名,真真是冠冕堂皇!”莲台上端坐的女人随手一挥,一池白莲花瓣尽碎,“当初他分明与我道,助他登极掌门之位,便可保大师兄无恙!哪知事后,亲手逐大师兄出了溟沧永不得归的也是他!”她咬着牙,似有股情绪哽咽再喉,“……全都是他。”
    钟穆清屏息凝视,大气不敢喘一口,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多生了这一双耳朵。
    自家恩师口中的那位大师兄,他自然是有印象的。当年门中那场大乱,他亦经历过。只是这些年随侍在秦真人身侧,对方很少如此直言不讳地与他提及旧事,更勿论是以如此失态的模样。
    方才封师妹究竟与恩师说了些什么?
    钟穆清只觉得口中微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真人发作过这般火气,神色终是一点点冷却了下来,忽地道:“穆清。”
    钟穆清一拱手:“弟子在。”
    “可是骇着你了?”秦真人和缓了目光,向他一笑,“方才与窈儿说了几句话,忆起一些前尘旧事,不觉有感而发而已。”
    “恩师哪里话。”钟穆清低头诚恳道,“弟子只望恩师诸事顺心,无所烦忧。”
    秦真人若有所思地注目于自己的弟子,看着昔日少年如今也长出一派临风玉树之姿,抬手抚过他的发顶:“说来,穆清心中可有思慕之人?若有,不妨说来,师父一并替你们做主便是。”
    仿佛有极锐利的锋芒在心头割了那么一下,钟穆清万幸自己此刻低着头,才终于得以平缓开口:“弟子……弟子一心向道,惟愿静心修玄,得成正果,以不负恩师厚爱。”
    秦真人闻得此言,不觉一笑:“如此也好。我辈求道,虽不必做到那太上忘情,但若能不沾染情之一字,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钟穆清如鲠在喉,声音却极平静:“是,弟子受教。”
    “千山不过脚下路,万险大可从头来。唯恐多情相思苦,一寸丹心任剪裁。”秦真人低声沉吟,声音自高处传来,似有些唏嘘,“窈儿既有那个心,便是周崇举门下又如何?为师自会逼他就范。总归不会叫玄水真宫那小子得意了去。”

    珊瑚为柱玉为璧,云母砌阶琉璃窗,虽是一座水下洞府,却修葺得不输玄门大派的仙家洞天。此刻这座洞府外设了八八六十四重禁制法门,将内里一切灵机变动全部封锁,叫人觉察不到一丝一毫端倪。
    这沉鱼渊乃是三泊千里之外一极隐秘的福地,馥郁灵机尽在水下,从不曾轻易被人窥了去,现下加之诸多禁制,更是无人能靠近。
    唯有一白衣少年独坐水边,面无表情地闭眼吐纳,似在等待什么。他虽看着年轻,却自有一派出尘傲岸的风骨。
    “大师兄!”遥遥地有人唤了一声,随着话语,一道遁光落地,一尾黑蟒显露出来,逶迤到了少年道人面前,“叔父和恩师可出关了吗?”
    白衣少年睁开眼,并不见多少不悦,只是转头冷眼扫了眼那尾口吐人言的黑蟒。
    黑蟒被他这一眼看得打了个哆嗦,赶紧化作人形——紫衣高冠,俨然是一派公子王孙的模样。人样虽好,不过偶尔他还是习惯原形,谁知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家大师兄最不屑这等妖修做派,险些得罪于他。
    见对方老老实实化为人形,少年道人这才开口:“按恩师所言,再有半日,那摄空幡便可功成。”
    “那我到来的正是时候。”原形乃是黑蟒的年轻人不觉一笑,“我与叔父已经许久未见,本还担心来迟,不能向他老人家问安。”
    少年道人不曾接口,继续专心打坐。
    黑蟒走近水边,眼中大有兴奋之意:“我来时见溟沧诸人攻打三泊,端的是好架势!好威风!可惜他们却不知这一招请君入瓮正需他们急功近利才能成事。叔父与恩师真是好谋算!”
    他说得不觉有些心潮澎湃,但见身边同门一派无动于衷,不觉一撇嘴:“大师兄难道不替恩师高兴吗?说来你本就是那溟沧出身,莫非……”
    他还未来得及说完,就感觉一道极锋利的气机自耳边擦过,随即发冠摔落,披头散发好是狼狈。他赶紧一缩脖子,险些被吓回原形,知道自己又说了不妥当的话。恩师固然严厉,但亦有慈爱之时,可以与之畅所欲言。自己这位大师兄,才是无时无刻不板着一张脸,这里一处规矩,那里一处体统,根本开不得玩笑。便是恩师都被他管着,一月只得饮酒两次,自己哪里敢造次?

    真是一个太冷太荒凉的梦。
    那些场景无论再过多少年也历历在目,那些血色从来不曾散去过。意识被冰凉深沉的水淹没,沉溺于极黑极荒芜的地方,整个人如同被锁在万里冰封间。寒冷来带的疼痛远比刀刃更清晰,也更折磨人。
    ——“有趣,有趣,你心魔加身,竟也能来到我的面前?”
    心魔,原来那些无可奈何的往事经年累月,已酿成心魔。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隐隐约约间,仿佛有人在耳边絮絮低语,说的,仍是那些念及过无数次的话。他们说着大势,说着情理,说着不得不为……不错,不错,棋子其实永远也跳不出棋盘,任何人也跳不出天意这盘棋。
    天意啊,天意从来高难问。
    这样的无尽荒寒中,唯有手中依稀握着一点仅剩的余温——那温暖柔软而虚无,叫人怀疑是否真的拥有过。
    齐云天紧闭着眼,任凭自己沉浸在深渊之中,手中是一截石青色的缂丝布料,仿佛何人衣袍的一角。




    TBC

  • 28#
    = = 回复于:2017-08-13 10:37:19
    = =
  • 范师兄纠结于站那对cp也是不能好了hhhh
    心疼齐师兄,再坚持一下啊……
  • 29#
    (  ͡°  ͜ʖ  ͡°) 回复于:2017-08-14 08:02:08
    (  ͡°  ͜ʖ  ͡°)
  • 喜闻乐见
  • 3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16 13:42:55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十三
    “来,且尝尝我这里的茶。”
    玉床上端坐的鹤发老人怀抱拂尘,和蔼微笑,注目于对面玉椅上那突然到访的年轻人。虚窗外的红紫烟霞流光溢彩云遮雾障,乍一看叫人分不清这座洞府是在云巅还是水下。
    张衍拱手一笑,承了这份好意,端起来浅呷一口。桂从尧毕竟是修行三千年的大妖,洞府里珍藏的俱非凡物,便是这茶,哪怕只是随手冲泡,亦有清香馥郁,饮之颇有滋味。初尝略有苦意,入喉而甘,肺腑中却只留香。说来他从前也不曾有什么品茶的雅兴,只是现在,也稍微肯分上那么一点心思去感受其中意趣。
    “这茶我这里还有不少,总归是全留与你的。”桂从尧见他对这茶面露赞许,仍是微笑,“时日快到了,不知小友打算何时来取老夫性命?”
    张衍听他说起这生死之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之色,略有些钦佩,随即讲明此番来意:“前辈虽足不出户,但应也知晓三泊之事?”
    桂从尧略一点头,抚须笑道:“不错。罗梦泽与一故友日前曾来寻我,我虽足不出户,却也听他们说了个七七八八。他们炼出了那摄空幡,拘了你数百同门,还欲以此为质,与溟沧讨价还价,唉,也是冤孽。”
    “前辈何出此言?”张衍得了宁冲玄传授的禁制开合之法,在门中攻打三泊深处时多留了个心眼,留在了竹节岛上,这才免过一劫。谁知后面又有妖人前来竹节岛生事,屠戮余下弟子,他虽以剑丸退敌,却不知门中一些人会如何搬弄是非。这桩桩件件,算计有之,巧合有之,但桂从尧为何会口称冤孽?
    说来,桂从尧口中的那位故友,不知又是何人?
    “这其间因果,那便长了,说来,还是你们溟沧百许年前的旧事。”桂从尧一摆拂尘,隐约有叹息之意,“我那位故友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许多事当年我就曾说道过他,他气得扬言要扒了我这身龟壳。如今过去许多年,再听我说起旧事,虽则不再如何暴跳如雷,却仍不曾低头说一个错字,言一个悔字。他那样的人,本就是打断了脊梁也不肯低头的……”他说至此处,目光中大有唏嘘惆怅,“唉,当真是老了,稀里糊涂与你说起这些,想来你也听得一头雾水,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张衍虽则不懂,却还是咀嚼出了一些端倪。只是他性子里缺少对这些前尘旧事的兴趣,当下也只管探听自己在意的消息:“罗梦泽等人,不知打算如何与溟沧讨价还价?”
    桂从尧笑着长叹一声:“张道友可知四象斩神阵?”
    张衍闻得“四象斩神阵”几字,心头一凛:“竟是那等凶煞的杀阵?”
    “不错。此事谁不知到底是谁牵头,但罗梦泽与那故人交情深厚,倒也不大分彼此。前几日他二人找到我,说是欲去信贵派掌门,愿两方较量一番,以决定三泊归属。他二人,并上鲤部渠岳,再加一个老夫我,恰成一‘四象斩神阵’,只待高人来破。”桂从尧摇了摇头,似无可奈何,“罗梦泽许诺,若溟沧能破此杀阵,自然送还那些溟沧弟子,且退出三泊;纵使溟沧未能破阵,两年后他们依旧可以放还人质,交还三泊。”
    两年后……张衍心中计较一番,知道这罗梦泽端的是老谋深算,时局多变,再等上两年,溟沧便再难趁着水国内乱拿捏这些妖修了。
    “不过,如此说来……老夫心中忽有一念,张道友可愿一听?”桂从尧不知想到了何事,目光微动。
    张衍正色:“前辈但说无妨。”
    桂从尧微微笑了:“横竖都要送你一桩大功德,那不若让这功德更大一些。那四象斩神阵乃是出了名的杀阵,欲破此阵,须得填入不少性命。张道友可愿自请破阵,待到入阵之后来北角寻我,斩了我项上头颅去?”
    张衍不意他会出此言,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此举之妙。且不说破得阵角,斩大妖头颅是何等大的功德,若自己自请前往破那四象斩神阵,任门中有再多蜚短流长,全都能不攻自破。如今自己先于他人掌握了这等消息,那便是拿下了极关键的先机,待得回溟沧后,与周崇举好好合计一番,想来大事可成矣。
    “前辈送我大功德,晚辈岂有拒绝的道理。”张衍也不觉一笑,沉声言道,“想那四象斩神阵是何等恢宏大阵,晚辈也很乐意入之一见。”
    桂从尧欣慰点头:“张道友豪迈,那老夫届时便在北角恭候。你入得阵中,只管往北角来,我感应到载和气淳罩的灵机后,自会牵引于你。”
    张衍颔首应下。
    桂从尧比之先前,仿佛又欢喜了一些,显然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张衍与他并无太多可说,既然约定好要取他性命,那便不会失信于人。他念及自己不宜离开竹节岛太久,当下起身就要告辞。
    “张道友且慢。”桂从尧忽地道,招手示意他上前,“老夫有一事不解,可否伸手与我一观?”
    张衍略有些讶异,但还是上前两步,摊开了手。
    桂从尧仿佛仔细验了他的手相,随即又抬手点过他的额顶与两肩,皱起眉:“怪哉怪哉?”
    “何事古怪?”张衍见他抬指掐算后眉头皱得更紧,不觉一问。
    “张道友今日到访时,我便觉道友气机与初见时有些区别。”桂从尧抚须沉思,“原先以为是道友修行精进之故,本也不如何在意。只现下细细看来,道友身上,竟是有一桩被斩断了的因果。”
    张衍目光一肃:“敢问前辈此言何意?”
    桂从尧思索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环:“道友当知,这世间因果,有借有还,有来有往,因果了却之日便如这玉环一般,得成圆满。”
    “正是此理。”张衍点头。
    “但我方才观张道友身上,似乎多出了一段残缺因果。这因果有头却无尾,端的古怪。”桂从尧随手将玉环碎作两半,拿起其中一块,“便似这完满玉环被斩去一半,无法偿还,便无法了结。”
    张衍不觉微愣:“前辈可知是何因果?”
    “人人皆有各自缘法,这我却不得而知了。”桂从尧摇摇头,显然亦是无奈,“老夫修道多年,也曾见过几桩残缺因果,皆是……天意无常,纵然吾辈修道,亦难窥破其中一角。但我观张道友,乃是颇有决心气量之人,虽不知这因果是被何人所斩断,但你只需恪守本心,任他天风海雨,都终有雨过天晴之日。”
    “受教了。”张衍拱手一笑,“因果玄之又玄,断了又如何,晚辈从来不惧。”

    四十四
    浮游天宫内自有一派宝相庄严,百丈照壁之后隐约着一个庞大而高深的影子,外面的凛冽罡风,狂卷流云丝毫影响不到殿里半分。偌大的正殿里,左右各列四座,乃是世家与洞天几位真人,再往上,琳琅洞天的秦真人独成一座,仅次于掌门下手。
    而高台顶端,星河流转,有一年轻道人怀抱拂尘端坐,素白的羽衣法袍上暗显七星八卦的纹样,长摆在他身后铺展成一片。
    “先前已说了,此番议事,还是为那三泊之乱,诸位不妨各抒己见。”秦墨白半阖着眼,声音淡淡地自高处传下,“罗梦泽的书信,你们想必都已看过了。”
    “那罗梦泽居然敢以我溟沧弟子为质,实在猖狂!”师徒一脉座序最末的那个少年最先瞪眼开口,只差没有跳起来,“还有那渠岳,怕是许多年不打,好了伤疤忘了疼!嘿,掌门恩师,你只管一句话,我必扒了那鲤鱼精的鳞把它捉了回来给诸位同门熬汤喝!”
    为首的孟真人扶额低低地叹了口气。
    世家那边眼观鼻鼻观心,俨然一副事不关己。此番三泊弟子被擒,细细算来,还是师徒一脉亏损得大些,他们只管坐观其成便是。
    不过眼下,倒也不妨将这把火点得更大些。
    “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此次外祸陡生,说来说去,还是前方的主事之人急功近利,这才误入了圈套。”陈真人眼也不睁,轻描淡写抛出一句意有所指的话,便不再多言。
    对面的颜真人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此番前往三泊的主事之人,好巧不巧,便有他门下弟子方洪。他心下冷笑,面上却一派不动声色:“陈真人所言甚是,攘外必先安内。此番三泊,门中生出了那等勾结妖物的弟子,实在是……若不将那张衍先行处置了,只怕来日更有后患啊。”
    孙真人当即就被他此言点着,就要扬声开口,被孟真人遥遥一个眼神制止。
    朱真人素来喜欢紧跟颜贡真的脚步,当即也状若无意地转头询问:“颜师兄以为,该如何处置?”
    颜真人装模作样叹息一声:“非是我等严苛,只是勾结妖修乃是大罪,若不严惩,恐难以服众。我仍是先前议事上的那份主张,且不说那张衍身上种种可疑行径,便是众人皆在血战之时他竟避而不出,这消极怕事之过他也得担了。更勿论,还有人证指认他屠戮同门,这……唉,可惜那些枉死弟子,未曾战死于阵前,却在这等小儿面前枉送性命。”
    朱真人点点头:“正是。说来,上次议事,颜师兄所提便极有道理。那张衍,唉,便是我们不以恶意揣度,那张衍身上的嫌疑,也实在洗不清。门中如今谣言四起,蜚短流长,又正逢多事之秋,倒不如……倒不如杀鸡儆猴,处置了那张衍,叫其他人引以为戒。”
    “两位师弟此言差矣。”这次开口的却是一直不曾如何作声的孟真人,“正所谓清者自清,无辜者何须担下莫须有的罪名与惩戒来自证清白?何况张衍于战时留在竹节岛,乃是那葛硕之命,让他闭关炼丹。张衍恪守本分,不贪功,不冒进,如何是消极怕事?”他声音渐沉,顿了顿,“至于所谓的张衍勾结妖修,屠戮同门,还有所谓的人证……若说人证,那宁冲玄也是人证之一,按他所言,张衍于危难时随机应变,保全竹节岛禁制,乃是立了一大功,不知是否也该循例褒奖?”
    此言一出,颜、朱二人的脸色便是一僵,孙至言面露喜色地连连点头,只觉得自家大师兄果然是不言则已,一言必打其七寸。
    “孟真人此话,未免有失偏颇。”对面韩真人慢条斯理地一笑,“若那张衍真的清清白白,这些流言蜚语又是从何而起?勾结妖修,屠戮同门,这罪名可不是你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啊。需知,还有那一位的先例在。如今不过是夺了那张衍真传弟子的名头,留待查看,倒也不算过分吧。”
    孟至德脸色微变,但还是先以目示意孙至言且慢开口,正要驳了世家的无理取闹,却只闻高处一声冷哼传来。
    “不错,勾结妖修,屠戮同门乃是大罪,这可是掌门师兄当初亲口说的。”秦真人面上带笑,只是那笑却含着锋利的冷意,她一开口,殿中一时间便无人再敢出声,“掌门师兄,小妹我倒想问上一句,百年前这等罪名是何等严惩不贷,如何到了今日,便可以靠着三言两语搬弄是非便敷衍了过去?”
    “搬弄是非?倒确实是有人在一味地胡搅蛮缠搬弄是非。”孙至言听她言语不善,终是咽不下这个气,半讥半讽道。
    “秦真人所言在理。”颜真人紧接上一句,“且不提主事的那几人如何,如今他们毕竟身陷敌手,已是得了教训。关键的是对这张衍,必得严厉处置才是。否则门中人心不稳,如何才能一心对敌?”
    朱真人也是一并附议。
    孟真人拈须和缓道:“颜师弟着相了。此番议事,乃是商讨那四象斩神阵一事,并非是对那张衍如何处置。张衍不论他清白与否,也不过是门中万千弟子之一而已,若是几句蜚短流长便动摇了我溟沧的根本,那我溟沧的根本,未免也太容易被动摇了。”
    颜贡真闻得此言,暗自有气,他自然知孟至德对那张衍的偏袒之心。那张衍初入门便得孙至言爱护,而孟孙二人,素来是沆瀣一气的。此番孟至德面上不见如何急切,但那要保张衍之心简直昭然若揭……呵,岂会让他们如愿以偿?
    “孟师侄这话说得有理。”高处秦真人不觉一笑,仿佛早等着此言,“此番议的既然是四象斩神阵一事,掌门师兄,小妹倒有一言。”
    秦墨白于高处睁眼,看向她,微微一笑:“师妹请讲。”
    秦真人迎着那微笑,亦是弯起唇角,容色极美而又极冷:“四象斩神阵是何等凶煞,我们俱是清楚的。且不说此阵变化极多,需四名洞天坐镇,更需不怕死的弟子入阵为引。如此说来,那张衍若真的问心无愧,不曾与妖修沾染半点干系,就该入得阵中,为门中出上这一份力才是。”
    此言一出,颜、朱二人皆是面露喜色,孟真人眉头动了动,到底沉得住气一些,而孙至言那厢,已是气得险些要放出法相来。
    “方才孟师侄也曾说,此子并非消极怕事之人,既然如此,合该为门中尽力。”秦真人含笑开口,话语间却暗藏机锋,“张衍身背这许多流言,他若自己有自知之明,也该自请了去入得那杀阵才是。”
    孙至言一句欺人太甚几乎要脱口而出,硬生生被孟至德一个眼神逼了回去。对面世家各个一副事不关己的从容,显然只等着落井下石。
    哪知秦墨白也是还以一笑,话语间极是温和:“师妹言之有理。”
    秦真人略微眯起眼。
    秦墨白自袖中掏出一纸信笺:“这是张衍的请表,日前由其师上呈予我,表中言明,为自证清白,以平流言,愿入四象斩神阵。”
    座下几位洞天眉目间皆有几分动容。
    秦真人在闻得“其师”二字时,目光便有些不善,听到后面,又是一声轻笑:“如此看来,那张衍当真是识趣之人。掌门师兄意下如何?”
      “如此决心,可赞可叹,岂可辜负?”秦墨白淡淡道。
    秦真人闻得此言,笑得稍微舒展了些:“如此甚好。”

    剑气在碧水清潭之上溅起高高的水花,一袭白衣飒飒而入,连闯几道禁制,惊得玄水真宫内一片鱼虾瑟瑟发抖。
    “宁师叔!诶,宁师叔且等等!这……这不合规矩啊!”一年轻修士仓皇跟在那白衣男子身后,想要阻拦却又被对方身上那气势所迫,只能一味出言规劝,“恩师闭关,谁也不见,您再等几日,许是就……”
    宁冲玄径直过了碧水清潭,又入得竹林——他得齐云天信任已久,自然知道如何破开那些高深禁制。若非事急从权,他亦不会来势汹汹到这等地步。擅闯溟沧大弟子所居的玄水真宫,光是这一遭,便足以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周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吓得一身冷汗,过了那竹林,便是天一殿。宁冲玄敢闯,但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擅入。然而眼下齐梦娇因去接待骊山来使,一时半会儿不得归来,放眼玄水真宫,除去一群虾精鱼妖之外,竟也只有自己这一个记名弟子。想那宁冲玄是何等身份,自己又怎么劝阻得下来?
    宁冲玄闯过三生竹林,但见天一殿与地六泉俱是云水环绕,其间禁制重重,便知齐云天确在闭关。
    他望着那苍茫一片雾色,面色冷沉而肃穆,以玄音传声,字字迫切:“齐师兄,张师弟有难!还请出关一助!”

    四十五
    游离四散的神意倒灌回识海的瞬间,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几乎叫人难以承受。一口冰凉的水呛入喉中,那股寒意在肺腑里如同针扎。
    是谁……不,比起这个……是张衍出事了?
    整个人几乎是挣扎着醒过来,在莫大的痛苦与寒冷中,唯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北冥真水浩浩荡荡地拥簇而来,在这样黑暗冷沉的深渊中搅出汹涌漩涡。齐云天在这片澎湃水浪间睁开眼,意识却还没完全从冰封中解冻,眼前是一片浑浑噩噩的荒芜之景。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泉眼中解脱出来的,直到浑身湿透地坐倒在青玉桥头,被胸前作痛的旧伤逼出一口血,神识才在痛苦中一点点清明起来。
    刚才那是宁师弟的声音。齐云天扶着额头,忍过泉眼与外界交替的那种煎熬,青白的衣衫与滴水的长发贴合着他肩膀与脊背的轮廓,胸口处隐隐透着血色。再如何焦急,他亦是知道眼下这副狼狈的模样是断不能见人的,提了一口气起身,一振袖挥去一身水意,抬手招来搁置在一旁的外袍与发冠,一整长发,青色长袍掩去了那些扎眼的血色。
    张师弟有难……那必然是三泊那边出了岔子。会是什么?自己有交代在先,葛硕当不敢放任他与方洪之流去前往前阵,若留守后方,会出什么事情?还有竹节岛的禁制,也一并托宁师弟交予他了,当不至于无路可退?除非是整个三泊失守,几座飞宫连同作为据点的岛屿都被妖修反攻……三泊妖修何来这么大的实力?是罗梦泽亲自动手了?那张衍如何了?不,不,宁冲玄既然还能来此请求,那说明还有回寰的余地。那还好,无论发生了什么,至少还来得及。
    胸口的旧伤疼得更厉害,未尽时日而破功,以至于变本加厉。但齐云天眼下也不甚在意这些,压下胸膛里翻涌的一阵气血,随手解了四面八方的禁制。
    一天云水尽数散去,青玉长桥的另一头,宁冲玄见禁制解开,冷肃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动容之色:“齐师兄!”
    齐云天行至他面前,在他行礼前虚扶了一把,示意他此刻无需拘泥小节:“宁师弟不必多礼,旁话稍后再说。方才你说张师弟有难,是为何事?我闭关间发生了什么,还劳你一一说来。”
    宁冲玄点头称是,当下也不拖泥带水,径直将自己那日领命去攻占竹节岛之后的种种大小事宜尽数讲罢。齐云天面色沉静如水,便是听闻几座星枢飞宫俱被三泊妖修以法宝收走,也不曾露出半点愤然或讶异,显然早有所料。直到听到浮游天宫内诸位真人议事破那四象斩神阵,张衍亦成那入阵之人,他才略微眯起眼。
    “师兄!”宁冲玄素来沉着的声音里带了些急迫,拱手道,“张师弟乃门中俊才,怎可如此葬送在门中洞天间的博弈里,还请……”
    “宁师弟。”齐云天握了握他的手腕,面上仍是温和得体的笑意,“师弟稍安勿躁。”
    宁冲玄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低声道:“师弟一时情急,冲撞了师兄,还请师兄见谅。”
    “你情急,毕竟也是为了人之常情。”齐云天收回手,郑重道,“张师弟如今深陷流言之祸,又有性命之忧,皆是我谋划不周。此事我责无旁贷,多亏你及时前来告知此事……”他眉头微皱,“如今当还有斡旋之余。”
    宁冲玄稍稍松了口气,齐云天素来不做无把握之事,会这么说,那必是有转机了。张衍此子,心性才华皆不不寻常,恩师也赞许有加,若能保下,免受此番四象斩神阵之灾,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这么想着,正对上齐云天幽静淡泊的目光。那目光里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怅然若失,但转眼又只剩温文尔雅。
    “师兄?”
    齐云天垂下目光,默然片刻后,终是转头望向远处浩渺层云:“我唯一不曾料到的,便是琳琅洞天竟然掺和了进来。秦真人以自己弟子被擒为由问罪葛硕,又以此针对张师弟,显然早有算计。她身份非比寻常,要平息此事,我……亦无十分把握。”但他随即便收回目光,重新注目宁冲玄,“但为兄必会尽力。”
    他虽说得平淡,但宁冲玄自能感觉到那一诺千金的郑重其事。几位洞天已经敲定的事情,齐云天还想从中游走出一丝转机,已是艰难,他亦能体谅这等不易,不愿齐云天太过为难,于是同样承诺道:“能得师兄此言,我先在此替张师弟谢过。便是此事不成,张师弟身死道消,我自会送他前去转生,将他来世再接入门下修行。”
    齐云天仿佛是笑了一下,过了许久,终是开口:“这样也好。”
    宁冲玄抬头,只觉得齐云天脸上仍有些病色,想起那块青玉鱼莲坠上的裂纹,又联系齐云天此番闭关,不觉道:“师兄被我打断了……”
    齐云天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转而向着一旁竹林方向扬声开口:“何人侍奉在外?”
    过了片刻,有一年轻修士跌跌撞撞地跪倒在竹林的青石小路口,匍匐下身:“弟子,弟子周宣在此。”
    齐云天目光不变,淡淡地嘱咐:“今日正逢为师出关,你宁师叔乃是循例造访。可听明白了?”
    周宣心念转了又转,最后慎重对答:“是。宁师叔此番前来,合乎礼数,并无半点不妥。”他想了想,复又补上一句,“玄水真宫上下,皆不会提及今日之事。”
    齐云天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只挥手将他摒退。宁冲玄知他好意,先前自己擅闯玄水真宫,乃是犯了大忌,真要论罪,也是一桩大罪。但齐云天此举,便是不动声色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心下感激,正要道谢,却被齐云天按住了手,示意不必。
    他仿佛是要对他说些什么,但终究不置一词。宁冲玄只依稀读出了一点疲倦,却不大明白那疲倦之后,到底是什么。

    浮游天宫是亘古不变的巍峨与庄严,这份恢宏自很多年前起便有了,经年累月,愈发生出磅礴的姿态。凛冽的罡风刮过侧脸,吹乱披在背后的长发,一颗心漫无目的地在胸膛里跳着,它真的是在跳着的吗?
    齐云天抬头仰望着这高不可攀的建筑,胸前伤口被附近汹涌的灵机震得反复发作,他却庆幸此刻还有那些伤痛提醒自己尚不是麻木不仁的时候。
    斡旋的余地……琳琅洞天都已经出面,那唯一的余地,便只在上极殿了。
    他终是又一次来到了这熟悉的殿宇之前,望着那极近威严的照壁与立柱,看着祖师亲笔的“上极殿”匾额,最后在殿外敛衽跪下:“弟子齐云天,请见掌门师祖。”
    殿中沉寂了片刻,随即传来淡然文雅的话语:“哦,云天来了?”
    “是。弟子出关,才闻得门中短短月余便生出诸多事端,心有疑惑,特来聆听师祖教诲。”齐云天俯下身去,嗓音平静得体。
    “教诲吗?”殿内秦墨白的声音仿佛带了些笑意,“你却想问什么?”
    “敢问师祖,大荒九州亘古千万年,何以有日月,何以有阴阳,何以有乾坤,何以有玄黄?”
    “日月相替,阴阳相补,乾坤相佐,玄黄相成,曰齐,曰正,曰平。”
    青衣的修士略吸一口气,复又开口:“诚如师祖所言,世间万事,天地万物,唯有独守平衡之道,方可长久。”
    “不错。月满而亏,水涨则溺,若不识分寸,矫枉过正,只会适得其反,不得久长。”
    “那师祖以为,如今世家比之师徒,可是如那过满之月,过涨之水,失了本来方寸。”齐云天既得此言,终还是单刀直入,“师祖以道治溟沧,对世家明扬暗抑,意在维持表面平静,以谋大事。世家入温水而不知火已燃,虽自有无力之日,但眼下……世家得了倚仗,只怕在汤水沸腾之前,便已来势汹汹。这碗水,还望师祖斟酌着端平。”
    他此言既出,便知有进无退,阖目等着殿内回应。
    秦墨白似咀嚼了一会儿他的话语,随即笑道:“你是想说,眼下三泊之事,我顺了琳琅洞天与世家的心意,恐让他们以此生出更多是非来?”
    “正是。”齐云天并不敢有丝毫大意,沉声对答。
    “你此言,不无道理。”秦墨白仍是语带温和笑意,然而那声音自殿内轻飘飘地传来,却沉沉地压得叫人无法起身,“你久居玄水真宫,冷眼旁观是非多年,今日一言,倒也有几分振聋发聩。不过……你甚少把话说得这般直白,方才所言,当真是你此番前来想要说的吗?”
    手指不自主地攥紧袖口,齐云天咬牙咽下喉中血气,依旧缓声道:“师祖明鉴。弟子以为,此番破阵,除去坐镇洞天,还要选出众多弟子入阵为引。入阵弟子的人选,大有文章可做,不可草率,当从长计议。”

    四十六
    “哦?你且说说,如何个从长计议法?”
    殿内传来的声音仍旧是语笑晏晏,亲近且和蔼,颇有等他继续说下去的耐心。
    青衣修士的额头依旧抵着上极殿前光洁冰凉的砖石,披散在背后的长发滑落垂下大半,掩去他全部神情:“此番三泊一战,前方主事弟子一时不查误入歹人圈套,此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端的只看如何拿捏其间分寸。”
    “不错。”秦墨白似有赞许之意。
    “既如此,弟子以为,此番入阵人选,正是削平世家之力的一个时机。”齐云天继续平静地说了下去,“三泊之围,我师徒一脉受损,师祖何妨不点一世家真人与我师徒几位洞天一同破阵?世家爱惜羽毛,必定推辞,那么便可请世家出上太半入阵弟子。拒绝之事,可一不可二,一名洞天与数百微末弟子孰轻孰重,他们也自能衡量。”
    秦墨白闻得此言,依旧是微笑出言:“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至于余下人选,为安人心,当可从几位主事弟子师承门下拔选。譬如此番方洪师弟被困,颜真人既那般担忧,那么派遣其门人前往,为搭救方洪师弟出一份力,想来也是理所应当。”忆及宁冲玄之前所说,那颜贡真口口声声咬着张衍不放,齐云天自然不会让对方坐享其成,“毕竟颜真人一心牵挂方洪师弟,其心昭昭,于情于理,都不该推辞。”
    “确实合情合理。”秦墨白于殿中点头赞许。
    齐云天心下却不曾大意分毫,还要时刻防着胸前那阵阵作痛的旧伤暴露了自己的气息不稳:“此事毕竟干系重大,弟子自请领下这遴选弟子之事。”
    上极殿内稍微静默了一刻,随即传来秦墨白首肯:“可。”
    只这一个字,终于让齐云天暗自心宽了一些。只要能争取到遴选之权,就还能回寰此事。至于其他几位洞天,左右这些年也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何妨再多得罪一点?他无声地弯了弯唇角,仿佛无奈,却自有决绝。
    他如何不知,以自己如今所处的位置而言,此事是大大地犯了忌讳。但一时间已经没有更好的法子了……若自己不曾闭关,洞天几番议事,他总有机会觉察端倪,再提前争取一番。而现在,他到底还是插手得太迟太晚。
    “你办事,我素来是极放心的。不过有一事,需得多嘱咐一句。”殿内之人的声音又起。
    “是,请师祖示下。”
    “丹鼎院周真人门下有一弟子名唤张衍,此番自请入四象斩神阵,你计数人选时,记得添上一笔。”
    那话语清淡,仿佛是在诉说一件不甚重要的事情,却险些教人难以承受。
    齐云天睁眼,眼中映入青玉砖石上的繁密花纹,那样行云流水的图案,仿佛是万寿如意的意思。直到手指传来一点钝钝的疼痛,他才意识到自己指尖不自觉地抠在砖石的缝隙间,已流出血来。
    “师祖。”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口的,口中涩苦,喉咙间是几乎要压不下去的血气,“师祖,张师弟自请入阵,其情可嘉。可惜周真人门下只一个弟子,且此番三泊之事,与他并无什么干系,弟子以为……”
    “哦?”秦墨白仿佛笑了笑,“你是要为那张衍开脱吗?”
    呼啸的罡风如同冰凉的刀刃,刮在脊背上,钉得人只能更加匍匐下身。凉凉的月色一点点浇上这亘古威严的殿宇,背后生寒,只觉得像是跪在一片冰天雪地里。那寒意不知道是从身下窜上来的,还是从心头蔓出来的,总之都冻到了骨头里。
    齐云天到底还是能不动声色地从容微笑,咽下所有的血气与惶然,只留一缕心平气和:“弟子不敢。只是弟子以为,张师弟乃是周掌院门下唯一的弟子,且不说承了丹鼎院的衣钵在身,听闻还颇得孙真人爱护。周掌院与琳琅洞天有隙,若掌门肯顾念其弟子,则丹鼎院更有亲近师祖之意,日后张师弟亦会承情。且师叔素来爱重孙师叔,孙师叔对张师弟显然有栽培之意,稍加回护,亦无不可。”
    秦墨白不作声地听完这一番平静陈词:“这么一说,倒是在情在理。”随即他却不由失笑,“‘张师弟’……云天啊云天,你身为三代辈大弟子,那些要入得阵中的,哪一个不是你的师弟?”
    毫无防备地被将军,胸前伤口的疼痛撕扯着意识,齐云天收紧手指,张了张口,却又吐出无声。
    “前前后后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想把一些念头藏得掩人耳目一些。你是我教出来的,我难道不知你的所思所想吗?”秦墨白轻叹一声。
    “师祖,那张衍乃是百许年来独一个真传弟子,身份特殊,更兼有一份求道的好心性,假以时日,造化不可估量。”齐云天深吸一口气,放缓话语,仍是道,“如此良才,不该折在此处。还请师祖三思。”
    上极殿中传来的声音自始至终不曾有半点波澜,教人听不出喜怒:“是吗?”
    “师祖,弟子以为……”
    “云天。”殿内的声音悠悠地截断了他的话,“你为那张衍言辞恳切至厮,却是为何?”
    齐云天顿了顿,终是道:“师祖法眼,弟子确实有私心。如今师徒一脉,出类拔萃者少之又少。弟子忝居高位,为求长久计,于良才美玉,自然爱惜有之,看中有之,拉拢亦有之。若能留下张衍,他日当是一大助力。”
    “你是想说,你替那张衍求情,不过是想以此卖出人情,拉拢他作为自己的羽翼。”
    牙关咬得太紧,松口时只觉得口舌微酸:“……是。”
    秦墨白闻得那个字落地有声,又是一声长叹:“事已至此,你仍不肯说实话吗?你不愿说倒也罢了,下去吧。”
    齐云天心头一震,终是无法再游刃有余,秦墨白此言已将他逼得无路可退。
    那么多零散的记忆如走马观花掠过,苍白间隐约着极淡的梨花香气。明明感觉历经过那么久,那么长,如何回忆起来却只在眨眼之间?
    ——“我自当护得师兄周全。”
    那短促的话语仿佛破空而来,一颗心沉到了极深处,却又静了下来。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啊,世家暗中挤兑于你,师徒亦在暗涌间无可奈何,你自请要去赴一场谁都知道有死无生的局,留给你的,只有一条死路。
    齐云天有些无望地闭上眼,终究还是沙哑着嗓子低声开口:“弟子……弟子对那张衍有情,求师祖,留他一条生路。”
    秦墨白只是轻声道:“有何情?”
    “有……男女思慕之情。”齐云天只觉得那话语压在背上如有千钧,涩声对答。
    上极殿外只闻得龙渊大泽的潮声与风声,千山之上冷月高悬,这样空旷寂寥,再过千万年,也仍然是这样的大潮这样的月。
    “云天,你可知错?”叹息声极轻,多少有些无可奈何。
    齐云天却只觉得再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微微笑了笑:“弟子执意打压世家,又意图削弱微光洞天,此非心胸开阔之谋,更乃龃龉暗生之举,此为错一;弟子暗怀私心,以求自丰羽翼,违背为人弟子者应守之德,更有失公允,此为错二。但弟子心慕张衍,愿不计代价保全他性命,只这一点,弟子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秦墨白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倒坚决,可惜世事从来都不会尽如人意。”
    “是,世事无常,弟子早有体会。但弟子却仍不惧一争。”齐云天闭了闭眼,依旧笑得极稳,端方得一如往日,“弟子不忍见张师弟重蹈弟子当年覆辙……若此番琳琅洞天一定需要一个交代,那主事之人中,葛硕乃是弟子所派,后面种种,葛硕虽难辞其咎,但弟子亦责无旁贷。这个交代,便由弟子来给吧。”
    “你闭关多年,比之从前却糊涂了不少。”秦墨白淡淡地应了一声,“罢了,你就在外面清醒一番也好。”
    殿内的声音渐渐沉寂了下去,显然是不欲再理会。

    干净修长的手指拈着几张信笺一一翻过,随即将它们折起,收入袖中。
    张衍于蒲团上打坐,思量起谢宗元等人的书信,不觉微笑。他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但寥寥几封书信,却也可见往来人心。
    他感慨片刻,最后还是将宁冲玄那一纸信笺抽了出来,看罢上面铁画银钩的笔迹,默不作声。宁冲玄信中的意思简单也干脆,只道若他身陨,自会接他转世再入溟沧。张衍盯了那信纸好一会儿,又将它翻转过来,见背面空白一片,忽然有些出神。
    他唤了商裳来,想了想,问道:“这几日可还有什么书信送至府上?鱼姬们可有见到什么不是灵页岛附近的鱼虾精怪?”
    商裳面有疑惑,如实答道:“传到府上的书信俱已奉给老爷了,自然不敢藏私。至于不是灵页岛的鱼虾精怪……启禀老爷,姐妹们日日在水,却是半只眼生的也不曾见过。敢问老爷,可是我等疏忽了什么?”
    张衍笑了笑:“没事,原是我想错了,且下去吧。”
    商裳不解其意,道了万福便退了出去。张衍独坐于蒲团上,仍是拈着那页信纸若有所思,却也不可能再从上面多看出什么字来。
    他最后还是收拣起宁冲玄的书信,手在袖囊中顿了顿,忽地掏出一物。
    那是一截青翠的竹枝,色泽苍郁,灵机茂盛。他望着那截竹枝,只看了一眼便也一并收好,不曾流连太多。
    “竟无话可说吗?”他拂袖起身,“也罢,人之常情。”



    TBC

  • 31#
    = = 回复于:2017-08-17 08:43:54
    = =
  • 心疼齐师兄,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 32#
    (  ͡°  ͜ʖ  ͡°) 回复于:2017-08-17 19:43:16
    (  ͡°  ͜ʖ  ͡°)
  • 回忆杀要完了呀
  • 33#
    = = 回复于:2017-08-18 19:34:31
    = =
  • 好好看!
    没看过原著但是看了这篇萌上了张齐呀,齐师兄好棒呀,什么时候都是端庄得体的,却会为了那一个人失态。
    张衍也好厉害,心里有好多考量。
    文风也好棒!好好吃呀
  • 3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21 15:35:12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十七
    齐云天并不曾去计数过去了多少时辰,日升月落的明晦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变化。烈烈的罡风里,连掺杂的灵机都是锋利的,仿佛一刀刀钉在背上,久而久之,倒也麻木了,并不觉得如何。
    在上极殿外跪了太久,到最后神识都有些许恍惚——毕竟不是尽全功出关,仓促间凝聚气机的负荷此时到底开始反噬,连带着旧伤也时不时痛得厉害。但他始终保持着之前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不仅是主动认罚,同样是等着上极殿中的那一位能改变主意收回成命。
    “看来,你仍是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终于,殿中还是传来秦墨白清淡的嗓音。
    “弟子若有错,自甘领罚;但那张衍无辜,请师祖放他一条生路。”齐云天闻得那声音,终是睁开眼,沙哑着嗓子开口。
    秦墨白听他如此回答,话语间也不曾有半点恼意,平静而微凉:“欲成大事者,岂可只心系一人一身?若你的眼睛被一个人就挡住了,那又该如何去看这四海天地?若你的心被一个人就装满了,那又该拿什么去装这无边大道?”
    齐云天疲倦一笑:“弟子不知。一叶障目也好,画地为牢也罢,若此乃命中劫数,弟子……也认。”
    上极殿内有衣袍拖曳的声响渐近,面目年轻的溟沧掌门执着拂尘终是出现在大殿门口。迎面而来的风吹起他宽大的袖袍,上面织密星云的纹样暗显,在他的背后,是一片天悬星河,流光皎皎。
    秦墨白垂眸,略带了些悲悯,注目着殿外的后辈,轻声发话:“起来吧。”
    齐云天抬起头,后背与膝盖在这样的动作间有种伤筋动骨的疼,但他并顾不上这些,只知道眼前这人是唯一的希望。
    “张衍必须要入四象斩神阵,此令,不可改,也不会改。”秦墨白对上他恳求的目光,缓缓开口,一字一字分明而清晰,“你且去吧,哪怕再跪,我也只会如此回答于你。”他仍是带着淡然如烟的笑意,“至于遴选入阵弟子之事,也依旧由你主持。”
    “师祖……”
    “留与你的时日不多了,你还要耽搁在此吗?”秦墨白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拂尘一掸,转身步入殿中。
    “师祖!”齐云天想要起身,然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心绪消耗殆尽。一颗心仿佛忽然就不跳了,他茫然而不知所措地抬手按上胸口,痛得极近撕心裂肺的真的是那些缠绵不去的旧伤吗?
    仿佛是有声音在告诫他,从今日起,你便是三代辈大弟子,长辈前不可失仪,平辈前不可失态,晚辈前不可失威。
    仿佛还有声音在提醒着他,要致虚极而守静笃,曲则全而枉则正,一颗道心方可完满无缺。
    可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这些,就是他真正想要的吗?
    真是无望啊。那是他放在心上的人,他可以成全他想要的一切,可以看着他与别人执手并肩,但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赴死呢?
    齐云天跪在原地,过去良久,终是以手撑地,艰难地起身。在跪得太久,罡风加身,手脚俱是麻木而僵硬的。体内灵机在这片荒寒间滞涩,哪怕只是重新尝试着运气都如同刀割。他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摇摇欲坠地沿着那高高的台阶步步往下走去。
    他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自己,也许是尚有余力,也许是经年累月的习惯。他终究还是得做回那个波澜不惊的三代辈大弟子,是了,是了,他当云淡风轻,他当宽宏端方,他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当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心不为所动。
    一步再一步,上极殿前的台阶真是那样高,所以才会走得那样累,那样久。
    ——“正是,不知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那人模仿得极像,就连师兄的水法也临摹得一般无二……师兄可还无恙?”
    ——“师兄这话,便是折煞我张衍了。我自当护得师兄周全。”
    一口压抑得太久的咸腥咳出,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栽倒在台阶上,被那喉中血气呛得连连咳嗽,眼中竟然也被辣得一酸。
    齐云天跪坐在长阶的一级上,他忽地觉得自己本不该如此束手无策,更不该放任自己灰心下去无能为力。他怔怔地注视着指尖的血色,几乎有些出神,最后又一点点收紧手指,紧握成拳。
    “所以,你果然是去求秦墨白了是吗?”
    一个声音自顶上传来,女人的问句清冷带笑却又暗含讽刺。
    灵机波动开来的那一刻,齐云天便已知来者是谁。他抬手擦去唇边血迹,起身时依旧从容不迫,连行礼的样子亦是如常:“秦真人安好。”
    “你去求他放过那张衍,是不是?”秦真人凛然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她一身水红仙裙翩然飞扬,步履从容而来,一派好整以暇。
    齐云天开口时声音平静:“张师弟乃门中良才,弟子自然要向掌门师祖请示一番。”
    秦玉嗤笑出声,以手掩唇:“原来如此。不曾想云天你如此爱才如命,区区一个弟子折损,竟也能叫你心痛如绞,气血难平。”
    那话语不善,齐云天却依旧笑得端然,稳稳接下:“秦真人说笑了。”
    “不错,不错,你这个三代辈大弟子,当得确实恰如其分。”秦玉的目光自他带血的袖袍上一扫而过,“你可知那张衍本可不必遭这一劫的?我有一徒儿心系于他,我虽与周崇举有隙,但只要他向我低个头,此事玉成,便也就尘埃落定。”
    齐云天眉心微动,但仍是微笑:“云天愚昧。”
    秦玉正眼将他打量了一番,笑得更深:“这本是好事,可惜偏偏多了一个你。若那张衍不肯与窈儿喜结连理,思来想去,也不想便宜了旁人,那便教他死了吧。也好让秦墨白的门人也尝尝,尝尝这等有口难言的苦楚与煎熬。他如今高高在上,我奈何不得,不过让你们这些小辈替他受着罢了。”她终于自齐云天眼中窥见了一丝变化,揪着这一点破绽轻轻地笑出声来,“你是好奇我如何能知道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呵,这世间诸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秦真人今日的教诲颇有些深奥。”齐云天压着胸口伤痛,只觉得口中还残留着血气,但也不曾露出半点失态,拱手微笑,“弟子自掌门师祖处领命,还有些许事宜需要着手处理,恐得先行一步。失礼之处,还请真人见谅。”
    秦玉略微点了点头,自他身边走过,花纹绵密的裙摆曳过台阶:“是啊,毕竟时日无多了。不过还能见上一面聊诉衷肠,想来也是天意慈悲。”她与齐云天错身而过时,步子一顿,复又道,“你也许是在想,凭他身上带着你给的坐忘莲,你在给他些许法宝护身,未必不能全身而退,是吧。”
    齐云天挺直了脊背,拢在袖中的手指收得更紧。
    “可惜啊。”秦真人的声音放得低了些,也慢了些,带着绝妙的讽刺,“就在这几日,那张衍只当自己是必死之人,连挑六川四岛二十六名世家的真传弟子,好不威风。世家眼下自然不与他计较,但若他从阵中活着出来,可就未必了。”
    她说至此处,仿佛难得畅快一般笑出声来,却又且喜且悲,步步走远。
    “我有故人归不得……归不得啊……”

    四十八
    天一殿内的高台上设了一方小案,玄水真宫的主人端坐其后,身边是数百张空白玉诏宛如鹅羽翻飞。玉蟾衔珠照亮案上一卷铺开的名册,精装细裱的米色灵契绢纸上,字迹端正的用朱砂书写着数百个名字。
    计算时辰的咕咚一声铜鱼浮到了寅时,笔上朱砂已干,纸上仍缺一行。
    齐云天以手支额,在这一声微小动静中睁开眼,目光虚浮地落在那些鲜红的笔迹上,又一点点明晰起来。
    他沉默地审视着名册,一挥袖,那些名字便从纸上剥离而出,化作数百道红光,注入周围浮兀的玉诏里。记下名字的玉诏纷纷活了过来,飞出大殿,向着四面八方散去,一时间宛如星雨留痕。
    殿中忽地就空寂了下来,唯独剩下一张未录名字的玉诏悬至齐云天面前。
    他注视着那片空白,似有些出神,终究还是提笔重新在砚中蘸了蘸,饱染了朱砂的笔尖颤巍巍坠下一滴来,在空白的纸上晕出一片胭脂红泪。玉笔一下子折断在指间,齐云天一手按在纸上,一手抵在唇边低咳出声。
    咳着咳着,那些血气淡了下去,眼中却猝不及防落下泪来。
    齐云天抬手拭去那些多余的痕迹,到底还是伸手抓住了那枚玉诏,若非极力克制,几乎要将它捏碎在手中。手指在唇边还未干透的血迹上擦过,一笔一画写在那符诏上,屡屡滞涩,险些难成一字。最后拇指在食指的指肚间一抹而过,划出口子,指尖血滴出,到底续完了第二个字。
    张衍。
    白日里与宁冲玄弈棋时,听他说起已去书那个人,告知他若他命丧阵中,来世亦会被接回他门下修道。既然宁冲玄已经去了书信,那自己也确实没有必要再画蛇添足。
    只是啊只是,多么讽刺,自己千方百计想救的人,最后却被自己亲手送上催命的符诏。
    手指仿佛是没有知觉一般弹出了那道符诏,齐云天眼睁睁看着它化作一道青白的光芒飞出殿宇,飞出自己的视野,抬手搭在眼前。

    轻微的破空之声传来,张衍自入定中睁眼,抬手双指一并,稳稳夹住飞来的符诏。
    是该来了。
    符诏虽是玉石为基,入手却不觉温润,只余冰凉之意,棱角俱是分明。他前几日一人一剑挑翻了六川四岛,成了溟沧上下风头最盛之人,之后倒也没再干什么给人添堵的事情,只专心在洞府里打磨修为,等着这道传令符诏。
    洞府内未曾点光,晦暗一片,唯有虚窗外漏进一点烟云月色。张衍将符诏翻过来,看着上面端正分明地浮兀出自己的名字,略一点头,方要收入袖中,却又顿下动作又看了看。
    虽则只有两个字,却可见字主人笔迹的隽永。似这等符诏,需得提笔手书,再录入玉诏,方可做传令之用。想此番破阵人选也有数百人,誊录间若有潦草之意在所难免。但这“张衍”二字,并不如何鸾翔凤翥,反倒克制而工整,一笔一画断连辗转,俱有一种端方古意。
    拇指摩挲过玉面,张衍注视了半晌,这才想起门中消息——此番入阵弟子的遴选之事,乃是由三代弟子之首的齐云天全权负责。
    如此说来,这字当是……倒也难怪。
    不知为何,他竟在此时想起了那日齐云天携范长青做客灵页岛,于凉亭间点花烹茶的模样。自己这位大师兄,仿佛从来都是从容端庄的,却也叫人不敢小觑。
    齐云天,齐云天……不曾想赴魔穴领自己出来的是他,授命范长青提携自己的是他,如今将这人人皆知去之必死的诏令传予自己的,还是他。
    自己先前还道除了宁冲玄等人,可还有别的书信传来,不曾想今日“书信”便来了。
    张衍只是一笑,将符诏收起。自己并非蠢顿无知之人,许多事情从来都看得通透——齐云天身为三代辈大师兄,又兼十大弟子首座,更是内定的下任掌门,其行事自然是大有深意。譬如之前入魔穴相救,其间拉拢之意不言自明;而后由范长青提携他前往三泊立功,一则表明师徒一脉的支持,二则也是试探他的才能究竟几何。若无后面那许多变故,齐云天估量了他的实力,自会有更多安排。
    但如今动荡陡生,猝不及防,局面乱得不可开交,当此之时,似齐云天那等立场,弃卒保车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自己的请表在前,又有几位洞天推波助澜,而齐云天在名册上将他的名字添上一笔,还可一显公正严明,不偏不倚。
    思及此处,张衍点点头,抬手一道气机推开虚窗,任由清风盈袖,自有浩然之姿。
    燕雀不识九天,池鱼不识汪洋,博弈之人高高在上,却也不识他张衍才是那将军一子。
    “便教你们,也开开眼罢。”

    破阵之日,竹节岛上弟子云集,更远处飞宫悬舟,不计其数。入阵者赴一场死局,局外人看一场热闹,世情冷暖,不过如此。
    岛上山道通往至高处,早已备下替几位洞天布置的云顶华盖。张衍到得不早不晚,只是遁光甫一落地,那些窃窃私语便挡也挡不住地铺天盖地而来,赞叹有之,唏嘘有之,勉励有之,咒骂亦有之。
    他一派事不关己地至那些人身边走过,找了个合适位置站好,不动声色地抬头望了眼顶上聚集的洞天门人。此时庄不凡已是领着元贞洞天的弟子先到一步,颇有几分盛气凌人,一名样貌清俊的年轻修士微笑着与他拱手行了平礼,客气有礼。张衍虽不识得此人,但观之背后跟了十数名微光洞天的弟子,便已猜到此人当是颜真人门下的洛清羽,与那庄不凡同为十大弟子之一。
    打量间,天边又有一阵成群结队的遁光落至顶上,当先两人青衣白衫,竟是齐云天与宁冲玄联袂而至。庄不凡的面色似有些不善,也不敢造次,倒是洛清羽笑着上前问候两人。至于其他弟子,见齐云天到场,无有不见礼的。不仅如此,便是四面八方那些前来旁观的世家,亦有不少人人遥遥而拜。
    张衍目光扫过一眼齐云天与宁冲玄,随即转向远处南荡泽的云水波澜,这样一片灵机充沛的宝地,被三名大妖占去百余年,听闻乃是因为门中一桩旧事。过去之事他从来无意深究,来日方长,目光当放在前方。
    想起与桂从尧之约,他微微一笑,收了心神,八风不动地等着风起云涌之时。
      
    “诸位师弟安好。”齐云天这厢问候过众人,转而向洛清羽笑道,“许久不见洛师弟了。”
    洛清羽执着竹枝拍打在手,与他说笑:“许久不见大师兄,大师兄心都偏了,叫着宁师弟一道前来竟也不叫我。”微光洞天虽与正德、长观洞天有隙,但因着昔年一桩旧事,齐云天于他有恩,他与之倒因此颇为亲厚。
    齐云天目光不动声色地至一旁庄不凡身上掠过,早已猜到了此人的心思——师徒一脉四位洞天门下嫡传,唯有宁冲玄年纪尚浅,且并非十大弟子之一。而今庄不凡见自己携宁冲玄而来,如何能不去想两年后的大比一事?他那位置不算特别稳当,自然担心若要扶宁冲玄上位时却又无法从世家中抠出名额,自己会拿他开刀。
    “我与宁师弟乃是中途遇上,索性一并而来。”齐云天笑着解释了一句,倒也不曾多言,转而与洛清羽说起了几句修行上的琐屑,又与庄不凡闲话了片刻。庄不凡在齐云天面前哪里敢端平日里那副架子,亦是有说有笑地答了。
    客气周旋了一番,几人来到山道玉阶之前恭候洞天法驾,齐云天终是回头,看了眼山脚下那些被选入阵的弟子。那么多人中,他只一眼便找到了张衍。那人一身黑衣,仗剑迎风,想不注目都难。
    “确实可惜了。”洛清羽立于齐云天身边,顺他目光看去,低声道。
    齐云天收回目光,转而看着这位与自己一般喜着青衣的师弟——虽同是青衣招展,洛清羽却多了几分明月清风的潇洒磊落。
    “我前往门外替恩师寻访机缘,也是不久前方才回山,得知近来一些事情。”洛清羽对上齐云天的目光,诚恳道,“只可惜出事之时我没能有机会劝阻恩师,恩师此番……”他为人弟子,到底不能出言指摘什么,最后只能摇头叹息一声,“那张衍师弟一气十六剑,可惜了那一番才华。”
    齐云天知他是光风霁月的性子,与自己说上这些,便是真的觉得遗憾。
    他斟酌着正要开口,远处便有闷雷之声滚滚而来,但见那云浪汹涌,比之海上波澜还要澎湃辽阔,烟水茫茫,天地为之一白,正是那“气海浮天”的法相。宁冲玄已率先迈出,领着数十人见礼:“孙师法相荏临,弟子恭迎恩师。”
    四位洞天已至其一,终是要开始了。

    四十九
    孙至言还没落地就迎面受了几十个弟子的礼,觉得有些牙酸,他自己没规矩惯了,也最不乐意旁人和他讲规矩。他收了漫天法相入得一幢华盖里,赶紧冲着那些弟子摆手:“不必拘礼,你们也知为师见不得这个。”
    哪知他那好徒弟宁冲玄领着众弟子又是一拜,还道:“礼不可废。”
    孙至言拿他总是无可奈何,无奈半晌后又觉得这也是自家徒儿可爱的一面,于是又觉得欣慰了起来,往外扫了眼,遥遥地看见了那鹤立鸡群的张衍,便顺手将对方招了过来:“你便是张衍么?你来。”
    齐云天遥遥行过面见长辈之礼后本侍立在正德洞天的华盖前,却听闻孙至言唤到张衍的名字,心中一动。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被孙真人招至身边的张衍身上,于是他也有了看过去的理由。
    自灵页岛一别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再那么近的看见张衍。方才远远的一眼,只觉得他气势傲岸出群,近了,五官轮廓明晰,更是英气而挺拔。张衍此时在答孙至言的问话,自然不会觉察到他的目光,若非如此,这一眼他也决计不会停留那么久。齐云天听得孙至言那边许诺,会替张衍护持好灵页岛上的一切,只待他来世重入山门,目光略略在宁冲玄身上凝驻了片刻。
    朱、颜二位真人随即先后到了,“九阳讹火”与“涵虚青影”的法相俱在天边显露了又收展。庄不凡与洛清羽也各自随侍到自己恩师身边,四方华盖一时间唯有齐云天所在的那一处主位还空着。
    颜贡真礼节性与孙至言打了个稽首,又向着朱至星一点头,入了自己的金线华盖。他临坐前忽地注意到孙至言身边多出一人,再一看,竟是那惹是生非的张衍,迁怒之心又忍不住升了起来。想他那徒儿还被妖修扣着,此子却在门中这般风光,不觉冷哼一声,但转念一想这小子不久便要命陨阵中,这才舒服了些。
    齐云天自然瞥到了这点小动作,不动声色地一哂,暗自掐算了下时刻,约摸再有半个时辰,他的老师也该到了。他端然立于长阶前恭候,依旧是那个从容有度的三代辈大弟子。连着几日入定休养,再加上不少丹药,总归是撑起了今日应有之势。
    他抬头看着远处那些世家的飞舟悬殿,如今还有两年大比将至,自己这首座之位的时限便又要过去一轮。十大弟子之位,世家十占其六,而琳琅洞天态度从来暧昧,经此一事更是与世家为伍,算来师徒一脉便只有自己与洛清羽、庄不凡二人各占得一位。宁冲玄虽已成丹,但此次大比并非他上位时机,也只能徐缓图之。
    齐云天借着这一刻的出神,不由得去想——这几日他总是会不住地想——若当初自己不曾闭关,正赶上宁冲玄领着刚入门的张衍来拜师,也许自己便有了第一个正式的弟子。若是他门下的弟子,那怎么护着都是不足为过的,又怎么会让他深陷今日死局?他会看着他从明气到玄光,又从玄光到化丹。待助他丹成,自会顺着他的意思,让他去在那大比之上争得一席之地。
    可惜他们没有这段缘分。
    从前只觉得得之则幸,失之则命,许多事情无需牵挂,现在想想,却到底不能那么游刃有余。
    他成了他的师兄,等到他转世再入溟沧,便成了他的师伯,总归是阴差阳错,叫人啼笑皆非。
    又过了片刻,南荡泽的水不怎么的,渐渐地不安分起来,哗啦啦被看不见的力道卷起往天上去了,天地间一片黑水大潮,似有席卷万里的磅礴之势。除却在场几位洞天与齐云天,其他人无不惊愕,仰望那恢宏之景。
    北冥真水修至深处,则万水来朝天地倾泻不过举手投足的事情。齐云天望着那“海运混元”的法相,缓缓迈出几步,领着一干弟子拜见:“老师万寿。”
    孟至德收了一天水势,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在紫云华盖中坐下。余下三名洞天上前见礼,彼此寒暄客套了一番。齐云天恭候在侧,闻得自家老师一句“尚有一人未来”,便已猜到了七八分,面上衔着得体适宜的微笑。
    还能有何人能与让四位洞天恭候,也不过只有……
    倏尔间细雨淅沥流水潺潺,一朵朵莲花次第出水而绽,有人一身水红长裙步步生莲而来。四位洞天一齐稽首,秦真人只淡淡道了句:“四位师侄无需多礼。”便化出一座白莲台端然坐下。
    齐云天对上她扫过来的目光,仿若上极殿前那番冷嘲热讽不曾有过一般,尽了周全礼数。秦真人自他身上挑不出什么差错,复又看了眼孙至言身边的张衍,抿唇一笑。
    人已齐至,四位洞天便一并外出观阵,此番这四象斩神阵,对面布阵之人,亦是四名洞天。除了占领三泊的三个大妖之外,不知他们还从何处请来了一个无名道人相助。此人来历不明,临行前掌门也曾嘱咐他们四人仔细查看。
    此时竹节岛上虽只有秦真人一人坐镇,但所有弟子皆噤若寒蝉,半句议论都不敢有。
    “说来,云天,你今日气色倒是不错。”倒是秦真人率先发话,注目于齐云天,微笑间笑意却不曾抵达过眼底,“原以为你会辗转反侧,今日推辞不来。”
    她话语声不大,像是长辈对小辈的寻常问候。
    齐云天拱手一笑:“有事弟子服其劳,老师前来破阵,我自然也该来听候差遣。”
    这话说得滴水不露,秦玉没能从那张端庄沉静的脸上挑出失态的神色,倒也不以为意,只等着张衍身死阵中再看他痛心疾首的模样。
    张衍隔得虽远,但见那秦真人主动与齐云天说话,仍是抬头看了一眼。虽不知二人说些什么,但只觉那秦真人笑里藏刀,隐约了些讥讽凌厉之意,像是与齐云天不善。这倒是奇怪,齐云天好歹也是三代辈大弟子,又兼之身份不凡,这位秦真人辈分虽高,却也没有道理是如此态度。
    以齐云天的为人处世,却不知是如何得罪了这位洞天?
    张衍看向远方,只等着那几位外出观阵的真人着手布局。他记得昔年齐云天孤身一人前往十六派斗剑,人人皆道危矣,不料那人却拿了个并列的魁首归来。今时今日,倒也轮到他张衍入这九死一生之局,再杀出一方天地来。
    如此,倒也算……
    念头一顿,似有些没了着落。算什么呢?他说不出个大概。

    五十
    四象斩神阵名为四象,实则是抽取四方煞气以作法阵运转之用。三泊之地灵机充沛,地煞不绝,罗梦泽等人在此布阵,首先便已占了一重天时地利。更勿论阵中诸多变化,全然由布阵者随心而动,高深莫测。
    孟真人等人观阵归来后,眼见午时将至,便由颜真人出面,率先唤了八名弟子上来。
    有童子将这八人手中的白玉符诏收走,一枚枚挂在一幅素帘上,便算是记下了这八人之名——这当先八人,便是入阵替几位洞天试探阵中运转的引子,必是有去无回。
    孟真人嘱咐了几句,传授与他们踏阵之法,又托付下法器后,挥袖示意他们出发。那八人领命退下后,孟真人随即又道:“桂从尧镇玄武位,罗梦泽镇青龙位,渠岳镇朱雀位,还有那无名道人镇白虎位,如今四象四气往来不绝,诸位师弟,我等当先命座下弟子持了法宝前去镇锁灵机,隔绝煞气才是。”
    余下三位真人点头称是。
    “云天。”孟真人沉声道。
    齐云天侍立于不远处,并不意外这一声点名。以法宝镇锁灵机,看似简单,却也虚耗极大,至少也当是化丹以上修为才可前往,在阵破之前,不可离开那方寸之地半步。
    孟真人翻手召出一面玄色小旗,看似无光,却锋芒内敛:“你持我这弥方旗,前去北位镇锁气机,阵中之人若有妄动,我自会赶来。”
    这番安排是意料之中的,他拱手领命,捧了弥方旗转身退下。
    原来这便是最后了。他前往北方阵脚镇锁灵机,大阵不破则不能离位,他若此刻回头,当还能看上那个人最后一眼。但如何能回头呢?他以何回头呢?他扼住了自己略微侧过脸的动作,纵身携着清水碧涛化作遁光远去。

    张衍注目着齐云天的背影,注意到那人在转身时似乎脚步略有停滞,向着孙真人这边的华盖仿佛是要看上一眼。心头没由来地一动,只觉得下一刻便会对上那双端然自持的眼睛,像是一笔收了尾的墨。
    但齐云天终究没有回头,垂过侧脸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神情,只留给张衍一个模棱两可的侧脸。张衍无从分辨,齐云天这个似是而非的转头,究竟是想看他,还是自己身边伫立的宁冲玄。
    他不知道自己那点猜测是因何而起,放在往日,他并不会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个瞬间,有一股波澜在识海间泛起,像是要追逐着什么而去。
    “张师弟。”宁冲玄忽地出声,“有件事情。”
    “宁师兄请讲。”张衍转头,注意到宁冲玄的目光也向着之前齐云天离去的方向。
    宁冲玄忆及那块青玉鱼莲坠上的裂痕,遂问道:“之前你与齐师兄同在魔穴之时,你二人……”
    “冲玄!”
    宁冲玄话至一半,孙至言那厢眼见着其他三位真人的徒儿都已派了出去,自己当然不甘落后,只觉自家徒儿也是不输阵的,当下便扬声一唤:“你持了我这五雷壶去南位镇锁,量那老妖也不敢出来找你晦气。”
    宁冲玄当即上前领命,不曾有半点拖沓地飞身遁走,没能继续问完那句“可曾遇见什么非同寻常之事”。
    张衍目送他远去,心中咀嚼着那半截话语,终是不置一词。

    齐云天携着弥方旗一路往北,眼见距离那片玄龟法相愈来愈近,自己周身盘绕的北冥真水也受那冰雾影响,逐渐有了凝结之势。镇守昭幽天池的桂从尧不愧是修行了三千年的大妖,此等修为,一般修士望尘莫及。
    桂从尧本就是龟族足以镇压一方的大妖,如今主玄武位,正好相合。
    他挥手一招,袖中一道清流绕过他的腕间,在他手中结成一支青花白玉笛。秋水笛在手,周身灵机一荡,那些拦路冰霜俱被震得粉碎,与他擦身而过,余下漫天流霜飞雪。
    齐云天以秋水笛护身,自桂从尧的遮天法相间穿过。他本已做好了当先一战的准备,谁知对方竟任由他突破,毫无阻拦,显然是一心只在维持那四象斩神阵上。他暗自扣紧秋水笛,向着北方阵脚的灵机滋生之地飞去。
    那是一道料峭高崖,飞鸟难上,而对修道之人来说,不过几步飞遁之遥。
    齐云天抬手将弥方旗抛出,漆黑短小的令旗眨眼舒展开来,暗纹流光的旗面一下子被风吹得烈烈大张,刹那间如乌云黑日。大旗如离弦之箭斜钉入崖头,四面八方的灵机与地煞俱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落在崖边,在弥方旗前盘坐下身,眺望远处凶阵。
    ——至这样高的地方远远看去,四象斩神阵仿佛只是一片灰暗迷蒙的云雾,轻飘飘地浮在三泊之上。而齐云天清楚地知道,这飘渺的烟云之景,却必须要填进去成百上千人的性命才能云散烟消。
    翻手为云覆手雨,哪一个不是棋子?哪一个能不入局?
    弥方旗忽有异动,显然是阵中之人出手干扰这隔绝地煞的法器。齐云天终无心再想其它,捻诀阖眼,继续维持弥方旗不倒。这弥方旗乃是门中真器,早年在他的师祖秦墨白身边随侍时,他也曾一观。
    这法宝胜在能容八方灵机,眼下用来锁阵,确实再合适不过,只是要维持它与地煞相连,于自身却是消耗极大。多亏骊山派这次的丹药助他按捺了旧伤,足够他熬过这破阵三天的虚耗。
    “唔,你这小子……我记得你仿佛是小孟的徒儿?”
    齐云天闻声睁眼,但见一少年靠着弥方旗坐得吊儿郎当,正侧头打量着自己。那少年模样俊秀,玄袍有种不符合他身形的宽大,长袖大摆一直垂到了崖边,上面织绣着绵密华丽的金纹。
    “弥方前辈。”齐云天一眼猜出此人的真灵身份,“弟子确实乃正德洞天门下。只是此时坐镇阵脚,请恕弟子礼数不周。”
    弥方旗的真灵一摆手,示意区区小事不必计较,转头饶有兴趣地往远处望去:“我原本也是嗅着老顽固的味儿出来的,嘿,今个儿真是热闹,咱五件真器齐聚一堂,不知道唱得是哪一出?”
    齐云天眉头微皱。
    “你是不是在想,四角之阵,如何会有五件真器?”少年咧嘴一笑,“你这儿视野好,我瞧着不错,姑且随你在这里呆上两日好了。”他起身背着手审视够了远处的四象斩神阵,转头又看了眼旁边的小辈,“嗯?你怎么看着一点都不激动?”
    “……”齐云天得体有礼地笑笑,“大局未定,弟子不敢妄加揣度。”
    真灵觉得他无趣,便也就懒得与他多说,一身宽袍大袖被山风吹得猎猎而舞:“小辈眼拙。若这就算是大局,那何以形容天地?可见你目光浅薄。你人不在阵中,不曾想心却被这阵困着了。”

    上极殿最高处的星台之上,秦墨白拂尘怀抱,抬眼望着玉璧上映出的三泊之景。
    ——除去那三大妖修的通天法相,凶阵西方一角的法相乃是一片云遮雾障的阆苑仙阁,看起来虚无缥缈得紧。
    “这可不像你啊。”他一掸拂尘,略略低笑一声,“是谁说玉宇琼楼莺歌燕舞都是迷眼乱耳之事,半点兴趣也没有?”
    这么低声自语着,他渐渐地却也不笑了,目光落在玉璧照影之上,却又仿佛是看着一片虚无。





    TBC

  • 35#
    .⁄(⁄ ⁄•⁄ω⁄•⁄ ⁄)⁄. 回复于:2017-08-21 23:55:08
    .⁄(⁄ ⁄•⁄ω⁄•⁄ ⁄)⁄.
  • 有更新!幸福!心疼师兄啊……
  • 36#
    = = 回复于:2017-08-22 10:04:56
    = =
  • 误会还要多久才能接触啊,等着揪心哪
  • 37#
    = = 回复于:2017-08-22 10:33:45
    = =
  • 两个人好微妙啊
  • 3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25 14:58:08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五十一
    一连两日匆匆而过,竹节岛上无数遁光飞出,最后都化作灵光飞回,四象斩神阵却始终不动如山。此番三泊大阵,罗梦泽与溟沧约定以三天为限,今日便是最后一日。
    齐云天高踞山崖之上,两日内看着那些遁光一道道没入阵中,始终没有更多的表情。他知道张衍还不曾入阵——那个人的身上带着坐忘莲,就算如今坐忘莲已炼化在他的身体里,但毕竟还会与自己本元呼应。
    他明白这是自己的师父与孙真人有意回护,可是待得今日,已别无选择。
    张衍必会入阵,五百弟子只余十二,甚至不够十六卦相佐相成之数,待得午时一到,那当是最后一搏。
    齐云天抬头看着白日凌空,他从未觉得阳光洒落在身上是如此灼人而煎熬的事情,一颗心于曝晒之下几近枯萎,最后一点鲜活的血液也要干涸在这一天烈日下。
    “午时到了。”弥方旗的真灵突然道。
    齐云天捏着法诀的手指一紧,他目光放远,看着最后十二道遁光没入那片虚浮阴晦的云海中,随即只觉得一股薄而锋利的感觉在胸臆间划过。心头猛地震动,他咬着牙垂下眼眸,不肯泄露出一丝一毫不妥当的情绪。
    “这最后一轮,竟投进去了三名化丹修士。”少年真灵一抖袖袍,长袖大摆迎风招摇间自有一种得道多年的居高临下,“诚然,区区修为不算什么,不过毕竟化丹不易,也是有点可惜。”
    “身死阵中固然可惜,但毕竟还有来世可寻道途。”齐云天轻声开口。
    真灵眉头皱成一块:“来世?那真是何等虚无缥缈之事?也就你们这些小辈年纪太小,听风就是雨。等换做来世,毕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他自诩真灵身份,习惯了高人一等,又加之确实有些神通,口气间不觉更加老气横秋。
    齐云天知道他是无心之语,仍是微笑着:“是,晚辈受教。”
    高崖之上寂寂无语,风声凛冽地在耳边呼啸。过得一刻时,已有第一道灵光从阵中飞出,回返竹节岛。随着时间推移,那些云浪愈发暗沉。
    “不过我还真有些看不懂了……都到了这个时候,那老儿还在装什么神,弄什么鬼?”真灵喃喃自语,盯了那云海半晌,依稀能感觉到阵中杀机涌动,却又看不透彻。他忽地转头斜睥了一眼身边的青衣青年,又只觉得那张端正平和的面孔看着真是无趣,便忍不住想逗他一逗,“嘿,我且问你,你现在这么云淡风轻,倘若那入得阵中的人里,有你素日交好亲近的同门,你待如何?”
    齐云天的目光一点也不曾动容,没有声息得像是子时万籁俱寂的夜晚。他的长发连同着发带被风吹得飞扬起落,一张脸上是种若无旁人的平静,仿佛十二月的水上结了一层霜,于是水面便再起不了半点波澜。
    倏尔他微微一笑,匆促而短暂:“入得这四象斩神阵的,哪一个不是晚辈的同门。晚辈身为三代辈大弟子,自当……一视同仁。”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语,却让少年难得多打量了他两眼。他歪着头,看着那张平静得有些发寒的脸,仿佛读懂了那种苍白。
    “竟被我说中了?”他眨眨眼,遥遥一指远处云海,“那里面真有你的什么人?”
    齐云天垂眉敛目,不曾有半点松口:“前辈多心了。”
    少年一振大袖,呼啦啦一声猎猎声响。他一挑眉毛,笑得意兴飞扬:“多不多心只有你心里才知道。小孟徒弟,我今个儿倚老卖老与你说上一句,若是有本事,那就闯进去杀他个天翻地覆,把你想救的人捞出来便是!免得来日,斯人身死魂消,从头再来亦非当年之人,后悔可都没地儿说去。”
    “前辈豪气干云。”齐云天没有松开捏诀的手,弥方旗依旧在他的操纵下源源不断汲取着地煞之力,“破阵之事,于溟沧关系重大,岂可儿戏?”他这么说着,仿佛是笑了笑,“倘若真如前辈所说,那阵中有弟子心系之人……弟子镇守阵脚,断没有擅离职守,因小失大之理。生死造化,命数由天。”
    最后八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几乎舌尖发麻,喉头间那些血气明明咽了下去,嗓子却火辣辣的疼。
    弥方旗的真灵皱了皱鼻子:“你怕是不敢吧。”
    远处的云海间,又陆陆续续地又灵光回返。齐云天仍是一贯沉静的表情,仿佛诉说着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声音平缓而清晰:“也许确是如此。晚辈不敢以一己之心度溟沧万年根基,也不敢辜负师长多年谆谆教诲寄予的厚望。晚辈忝居十大弟子之首,当为诸弟子表率。旁人或可随心所欲,意气用事,逞一时之勇,但我不行。四角地煞镇守,牵一发而动全身,缺一不可。今日莫说他只是入得阵中,便是破阵不成,就此身死……我不能,也不会离开此地半步。”
    “更何况,”他终是顿了顿,心头那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扼着咽喉,声音略有些哑,好在并不多么引人注意,“溟沧开山布道千万年,斩上古诸恶,镇浊阴魔穴,伐北冥天妖,身死道消之人,何止千万?山门有需,则义不容辞,门下弟子,人人皆可赴汤蹈火,没有谁死不得。”
    少年一愣,重新打量起他:“原道你是个提不起剑的,不曾想原来心中却藏着这等锋芒,倒比剑坚决。”
    “晚辈……”齐云天只觉得胸中血气跌宕得厉害,一开始他以为只是一时心绪难平,随即才意识到那是识海之中传来的铿锵杀伐。
    真灵也霍然回头,一掐指,神色震惊:“未时已到,阵法变化该又起才是,怎么会……”
    他话音未落,天地间忽然爆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远处那片黑压压暗沉一片的云海陡然间塌陷一角,连带着整座山崖都开始剧烈抖动起来,飞沙走石间,地煞翻滚,灵机四溢,几乎成玉山将倾之势。
    齐云天气息随之一乱,一直压抑在心头的那口血咳出,他却来不及运气凝神,也来不及拭去唇边血迹,只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去。
    天上风起云涌,三泊间亦是山倾浪卷,一声朗然长啸声震寰宇,回荡到千里之外:“溟沧派张衍,取妖王桂从尧首级在此!”
    大雨应声而下,天云俱黑,无数风雷相撞,紫色雷霆炸开万千电光。
    “小辈敢坏我大事!”
    天地间又是一声怒喝,自阵脚西处而来,刹那间,一座高可撑天的法相腾起,风驰电掣间宝塔威严,自铺开的那一刻起,一切山河江流皆不过渺小之物,天与地亦要随之臣服。世间再无比这更威武雄浑之景,显尽恣意杀伐。
    “那,那是……小子!快逃命去吧!”弥方旗的真灵一下子变了脸色,衣袖一兜,转眼整个人便不见了踪影,镇守灵机的令旗转眼就化作了先前的一方小旗模样。
    齐云天一接令旗,起身上前两步,顾不上山崖震动,只欲把九天之景看得更清。

    “那,那法相,莫非是……”孙至言于一天风云中见那一片高塔风雷,目光错愕,转头望着孟至德,却从后者眼中读出相同的震撼。
    孟真人嘴唇嗫嚅了一下,神色几多变幻:“八角八卦分日月,九十九层上高穹……是他,真的是……”
    颜、朱二位真人亦是身形一僵,几乎不敢贸然再往前去。
    “大师兄!”
    四人停顿间,唯有一天莲水绽开一方,秦玉不管不顾地自他们身边飞过,纵身往那法相方向赶去。
    “秦真人切勿冲动用事,那可是……”孟真人犹自还有些冷静,见此情状便知不好,就要追随劝阻。但下一刻,一道足以惊动天地的雪亮剑光拦住了所有人的脚步。
    那样撼动山岳,搅乱四海的剑光凌空劈下,撕裂开这一片浑浊天地。峥嵘巍峨的高塔法相在那浩荡一剑中四散泯灭,天与地上下一白。秦玉掩唇惊呼,忽有两行泪迅速滑过脸颊,自云端滴落,混在那滂沱大雨间,不见踪影。

    摇摇欲坠地山崖在这样庞大的声势中彻底崩坍,齐云天还未从那些惊变中回过神来,猝不及防脚下一空,自极高处重重跌落。
    他犹自有些浑浑噩噩,身边是淋漓大雨一并坠落,周围的一切喧嚣到了极致便安静了。
    然后仿佛有谁一把抱住了他,稳稳揽住了他下落的身形,眼前是一片无从分辨的黑色,直到被抱着落地站稳,才看清那张俊朗分明的脸。
    齐云天几乎有些不敢确定。
    他此时浑身湿透,长发与衣袍贴着瘦削的身体,是难得的仪容不整,犹自狼狈。可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张衍,目光动了动,却不敢眨眼,仿佛这样大的一场雨也下到了他的眼中。
    他抬起手,指尖是显而易见的颤抖,缓缓地,带了些试探地想要去触碰那个人的侧脸,仿佛迫切地渴望着能证实什么。
    张衍的目光是一种难得的专注,被雨洗出一种宁静,落在他的身上:“师兄。”
    齐云天忽然觉得有什么在身边肆无忌惮地跑了过去,岁月剥夺了一切,赤条条只落得他一个孤家寡人。若非如此……若非如此,为什么会有那么浓烈那么惊心动魄的渴望,仅仅是这样一个瞬间的扶持,都恨不得伸出手去。
    如同飞蛾拥抱火焰,如同我拥抱你。
    但下一刻,有什么在脑海中狠狠地一刀划过,身体重新找回大雨的冰凉。齐云天一点点收紧颤抖的手指,最后在触碰到张衍之前放下。
    他退开一步,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回到应有的恰到好处,开口时呛进了一些雨水,只觉得涩苦。
    他终于还是微弱地笑了起来,拾捡回自己应有的仪态:“张师弟安然无恙,我……宁师弟知道了,想必也会很欣慰。”

    五十二
    张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齐云天。
    他见惯了齐云天的端庄温和,也从旁人的一些讲述里想象过齐云天的傲岸锋芒,却从来没有想到这个三代辈大师兄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雨下得这样大,他却任由自己像个凡人般被淋得狼狈不堪,长发贴在那张被雨水淋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宽大的衣袍湿透以后几乎能描出肩胛与手臂的轮廓。他整个人在这场雨中有种颜色黯淡的灰败感,仿佛疲倦到了极致,唯独那双眼睛……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张衍只觉得那双眼睛里几乎有什么鲜活明亮了起来。
    他忽然就觉得,自己赶在腾起的北冥真水之前接住这个人是没有错的,就这么将他留在臂弯间也毫无问题。
    张衍不知道原来齐云天这样端庄惯了的人,也会有如此情绪浓艳的目光,他迎上那目光,仿佛是接住了两行颤巍巍的泪。
    他看着齐云天向着自己伸出手,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升了起来,在这样冰凉的一场雨中,温度近乎灼人。那股温热是从心头点燃起来的,不,或许用点燃形容并不精准,更像是没有波澜的水蒸出了雾气,一颗心被这片湿热裹得有些发烫。
    而随即,那只手伸出的手便放了下去,连带着手臂间那脊骨分明的感觉也随之消失,那些蒸腾的水汽就这么失去了原本的温度,成了凉却的雾。
    齐云天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看来有种虚弱与惨淡:“张师弟安然无恙,我……宁师弟知道了,想必也会很欣慰。”
    张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原本盛放的色彩一点点收敛回应有的端庄,看着这个人衔起一丝他司空见惯的笑意与他在雨中相对。他先觉得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随即又了悟过来,只觉得原来如此。
    原来齐云天最后那一眼想要看的,确实是宁冲玄。他对宁冲玄的事情,从来都很上心。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真是奇怪,居然找不到一点合适的言辞。
    漫天瓢泼大雨忽地停了,乌云从中剖开,一线天光乍落,堪堪隔在他们之间,泾渭分明。远处有不太清晰的参拜声传来,随即有声音自云端响起:“张衍,你立此奇功,可速来浮游宫见我。”
    张衍并不意外,从齐云天闻得那声音的表情变化上,他便知这是掌门召见。
    他从齐云天身边走了过去,肩膀交错的那个瞬间,那人仿佛缓慢地阖上了眼。张衍也不再转头看他,化作遁光一道,径直扬长而去。

    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齐云天知道是张衍走了。
    很远的地方那些喧闹与喊叫似乎还在此起彼伏,只是于他而言毫无关系。他仰起头看着那晴朗如洗的天空,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雨真的停了吗?为什么那种被淹没的冰凉还残留在身体里?真是教人无能为力。
    他久久地逗留在原地,半晌后轻轻地笑出了声。
    他险些就要忘了,那目光里的柔和并非是给予他的,那只是坐忘莲腾起的共鸣。还好,还好,他庆幸自己终是恪守好了那分寸。
    好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往后还有那么漫长的岁月,那么多的时日,路总要一步步地走下去。他一抖袖袍,振去那些湿淋淋的水渍,像是抖落了无数不应该有的情绪,抬起头时,仍是那个气度得体的三代辈大弟子。

    竹节岛上空,四位洞天真人法相俱张,四方天地声势赫赫,而他们对面那人,一袭石青滚金长袍,贵不可言,眉目冷俊而深邃。
    “罗道友,”孟真人转头看了眼跃跃欲试的孙至言,示意他管好自己气海浮天的法相,随即望向相隔百里之遥的那人,沉声道,“先前便有言,若我等能破那四象斩神阵,则放归那数百弟子。如今可兑现了罢。”
    罗梦泽脸上并不见多少失策的颓败与恼火,狭长的眼目眯起,是不动如山的泰然。他一扬袖,一杆漆黑长幡随手挥出,但见六道清光飞出,安安稳稳地于不远处的山头落下:“飞宫六座,弟子四百,尽数在此。”
    孟真人打了个稽首:“罗道友言而有信,善莫大焉。”
    罗梦泽依旧没有更多表情:“罗某妖修出生,无所谓什么信与不信。要说有信,也是那人。他虽骄狂,却从不背诺。”
    孙至言面色微微变了:“大师伯他……”
    颜真人略一冷笑:“孙师弟慎言,那凶人早被逐出山门,哪里配以此相称?可别糊涂了。”
    “当着罗道友的面,休得争执。”孟至德向后瞥了一眼,淡淡出言训斥了一句,却也不知是在说谁。
    罗梦泽并不看他们,自顾自低头俯瞰了一圈三泊地界:“桂从尧身死,渠岳那厢我自会带他离去,三泊物归原主,余下的洞府琐屑,尔等自取吧。”他挥出几道符诏,最后连着摄空幡一并送到孟至德手中,“此物,乃是那人与我一并炼制,他已不会再要,我也懒得替他收着,烦劳转交秦掌门。”
    孟至德神色一凛,肃然接了,终是道:“罗道友有心了。”
    “客气。”罗梦泽仍是淡淡的,一甩袖,转身便这么干干脆脆地离去,“天地无情人有情,有心岂有无心好,就此别过。”青灰的云卷起一尾黑蟒身形转眼遁去,在晴空朗日下留下一道深色痕迹,随即又泯灭无踪。

    飞宫自稳稳落地那一瞬,竹节岛上此番前来的弟子便急急地去寻困了自家同门的那一座。其间被困的数百弟子见终于重见天日,也皆是急急忙忙地遁出,谁知慌不择路间撞在了飞宫还未解除的禁制上,一时间吵吵闹闹乱成一团。
    范长青腆着肚子慢吞吞走过这些喧嚣,看着有些被困的弟子甫一出来便急急地向自己的道侣奔去,好一番互诉衷肠;又看着外面有些弟子不断叫着同门的名字,见无人应答,急急地四处打听。总之都是三五成群,庆幸着重见天日,倾吐着这些日子半点光也不得见的委屈苦楚。
    他毕竟是化丹修士,自飞宫被妖修收走后,必得一直在内处主持星枢飞宫的禁制,如此折腾了一番,又加之长久不见天日,灵机匮乏,眼下也还是疲乏得紧。范长青遥遥地望着渡真殿的穆长老亲自来接了葛硕出来,一脸老泪横流的模样,眨巴了一下眼,最后还是垂头一笑,摇摇脑袋,继续一个人慢慢地走过那些寒暄与挂怀。
    “范师弟。”
    范长青打了个激灵,不可置信地一转头。
    齐云天的青色衣袍在风中舒展开来,他走过这样杂乱吵闹的地方时,那些弟子们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道路,稽首行礼。他仍是那样和煦端然的微笑着,缓步来到他的面前,就好像是很多年以前,在溟沧山门外,他这么从容轻缓的模样走来,笑着问他一句:“可是范师弟?老师与我说起过你。”
    “大师兄。”范长青一下子回过神,难得不知所措了一下,然后赶紧拱手行礼。
    “好了。”齐云天虚扶了他一把,微微笑了,轻声宽慰,“走吧,回去了。”

    五十三
    太上无极。
    四个笔力遒劲的大字浑厚而雍容,自有一股仙家气派。星台之上,执着拂尘的溟沧掌门将面前一竿漆黑长幡看了看,不见如何施法,那摄空幡便自觉化作根乌骨簪躺在他的掌心,样式寻常,男女皆宜。
    他注目半晌,将乌骨簪收敛入袖,看着殿下候立的孟至德,温和微笑:“此番破阵,你也辛苦了。”
    孟至德稽首道:“弟子惭愧。若非恩师有先见之明,只怕此番……”
    “非是我有先见之明,”秦墨白淡淡开口,“时势时势,时候到了,便顺应大势而已。”
    “弟子受教。”孟至德仍是一派恭谨,诚恳道,“此番那张衍立了大功,自然担得起一处昭幽天池,只是世家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秦墨白一扫拂尘:“你可放心,我已准了张衍离山远游寻药结丹,他身边亦有北冥师叔相护,他们奈何不了他。”
    孟至德这才宽心了些,只觉得三泊之事了解,也总算去了一块心病:“如此,弟子便先行告退了。”
    “不急。”秦墨白轻描淡写地开口,衔了一缕模棱两可的笑,目光落在殿中一盏宝灯上,“还有一事。”
    孟至德呼吸略微一窒,从这简短的话语间读出一种肃然,但到底不曾多言,只洗耳恭听恩师的教诲。
    “你觉得,张衍此子如何?”秦墨白忽地问道。
    孟至德正色:“此子最先雾相开脉,被视为根骨寻常,难成气候,但眨眼间便已经踏过玄光,后来居上。更难得的是有一份坚韧心性,论气魄,虽说是少年意气,但也足见心胸开阔,可堪造化。我师徒门下能得此人,实在是大幸。”于张衍,其实他接触得并不多,偶尔听孙至言说过两句,门中一些传闻也只是略知,若非亲眼所见他破阵时那浩大声势,他断不会给出如此高的赞许。
    秦墨白略一点头:“不错。”
    这反倒教孟至德难得困惑了一下,不明白掌门老师用意何在,刚要开口再絮絮说上两句,高处便飘下来一句疑问:“云天对那张衍有情,此事你可知晓?”
    孟至德霍然抬头,若非他跟随秦墨白多年,几乎以为是自己听得岔了:“恩师……这是何意?”
    秦墨白见他这副样子,低声轻叹一口气,阖了阖眼:“连你这个当师父的也不知道,云天那孩子啊……”
    孟至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砸得难得有些茫然,他洞天多年,道心圆满,少有喜嗔,几乎忘了上一次这么不知所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恩师是说……我那大徒儿齐云天,对那张衍……可是我们方才说的那个张衍吗?”
    秦墨白仍是先前那副泰然微笑的样子:“不错。”
    “……”孟至德望着自家恩师,过了片刻,长长呼出一口气,轻声开口,“恩师,非是学生轻视此事,只是,只是此事未免匪夷所思了一些。”提及齐云天,孟至德口气略缓,“云天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性子,我倒还清楚几分。这孩子待人接物俱是彬彬有礼,温和得体,恩师当年便说过,云天的一视同仁,如春风绿草,又深知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在他眼中,观世事苍生,可谓是人人皆可爱,又人人皆不爱。他待谁都好,所谓的亲疏,不过取决于其中利有几分,弊有几分。”
    “莫说你不信。”秦墨白的目光仍落在远处,“若非他跪在上极殿门口亲口承认,我也是不信的。”
    大殿内忽然就静默了下去,照壁上那庞大而模糊的影子时远时近,殿外龙渊大泽罡风与潮声微弱却又清晰可闻。
    秦墨白将拂尘换了只手,身后星河静谧蜿蜒:“那时他得知了四象斩神阵之事,便径直来了我这里,看着倒也不怎么急迫,只说愿领下遴选入阵弟子之事。这不算个好差事,他却宁愿得罪几位洞天,甚至拿世家开刀也要揽下来。我便试了他一句。”
    他难得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长长的衣摆在身后逶迤出一道褶:“我告诉他,张衍自请入阵,记得将他的名字添上一笔。他竟然,慌了。”
    孟至德一愣。
    “是啊,当年那么多大风大浪,都不曾见他变过脸色,偏偏一个张衍,竟能叫他慌了,你说我如何能不奇怪?”秦墨白拂尘一扫,挥出一案两榻,示意坐下说话,“但他咬死了,只分析利弊,不肯说出自己所想。”
    孟至德略微皱起眉头:“那孩子确有倔强的时候。”
    “岂止倔强。他连假公济私,意在勾结朋党这种话都敢搬出来压在自己身上,也要瞒住他对张衍的心思。”秦墨白的眼中看不出更多的喜怒,说起上极殿那晚的事情,他始终是淡淡的,比起忧愁,仿佛唏嘘更多,“但他必须得说出来,不然张衍便要死了。”
    “竟至于此吗?”孟至德在他对面落座,似仍有些不可置信。
    “竟至于此。”
    孟至德眉头皱得更紧。
    “他与我说,他对那张衍有男女思慕之情,求我放张衍一条生路。”
    孟至德目光一颤,眼中大是震动。
    秦墨白平视着他,目光是一种无波无澜的宁静:“从前这孩子的眼中谁也看不见,如今却只看得见这一个人。这样逼出他心底的话,我虽不忍,亦不得不为。你当知道,我们对他的期许,从不只是一个十大弟子首座。我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也没有告诉他此番破阵的安排,任他在外面跪了几日,便逐了他走。”
    孟至德嘴唇稍微嗫嚅了一下,才低声道:“那他一定很伤心。”
    “修到了他那个境界,再伤心,也不是什么看不开的事情。”秦墨白长长地叹息一声,“他若看得开了,于道心上,不过是经历了一重磨炼,反倒是好事。”
    孟至德闻言,久久不曾答话,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极艰难的事情。秦墨白也不催促,只安静地等待着。
    “恩师。”孟至德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也许是弟子驽钝,但……”他迟疑着停顿了一下,显然是在斟酌最妥帖的措辞,“弟子于这等事上知之甚少,只觉得不解。云天与那张衍的交集,也不过就是魔穴中那点时日,如何就……当年骊山派那档子事下来,云天那孩子也不过是觉得愧疚可惜,连我这个当师父的都觉得,这孩子怕是真的不易动情。而这个张衍……”
    “不易动情并非不会动情。你道一月相处太短,可这世间多得是一见便钟情,这种事情,从来没什么道理可讲,喜欢便是喜欢了。”秦墨白摇摇头。
    “那,恩师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孟至德轻声问道。
    秦墨白低头抚过袖口繁密的花纹,温和的眉目间终是有些惆怅:“你是他的师父,留你说这些,便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孟至德的神色有些肃然,眼光沉沉地扫过那光影浮动的照壁,半晌都不置一词。上极殿内光影绰绰,总是这么不辨昼夜。他看向殿外,虽然什么都不曾得见,却好像那个青衣潇潇的影子还跪在那里。
    他在溟沧掌门的注视下缓缓起身,向着自己的授业恩师郑重拜倒:“那就请恩师,成全了云天那孩子吧。”
    秦墨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不意是这个回答。
    “恩师虽然说得详尽,但弟子其实并不如何懂得这些人情风月。只是云天他……弟子当年眼见他孤身赶赴十六派斗剑,又眼见他一身伤痕累累归来,被旧伤折磨至今,弟子始终觉得自己愧为人师。”孟至德说得缓慢,仿佛那些话语是如何沉重的东西,连吐露都艰难,“他难得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我纵使不懂,也不忍见他因此伤神。就请恩师成全了他此番的念想吧,权当是为当初推他入死局的一些补偿。”
    “所以说至德你啊,是真的不明白……”秦墨白终是笑了笑,抬手将他扶起,满满的尽是无奈,“这可不是一句‘成全’便能成全的事情。云天固然对张衍有情,可张衍对云天又是如何,你我皆不知晓。若是两情相悦,云天又何必自苦到如此地步,连这点心思都难以启齿?”
    孟至德似不曾想到这一层:“恩师是说,张衍会不喜欢云天?云天这孩子如何不好了?”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秦墨白替他拍平肩头一丝褶皱,“这等事情,从来都是百转千回,有时千言万语亦觉不够,有时妄说一字却都嫌太多。且看他们自己的吧。”



    TBC

  • 39#
    (,,Ծ▽Ծ,,) 回复于:2017-08-25 16:19:37
    (,,Ծ▽Ծ,,)
  • 矮油老张怎么会不喜欢齐师兄呢,感觉发展到后面一定会是 全世界都知道齐师兄喜欢老张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呢
  • 40#
    = = 回复于:2017-08-25 20:33:55
    = =
  • 乌骨簪……秦掌门会用吗
    回忆杀快完了吗,感觉前事交代得差不多了,好想看张衍和齐师兄后来的发展啊
  • 41#
    (=ˇωˇ=) 回复于:2017-08-27 14:09:13
    (=ˇωˇ=)
  • 看大道原作的时候一直在想,二星在道途上舍了命的拼杀才换来他一步步的地位,每一次进阶掰开来揉碎了说,如果不是有挂有金手指,简直都是步步溅血,字字惊心。再看看他门派内除了宁师兄,几乎没有能亲近的人,在派内和人接触便是利益交换,当然,他的徒弟除外,但二星对徒弟更多的是给予,教导,即使对于刘雁依都谈不上相互理解关心,地位绝不平等。二星身前大道坦坦,而身后并无一人…修道之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遍观满座白衣胜雪,而无一个知音。而晏长生唯求得遂我心而身死,这可能就是大道这书里让人觉得凄寒的地方吧,我道之行,旁人不明,天亦不明,惊才绝艳不得长生,任意纵情不得长生,处处机巧难得长生,唯有一句天地橐籥,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对谁都严酷,我道维孤独。但总算有个人,能与二星执手并肩共求大道,不求你知道,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最美好的时间里遇见你。或者说,在齐师兄眼里,一生得遇二星,便就是最好的时候了,真好。
  • 42#
    (=ˇωˇ=) 回复于:2017-08-27 14:09:20
    (=ˇωˇ=)
  • 看大道原作的时候一直在想,二星在道途上舍了命的拼杀才换来他一步步的地位,每一次进阶掰开来揉碎了说,如果不是有挂有金手指,简直都是步步溅血,字字惊心。再看看他门派内除了宁师兄,几乎没有能亲近的人,在派内和人接触便是利益交换,当然,他的徒弟除外,但二星对徒弟更多的是给予,教导,即使对于刘雁依都谈不上相互理解关心,地位绝不平等。二星身前大道坦坦,而身后并无一人…修道之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遍观满座白衣胜雪,而无一个知音。而晏长生唯求得遂我心而身死,这可能就是大道这书里让人觉得凄寒的地方吧,我道之行,旁人不明,天亦不明,惊才绝艳不得长生,任意纵情不得长生,处处机巧难得长生,唯有一句天地橐籥,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对谁都严酷,我道维孤独。但总算有个人,能与二星执手并肩共求大道,不求你知道,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最美好的时间里遇见你。或者说,在齐师兄眼里,一生得遇二星,便就是最好的时候了,真好。
  • 43#
    (=ˇωˇ=) 回复于:2017-08-27 14:09:22
    (=ˇωˇ=)
  • 看大道原作的时候一直在想,二星在道途上舍了命的拼杀才换来他一步步的地位,每一次进阶掰开来揉碎了说,如果不是有挂有金手指,简直都是步步溅血,字字惊心。再看看他门派内除了宁师兄,几乎没有能亲近的人,在派内和人接触便是利益交换,当然,他的徒弟除外,但二星对徒弟更多的是给予,教导,即使对于刘雁依都谈不上相互理解关心,地位绝不平等。二星身前大道坦坦,而身后并无一人…修道之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遍观满座白衣胜雪,而无一个知音。而晏长生唯求得遂我心而身死,这可能就是大道这书里让人觉得凄寒的地方吧,我道之行,旁人不明,天亦不明,惊才绝艳不得长生,任意纵情不得长生,处处机巧难得长生,唯有一句天地橐籥,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对谁都严酷,我道维孤独。但总算有个人,能与二星执手并肩共求大道,不求你知道,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最美好的时间里遇见你。或者说,在齐师兄眼里,一生得遇二星,便就是最好的时候了,真好。
  • 44#
    (=ˇωˇ=) 回复于:2017-08-27 14:10:25
    (=ˇωˇ=)
  • 看大道原作的时候一直在想,二星在道途上舍了命的拼杀才换来他一步步的地位,每一次进阶掰开来揉碎了说,如果不是有挂有金手指,简直都是步步溅血,字字惊心。再看看他门派内除了宁师兄,几乎没有能亲近的人,在派内和人接触便是利益交换,当然,他的徒弟除外,但二星对徒弟更多的是给予,教导,即使对于刘雁依都谈不上相互理解关心,地位绝不平等。二星身前大道坦坦,而身后并无一人…修道之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遍观满座白衣胜雪,而无一个知音。而晏长生唯求得遂我心而身死,这可能就是大道这书里让人觉得凄寒的地方吧,我道之行,旁人不明,天亦不明,惊才绝艳不得长生,任意纵情不得长生,处处机巧难得长生,唯有一句天地橐籥,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对谁都严酷,我道维孤独。但总算有个人,能与二星执手并肩共求大道,不求你知道,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最美好的时间里遇见你。或者说,在齐师兄眼里,一生得遇二星,便就是最好的时候了,真好。
  • 4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27 23:35:14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五十四
    丹鼎院正殿之后乃是“天”“地”“人”三座大殿,取三才之意。穿过三大殿,山前乃是一方宽阔云湖,廊桥直入水云深处,接着一座鱼楼。鱼楼亦是三层,正合了“三光日月星”之道。
    丹鼎院地位特殊,平日里哪怕是洞天门下前来,也无不毕恭毕敬,眼下却是难得的鸡飞狗跳。一道遁光遥遥而来,漫天清莲残影,整个湖泊被惊动,开出这个时令本不应有的花盏。道童们各自慌张,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口中小声喊上两句“真人使不得”,权当是尽力阻拦过了。
    “叫那张衍出来!”秦玉毫不理会那些微弱的阻拦,厉声开口。
    道童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刚想再劝,就见秦玉一振袖袍,打翻了那几人高的双耳丹炉,吓得一哆嗦跪倒在地:“真人……真人明鉴啊,我等实在不知……”
    秦玉冷笑出声,她洞天多年,许多事情习惯了幕后推波助澜,已极少有如此动真怒的时候:“丹鼎院的人,你们丹鼎院竟不知,好,好,好。看来你们是……”
    “是如何?”
    有人沉声开口,自远处廊桥缓步而来,走过云水莲花。
    秦玉闻声一顿,终是转头,冷眼看向周崇举:“你带出来的好徒弟……你以为事到如今你还护得住那张衍吗?把他交出来。”
    周崇举迎上那锐利目光,仍是沉静冷肃:“我的弟子自有我来管教,还不劳秦真人费心。”
    “管教?就凭你?”秦玉咬牙一笑,“周崇举,凭你那点微末道行,也敢指摘于我?”
    “我道行再微末,也知修身养性,反倒是秦真人洞天多年,如何还是那副焦躁性子?”周崇举望着她,挥手屏退了那帮子瑟瑟发抖的小辈,本要再说什么,目光落在秦玉脸上的时候却又忽地道,“如何哭了?出什么事了?”
    秦玉下意识抬手抹过眼角,并不曾沾到湿意。她确实哭过,却也擦得干净,她并不知道周崇举是如何看出来的。随即她意识到自己这点小动作简直落了笑话,狠狠转过头不去看他:“与你何干?你与那秦墨白沆瀣一气,你们……”
    “秦掌门是你的师兄,休要口出恶言。”周崇举微微皱眉。
    秦玉本已柔和了些的目光忽然又尖锐了起来:“秦墨白是我的师兄,那大师兄便不是我的师兄了吗?”她说至此处,抬手抵着额头深吸一口气,仿佛那积郁已久的话语终是猝不及防脱口而出。
    周崇举注目她片刻,才道:“你我当年争吵,十次里倒有九次语涉你那大师兄,看来如今仍是。”
    秦玉放下手,终是难得安静地与那双眼睛对视:“是。你当年便知道的。”
    一池翻涌的湖水渐渐平息,那些肆无忌惮盛放的莲花也一点点收拢退回水中。秦玉不大记得第一次见周崇举时的样子,她与周崇举和离后也许多年不曾再见过,如今突然间相见,又并不如何陌生,却也无话可说。
    “你……”周崇举张了张口,后面的话仿佛被掐在了喉咙里,停顿了半晌。
    “恩师!”
    有人匆忙穿过三殿而来,却正见周崇举与秦玉对峙,便知趣地在远处驻足行礼。周崇举见有外人来了,便也不再说下去,拂袖转身,沿着廊桥往鱼楼走去。秦玉看着那背影隐没在云水间,这才转头看了眼钟穆清:“无事了,走吧。”
    钟穆清低头应声,跟在她身后:“恩师,方才得到的消息,掌门将昭幽天池赐予了张衍,还准他外出游历寻药,即刻出发,咱们怕是晚了一步。”
    秦玉可有可无地点点头,眉目间有些倦倦的,仿佛刚才那个气势汹汹要拿下张衍的人并不是她。
    钟穆清小心地观察着自家恩师的神色,不觉道:“恩师可是哭过?周掌院莫非给了恩师委屈受?”他说罢,又惊觉不妥,赶紧噤声。
    秦玉转头瞥了他一眼,略有些疑惑:“如何这般说?”
    钟穆清将声音放得更低,不敢又半点的不恭敬:“恩师……恩师素来喜在眼角描一笔淡妆,而此时却不见胭脂颜色,是以……”
    秦玉抬手描过眼角,才想起那点不起眼的妆确实是被她揩去眼泪时随手拭去了,原来周崇举是这么看出来的,这么点小事竟也看出来了。那喜好她很多年前便有,那个人居然还记得。
    她略微摇头,比起不曾捉到张衍的恼火,仿佛更多的是疲倦,那些前尘往事又一次占了上风,真是莫可奈何。钟穆清安静且恭敬地跟随着她,像是个温顺的影子。

    山河一气云笈图横展开来,于灵页岛山腹内源源不断汲取着沸腾煞气,张衍瞧了片刻,心知还需要一阵功夫,便暂时遁出火峰,看着岛上诸人各自收纳物什搬上飞舟,即将往昭幽天池去了,忽地忆起一事,唤了罗萧到面前:“罗道友,我此番远行,倒还有一事要交托你办。”
    “但凭老爷吩咐。”罗萧轻声道。
    张衍于袖中取出一截青翠绿竹:“待在昭幽天池安顿下来,你且选一处灵机充沛,水汽旺盛之地将此物栽种,好生侍弄。”
    罗萧双手接过竹枝,细细看了:“这灵竹老爷是从何处得来?这可是件好东西,老爷且放心,奴家自然会好生栽培。想来等老爷归来时,这灵竹怕是也要长成一片林子了,正好为老爷贺喜,祝老爷更上一层楼。”
    “我看中此物,倒无所谓好与不好。”张衍淡淡道,“便劳罗道友多费心了。”

    “听闻张衍张师弟已得了掌门准许,外出游历寻药,临行前,掌门还将那昭幽天池赐了下去。”
    范长青持着几卷文书与一纸消息,向着那个碧水清潭边那个身影低声禀告。
    齐云天抬手抚过龙鲤浮出水面的脊背鳞片:“消息既已经传开,那想必他此刻也快上路了。”
    “是。嘿,说来这次世家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倒是难道。”范长青略松了口气,笑了笑,复又叹息道,“只是不知张师弟这一去便要多久了,寻药这等事情,可当真考验机缘。两年之后便是门中大比,他这番错过了,实在可惜。”
    “不急于一时,机会,总是有的。”齐云天看着龙鲤把身子沉入潭水深处,便也由得它去。
    范长青顺着这话沉思片刻,随即试探着开口:“那不知两年后的大比,师兄的打算是……宁师弟如今化丹,倒确实是不错的人选。”
    齐云天摇了摇头:“宁师弟初才化丹,还需打磨丹壳。他无意于此次一争,我自然不会勉强。”
    范长青点头称是,随即又不免有些忧愁:“那此番便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扶持了,前番的那黄复州犹在闭关,宁师弟又无意一争……不过任名遥任师弟已是玄光三重境,若能得机缘成丹,那倒还……”
    “不必了。”齐云天一拂袖袍,“由得他们去,作壁上观即可。”
    “师兄是说……”
    齐云天缓步往内殿走去:“鸡肋之局,已无需费心。说来,近来玄水真宫的事情便劳烦师弟了。”
    范长青一怔:“师兄又要闭关?”
    齐云天笑了笑,略微点头,正要再嘱咐两句,但见一道飞光遥遥而来,挥手接过。那飞光范长青亦是认得的,乃是孟真人传召惯用的符诏:“这个时候孟师召师兄前去?莫非是三泊又有什么变故了?”
    齐云天手指收紧了一些,随即又松开:“或许吧。”

    五十五
    水是山间寻常水,炉是砂銚煮水炉,新茶入水,小火烹之,起先并不如何清香四溢,待到一沸时,滤去面上浮着的一点细细沫饽,一股子馥郁茶香才不紧不慢四散开来。齐云天端坐亭中,安静地烹着一壶茶,一旁孟、孙二位真人设了棋枰,一局下得正值激烈处,棋子落在经纬上的声响格外清脆。
    孟至德在中腹落了子,不做声地瞥了眼旁边煮茶的徒弟。
    对面孙至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即以目光向自家师兄示意稍安勿躁——这倒是极难得的,须知往日里从来只有他按捺不住性子,要孟至德从旁管教的份。
    一盘棋下得委实胶着,孟至德心中始终揣着心事,虽已与自家师弟交过底,但他仍觉得难以宽心。上极殿中秦墨白的那些话始终让他唏嘘不已,仿佛齐云天还跪在殿外不曾起来过一般。
    他修得上法洞天,一颗道心圆融无暇,还从未因这等事替小辈操心过。自听完掌门恩师的讲述,孟真人回头仔细一思量,念及破四象斩神阵时,自己遣了齐云天前去镇守阵角,若非张衍自有机缘,未曾身死,那自家徒儿便是连见那人的最后一面都仓促至极。想到这一层,他眼中忧色更深——这世间情缘委实浅薄,有时断与不断只在一线,实在是教人如履薄冰,何苦来哉。
    孙至言落子叫吃,见对面孟至德若有所思,便知他还在忧愁齐云天的事情。
    他转头打量了两眼那煮茶的年轻人,说来他也算看着这个孩子一点点长大,有了独当一面的本事。要叫他来评价一番,那齐云天自然是个顶好的苗子,性子好,也懂事,修为上更是不消说,听说世家那边都有好几个小姑娘暗自心仪。
    至于齐云天喜欢张衍这件事情,孙至言倒觉得这实在不算是什么事情,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张衍模样不错,更兼有一份少年英气,齐云天会喜欢上,那是再自然不过的,无需大惊小怪。
    七情六欲不过常理,孙至言一边琢磨,一边又觉得世事有时偏偏就这么有趣,缘分这东西,要命就要命在恰到好处四个字上。
    他自忖这件事情是很值得撮合的,便是撮合不成,多点八卦消磨时间,也是极好的。
    那厢齐云天煮好茶,斟了两盏请两位长辈用过。孙至言瞧着他那副端庄眉眼,只觉得自家师兄委实是在瞎操心,这么好的一孩子,那张衍如何会不喜欢?
    “来,云天,坐。”孙至言在棋盘边又拍出一小榻,端起茶盏转碗摇香。
    齐云天从善如流地落座:“孙师叔今日仿佛颇有兴致。”
    “三泊之事解决得痛快,大大地掴了世家一巴掌,自然高兴。”孙至言尝了口茶水,点点头,“不错,不错。”
    齐云天微笑道:“此番三泊之事,多亏了几位师长筹谋,师徒一脉才能扳回一局。”
    孙至言嘿地一笑:“你可还说漏了一个人。此番破阵啊,说来说去,那张衍才真真是将军的一子。反正我是不曾想到。”
    听闻“张衍”二字,齐云天神色依旧不动,笑得恰如其分:“张师弟能崭露头角,亦不乏师长们提携之功。”
    孙至言听着这话虽说得平平,语气比之方才却又略柔和了一些,心里便有了底。
    “那张衍毕竟是个良才。”孙至言喟然长叹,复又道,“说来,云天,你对他也不是诸多照拂吗?”
    “弟子的爱才之心,与老师师叔俱是一样的。”齐云天从容应答,话语不急不缓。
    孙至言品着茶,嚼着话,咂吧了一下嘴,觉得这孩子实在是端庄得过了头。
    “哦,只是爱才?”孙至言心知再怎么兜圈子也不见得能套出什么话来,还不如直截了当些好。
    齐云天略微笑了笑:“师叔法眼,确实不止是爱才。张师弟原是宁师弟要举荐与我为徒的,我二人虽没有这师徒缘分,但弟子心中也是将张师弟如自家门下一般爱重的,这倒是一些偏颇私心,让师叔见笑了。”
    “……”孙至言被这番说是冠冕堂皇也不为过的说辞给震住了,若不是早听孟至德讲过这年轻人的心思,他几乎就要被诓了过去。
    这孩子简直是要修炼成精了啊。
    “你啊,”孟至德拈着棋子在一旁听了半晌,终是开口,“事到如今还不肯同为师讲一句实话吗?”
    他啪的一声落子,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子。
    齐云天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在那听不出喜怒的话语面前,神色分毫不变:“老师想必已从师祖处都知道了。”
    “为师要听你自己说。”孟真人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道。
    齐云天却难得地沉默了下去,他嘴唇稍微抿紧了一些,脸上的血色渐淡。
    孙至言瞧着他们师徒俩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劝向孟至德:“算了算了,云天这孩子含蓄惯了,不说就不说吧,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
    齐云天缓缓在二人面前跪下,垂眉敛目,没有半点怨怼或尴尬,平静得几乎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情:“该说的,不该说的,当日弟子在上极殿前俱已经说了。那些不堪入耳的字眼,老师不听也罢。一切过错皆在弟子,弟子愿领任何责罚。”
    “责罚你做什么,俗话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额……”孙至言说到一半觉得仿佛哪里不对,顿了顿,“你啊,师兄爱惜你这个徒弟都来不及,哪里舍得罚你?”
    孟至德叹了口气:“云天,为师没有逼迫你的意思。你既然对那张衍有意,那等他回山,为师便成全了你们的好事便是。”
    齐云天一直没有波澜的神情略微变了变,却并非是惊喜或者愉悦:“此事万万不可。”
    孟、孙二人不觉一怔。
    齐云天闭了闭眼,垂落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有些许涩哑:“弟子不过是……不过是一点痴心妄想,断没有因此强人所难的道理。老师之言,乃是为弟子考虑,弟子深感老师爱护,可于张衍张师弟,却是不公。”说到张衍,他的语气终是不再那么静如止水,“张师弟乃是良才美玉,师徒一脉对他亦是寄予厚望。此番三泊,他已被世家视为眼中钉,若再生出什么事端,流言蜚语,人言可畏,于他,百害而无一利。这本是弟子的过错,实在不必牵扯他人,老师若能体谅,便只当……便只当弟子这些心思从未有过吧。”
    孙至言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听着这话,有些感慨地摇摇头:“你这话才是说错了,喜欢谁从来不是什么过错。”
    “为师听你这话,是真的极看重张衍。”孟至德慢慢开口,似在斟酌,“既如此,又何必自苦?”
    齐云天摇头道:“非是弟子自苦,实是……不配。”
    “你是三代弟子之首,岂可妄自菲薄?”孟至德皱起眉。
    “弟子并非妄自菲薄,只是张师弟早就心有所属,弟子一缕私念已是不该,断没有再毁人姻缘的道理。”齐云天一字一缓,郑重地拜下身去,“若老师师叔真要成全,便请成全了张师弟与宁冲玄师弟吧。”
    孙至言一口茶尽数喷了出来,一摔茶盏:“这小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化作遁光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往何处去了。
    “……”孟至德愣了足足有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你,你如何会觉得你宁师弟和那张衍……你怕是要气死你孙师叔……”
    饶是齐云天精通世故,此刻也有些不得要领。
    孟至德瞧了他许久,此刻亭中只剩他师徒二人,他终是抬手抚过齐云天的发顶,仿佛跪在自己面前的还是那个年少的孩子:“不要太委屈自己,云天。为溟沧,为师徒一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齐云天不置一词,阖了眼,不曾摇头也不曾颔首。

    那是一段他决意深藏,不会再教它重见天日的秘密,哪怕许多年后一切的悲喜苦乐都将因此而起他也毫无怨言。原来世间情爱说穿了是这样一种东西——喉中刺,肩头锁,心上刀,谁能奈何?无可奈何。

    苍白的梨花飞起来的时候就像是洋洋洒洒的雪,有人穿过这片雪分花拂柳而来,黑衣深刻凛然。
    他对他说……他说啊,我自当护得师兄周全。
    那身影一直横亘在那里,不敢上前的却始终是自己。
    这样短暂的句子居然还留有余温,足以化开那些冰凉的过往。是否正是因为一度太过艰难,也太过倔强,所以才会承受不住这一瞬间的柔软?世事本就无从讲理,因缘总是那么猝不及防而又步履蹒跚。
    梨花一点点化作灰烬簌簌落下,那熟悉的面孔最后留下的神情仿佛是微笑着的。
    有一阵皆一阵的冗长钟声响起,齐云天自梦中醒来,天一殿内仍是昏暗而寥落的。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低头时发现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截石青色的布料。
    他略有些自嘲地笑笑,收起那截布条。他已经许久不曾梦见过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镜花水月,不过一场大梦,梦中再如何,总归是要醒过来的。
    “真人,望星台钟声已起,十大弟子已至其七,车驾备好,随时可以启程。”
    殿外传来童子恭敬的禀告,齐云天缓慢起身,长袖一阵,万千水波奔流拥簇而来,随着他一并步下高台,往殿外走去。
    是了,今次大比,张衍归来,宁冲玄意欲争位,世家尚自留着底牌,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这才是眼下最需要去筹谋的事情。至于那些二十多年前的陈年往事,不过一场梨花落尽春又了,无需再想,无须再提。




    TBC

  • 46#
    = = 回复于:2017-08-28 00:03:17
    = =
  • 齐宁张,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电灯泡【邓摇
  • 47#
    = = 回复于:2017-08-28 09:41:16
    = =
  • 宁师兄大概就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典范吧
    齐师兄的暗恋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修仙者谈恋爱,啧啧啧
  • 48#
    = = 回复于:2017-08-28 21:56:50
    = =
  • 心酸又好美
  • 4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30 12:53:39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五十六
    十峰山乃是鸿烈陆洲一处奇景,相传这十峰本为一山,坐落于风水险恶之处,多亏祖师出手,为改其造化,便以大神通剖为十峰,围出一片玄奇之地,反倒生出“见龙在田”之相,成了门中大比之地。
    大比前二十日乃是明气弟子之争,紧接着是玄光境之斗,比之后面关乎师徒与世家之局的化丹境之战,倒少了许多腥风血雨,不过些许暗涌,也多在一些长老辈间。
    齐云天端坐于墨盘龙蟒锁厢车中,膝上摊着一卷范长青送来的文书——上面将明气玄光的比斗说得详尽,末了附了头名的名字。刘雁依……倒是有其师必有其徒,齐云天合了文书略微一笑,转头看着远处海阔山遥之景。
    望星台响钟,那便是召集参加大比的弟子前去闯关破阵,唯有突围而出者,才有一往十峰山的资格。齐云天支了额头,阖上眼,仿佛仍有些半睡半醒的倦意,一路穿云而过的凛冽劲风卷起他脚边逶迤的衣摆,上面的伏波水纹仿佛浪涌。大比毕竟是门中要事,他亦得正装出行,一身伏波玄清道衣宽大欲飞,腰间束着云纹织绣的丝绦,与如云大袖一并堪堪及地。玉冠束起些许碎发,余丝仍是披散在身后,总归是一副庄重端正的模样,不会教人挑出了差错。
    他阖目小憩了片刻,蓄了些精神,遥遥地感觉到几缕傲然气机,不觉睁眼看向远处。
    飘渺层云被水浪破开,十峰之上八道光华熠熠生辉。化丹境弟子自然不会有洞天法相那般磅礴之景,但丹煞外泄,门人齐聚,也能撑出一派赫然气势。
    齐云天稍微换个姿势,目光落在第二峰上那片映日烟霞下。那瑰丽之景不似其他几峰那么张扬,却毫不输阵。看来他闭关的这些年,霍轩亦是精进不少。再过二十四年,三百六十年期限一到,自己自首座退下,世家怕也是准备要扶此人上位了。
    这确是桩麻烦,不过霍轩此人,倒也还有些文章可做。至于其他人……他虽久不出玄水真宫,但门中大小事宜心中尽都有数,如今只消看上一眼,良莠优劣便已知大概。
    齐云天刚要收回目光,却瞥见十峰包围间竟还有两道气势不输峰头的云驾,有一袭黑衣傲立其中,煞是好认。
    心头略微一动。
    隔了那样远,能看清的也不过一个挺拔的影子,却偏偏目光就追了上去。
    齐云天听闻张衍曾去守名宫拜访过才洞天不过几十年的彭真人,便知先前借齐梦娇之口的提点起了作用。十大弟子之争,说白了不过洞天博弈,而那根基浅薄的彭真人便是能扶持于张衍的最好人选。
    至于张衍身边伫立的是谁……宁冲玄修《云霄千夺剑经》,那凛然气势实在分明。
    他撤了目光,略一抬手,便有千万天水南来,一道奔腾江流破开浩瀚烟云,直往北位第一峰去。
    拉车的墨蛟自云头踏上这汹涌江流,齐云天垂眉敛目,不去看那十峰之景,也知众人目光俱在自己的车架之上。
    自三百多年前他登上十大弟子首座之位起,每每大比,皆是他一人携两名执事童子而来,不带一个门人。他门下至今不过两个记名弟子,齐梦娇修为尔尔,自己也从不勉强她要有何造化;至于周宣,他一早便有言,若想于大比一争,那便自己去争,旁的弟子要如何闯关破阵,他便得吃一样的苦,过一样的关,不会因为师从玄水真宫门下便得半点优渥。
    墨蛟拉车,一路踩水凌波,最后于第一峰稳稳落定。
    一道道波澜为踏,齐云天缓步而出,长袖迎风翻飞,衣摆一级级拖曳而下,流纹暗显。他稍微揽袖,漫天奔流云水就如万里飞瀑直落而下,在他身后震出轰然大浪。一时间天地皆动,唯有他青衣轻缓,不动如山。
    在场之人皆是起身见礼,无论师徒世家,无论修为高低,俱是齐声开口:“吾等见过大师兄。”
    齐云天行至山巅之前横出的那一截高崖,纵观在场诸人,目光扫过空落落的第三峰,心中一哂,面上仍是那副温和而不失威严的神容:“诸位师弟请起。”
    他这厢发话,余光堪堪与云中抬头的张衍一错而过。
    “见过齐真人。”此时在场皆寂,唯有一个女道童驾鹤而来,稚嫩的嗓音一字字说得分明,“钟师叔因需闭关参玄,正值紧要关头,此次大比恐不能至。”
    此言一出,世家与师徒的几位门人脸色都有些许变动,倒也不是讶异,只是习以为常间多了点“不过如此”的意思。
    齐云天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也知他们缄口不言不过是在等自己的意思。钟穆清,说来钟穆清与他一度还是同门,只是时随事移……也罢,与琳琅洞天的恩怨,倒也不急着在这一时片刻。
    “钟师弟修行勤苦,此乃我门中幸事,此次大比,不来也罢。”齐云天不过一笑了之。
    那女道童听罢,便道了声“多谢真人体谅”,转头驾鹤走了。余下几峰的弟子闻得此言,也都收敛了神色,不敢有半点异议。
    十峰之上忽地又安静了下来,自他到场后,世家已不敢再轻易谈笑,连带着师徒一脉也肃然以对,便是那庄不凡,齐云天遥遥瞥了眼,仿佛也坐得笔直了些。
    眼下还有弟子尚在破阵闯关,时候也早,齐云天便在两尾墨蛟盘出的法榻上端然而坐,自童子手中拿过一卷细绢帛书,在膝头铺展开来,漫不经心地看着。
    “齐师侄一到,这里倒是安静不少。”
    来人是一个面目不过六七岁模样的小小童子,却一脸老气横秋,道袍上一片瑞兽祥纹。
    齐云天抬头不觉一笑,吩咐童子设榻:“荀真人如何来得这般早?”
    荀长老毫不客气地坐下,往云端扫了一眼:“若不来早点,那些子小辈怕是要上天了。”
    齐云天知他指的是谁,反而低声笑了:“小辈有凌云之志乃是好事,长老不是常这么说吗?”
    “嘿,怕只怕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荀长老冷声道。
    “张师弟当年三泊破阵大难不死,想来是必有后福的。”齐云天缓缓开口,情绪藏得极好,眼中只余一点刚刚好的笑意,“大比之上,刀剑无眼,不过有荀长老坐镇,想必众位师弟也不过是点到为止的切磋而已。”
    荀长老如何听不出这话中含义:“这是自然,若有小子狂妄,我自当出手。”他说至此,又哼了一声,“似你当初那般的情形,这几百年倒也再未有过。横竖溟沧这么多年,也只有你一个齐云天敢一道紫霄神雷劈得十大弟子首座当场便去往生。”
    齐云天听他说起往事,仍是笑得谦和端方:“真人这话便是在说我当年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为了。”
    荀长老打量了眼这个笑意安然的年轻人:“一转眼又是二十四年。听说你这些年断断续续地一直在闭关?似你如今三代辈独一个元婴,将来自有水到渠成之日,若是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
    “这是自然。”齐云天知道他是好意,“我闭关,世家也能安心一些。世家安心,便不妄动,不动,我等才好静观其变。”
    “是啊。”荀长老听罢,点点头,长叹一声,“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你这个位置,他们想要极了,却也怕极了。你当年那一番气势,震得他们足足三百多年不敢造次,只是不知三百六十年一到,局面又当如何变动。”
    齐云天仍是淡淡的,看向远处:“江山代有才人出,将来造化不可估量者,自有人在。”

    五十七
    “那是荀一鹤荀真人,此番大比的裁正。”
    宁冲玄与张衍同坐云端,眼下距离大比开始尚有些时辰,他本要闭目调息片刻,却见张衍的目光似落在齐云天所在的第一峰,顺着看过去一眼,以为他是好奇那个与齐师兄攀谈的小童子,于是出言解释。
    张衍点点头,将目光收了:“我听说过,仿佛号称门中飞剑术第一。”
    宁冲玄颔首称是,他修《云霄千夺剑经》,与那荀真人所修亦有相通之处,一度也曾听其讲解过些许心得要领:“荀长老颇有修为,辈分极高,为人更是严谨方正。是以如大比这般的斗会,由他坐镇,双方才能心服口服。且他为裁正,一是为主持公道,二也是为,”他顿了顿,“也是为大比之上少些性命纠葛。”
    张衍端坐于烟云之间,任凭周围山峰劲烈却岿然不动。他是何等心思敏锐之人,宁冲玄话中虽只是一顿,但这一顿前后,已叫他听出了端倪。
    性命纠葛……十大弟子自矜身份,便是前来挑战者与自己一度结怨,也断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夺人性命之理,以免落人口舌,他日反而自毁前程。那便只能是杜绝前来挑战者失了分寸,出手伤人。可十大弟子各个身负神通,哪里会那么容易就被……
    思及此,张衍忽地想起了什么,终是再向第一峰望了一眼。
    险些忘记了,还真有人做过此事,且一出手,死的便是世家的十大弟子首座。初听闻时只觉得且赞且叹,现在临至大比,张衍始知当初那般张扬风光之后,必也是暗伏着重重杀机。
    齐云天此人,除去一身元婴修为,心性与谋算也皆是高深莫测,不容小觑。
    隔得太远,他只依稀看着齐云天与那荀长老客气说笑了两句,这位大师兄无论待谁,总是温和有礼的,全然叫人看不出他曾经的锋芒。
    至柔者未必不刚,圆润者未必无锋,却不知他日能否领教一下齐云天的一身神通?
    张衍转头目视其他几峰,并不想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在第一峰上停留太久。余下几峰,除一个钟穆清未至,不知深浅,那几人皆是化丹修为,因有门人随侍,一团团气机拥簇,辨别不易。他最后看了眼第二峰上孤身前来的霍轩,此人明明门下亦有不少世家弟子,却一个不带,实显另类。
    说到门下弟子,方才闯阵时,曾有个周宣自称是玄水真宫门下。他一度一直以为齐云天这等身份,纵使没有正式弟子,记名弟子也当不少,却不知为何前次造访玄水真宫时,连半个人影都不曾见到,便是此番大比,也不见他带一个门人。且那周宣既然也算是齐云天弟子,如何不随着齐云天一并上了十峰,竟还要自己闯阵破关?
    他觉得奇怪,还要再想下去,此时谷中陆陆续续有了动静,那些修为稍次的弟子也渐渐破阵而出,聚集到这十峰之前。
    张衍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却不意见着了个熟人。
    大约也可以算是熟人吧,那任名遥当年三泊之战时如何出言不逊,他倒还记着在。何况先前他奔赴世家举办的品丹大会,此人还特地带人前来阻拦,口口声声说是奉了“一位师兄”的命令。
    “那任师兄乃是孟真人门下弟子,可也是得齐师兄相助化的丹吗?”张衍仿佛不经意开口道。
    宁冲玄瞥了眼,冷声道:“此人倒是意欲求齐师兄青睐,只是齐师兄那时闭关,不曾见他,孟真人更不会理会,最后仿佛不过丹成六品而已。”
    张衍闻得此言,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齐师兄这些年仍是时常闭关吗?”
    “师兄这些年露面极少,除去前次大比出席过,其他时候闭关居多,我也只是偶尔得见。”宁冲玄沉声开口。
    张衍想起自己几年前还曾去玄水真宫深夜拜见过,看着齐云天的样子倒并不像如何闭关参玄,又或者只是自己去得正巧,赶上了齐云天不曾闭关的时候。他看了眼下面的任名遥,丹成六品,那往后的道途也就不过尔尔了,话又说回来,能得齐云天相助成丹的,毕竟只有一个宁冲玄。

    “人到的差不多了。”荀长老瞥了眼十峰之下聚集的弟子,“余下那些破不了阵的,要么修为不够,那么缺乏机缘,也不必再等了。”
    齐云天将膝上帛书收拣起来,也随之看了眼人数:“二十四年一大比,看来又换了一批生面孔。”
    荀长老站起身背着手:“你自己也说了,江山代有才人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齐云天也自墨蛟盘榻上起身,长袖委地,风姿绝然:“无隅,希声,焚香设案。”
    “是。”
    两名道童各司其职,捧出瑞兽金炉,铺开神龛香案。齐云天行至案前,接过其中一人手中呈上来的风云简,解了束封行云流水地铺展开来,捏诀默念咒文。倏尔间一道金光自发卷中冲天而起,万千符文绽开,绵延不断涌入九天。那两名童子也化作朱砂白羽鹤振翅交错而起,飞入云霄。
    “弟子等恭迎真人法驾。”他率先退后一步,躬身稽首,声音响彻十峰。
    这恭请洞天的礼数于他而言是再娴熟不过的,自坐上十大弟子之首的那一天起,每一个二十四年,都是由他主持这仪式。
    高处有仙雾彩霞幻紫流金,弦乐齐鸣鹤唳穿云,齐云天不必抬头也能感觉到那来自洞天修为的威压,震在这十峰周围,一览全场。众弟子得见此情此景,无不拜倒高呼:“弟子拜见诸位真人。”
    这样的一瞬间,齐云天忽地想起了陈渊——当年那位十大弟子首座还未败在他手中之前,也曾在这第一峰上威风凛凛,开法旨,请洞天,臣服一片。
    云头有威严的声音遥遥而来,免了礼数,齐云天抬头,望着那一片影影绰绰,高声开口:“诸位真人在上,门中弟子已是齐至,大比可始否?还请诸位真人示下。”
    “准。”
    磬钟应声敲响,荀长老转身与齐云天见了个礼,便驾着云头飞入十峰之间。他素来不耐说什么冠冕堂皇之词,也知来到此地的弟子皆不是来听他说什么排场话的,横竖就是切磋比斗,斗法神通间见真招便是,便扬声道:“门中大比,规矩你们在十峰山前的石碑上已看过了,我不再赘述,自己掂量着轻重,莫丢了师长颜面还折了性命。大比开始,愿做第一人的,便自己站出来罢。”
    他这般说罢,便在云头阖了眼,一副昏昏欲睡,再无兴趣的模样。
    一时间场中鸦雀无声,齐云天立于崖前,心中自有一番斟酌。最先出头者,必率先引得洞天瞩目,却也最是如履薄冰,如此,便先投石问路一番,试试此次世家的动静也好。那就……
    他目光扫过山壁飞阁之上那一众兴奋且踟蹰的弟子,最后落在了一人身上。
    那年轻人似有所感,往这边看来,面露惊喜之色,立时踏着飞鹞,率先来到比试之地:“孟师座下记名弟子,任名遥,特来请教方师兄!”
    任名遥……齐云天皱起眉回想了一下,只记得不堪大用,旁的琐屑倒并不怎么想得起来。方振鹭乃是十大弟子之末,他倒是给自己挑了个好对手。也罢,横竖也算是世家门下,且先看看对面如何应对吧。
    仙鹤童子已去,荀真人也已入场裁正,此刻第一峰上只余齐云天一人。他坐回墨蛟盘榻上,对场中之景兴趣缺缺,只不动声色地留神着世家那几座峰头的动静。
    “这便是你们玄门大派内部的比斗吗?瞧着有些意思。”
    齐云天闻声转头,看着不知道何时抱着膝盖坐到一旁的红衣女童,那大大的裙摆铺展开一片,像是开出的花。
    女童将下巴抵着膝盖,纤细的手腕与脚踝自红衣红裙间露出,像是苍白的瓷器:“可算见你出门到个人多的地方,原来你也不是一直都待字闺中的啊。”
    “……”齐云天并不理会这些言辞,仍是淡淡地看不出喜怒。
    女童见他不答,便觉得没了意思:“你的气色瞧着倒是渐渐好了一些,可是因为你那张师弟回来了,你心中觉得欢喜?唔,不过他回来这几年也不见你去见他,你分明是想见他的吧?”
    “洞天在上,前辈还是噤声为好。”齐云天平静开口。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喜欢的人就在那里也不过去,也不知道在害羞些什么?”真灵毫不在意地一笑,轻巧地站起身,拎着裙摆旋了一圈,“难得有这么多人,我可不陪你在这里干坐着,我要去找人啦。”
    齐云天看着她娉婷的影子:“前辈自便,只是子时以前必得回来。”
    “省得。”女童不耐地摇晃了一下脑袋,长长的头发像是柔顺的绸缎披散着。她不过一个舞步般的旋身,整个人便化作飞花四散开来,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五十八
    任名遥甫一下场,便率先亮出了一口漆黑罗盘,那罗盘之上星纹明灭流转,丝丝缕缕的剑气接连不断绽放开来。对面世家的方振鹭负手而立,一派目下无尘,俨然是全然不惧的模样。
    齐云天抬手按了按额角,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去,翻看着摊开在膝上的帛书。那帛书足有数十丈,铺展开的部分尽数垂落在他委地的衣摆上。
    一心倚仗外物,舍本逐末,虽然勉强修行到了化丹境界,但也就这样了。齐云天漫不经心地弹出一道符诏,顺手将帛书又展开了些——这是近些年来门下各个弟子的修行记录,按辈分一路排下,修行功法,闭关时日,讨争比斗等皆有记载。这本来只有洞天才有资格得以查阅,但他身份特殊,是以这卷帛书在玄水真宫也一样有留档。
    “齐师兄。”范长青收到齐云天的传召,当即便赶来,此时所有人都只关注着那大比的第一战,倒无人注意到他的行踪。
    齐云天抬头冲他一笑:“范师弟来了,坐。”
    范长青在他下手扫出一方小榻坐了,心中却多少有点摸不准齐云天唤他上来的意思。
    “为兄这些年怠惰得紧,许多事情记不大清了。”齐云天仍是垂眼缓缓地看着帛书,声音平静,“范师弟与任师弟接触得更多,想听听你对此人的评价。”
    范长青往场下看了一眼,此时那任名遥的万杀剑盘剑气爆开,与方振鹭的水法在空中交击,震出大片光华。他掂量了一下,如实答道:“任师弟在孟师门下年纪最小,不过能修到化丹修为,也足可见其资质优秀。只可惜,任师弟丹成六品,后也不见孟师如何理会,想来也就只有如此了。”
    齐云天点点头:“还有呢?”
    范长青一怔,他原以为齐云天是想听有关这任名遥的修为评价,却不料自己斟酌一番竟没有回答到点子上。但再一想,他又渐渐琢磨过来这个意思,若说修为评价,似齐云天这般境界,哪里还看不透一个任名遥的底细?何况还有修行帛书在。自己这位大师兄想知道的,必定是一些旁的东西。
    “这任师弟,唉,修为如何倒还是其次,最可惜的是心性上先输了一筹。”关于任名遥,范长青倒确实想起了些旧事,“师兄可还记得昔年三泊除妖之事?”
    齐云天的手按在帛书上,顿了顿,随即抚平一点褶皱:“恩。”
    范长青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眼云上两个模糊的影子,他本不是多嘴多舌之人,但既然齐云天问起了,自然没有不答的道理:“昔年三泊除妖,师弟也曾主持一方,任名遥任师弟与张衍张师弟都是前面一批深入南荡泽的弟子。那时张师弟才从魔穴被师兄救出,不过入出玄光,而任名遥已是玄光三重境。张师弟是师兄意欲提携的人,而任名遥身在孟师门下,非但不心存照拂,反而处处与张师弟为难。”
    听至此处,齐云天终于抬起头,也不去看场中混乱的比斗,目光在半空云榻上一扫而过:“与张师弟为难,想必他是讨不到好处的。”
    “那是自然。任师弟仗着自己是洞天门下,又曾得了师兄授艺,难免自骄;可要论器重,张师弟在师兄这里,才是头一份的受器重。”范长青笑道。
    齐云天也只是淡淡一笑,复又道:“几年前世家的品丹大会,任名遥假借我之名,前去阻止张衍。此事你可知晓?”
    范长青心头一惊:“那厮竟如此大胆?”
    “胆子不止是自己的,也有可能是别人借的。”齐云天靠着墨蛟盘榻,将帛书又拉出一截,细长的手指抚过墨蛟狭长的颚,漆黑的鳞片将他的手衬得白皙。
    假借齐云天的名义行事……便是范长青跟随齐云天多年,也是断然不敢的,更何况任名遥是借着齐云天的名义去为难张衍?若此说来,只怕这小子自从在孟师面前失了宠爱后,就去另觅高枝了。范长青沉吟一番:“如此说来,那任名遥是与……”他不敢妄言,只抬头看了眼高处那一片洞天云霞。
    “微光洞天也好,元贞洞天也罢,就算是琳琅洞天,亦有可能。”齐云天微微笑着,范长青忌惮的,他却无需避讳,“左右他们想防的还是我罢了。”
    范长青闷声听着,嘴上虽然不敢议论,但心里也清楚。齐云天再有二十四年便要辞去首座之位,而那张衍摆明了就是齐云天所要提携之人,颜、朱二位真人岂甘心这空缺被旁人顶了去?更何况这二位真人与正德、长观洞天素来不算完全的一条心,眼见张衍成丹,有了一争十大弟子的实力,更会忌惮其投靠齐云天这方。
    他还在沉思,却闻得一声飞鸟悲鸣,场上气机波澜忽起。范长青站起身,只见那任名遥一天剑光皆被方振鹭击溃,若非一旁的荀长老及时出手,灭却方振鹭的神通,非要落得个肝胆俱裂的下场。
    “可惜。”齐云天仍是专注地看着帛书,头也不抬,话语平淡。
    范长青却被这平淡话语惊得有些脊背生寒,先前齐云天曾说与张衍为难的人必讨不到好处,如今这任名遥的下场已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讨不到好处”那么容易了。
    范长青重新坐下,旁的弟子可能只觉这不过是一场寻常比斗,后进弟子前来讨教,十大弟子出手指点,也算有来有往。但于范长青看在眼里,却品出了许多种意思,心中对齐云天的谋算只有敬服,不敢有半点异议。
    “师兄以为,此番世家那边会如何动作?”范长青有意将刚才那一场比斗揭过,于是转头与他说起旁的。
    齐云天曲起手指敲了敲膝头:“世家新进弟子里,可堪造化的不过尔尔,他们一时半会儿必不会推出来。要说能用的,也不过几颗陈年的棋子罢了。”
    说至此,他似有所感,抬眼望远处看去,目光一凝:“该是洛师弟下场了。”
    范长青顺着他目光看去,但见一个不修边幅,落魄邋遢的修士拎着酒壶摇摇晃晃踏着烟云而出。那人一身腌臜至极的褚灰衣袍,一脸胡须拉碴,与这大比的宝相庄严之势格格不入。范长青这才明白为何齐云天会有此一说。
    那厢那落魄修士入得场中还不忘先灌一口酒,无视周围窃窃私语的议论,向着第八峰高声道:“洛清羽,洛师弟,我来会你!”
    “这周用与洛师弟的事情当初闹得满城风雨,若非师兄出面帮忙周旋,平息了流言……”范长青对当年那桩子事还有些印象,不觉叹了口气,“洛师弟也是,何苦为了这种人背那么多蜚短流长?”
    齐云天稍微撑着额头,暂且搁置了膝头帛书,终是把注意力稍微移到了场上。

    “此人名为周用,师弟该是听闻过的他的名字。”宁冲玄听得身边张衍发问,淡淡回答。
    张衍自然听说过这人的事情,不说放在世家,便是放在溟沧,这都是出了名的“自毁前程”的显例——入赘陈氏,偏偏又不专心道途,反而与女妖暧昧,还诞下骨血。到头来反而被逼得手刃那母子二人,一蹶不振,再无出头之日。
    “关于此人,还有一桩流言。”宁冲玄看着洛清羽纵身下场,诚然他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是跟随孙至言多年,耳濡目染,自然也接触到不少八卦,“听说多亏了齐师兄,这流言才没有越传越广。”
    “愿闻其详?”张衍同样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事关齐云天,他却还是想听一下。
    宁冲玄正色,哪怕是说起八卦,他也没有半点嬉笑之意,一样肃然以对:“说是当年那周用被陈氏逼迫,一定得杀了那女妖与自己的孩儿后,自山门失踪了好一段时日。一开始旁人只道他是动手去了,谁知拖了许久也不见踪影,便有人道他是与那女妖私奔去了。陈氏那边大怒,要派人追杀,就在这时,周用又回来了。”
    张衍一挑眉:“哦?”
    宁冲玄看着场下周用一扔酒壶,汇聚全身丹煞,顿了顿,复又道:“是被洛清羽洛师兄带回来的。”
    张衍看着那青衣修士一入场便迎上对手的丹煞却分毫不乱,听着宁冲玄的讲述若有所思:“洛师兄与那周用想来是有交情?却不知这谣言因何而起?”
    “我入门时此事已生,了解得不多。”宁冲玄看着下方斗法,眼见那一片丹煞与洛清羽铺开的绿意青芒相撞,沉声开口,“听恩师说,洛师兄带着周用回来时,自己浑身伤痕累累,周用虽昏迷不醒,却毫发无损。而且洛师兄身上的伤,听颜真人验过之后,说正是被那周用重创的。”
    张衍不觉重新看向场中,但见两人一击之后,各自退后分开,烟云散去,周用步履虚浮踉跄,洛清羽虽破碎了半幅衣袖,但犹自从容而立。
    “后来门中便起了各种不堪入耳的谣言,除却说那周用外,还说洛师兄与那周用也有首尾,更有些伤风败俗的污秽之语。此事当初一度沸沸扬扬,幸亏齐师兄出面,言及洛师兄外出本是受他所托,替他寻一桩弟子机缘,回来时偶遇周用,却一时不查那周用已然疯癫,这才大意被伤。”宁冲玄继续说了下去,周用与洛清羽一战的胜负既然已分,他便已有了下场之意,“齐师兄出面,无人敢不信,更不敢再议论,此事才了了。”
    他说罢,一振衣袖,奔赴入场向着第九峰下了战书:“苏闻天,我来会你。”
    张衍还在咀嚼着段八卦,便见方才给自己讲八卦的人雷厉风行地下了场,不觉一笑。自己这位宁师兄,实在是个耿直的个性。




    TBC

  • 50#
    = = 回复于:2017-08-31 09:38:29
    = =
  • 噫,宁师兄一本正经的八卦真是……
    不愧师从孙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