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殊途

旧文搬运,在有些不太对劲的Fate线下的双弓故事
9 圈子: Fate/Stay Night CP: 金弓 角色: Emiya 吉尔伽美什 TAGS: Arc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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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界线 发表于:2015-04-17 01:02:20
境界线

1.星光

吉尔伽美什打了个哈欠。

他半睡半醒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冬木教会平淡无奇的室内景象,他揉了揉眼,恍惚间记起了自己入睡前的情况。

他是听着言峰绮礼的布道入睡的。

古老的王混迹在倾听讲道的人里,外表上跟其他普通人并没有太大区别。但他很快就对这种行为厌倦了,昏昏欲睡起来。

要不是因为站在台上的人是言峰绮礼,吉尔伽美什早就毫不客气地直接离开教堂了。但他也没坚持多长时间,在言峰绮礼还未分发圣体前就睡着了。

这一睡……就到了现在。

吉尔伽美什慢吞吞站起身子,伸了伸懒腰,发现外面天已昏沉。不过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他现在反正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吉尔伽美什偶尔也会记起自己当初跟言峰绮礼所做的约定,他说假如对方让自己感到无趣,就会杀死对方。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答应了,然而事后看来,这约定压根毫无意义。

无趣的并不是言峰绮礼,而是冬木市这整个城市……或许更严重点,应该说是这“整个时代”。

在第一次产生厌倦的感觉时,他曾经迁怒过言峰绮礼——在那时候,任性的王者居然真的产生过再次背叛自己Master的冲动。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个念头蠢得要命,他压根不可能去杀死言峰绮礼。

吉尔伽美什几乎是飞快地适应了这个时代,并且用更快的速度厌倦了它。

这个时代的人是如此无趣,每个人都面目依稀相似,忙着去工作或者去赶电车。外表装饰虽然华美庞大,内里却毫无新意,面目可憎的杂种甚至要比以前更多。

相比之下,作为神父的言峰绮礼却是天性异常的特殊之人——他已经够独一无二,吉尔伽美什怎么可能动手杀死他?

吉尔伽美什认定言峰绮礼是这时代唯一有趣的存在,但这并不代表他对这个神父有多大的热情。

从某种意义上说,言峰绮礼这个人就好像是被掩盖在坚实地脉下翻腾的岩浆,别人都以为他是一块平凡可靠的土地,而吉尔伽美什非常乐于发现他的异常,将裂隙戳开并再添把火。发掘的过程给他带来了少许的乐趣,但之后便再度索然无味。

他拥有言峰绮礼这位卑鄙的共犯,但对方显然追逐的是跟他不同的东西。

吉尔伽美什叹了口气。

在他睡下前,教堂里还有不少前来听讲道的人群……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教堂里空空荡荡,就连言峰绮礼也不见了踪影。

他究竟睡了多久?一睁眼就这么晚了,他这是一不小心睡了十个小时还是更多?从者理论上而言不需要睡眠,不过在受肉之后,吉尔伽美什就有了这方面的需求。

吉尔伽美什不是很清楚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最近这段时间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很容易就能睡着,而且需要的睡眠量比普通人更多。

这个夜晚很难得的没什么云彩,还能看得到星星。这么多年过去了,似乎只有星星不曾变化。

吉尔伽美什对着天空伸出一只手,以星空为背景,他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是一只手指修长、骨节有力的手,在月光下可以看见苍白皮肤下透出的淡青血管——当初的受肉过程给了他一具完美无缺的躯体。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他恐怕是第一个以肉身滞留在现世的从者,兼具灵体与肉身的双重属性。

对这个唯一他不曾引以为豪,他可是吉尔伽美什,他理应独一无二。

远离了自己所处时代的王再次看了看星光闪烁的夜空,然后转过头,默默走回了冬木教会的深处。

“言峰绮礼。”

找到那位神父并不困难,吉尔伽美什早就学会了如何随时找到自己的共谋者。

言峰绮礼此刻在教会的书房里,他站在书桌边上,眉头微微锁着。听见吉尔伽美什的声音,他马上转过头来,然后露出微笑。

“居然连名带姓的叫我啊。”神父用无比低沉的声音感慨道,“真是想不到呢,英雄王。当年你一开始就对我直呼名字,现在反而这么生疏……”

吉尔伽美什懒得反驳他——当年的言峰绮礼是一个未曾开化、等待发掘的迷茫者,而现在则是拥有修罗般声音和总是呈现阴沉笑容的恶德神父。

比起指责吉尔伽美什的态度转变,明明是他自己的变化更大吧?

不过吉尔伽美什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他今天的目的只有一个,他想找点有趣的事做。

他没法长时间地忍受“无聊”,无聊甚至比痛苦更令人难以接受。吉尔伽美什在这个时代唯一可以找的人就只有言峰绮礼,毕竟他们俩算是同案犯或者说共谋,这些年来也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主从关系。

然而,当吉尔伽美什尝试着向着房间内部又走一步,打算再说点什么的时候,神父忽然毫无征兆地对他伸出了手。

“现在不行。”言峰绮礼手掌一推,做了个拒绝的手势。

“咦?”

“假如换在以前,我肯定会听你讲那些歪理邪说。”神父用他特有的低沉声音继续说道,“当初哪怕在圣杯战争期间……我也会一不小心就听你讲那些关于享乐之类的乱七八糟内容。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有正事要做。”

这直白的拒绝出乎了吉尔伽美什的预料,他不怒反笑:“什么正事重要成这样?你就不怕招来王的怒火?”

言峰绮礼却对他的说辞不为所动,他平淡地解释道:“这一次的圣杯战争。”他说,“虽然按理说是六十年……但只过了十年灵脉就已经重新聚集,圣杯战争已经快开始了。”

圣杯战争?

吉尔伽美什怔了一下,然后他就听见言峰绮礼用平淡的语气把计划和盘托出。神父曾经以圣杯战争监督者的身份向上级推荐过一个参加人选,而那个被选中的人,巴泽特·弗拉加·马克雷密斯,言峰绮礼早就盘算过将其Servant据为己有。

言峰以监督者和参战者的身份同时参加圣杯战争——因为他所追求的原本就是跟吉尔伽美什完全不同的东西,他要让那种黑泥中的存在降生于世,从而确认他自己想获得的所谓“意义”。

吉尔伽美什并不认同他的行为,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就是言峰绮礼的本质,是他跟其他无趣杂种的不同之处。

言峰绮礼必然会孤身走上那条求道的异常道路,介于吉尔伽美什对此兴趣不大,他再给自己搞个新的Servant也是理所应当。

吉尔伽美什知道这个道理……然而不知为何,他还是感到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你就这么忙?真的没空?”他以近乎赌气的声音问道。

“真的没空。”神父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吉尔伽美什想斥责他过于胆大妄为,但片刻后又觉得说不出口——言峰绮礼完全是有恃无恐。

假如换做当年的远坂时臣,一定会谦恭地对王解释现状并且请他原谅,所以他跟远坂时臣的关系最多也只是“王和臣子”,而他跟言峰绮礼却不一样,他们是共犯。只有共谋者才敢对他如此直白地要求或者拒绝。

吉尔伽美什再次叹了口气,他讨厌言峰绮礼,他忽然再次迁怒了言峰绮礼。

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这种厌恶情绪并不会影响什么,假如过段时间言峰绮礼在圣杯战争中遇上了麻烦,他恐怕还是会施以援手,毕竟对方是这个无趣至极的时代里唯一一个在他看来有点特殊的人类,假如言峰绮礼真的需要,吉尔伽美什恐怕还会帮他出战,成为他的隐藏王牌。

想到这里时,吉尔伽美什感觉愈发恼火了。他忽然开始想念乌鲁克的城墙,想念战前的号角,甚至是泥地里脏兮兮的奴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软弱的情绪。是受肉的经历让自己变得脆弱了吗?

吉尔伽美什猛然晃了晃脑袋,沉默着走出教堂,夜空在他的头顶投下星芒。


    1#
    境界线 更新于:2015-04-17 01: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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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秘药

    “啊嗯……嗯……”

    女人的呻吟声在这满是熏香的房间里回荡,压抑而有规律。熏香已经点了很久了,不知是不是为了掩盖这房间里赤裸的肉欲气息。

    直到此时,女人都觉得自己的经历有些不太真实……她究竟怎么能在酒吧里找到这么优秀的床伴?

    她用纤细的手臂环住对方的脖颈,充满迷醉的看着那张面孔,金色的短发,完美无缺的容貌,简直就像活在人间的神子。

    她曾经不止一次情不自禁地想去吻他,但对方从未同意过。这个金发的男人似乎没兴趣跟她接吻,而且不知为何,他总是让她背过身,仿佛不想看见她的脸般。

    女人稍微有些恼火,但她没法反抗对方……这个金发青年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

    “出去。”一个声音忽然从房间里响起。

    声音的来源正是金发的青年。女人诧异地抬起头,她无法理解……谁会在刚刚做完的时候突然发出“出去”这种命令?

    然而那个金发的青年却这样说了,语气中丝毫没有留恋之意。

    “出去,我厌倦了。”他理所当然说道,“滚得越远越好。”

    女人的第一反应是愤怒——然而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发火的胆量,她怕这个青年。刚在酒吧里遇到对方时,她以为对方是个寻欢作乐的外国人,事后觉得他实在太过好看,差点儿以为他是“收费的”。然而后来她庆幸自己幸好没有付钱给对方,对方看起来富有而且习惯于发号施令,他实在太过特殊,简直是个活生生的谜。

    她不想离开——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见到有什么东西被拍到桌子上。

    “快点穿上你的衣服。”青年重复道,“出去。”

    女人想试着做最后的努力,但她很快看见了那一双红瞳——不知为何她打了个寒战,她不敢与之对视。这个夜晚是她前所未有的美好体验,她渴望与这个金发青年纠缠在一起,但她还是本能地怕他。

    用眼角余光她看见了桌上的东西,然后她愣住了。

    这个美好得不似人间之物的青年居然反而付钱给她。

    桌上摆着的……是一块货真价实的黄金。

    在打发那女人离去后,吉尔伽美什靠在床背边缘,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知道对方见到他用金子付账肯定会惊诧莫名,但他才不管这些呢。他懒得顾及区区杂种的感受。

    以前有一段时间他还会耐心兑换符合时代的货币,毕竟言峰绮礼是这个地区的教会管理者,他好歹要给自己的共犯留点余地,不该显得太过特殊。至少在那个时候,吉尔伽美什是这样想的。

    但现在没必要了,这点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压根不会在意。如今距离言峰绮礼第一次向他坦言决定参加圣杯战争的事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吉尔伽美什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他知道对方的从者篡夺计划早就已经成功——如今圣杯战争恐怕已经要正式开始了。

    不过在这一段时间里,吉尔伽美什从未关心过圣杯战争相关的事,他总是流连于酒吧之类的场所,跟别人上床,然后在天亮之后再换个对象。

    最让吉尔伽美什烦躁的问题只有一个……

    ——他居然在这件事上得不到任何乐趣。

    吉尔伽美什很难想象这种状态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想以肉体情欲填充自己的空虚,但他发现自己居然……并不高兴。

    他可以跟人交缠整夜,但是在做这种事情的整个过程中,他都感觉自己在吃一块甜得索然无趣的糖,提不起任何兴趣。他尝试选择的床伴有女人,也有男人,他们为他痴迷,而吉尔伽美什只感觉更加焦躁不安。

    吉尔伽美什是曾经体会过世间一切乐趣的王,在这个时代追求普通的享乐并不会给他带来任何新意,他很快就厌倦了。

    吉尔伽美什从床上爬起来——他赤裸的胸膛暴露在外,而他很简单的找了件睡衣披在了身上。他不想继续在酒吧寻找猎物了,他想换一点儿别的娱乐方式。

    换点儿足够特殊……能让他真正感觉到乐趣的方式。

    古老的王眯起了绯红的眼睛,他的瞳孔很细,从某种意义上说像蛇,尽管他自己很讨厌蛇。他犹豫着考虑了一段时间。

    然后……他打开了“王之财宝”。

    吉尔伽美什的宝藏并不仅仅是用于战斗的武器——他在上次圣杯战争中还曾经拿出自己宝库中的美酒跟另两个自称为王的家伙分享,他的财宝种类和数量都很丰富,只收集武器那简直是莽夫所为。

    他拥有自上古时代以来,无数宝物和道具的“原型”作为收藏……不过多数时候,吉尔伽美什对自己拥有什么记得并不很确切,他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这次要拿点儿什么出来呢?

    是能够让人返老还童的秘药,还是能够点石成金的神石?后面那件对吉尔伽美什而言意义不大,他早就已经有的是钱。

    或者可以变成小孩……但吉尔伽美什不太喜欢这样了,他已经太多次把自己变成幼童。他厌烦了。

    吉尔伽美什在自己的宝库中耐心检索了一段时间,然后沉默了片刻,他做出了一个全新的选择。

    日落之后。深山町。

    吉尔伽美什穿着一件普通的黑外套,看似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不过事实上,他在物色目标。

    他找到了一件不算特别特殊、不过还算有趣的东西。

    那是一种在古代偶尔会被巫女或者女神官使用的药剂,作用是在长时间盯着其他人看一段时间,就可以知道对方内心中最深的渴望。

    药物的持续时间短了些,功能也并不实用,只能看到心中最深的渴望,无法用于战斗;必须在对方不曾抵触的时候才能生效。所以一直以来,这种没什么大用的东西就被吉尔伽美什弃置一旁。

    巫女使用这种药物多数是用于巫卜的辅助,而英雄王压根没有使用它的理由。

    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的吉尔伽美什实在太无聊了……他需要给自己找点与众不同的乐子。

    他在街上挑选着目标。药物的效力并不是很强,充其量只能让他看到两三个人而已,所以更要耐心拣选。

    在刚刚的路口上他已经找到了一个目标,那是一个看起来乖巧文静的小姑娘——不过她所呈现出来的东西居然让吉尔伽美什本人都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能在一个年轻女孩身上看见如此污秽肮脏而且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那一刻吉尔伽美什决定发一下善心,他搭讪了那个女孩,给她提出了友好的建议:“你去死吧。”

    这是吉尔伽美什能想到的最友善的提议,连“最深渴望”都如此黑暗绝望的话还是死掉比较轻松。

    那个紫发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地漠然点了点头,似乎是谢过吉尔伽美什的好意,但并没有接受它。

    这路口的交谈发生得快,结束得同样很快。

    吉尔伽美什依然感觉很无趣——那个小姑娘呈现出来的东西稍微有点新意,但她就仿佛一个被榨干挖空的矿井,所有的反应不过一片空虚。

    吉尔伽美什感觉自己尽到了劝告的义务,他把刚刚的事情抛在脑后,在路上前进。

    这样走着走着,时间越来越晚了。

    这附近从一开始就是住宅区,晚上过了九点就会没什么人影。

    吉尔伽美什看着周围愈发冷清的坡道,总觉得今晚恐怕很难找到下一个目标了,街道上空无一人。

    吉尔伽美什忽然见到了一个值得在意的背影。这条街上还是有人的。

    或者说,不该说是“这条街”,因为那个人影在旁边某座洋房的屋顶上面,在夜色下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轮廓。

    在这个时间……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屋顶上那人似乎是半蹲着,单膝微微向下,身后披着较长的披风。

    由于是在夜间,吉尔伽美什看不清他衣服的款式,更看不出这人的相貌,凭体型感觉应该是一个成年男子。

    吉尔伽美什又走近了一点儿,发现这个男人的披风好像是红的……不过天色太暗了,他也不敢完全确定。

    街道空无一人,屋顶上的男人看起来像是在那里俯瞰着什么,但视线根本不曾投到周围的街道上——他只是在默默看着很远的地方。

    在看什么呢?吉尔伽美什找到了那个紫发小姑娘之后的下一个目标,他对这男人有兴趣。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个男人的服装看起来很有意思,并不像是这个时代正常的日常服装,相比之下可能更接近于……

    ……不对。

    吉尔伽美什悚然一惊。

    面前这家伙不是普通人类,他是个Servant……多么明显的一身概念武装。

    作为坐拥一切财宝原型的英雄王,他没能一眼就猜出对方身份简直是巨大的失策。如今走近之后,他发现对方的装扮实在太一目了然,他甚至能猜到那红外套可能跟所谓的圣骸布有关。

    不过让吉尔伽美什感到欣慰的是,对方也没有感知到他的存在。从者和从者理应互相感知,但因为英雄王如今的特殊性,他们彼此的感知都没生效。

    那么……要“探查”一下吗?

    吉尔伽美什犹豫了片刻,他所使用的秘药毕竟只是娱乐之用,只能由女巫使用哄骗愚民。

    按照之前的使用经验,只要他长时间盯着同一个人看,就能出现一些幻觉……关于对方所谓的“最深渴望”。之前紫发小姑娘呈现出来的东西实在是令人作呕,吉尔伽美什抬起头,他直视着那个屋顶上的红衣男子。

    他紧紧盯着对方,期待这次的探查生效。

    下一个瞬间,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他从未想到的景象。

    他感到眼前一片眩晕,幻觉出现了,然而在视野里张开的却不是任何令人向往的美好事物……而是一片荒原。

    彷徨。

    痛苦。

    希望。

    绝望。

    想要舍弃。

    无法舍弃。

    就好像这个探查对象并没有所谓的“最深渴望”,幻象里只有一片荒原,伴随着多种强烈的情绪同时冲刷而来。吉尔伽美什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脑袋,但很快,又一个新的念头立刻出现了,这次不再是负面情绪,而是一个异常强烈的愿望。

    杀死卫宫士郎。

    杀死卫宫士郎。

    杀死卫宫士郎。

    ……

    对方呈现给他的压根不是娱乐秘药能做到的效果,自己看见的几乎是另一个世界。不过对于英雄王来说,这种程度的情绪浸染压根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世间全部之恶都无法改变他,更妨论其他?

    比起见到的奇特幻境,更让吉尔伽美什感到诧异的还是最后那个愿望……一个Servant的最大愿望居然是“杀死卫宫士郎”?

    ——那是谁?

    与此同时,那个红衣从者也注意到了他。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那个红衣服的男人骤然从屋顶上站起身,并且立刻把视线投向吉尔伽美什的方向。“观察力还说得过去。”吉尔伽美什在心里默默做出评断。

    被对方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这让最古之王略微有些不快。不过刚刚看到了对方呈现出来的隐秘愿望,他完全可以宽宏大量地饶恕这小小的冒犯。

    吉尔伽美什仰着头,丝毫不移开视线地跟对方对视着——他们视线相交,在月光中彻底看清了对方的脸。

    对方有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肤色很深,白发,以普通人的标准来看还算英俊。吉尔伽美什暗中猜测着这家伙的职阶和身份,什么样的英灵会有这么匪夷所思的愿望?

    在他打量那个红衣从者的时候,对方也在注视着他,但显然红衣从者所得到的信息没有吉尔伽美什多。吉尔伽美什很明确地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特殊,他并不属于这次圣杯战争所召唤的七职阶之一——“由上次圣杯战争遗留下来的肉身的Servant”,一般人无论如何猜测都想不到这么疯狂的答案。

    对方眉头锁得很紧,却没有做出任何行动,这也难怪,在圣杯战争尚未正式开始的时候,轻举妄动就连自己的Master都不会容忍。而且看着那家伙孤身一人蹲在房顶的样子,他恐怕还是自己偷偷溜出来的。

    单独行动?难不成是个弓兵?

    想到这里,吉尔伽美什忽然毫不掩饰地轻笑了起来——假如真巧同职阶就更有意思了,他倒是想看看什么人有资格跟十年前的他站在相同位置。

    这一笑容近乎于挑衅,然而屋顶上的红衣从者却没有回应,他长久地注视了吉尔伽美什一段时间。

    “哼。”红衣男子忽然哼了一声,然后忽然一甩披风,头也不回地从半空中跃走。

    巷道之中重新归于寂静,吉尔伽美什注视着对方消失前的位置——这可跑得真快啊,他想。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离开的态度有种毫无来由的傲慢,就好像把吉尔伽美什小瞧了似的。

    “圣杯战争……吗。”

    吉尔伽美什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自言自语地发出感慨。他确实对圣杯战争不屑一顾,确切的说,是对“圣杯”这东西嗤之以鼻……不过现在看来,可能偶尔关注一下也不怎么坏。十年前吉尔伽美什参加第四次圣杯之战,他曾经见到固执地背负王之职责让自己伤痕累累的少女,也曾见到阴谋、杀戮、算计和背叛,到最后圣杯中的内容物倾泻而下,浇了他一头一脸。从某种意义上说,被黑泥塑造了肉身的吉尔伽美什才是上次圣杯战争的唯一获利者。

    他回想着当年的景况……在不到两周的时间里,他的经历要远比这乏善可陈的十年要丰富多彩。此时灵脉汇聚,又一次圣杯战争开启。

    似乎……也挺值得期待?

    冬木教会。

    当吉尔伽美什回到这里时,夜已深沉。他走进言峰绮礼的房间,发现他居然在对着墙壁静思祈祷。

    黄金之王挑了挑眉毛,他的Master总是这么出人意料——尽管做着“打算把圣杯的内容物放出来造成灾难“这样的恶事,但这家伙居然是发自内心地虔诚着。吉尔伽美什感觉自己永远无法理解这种心态,毕竟他向来不喜欢神。

    “吉尔伽美什。”神父用毫无音调变化的声音说道,“有什么事吗?我还以为你又在哪个酒吧厮混。”

    如今的言峰绮礼有另外一个Servant,据说是爱尔兰的光之子,不过吉尔伽美什还没见过他。吉尔伽美什对出生在自己之后的英灵印象统一都是“后世不值一提的杂种”,只有少数几个人在他的标准里例外。

    按照言峰绮礼的安排,是由另个Servant进行侦查和约战其他主从,然后吉尔伽美什则负责在最后时刻作为秘密武器出场,协助言峰绮礼完成他那不顾一切的愿望。

    “我改主意了。” 吉尔伽美什开门见山地说道,“言峰,我需要全部主从的情报。”

    “哦?”言峰绮礼扭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吉尔伽美什。这位黄金之王最近一直醉心于现世的享乐,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向自己索要情报。

    “你好歹也是监督者,情报之类的东西应该都有吧?”吉尔伽美什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给我。”

    “有是有……”神父皱着眉,慢条斯理地问,“你要这个做什么?”

    吉尔伽美什犹豫了片刻。

    他在考虑要不要讲出自己见到的东西,不过想了一下,他决定只讲一部分。

    “我想知道,卫宫士郎是谁?”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个姓氏让神父也怔了一下,片刻之后言峰绮礼眯起眼睛,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卫宫。”他用极低的声音感慨道。

    “是啊,是这个姓。”吉尔伽美什露出笑容。

    “那家伙的养子吗?好像是叫这个名字。”神父继续说道,“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关心这个,英雄王?莫非你认为这少年有成为Master的资格?”

    “谁知道呢。”吉尔伽美什语焉不详地说道。

    言峰绮礼默默走到桌前,在那里有很多文件,其中也包括各个Master的名册,截止到今日已经有五位Master齐聚,还剩下最后两人。

    就在这时,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冬木教会的号码不常有人拨,言峰绮礼很快接了起来,他沉默着倾听电话另一头的讲述,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言峰绮礼说,“这里有你双亲寄放的东西,你可以找时间过来拿。”

    片刻后,神父挂上了电话。

    看着吉尔伽美什探寻的目光,他耐心解释道:“是凛的电话,您应该听说过她……她是第六名Master,她的从者是弓兵。”

    弓兵……吗?

    吉尔伽美什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毛,他想起了深山町的屋顶上那个红衣从者的身影。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名Master了。”言峰绮礼走到一张桌子旁,那里有他作为监督者所持有的圣杯战争参加者的全部资料,他把远坂凛的名字加了进去,现在空白的仅剩一人。

    “卫宫。”

    他用极低的声音重复了之前所听到的姓氏,仿佛这是一句简短的圣言。

    3.真赝

    Archer回到远坂府的时候,夜已深沉。

    他总有些心神不宁……有种被人窥探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白天他跟着远坂凛在新都巡视,晚上这次算是自己跑出去的……回到客厅的时候,他看见凛正好刚刚挂断电话。

    “谁?”Archer挑了挑眉毛,轻声问道。

    “监督者。”凛干脆利落地说道,“取得了正式的Master资格,怎么说也得报备一下。”

    “现在不嫌弃自己召唤出的是弓兵了?”Archer的声音里有微嘲的笑意。

    “什么嘛。虽然我还是更想要剑士,不过既然已经召唤了你,就该制定作为弓兵阵营的战略喽。”远坂凛倒是自信满满,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是不是很擅长弓术?”

    “好像不。”

    “弩箭呢?”凛问道。

    Archer再度摇头。

    “别告诉我你真的是擅长家事的英灵。”凛盯着他,“哪有这么乱来的,而且你总得有个宝具吧……”

    “都忘了。”红衣的从者摊开手,不负责任地说道,“假如要说擅长什么……可能我还挺偏好近身战吧。”

    偏好近身战的……弓兵?

    凛突然有了自暴自弃的冲动,这简直比擅长家政的英灵听起来更不靠谱。

    远坂凛和Archer主从的战略战术其实非常简单,凛会继续去上学,而Archer将保持灵体化跟在她身边。

    这一策略在Archer本人看来显然不怎么理智,他提醒了“学校里也有可能有Master”的事实。

    但凛执意坚持,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对于自己的真名和来历,Archer一律使用“记忆受损”“忘掉了”之类的理由敷衍了过去。

    这可以让他暂时不必对凛坦言自己的宝具的信息,但另一方面,他也没有太多可以劝说自己Master的立场。

    “你刚刚打电话的那位监督者……叫什么名字?”Acher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

    “言峰绮礼。”凛回答道,“……按辈分是我师兄,是个挺讨厌的家伙。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像是觉得Archer的表现有些异样,凛忽然眯起眼睛。

    “你刚刚在外面,”她警醒地问道,“……有遇上什么人吗?”

    “这个嘛。”

    Archer回望着凛。

    “没有。”片刻后他做出了回答,没有什么无用的骑士道,欺骗主人在他看来不值得负疚,“什么也没有。”

    吉尔伽美什本来想把监督者提供的情报认真看一晚上。

    中肯地说,言峰绮礼做得实在是相当不错,六名Master包括新加入的远坂凛都有资料。然而吉尔伽美什没翻几页就把它们扔到了一边……他厌倦了。

    索要其他主从的资料只是他一时兴起,而他很快发现这毫无意义。看那么多做什么?他还不认为一个不知名的杂种有让他如此重视的资格。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他还找到了他当年把玩过的那张旧棋盘。

    真是古早的物件,吉尔伽美什捏起其中一个棋子,拿在手里晃了晃。他还记得在第四次圣杯战争期间,他曾经以其中一个棋子代表弓兵职阶来诱惑言峰绮礼……而如今已经这么长时间过去,棋子表面落了薄薄的灰。

    他拂去那枚棋子上的灰尘,想着自己在深山町所见的那个身影,那家伙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红色的鹰。

    弓兵,Master是远坂凛,又是一个远坂。他勾起嘴角,不易察觉地笑了笑,远坂家族是有召唤弓兵的传统吗?

    假如猜得没错的话,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再见到那家伙了。

    那个红衣的家伙不曾正眼看过吉尔伽美什,甚至没有询问他的名字和身份——这种轻慢必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吉尔伽美什对此相当期待。

    这天晚上,吉尔伽美什做了一个梦。

    他睡得很浅,感觉自己位于浮浮沉沉的水面上,睡莲和浮萍托举着他,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呼喊他的名字:“吉尔伽美什,吉尔伽美什。”

    他看见了影影绰绰的芦苇,以及被风沙吹过的城墙,他回到了乌鲁克。

    是谁在呼唤他?

    他搜寻声音的来源,但或许因为身处梦境的缘故,周围的景象都像是隔了一层轻纱的雾,无论如何都看不分明。

    他想念乌鲁克——在他的印象里,乌鲁克哪怕是路边的奴隶也必有其自己的作用。

    而不像现代的日本,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忙碌奔波不知在做何事的杂种。

    就在这时,他又醒了。

    正常的Servant不需要睡觉也不会做梦,吉尔伽美什显然是唯一的例外,他最近睡觉的时间确实越来越多了。

    吉尔伽美什判断或许是这具身体的某种应激反应,或许他目前的魔力量不足以维持他每天全天行动。

    第二天正午,太阳爬上天空最高处时,吉尔伽美什才慢吞吞地起来。走出教会时这里空无一人,言峰绮礼已经早早地离开了。

    英雄王打算去私立穗群原学院。

    假如他昨天见到的那个红色的家伙真是Archer的话,那么今天就可以再见到了。不过转念一想,吉尔伽美什突然觉得今天跟平日的寻欢作乐也相差不远,毕竟他关注那个红衣从者也是出于兴趣和娱乐。

    等到吉尔伽美什踏着悠闲的步子到达穗群原学院时,已经是当天下午。

    然而刚一踏入正门,他的脚步就略微阻滞了一下……并且为之停下了脚步。

    有结界。

    吉尔伽美什在魔术方面并不擅长,但他所处的乌鲁克终究是人神并行的上古神代,他的眼界比普通的魔术师还要开阔。

    很难想象怎么有人会把结界制作得如此粗放,简直像是在时间仓促的情况下胡乱做的。 尽管不会受到影响,但知道自己身处一个拙劣的结界中还是让他很不痛快。这就好像自己周围的环境乱涂乱画,并被别人出于诅咒泼上了污血……

    吉尔伽美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决定晚一点再进学校里找人。

    等到金发的王者做完他想做的事,又是黄昏了。先前那个不知道由谁布置的、差劲至极的结界,在此时此刻完全消失无踪。

    “感谢我吧,杂种。”吉尔伽美什自言自语着说,尽管不会有任何为这件事向他道谢的对象。

    破除结界比他想象的稍微难些,他自己没有这方面的能力,所以终究还是得使用一些……较为奢侈的消耗品。

    好在吉尔伽美什这个人永远都很大方。

    假如学校里有其他的Master,肯定会顺着之前那个拙劣至极的结界找到这里;而结界的主人肯定也会上来见到咒印被破坏。

    一切准备就绪,只需等正菜上齐。

    登上天台的有两人。

    或者说,一人一从者。

    作为魔术师的Master是一名有着棕发双马尾的少女,而在她身后、保持灵体化跟随的,是昨天那位身材高大的红衣Servant。

    两人在天台边缘停下了脚步,交谈着什么,并且诧异于结界咒印的消失。然而在下一个瞬间,第三位来客出现了。

    是一位青色的Servant。

    然后便是——奔逃和追猎。

    处于奔逃位置的是那名魔术师少女,她心知想要让远程的Archer发挥全力,按理说该给他找个开阔的地形。

    她以魔术减缓了自己下落的速度,只想跑到校舍后方的场地上——而青色的英灵紧随其后。

    很快,红色的英灵和青色的英灵在空地上相向而立……一场战斗即将开始。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在刚刚天台上,被破坏的咒印所处的位置,吉尔伽美什施施然走了出来。

    “唔……这次没被发现吗。”

    吉尔伽美什自言自语地感慨道,他喜欢站在远处检阅般观察别人的战斗,这本就是作为“王”的本分。

    但让他不满的是——最近这几天里他几乎一直比别人站得低。

    王怎么可能比别人矮呢?

    今天他终于占据天台制高点,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红青两位英灵彼此交战,英雄王难得感觉心情不错。

    吉尔伽美什收回思绪,不再胡思乱想,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下方一触即发的对战上。

    他想看看这个同为弓兵职阶的家伙如何战斗。

    从某种意义上说,吉尔伽美什也存有“看看常规的弓兵如何战斗”的心思——毕竟他身为Archer职阶却向来自诩高于其他英灵,从未有人能与他的战斗方式相比肩。

    在红蓝两个从者交手之前,吉尔伽美什还在心里暗自预测过Archer的行动……是找恰当的时机拉开距离,还是以特殊的宝具为自己奠定胜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红衣的弓兵却二话不说地抽出两把短剑。

    ——不退反进,直直向着Lancer冲了过去。

    居然是近战!

    黑白两把短剑与赤红长枪依次交击,旁边的魔术师少女咬着嘴唇寻找帮忙机会,但这是白费力气。红衣弓兵已经选择了与弓兵职阶完全不同的交战方式,放弃开阔地优势,转而与人近身缠斗……他会怎么做呢?

    这是英灵们的战斗,作为“普通人类”的魔术师没资格插手。

    Lancer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矫健身手,而Archer……他整个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把武器。

    Archer在招架不及的情况下,竟自己主动扔掉了手中短剑,然后在一个呼吸的功夫之内,他居然手里又凭空多了把新的。

    每次与长枪招架之时都毫不吝惜地弃置武器,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换一把新的。红衣的弓兵正在用远超常规的方式进行战斗,他几乎是把自己的武器当做廉价的消耗品在用。

    假如换一个观战者来看这场战斗,肯定会认定被扔掉的武器不可能是他的宝具,作为弓兵肯定还会有一套隐藏的弓箭,这是普通人依照常识做出的论断。

    吉尔伽美什比任何人都能更清晰地看懂这场战斗——他认识被扔掉武器中好几个的原型,而且更过分的是,他记得那几个宝具本来的归属。

    ——它们原本应该在王的宝库中。

    吉尔伽美什简直不能比现在更惊讶了,不过他同时也发现,被Archer扔掉的武器……要比原版弱上一两个层级。

    山寨货。

    应该是投影魔术的某种应用方式。

    古老的王者在心中快速地做出推断,他比在场其他任何人都更早地理解了红衣弓兵战斗的运作方式。

    “Faker。”

    吉尔伽美什的疑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嘴角上扬的一个笑意。他以很轻的幅度张了张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了这样一个称呼。

    他认为自己想出的外号非常的贴切。

    接下来的对战就没什么意思了,吉尔伽美什没看完。

    对于战斗本身精妙与否他并不想评断,毕竟再怎么精巧的招数也赢不了他吉尔伽美什,他自己的战术就是以绝对力量加以碾压。

    他轻轻松松地跳下屋顶天台,准备就此向教会折返。

    现在的信息已经很明确了。

    一个擅长近战的弓兵。

    使用以投影山寨为主的作战方式(吉尔伽美什打死也不承认这方式跟他自己也有点相像)。

    身份成谜,看不出是什么时代的英雄。

    拥有一个毫不作伪的最深愿望——“杀死卫宫士郎”。

    作为最古的王者,英雄王有着属于他自己的敏锐洞察——尽管这些信息看似毫不沾边,但加在一起的话,吉尔伽美什却反而能领悟到一些东西。

    “Faker。”他轻巧地念了遍给对方刚起的外号,觉得这称呼实在再合适不过。

    吉尔伽美什暗自下定决心——下次见面时他一定要当面这样叫对方,并且让那个红衣弓兵明白真赝强弱有别。

    当天晚上,他很早就睡下了,而且没有做梦。

    第二天吉尔伽美什起得不算太晚,然后当他走进教堂大厅的时候,言峰绮礼穿着一身深色的宽袍站在那里。

    “昨天晚上我得到消息,”神父直截了当地说道,“最后一名Master也出现了,召唤出的是Saber。”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用若有所思的态度看了英雄王一眼。

    吉尔伽美什不是很明白对方的意思,他挑了挑眉:“然后?”

    “Master是卫宫士郎。”言峰绮礼停顿了一下,“而Saber……是你认识的那个Saber。”

    自己……认识的那个Saber?

    吉尔伽美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对方说的是谁。那个有着出色剑术和娇小身躯,并敢于对他拔剑的小姑娘。

    明明只是个柔弱的女孩,却非要把自己束缚在名为“王”的枷锁之中。。

    英雄王嘴角上扬露出笑意。而身边的神父对此不置可否。

    “我还是有件事不太明白。”言峰绮礼忽然冷不丁开口说道,“即便是我……也是刚见到那个叫卫宫士郎的少年,你怎么猜到是他的?”

    误会而已,之前可不知道卫宫士郎碰巧是最后的Master。

    “本王知道得多些有什么稀奇。”吉尔伽美什大言不惭地说道,他没说真话。毕竟他不想提那个红衣英灵的事。

    就当这是他吉尔伽美什的小秘密吧,反正他的同谋者也并非对他全无保留。

    此时七名Master已经全数凑齐,小规模的战斗、背叛和结盟也已经发生了不止一场。吉尔伽美什依然是一副悠闲至极的神情,他露出了一个几乎有些灿烂的微笑。

    “第五次圣杯战争……终于正式开始了。”

  • 2#
    境界线 更新于:2015-04-17 01:03:44
    境界线
  • 4.偶遇

    吉尔伽美什曾说他对“圣杯”全无兴趣。

    这句话其实并不是很确切……十年前初次被召唤的时候,他还以为那是值得被他纳入宝库的珍宝。

    事后看来简直愚蠢到可笑。

    被污染的圣杯只能带来毁坏和破灭,没有任何其他意义。不过有一小段时间,吉尔伽美什其实认真考虑过——要不要自己去夺得圣杯。

    并非给言峰绮礼顺手帮忙,而是为了他自己,他可以用他自己的目的来使用圣杯。确切的说不是使用,而是“制裁”。

    降下灾难,让有资格活下来的人活,剩下的人去死好了,吉尔伽美什其实真有这样的念头。不过到最后,他终究还是没跟言峰绮礼争夺圣杯使用的主导权,毕竟吉尔伽美什觉得做这种事是在太过麻烦。

    关于降下制裁的妄想,吉尔伽美什毕竟也只是想一下。他确实觉得无关紧要无足轻重的杂种过多,但他也只是厌恶而已,还没到要用自己的手加以干涉的地步。

    不过想到这里,他突然又想到Saber了。

    吉尔伽美什本以为十年时间能让他对Saber没那么深刻的印象,但是他发现恰恰相反,在神父提到这个名字之后,他对那名有着凛然身姿的少女剑士依旧记忆分明。

    那几乎是个把自己献祭的“祭品”。

    吉尔伽美什对Saber的为王之道完全嗤之以鼻,王应该享受臣民的奉献,而不是用过于沉重的责任将自己束缚,把自己献祭给臣民。

    假如说现代日本是一个信仰缺失的时代,那么Saber就恰恰相反,她的信仰实在……太坚定了。

    她相信着虚无缥缈又孤高的骑士道,所以无论怎么走都只有死路一途。

    吉尔伽美什曾对她进行过赤裸的表白,不过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对能否得到她没有太大的执念。

    他的享乐观念还是跟以前一样,始终糟糕透顶……他可以与任何还看得过去的人上床,无论对方是神妓还是现代酒吧里的普通人。而他感觉到“有趣”的人则是源于另一种元素,多数因为跟情欲完全不同的另外的方面——他居高临下地审查着别人的人生,并在悲剧和破灭中得到乐趣。

    这种做法确实挺恶劣的,毕竟吉尔伽美什一向自诩是个明君。但既然做都做了,又能有什么办法。

    最古的王者不为过去懊悔,也不为将来做无用的担忧。

    接下来的几天平淡无奇。

    冬木教会的生活没什么波澜——吉尔伽美什没去酒吧之类的地方寻欢作乐,跟接下来他即将在圣杯战争中看见的东西相比,普通的世俗娱乐实在是太浅薄了。

    他继续着自己的日常生活,就仿佛圣杯战争开始的事情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相比之下,神父倒是一直都很忙碌。

    言峰绮礼常支使Lancer为他执行任务——他命令Lancer去与其他从者对战,却又以令咒限制他必须打了就跑,不能真正交手。

    Lancer看起来一副相当挫败苦恼的样子,不过吉尔伽美什没跟他有更多接触。

    英雄王并不认为自己该对其他的杂种有太多的关心,他是个观察者,享乐者,是这场盛大戏剧的最尊贵的观众。演员们在台下有什么苦闷,是他需要担心的事吗?

    笑话。

    “等到言峰绮礼那边的侦查出现了新的消息,这场名为第五次圣杯战争的独幕剧才有被观看的价值。”至少此时此刻,吉尔伽美什是这么想的。

    这一天,英雄王依然是午后才起床。

    跟平时一样,他依然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中途走过某家小店,他买了点鲷鱼烧,味道还不差。

    这时……某样事物忽然映入他眼帘。

    那是一家超市举行卖场活动的广告牌。

    别误会,吉尔伽美什跟超市减价这种琐事并不沾边——只是他看见那个广告牌上有抽奖相关的活动信息。

    吉尔伽美什有着非常独立的经济来源——现世的金钱他不需问言峰绮礼索要,自己总能想办法搞定。他从一开始就有这种特质,走到任何地方都不为金钱发愁,每当他参加抽奖之类的活动都必然中奖,这可能是他与生俱来的强运的功劳。

    这些年来,吉尔伽美什一直这样取得日常所需的消耗……而最近这段时间他手头的钞票有点少,上次甚至要用金子来付账。

    “这可不太好。”吉尔伽美什在心里默默地想,他可没有让自己缺钱的习惯——这几乎等于一片海永远不会缺水。

    他摸了摸下巴,迈步走进卖场。

    对于红衣的弓兵而言,今天同样是不同寻常的一天。

    自从圣杯战争开始以来,发生了许多事情……Berserker的来袭,学校里隐藏着的Master,诸如此类。

    在最初的一段时间,Archer没法做出什么行动——毕竟他受了伤,从者的自动修复能力仅仅只能修补好外表,想要完全恢复还得等一段时间,

    不过在连番的战斗结束后,今天成为了难得的闲适期。

    士郎跟Saber约定在道场里对战练习,毕竟暂时没什么事做。而Archer在跟远坂凛打了个招呼之后,说是自己打算在附近范围内随便走走。

    对于这件事,凛并没有表示反对。

    “不担心没人保护你吗?”Archer反而主动问道。

    “切。”凛不屑地撇撇嘴,一副被小看了的神情。

    在士郎进行那种幼稚至极的打斗练习时,Archer始终沉默地旁观着。

    他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自己再次见到“卫宫士郎”这个存在时会说些什么,但他却发现自己其实不需要开口。

    有什么必要呢?他厌恶卫宫士郎,想要嘲笑对方的理想、打击对方的自信、并且告诉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但事后想想,Archer又觉得这种厌恶本身也挺幼稚,他不该跟士郎这小子斗气。

    最合适的手段还是直接杀掉吧……但又一时半会儿没有机会。

    所以到头来……就变成了凛继续呆在卫宫宅里,反正Saber在那里她应该还挺安全。而Archer以“身体恢复所以侦查并活动一下”为借口,漫无目的地独自出来游荡。

    Archer眯着眼睛,铅灰色的双眸将街道两侧的景象收入眼底……他有多久没回到这座城市了?

    不,不对,不该这么说,如今的他早已没有了时间的衡量标准。再次行走于冬木市的街道,他只觉熟悉而又无比陌生。

    Archer并不确定自己要去哪里,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怎么会做出如此缺乏计划性的行动?

    他甚至忍不住想对自己开嘲讽,自己一定是脑子坏掉了。

    他确实有时候记忆不太顺畅,最初刚被凛召唤的时候,他说自己“很多事记不得了”,这话其实并不是完全的谎言,他那时确实有很多东西记不太分明。事后他还是慢慢想起来了,于是这个最初的理由就被悄悄沿用——正好用来掩饰自己的身份。

    他并没有确切的目的地,不过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有一家超市卖场。

    他想也没想就走了进去。

    并不是深思熟虑的选择,但他觉得这做法还算保险——在人流拥挤的地方,遇上其他Master和Servant的概率不大,毕竟在战争期间还有心思逛卖场的人本就不多。

    这个选择还算稳妥,Archer这样想。

    在偌大的一个城市中,正好有两名英灵在同一个下午突发奇想打算逛逛超市——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有多大?

    应该不比沙漠中两粒特定的的沙子突然一见钟情的概率大。

    吉尔伽美什因为自己所看见的东西愣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一不小心看花眼了——但他很快发现千真万确,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先前被他所关注的那个Archer站在不远处的货架旁,正在挑选着什么。

    英雄王顿时露出了愉快的笑意。

    在舞剧演出过程中,正好能逮住退居幕后的愚者——能看到另一个侧面的隐秘日常,自然是应该高兴。

    那么……该怎么打招呼呢?

    是该直接兴高采烈地“嗨,杂种”,还是用前两天刚给对方起的绰号?

    吉尔伽美什这样想着忽然悚然一惊,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对这个红衣的冒牌货有点关注过度?

    对于英雄王而言,他最近几天的行为确实称得上异常友善——假如换做以前的他,绝不可能有耐心看那个Archer的战斗……污染庭院的杂种们都依稀相似,没有特别关注某一个的必要。

    那个赝品是怎么获得特殊性的呢?

    哦,大概还是因为最初第一次见到他所看见的内心景象——被舍弃的荒原,荒唐绝伦的愿望。由于第一次见面就看过了那么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对方当成寻常的蝼蚁。

    会产生这样近乎天然的好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吉尔伽美什这样自我安慰着,他收回自己的思绪,打算把关注重点转回现实中。

    然而就在这时,他却发现了一个令他惊讶万分的景况。

    Archer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并在刚刚他走神时(在吉尔伽美什不注意的情况下)……迎面朝着他走过,并且越过他继续前进。

    竟然完全把他视若无物。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之前在屋顶上遥遥相对也是相同的情况。

    吉尔伽美什只感觉一股莫名的羞辱——对方居然就打算这么跟他擦身而过,连点反应都没有?

    几乎是想也没想,他毫不犹豫地开口。

    “站住,杂种。”

    他的声音很冷。

    之前先后考虑过几个不同版本的开场白,但如今全部抛在脑后。

    Archer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片刻后,像是叹了一口气般,他转过头来。

    跟上次的战斗服不同,如今的Archer似乎为了便于行动,换上了一身日常的黑T恤,手里还拎着一个硕大的购物袋子,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这家伙本身的模样看起来就跟日常生活格格不入——偏深的皮肤,异常的白发——却偏偏穿得如此日常休闲。

    “你的Master打发你出来购物了?”吉尔伽美什用挑剔的声音开口,“作为英灵却被当做跑腿的杂役?”

    虽然英雄王本人的关注重点并不在此,但那个超市购物袋实在太显眼,吉尔伽美什忍不住就提了出来。

    “你不也一样吗?来逛超市的又不止我一个。”Archer立刻回答道。

    “别把你跟本王相提并论,冒牌货!”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微带怒意,但这句话刚出口时,他就发现情况不太对了。

    不远处,有两个超市女店员震惊地看着他们,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英雄王用眼角余光左右扫了一眼,发现还有不止一个普通的购物者看着他们的方向——显然刚刚那句“本王”全被他们听见了。

    吉尔伽美什有些烦躁,他好像不小心招来了普通人的关注。

    他们两个面对面站着,一时间竟然谁也没说出话来——两个本应格格不入的现界的英灵,却在这尴尬的情况下显出几分异样的和谐。

    “你该不会真想在这种地方开战吧?”Archer耸了耸肩,开口道。

    魔术本就有“保持隐秘”的原则,圣杯战争又不是可以在普通人面前大肆展现的杂耍表演。

    吉尔伽美什上下打量了一下Archer,片刻后,他用命令般的语气道:“那么作为放过你的交换……说出你的真名?”

    “哦?我的名字吗?”出乎预料的是,Archer居然举起了他没提购物袋的那只手,做了个投降般的姿势,“这个真回答不了——无名之辈,不足挂齿。“

    “你别想这么简单蒙混过关——”

    “真是无名之辈。”Archer的语气愈发诚恳,“不信你可以去找我的Master确认……反正我真不记得,你问别人也一样。”

    字面上的无名之辈,压根没名字可报。

    这答案把英雄王堵了一下,他总不至于真去找所谓的Master确认,这么荒谬绝伦的事情,吉尔伽美什自己可看不出来。他小声道:“算你走运,杂种。”

    抛下最后的宣言后,吉尔伽美什决定暂时不想这些问题,他自己转过身子,在对方之前先行离去。

    在吉尔伽美什的念头里,这次好歹算是他主动抛下对方……可不是被对方无视。

    这偶遇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前后不过几分钟时间。在卖场店员或者其他普通人看来,恐怕只是两个相貌奇怪的外国人说了几句奇怪的话,随即各奔东西而已。

    吉尔伽美什离开了卖场。

    而在他走出去一段距离,打算返回相距甚远的教会时——他陡然意识到,他居然把抽奖的初衷不小心给忘了。

    “别高兴得太早。”吉尔伽美什原地跺了下脚,自言自语地抱怨道。

    问不到真名没什么大不了的,英雄王自己就能搞得到答案。

    距离圣杯战争结束还有一段时间,在幕布落下前,他的好奇心自然能得到满足。

    Archer回到宅子的时候,日已西沉。

    远坂凛坐在屋子前的阶梯上,抱着一个装着宝石的罐子,有些忧虑。她低着头,下巴抵到了怀中的罐子上,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凛?”Archer现身。

    “没什么。”凛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难得想去教某个笨蛋一点基础,不过看起来效果不大而已。”

    Archer叹了口气。

    看起来……是远坂凛跑去教士郎魔术了。

    以盟友的身份这么做无可厚非,但卫宫士郎那种程度学起来必然相当吃力。

    Archer对自己的Master其实一直相当赞赏——远坂凛很聪明,而且在多数时候都相当理智。跟士郎结盟看似轻率,实际上也是一个不错的安排。

    毕竟当初Archer被Saber击伤,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用“结盟”的手法让自己渡过弱势时期,实在是相当理性的选择。

    假如自己并没有其他想法,单纯只是为了回应召唤而战的话……

    做这个少女魔术师的Servant,也许正是他想要的。

    Archer觉得凛别的地方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心软了——所谓的结盟只是出于理性的安排而已,她完全没必要对士郎的情况那么上心。

    “他没学会?”Archer看了看凛,心知肚明地问道。

    “一窍不通。”凛无奈道。

    Archer点了点头,他说:“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真是一个两个都不让他省心……白天去趟卖场都能遇上那位金色的英雄王,晚上还得操心卫宫士郎。

    是不是他自己也沾上了远坂凛心软的毛病,居然要给该杀的对象做课外辅导?

    这样胡思乱想着,Archer随口交待了自己的行程:“白天我巡逻的时候顺带买了点东西……菜和冻鱼都有,放冰箱里了。”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又过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

    5.警示

    吉尔伽美什回到教会的时候很晚,在夜幕下,可以看见教堂里暖黄色的光。

    在漫无边际的夜色下,它仿佛唯一发光发亮的岛屿。

    “你回来了,吉尔伽美什?”当英雄王踏入教堂之后,神父所特有的低沉问候传入耳畔。

    “嗯。”吉尔伽美什随口应道。

    “我记得我做过原地待命的命令……你怎么反而老是到处乱跑?”言峰绮礼皱着眉头说道,“你最近出去的频率比平常还高。”

    “你有权命令,而本王自然也有权不听。”吉尔伽美什以轻快的声音回应道,但声音里并无斥责之意。

    英雄王冲着言峰绮礼笑了笑,继续道:“放心吧,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只是这十年下来,你居然反而越来越刻板了……”

    “呵,或许吧。”神父停顿了一下,同样微笑了起来,“不过……这也是难免的事,毕竟夙愿将近。”

    吉尔伽美什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面前漆黑的圣职者——言峰绮礼惯常穿作为神父的深色衣服,他高大的身躯总会给人异样的压迫感。

    这样的一个人,既是这场圣杯战争的监督者,又是最迫不及待想要得到“它”的人。

    他们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讨论——圣杯是言峰绮礼的愿望,他对此志在必得。

    全世界的信徒都将“圣杯”视为圣物,而如今即将出现一个能杀人的圣杯——他怎能不欣喜若狂?

    夜色渐浓。

    士郎抓着手里的木块,感觉自己出乎意料的笨拙。

    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别说把“强化”甚至“投影”这些技能的运用,就连自己体内的“开关”都无法熟练掌控。

    这也是难免的事,毕竟接触到真正的魔术也就是圣杯战争开始后。短短一周左右的时间,身为一个半吊子却变成了Master……怎么说也太勉强了点。

    士郎知道自己在魔术领域是门外汉,就连魔术回路的正确打开方式都是由凛来教的。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他所拥有的全部了。

    他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睁开眼睛。

    这时,他听见夜色中有脚步声响起。

    沉稳而笃定的、鞋子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士郎猛然抬头,跟红衣的Archer四目相对。

    士郎不喜欢面对这家伙——先不说“似乎跟对方不对盘”这种本能感受,单单是被Archer注视,就会产生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正如士郎讨厌Archer一样,对方应该也很讨厌士郎。

    士郎在心里无声叹息,他真讨厌自己弱小的一面被这家伙看到……

    “——你并不适合战斗,卫宫士郎。”

    出乎意料的,Archer的声音在夜色间响起,但居然并无恶意,这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论断。

    红衣的英灵用沉稳而有磁性的声音,如此发出宣言……

    “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你不是适合战斗的人,而是适合‘制造’的人。假如现实中敌不过,就在想象中打倒;现实中赢不了,就制造出赢得了的东西吧……你所能做的事只有一样,也只能将那一件事磨练到顶峰(*)。”

    “诶?”

    这一连串的长篇大论一时间无法理解,却仿佛直直击中士郎内心深处。

    “等等?”士郎还想再问一下,但发现Archer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再次跃进了黑暗之中。抛下了这样的告诫之后,也就没有跟厌憎之人交谈的必要。

    只把士郎一个人留在原地,周围的夜风又干又冷。

    (“*”处是Archer与士郎对话的原作内容。)

    Archer解决了对士郎的告诫后,他来到仓库屋顶四下打量了一会儿。

    确认了周围并无异状,他飞身跃下,返回了卫宫家。

    “并不是为了帮助卫宫士郎。”他这样想,“仅仅只是因为凛对这件事太过在意,自己顺手帮忙而已。”Archer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穿过玄关,却在走进客厅时……发现了有点出乎意料的景象。

    凛坐在桌子边上,自己的脑袋枕着手肘,手边还摆着半个剥过了的橘子。

    这景象看起来显然是她坐在这里休息,结果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她看起来半梦半醒有些迷糊,但还没有更换外衣。

    Archer哑然失笑,他可没想到一进门就会看见自家Master的这种模样……不过他也知道远坂凛为何会睡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小女孩儿,敌人的事和士郎的事都让她心力憔悴,她这几天也挺累的。

    Archer叹了口气,他用尽可能快的速度走回卧室,悄悄拿了件外套出来。

    以不会打扰对方睡眠的幅度(Archer自己这么认为),他轻轻地把它盖在了凛的肩上。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即便是这样的幅度……凛居然还是醒了。

    “嗯……咦?”

    凛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仿佛还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她的声音含混不清。

    弓兵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Master展现出如此小姑娘的姿态……他用铅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而就在这时,凛再次开口了。

    “我梦见你了,Archer。” 远坂凛轻声说。

    说完这句话后,凛眨了眨眼睛,彻底从桌面上坐了起来。下一个瞬间,她坦坦荡荡地直视着Archer——她又恢复成了那个特立独行无所畏惧、宣称世界是自己囊中之物的魔术师少女。

    Archer挑了挑眉毛,不动声色地问道:“看见什么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凛笑了笑,道,“不过我知道你是谁了。”

    “哦?”

    “大概是个口是心非又不会表达的笨骑士吧。”凛说。

    “哦。”Archer说。

    Archer露出些微的笑意,他拿过那半个橘子,一瓣瓣拆开来塞进凛的掌心。周围很安静,Saber已经睡了,士郎还在仓库练习,这里只有他们主从两人。

    在圣杯战争期间,有这样看起来安静闲适的氛围……其实也挺难得。不过Archer知道这状态保持不了多久了。

    “我基本已经恢复了。”Archer对着远坂凛交待道,“白天出门走了走……我可以胜任巡逻之外的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可以战斗。”

    这话又把夜间的休憩带回了现实——夜间本就是不平稳的,白昼里他们还有可能隐藏身份在人群中行动,夜间就是毫不掩饰的残酷战斗。

    圣杯战争的夜晚很难出现今日这样的休憩,如今的平静很难持续长久。

    凛犹豫了一下:“被Saber伤到的地方没事了?”

    “没有‘完全恢复’。”红衣弓兵的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自信,“但如果是常规的战斗……如今无需顾虑。”

    这暂时的平静持续不了多久,Archer知道这个道理,他又想起了自己白天在超市卖场里的那场偶遇,那位金光灿灿的王。

    有能力带来危险的……并不仅仅只有七对参加圣杯战争的主从,还有在七人之外的存在啊。

    Archer叹了口气,对凛说:“早点睡。”

    “知道啦。”凛撇撇嘴,“别啰嗦……再这么下去你真要变成老妈子一样的英灵了。”

    Archer觉得自己伤势恢复得比想象中要快,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了。

    凛再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睡眼惺忪地回到房间准备入睡,而士郎依然没有归来,大概还在仓库里对着木块和灯泡继续着练习。

    次日。黄昏。

    Archer从一座建筑物的屋顶跃向另一个屋顶,他环视四周,下方的景色一览眼中。

    他昨天就觉得接下来迟早会出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今天他跟凛讨论事情时发现了异样,卫宫士郎不见了。

    接了个电话就跑去了学校,连Saber都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Archer跟凛都意识到情况有变,而没过多久,情况更糟了——Saber居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能造成这种效果的……只有唯一的一种可能。

    士郎使用了令咒。

    把英灵从一个地方瞬间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这种近乎于“奇迹”的效果,只可能是令咒的力量。

    “Archer。”凛用半是征询半是命令的语气叫他。

    从卫宫宅到穗群原学院有一段距离,Archer用最快速度可以早一些赶到,远坂凛会晚一些。

    Archer已经不愿去想自己为什么又做这种“帮助卫宫士郎”的事了,这两天真是一次接着一次,他简直愈发看不惯这小子。

    他能感觉到屋顶高空的风身体两侧刮过,他毫不在乎。

    有一张漆黑的弓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手里,他暗自盘算自己该远程狙击——在这时候来不及赶过去近战,只要能给予远程支援就行。

    Archer在心里这样想着,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了光。

    极为盛大、极为耀眼的光,却是从地面向上升起,一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

    这一刻,弓兵骤然停住了脚步。

    他不再前行,而是用铅灰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光所在的地方——那光芒来自于一段距离外的另一座屋顶。

    他来不及过去了,但同时也没有了支援的必要。

    那光芒是如此耀眼,它代表着强大的力量,仿佛地面和空气都因之震颤。

    但那并不是敌人的力量,那是Saber。

    Archer略微叹了口气,肩膀松懈下来……片刻后,在他匆忙返回的路途中,他遇上了急着赶来的凛。

    “不用着急了。”Archer告诉自己的Master。

    凛怔了一下。

    “看刚刚的动静……战斗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这场战斗的结果正如Archer所料——Saber的实力要胜过Rider,但她还有卫宫士郎要保护。

    Saber赢了,但她的胜利是以解放了宝具真名为代价,这对她本就有限的魔力是极大的消耗。

    Saber在这场战斗后一直昏睡不醒,在此期间,凛向士郎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她所使用的宝具。

    方才击溃敌人的那一抹明亮光辉……就算Saber宝具的形态吗?

    不过如此越界的问题,就算是卫宫士郎这种半吊子也不至于和盘托出。

    凛叹了口气,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从内侧关上了门。

    在房间里,Archer已经在等着她了。

    “Archer?”

    “嗯?”Archer抬起头。

    “就忽然想问一下……Archer的宝具是什么?还记不得吗?”几乎是没有先兆的,凛忽然这样问道。

    Archer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远坂凛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本来以为她会谈论Saber,或者士郎,或者昏迷不醒的从者如何恢复魔力。

    他确实考虑过这些问题,不管情感因素如何,单从功利方向来说,Saber和士郎中任何一人受伤对他们而言都是盟友的削弱……毕竟他们与士郎结盟是为了共同对抗那个Berserker,如今强大的敌人还未去除,盟友出事当然是损失。

    凛的问题让Archer着实沉默了一段时间,他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他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想问而已。”凛说,“我刚刚跟士郎说了……想要让Saber最快恢复的方式只有人类的魔力。但他显然不愿意伤害别人。”

    Archer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对这说法不置可否。

    “不过说完之后我又想……Saber的宝具是真漂亮啊。”凛继续道,“我就在想……假如Archer也能解放宝具的话,是什么类型的呢?应该跟Archer本人相似吧?”

    Archer看着自己的主人,凛的碧色眼睛无论何时都坚定而神采奕奕。她真是一个矛盾体,战斗时是舍弃感情的魔术师少女,在外面是优雅冷酷的大小姐,私底下又有点任性的小姑娘习性。

    他低下头,含糊不清地应道:“哼,大概吧。”

    在较远的地方,冬木教会。

    Servant和魔术师都对魔力的波动相当敏感——尽管教会里的英雄王并非普通从者,但或多或少还有途径感知到某些事情。

    吉尔伽美什打开窗子,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靠近市区的方向。

    在这个距离完全不可能看到发生了什么,却能感受到光。

    仿佛有星光汇聚到某处,在一瞬间又消散不见。

    “哦?”吉尔伽美什眯着眼睛,嘴角露出似曾相识的笑容。

    他倒是很熟悉这样的光芒——多年以前,那位少女骑士王对他挥剑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光辉。

    “居然这么快吗……”吉尔伽美什撇撇嘴,笑容敛去,有些不屑一顾,“把‘誓约胜利之剑’浪费在这种程度的杂种身上,还真是没用。”

    他自言自语地做出了点评——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剧目观赏者,在评断今日演员们的表现。

    没有人回应他。吉尔伽美什独自关上窗子,把暖和的教会和冰冷的外界再度分隔开来。

    “……无聊。”

    吉尔伽美什用慵懒的声音抱怨道。

    然而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听到了一个反驳的声音。

    “你错了,吉尔伽美什。”在房间另一头,神父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隐约的不认同。

    “你说什么?”英雄王皱着眉头问道。

    平日里,当吉尔伽美什发表享乐相关的宣言时,言峰绮礼通常只是保持沉默(在这种方面谁能比得过通晓世间乐趣的王?)。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共谋者发出了这种不认同的观点。

    “……你大可不必这么小瞧人类。”神父用仿佛洞悉世情的声音开口说道,“说不定有朝一日将你击溃的就是这样的东西。世间有无价值之物,却没有无意义之物(*)。”

    “哦,你是说还会有东西胜过本王?”吉尔伽美什不怒反笑,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

    他确实一点儿都不生气——他并不把言峰绮礼的发言视为僭越,因为这实在太过好笑。英雄王对自己的实力有着全然的自信,这怎么可能呢?击溃自己?这个时代的东西?别开玩笑了。

    吉尔伽美什仰着脑袋大笑起来,片刻之后他又弯下了腰,笑得捂住了肚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用了好一段时间才笑得满意,终于自己停了下来,在此期间,言峰绮礼一直坐在较远的地方,他什么也没说。

    而冬木市区之外。

    城郊的森林深处,艾因兹贝伦城堡。

    穿着一身紫色外套的女孩儿,如同一个小小的雪之精灵。她坐在巨人的肩膀上,两只小腿随意地乱晃。

    “——今晚要做什么呢?”

    她用唱歌般的声音说道。

    “该回家了吗,Berserker?”

    在她身体下方,巨人发出了压抑的低吼,似乎算是回应,又不像是回应。然而女孩儿满意地微笑了起来,她像是在安抚自己的宠物狗一般,摸了摸巨人的脑袋。

    “今天……也算是杀掉了一个Master了呢。”她自言自语道,声音甜美而略带稚气,“虽然Servant是士郎他们干掉的,但士郎真是心太软了……他怎么能放任多余的Master乱跑呢?”

    “所以我就帮着干掉了那个Master,我是不是做得很好?”

    巨人依然无法做出回应——或者说,他压根无法发出嘶吼与咆哮之外的音节。不过女孩儿知道他始终会为她而战,在这方面他们两个心意相通。

    “那么等到明天……就该去找士郎玩玩了。”伊莉雅苏菲尔·冯·艾因兹贝伦眨了眨眼睛,忽然从巨人的肩头跳了下来,她的身躯是如此娇小轻巧,仿佛从天而降的紫色羽毛。她仰着脸对着自己的Servant,露出了一个属于小女孩儿的灿烂笑容:“——你觉得对不对呢,Berserker?”

  • 3#
    境界线 更新于:2015-04-17 01:04:22
    境界线
  • 6.鏖战

    Archer握着手中的弓,沉默着拉开弓弦,做出瞄准的姿态。

    仅仅是姿态而已,因为只有弓但没有箭。

    目前庭院里没有敌人,他只是在履行惯常的巡查任务……顺带做点练习、调整自己的状态。受伤和休息的时间太久,他可不希望自己会有难堪的松懈。

    在此期间士郎曾经来院子里一次,他们做了简单的交谈。Archer知道士郎对Saber忧心忡忡,但他也没太多话好说。

    能说的话几乎都已经说过,剩下的只有靠这小子自己了。

    “Saber使用宝具的理由只有一个。Saber宁愿让自己消失,也选择要守护你。这点,可绝对别忘了啊……(*)”

    对士郎说这句话的时候,Archer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太多厌憎和偏见,只是平铺直叙地告知着实情。

    在没有箭的情况下他也可以做练习,因为他向来百发百中,他的箭在射出前就已经注定了命中靶心。

    “结果”往往在“原因”之前,从一开始就已经确定无疑。

    他自己呢?是不是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Archer在原地晃了晃脑袋,在心里勒令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这根本毫无意义,他在心里想。

    再次抬起头时候,他铅灰色的眼睛里依然没什么情绪——他已经恢复了冷静。

    在空气中虚扣住弓弦,他继续着无人观看的单调练习。

    (*为游戏原文引用)

    没想到的是,这简短的交谈之后没过多久,卫宫士郎又出事了。

    凛和Saber两人先知道的情况——Saber还很虚弱,但主从之间的感应让她明白Master的情况不妙。

    她们两个一起把情况告知Archer时,红衣的弓兵不禁扬了扬眉毛。

    ——又来了。

    昨天刚刚把自己置于险地,今天居然又惹出这种祸事。

    Archer叹了口气,他想说其实卫宫士郎真的是死了最好……除了拖累Saber增添麻烦以外,这小子压根毫无用途。

    不去管他才是最好的选择,Archer在心里默默地想。

    然而不知为何,Saber和凛,还有他自己,终究还是共同踏上了前往郊外城堡的旅途。他们做出了与理智相悖的选择:去救卫宫士郎。

    “怎么救?”Archer认真问道。

    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问题——他们三个人,一个魔术师,一个弓兵,一个失去了Master和魔力供应的虚弱的剑士,怎么看也是一支伤残之军。

    “直接走进城堡,带出士郎,离开城堡。”凛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怎么战斗?”

    “不战斗。”凛回答道。

    他们即将面对的……是近乎于无法战胜的敌人,Berserker,那位可怕的巨人。

    抓走士郎的是伊莉雅苏菲尔,Archer自从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开始感觉头疼。

    假如换做任何一个其他的对手,运用迂回策略多少还可能有一战之力——但Berserker不一样,他并不是能用策略应付的敌人。

    然而凛的回答再次让Archer感到了惊讶……不战斗?

    “我们不一定会遇上敌人。”凛叹了口气,道,“对方抓住了士郎……Saber也能感应得到,对方并没有伤害士郎的意愿。在这种情况下,恐怕对方想要击杀的不是Master,而是Servant吧?”

    凛直视着Archer的眼睛,一板一眼地分析着:“所以当我们去救士郎的时候,有很大可能性Berserker和他的Master会正好主动出击……我们未必会遭遇他们,我们完全可以不战斗。”

    “……相反,呆在这里坐以待毙,反而有可能被各个击破。”

    红衣的弓兵叹了口气。

    凛说得不无道理——但这归根结底也只是基于分析的猜想而已,他们依然冒着很大的风险。

    不过凛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类似于赌博,赌的是远坂凛判断的正确性。

    在抵达艾因兹贝伦城堡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赌对了。

    这趟行程相当漫长,穿过森林需要几个小时的行进时间,这还没算上他们一开始商讨和做决定的时间。

    最初发现问题的时候是中午刚过,而现在夜已深沉。

    夜间的森林看起来愈发广阔,树影和树影重重叠叠,看起来几乎漫无边际。

    Saber的状态决定了他们没办法用很快的速度行动——凛考虑过打电话租辆旧车,但没过多久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夜间的树林道路崎岖,开车并不比行走快上多少……而且用普通人的车只会横生枝节,说不定还会惹出更多的麻烦。

    所以当他们最终抵达艾因兹贝伦城堡时,夜已经深了。城堡在黑夜中显出影影绰绰的轮廓,仿佛在幽暗中蒙着面纱的神秘处女。

    这里悄无声息,能听见的只有Archer他们三个人自己的脚步声。Archer抬头望着城堡的方向,那里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从目前城堡的状态来看,仿佛远坂凛的猜测和分析一点儿没错。Saber想要第一个踏进城堡,凛试图阻止她,不过少女剑士坚持说自己现在只有这点作用,她希望自己可以先行探路。

    没出现任何危险。

    三人走进城堡之后,一切平静。他们没用多长时间就重新找到了士郎,事情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

    “走吧,趁城堡的主人还没回来之前。”

    凛的声音打断了Saber和士郎团聚时的倾诉,她劝说大家立刻离开。

    假如伊莉雅苏菲尔真的不在城堡之中,就应该趁着夜间迅速离去——在她和Berserker归来之前离开这片森林。

    外面的森林树海足够广阔,能够为他们拖延足够的时间。

    士郎站了起来,他之前被束缚的手腕活动不太灵光,但他看起来还是更关心Saber——这对状况都不太好的主从正彼此相互扶持。凛一马当先走在最前方,为他们指出通往城堡大门的路。而Archer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

    他们在讨论着离开城堡后应当如何穿过树林,彼此间都怀着离去的希望。

    直到一个稚嫩的、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所有的幻想。

    “——刚来做客就要走吗?怎么了,真可惜呢。”

    伊莉雅苏菲尔·冯·艾因兹贝伦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楼梯上方。

    她依然是一副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儿模样,银发红眼,然而这小小的躯体里贯彻着的却是杀戮的意志,Berserker跟在她身后。

    她从未离去——她从一开始就在等待着入侵者的到来。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只是想玩一下猫捉老鼠的小游戏而已。而现在游戏结束了,士郎是她囚笼中的小小鸟,她决不允许小小鸟轻易离开。

    她带着Berserker,以压倒性的气势骤然现出身形——

    在一瞬间粉碎了一切希望。

    “伊莉雅……苏菲尔……”

    凛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无比艰难,甚至带着点颤音。

    她的颤抖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出于……对自己错误的清晰认知。在这一刻远坂凛意识到自己错了,她的判断和推测在这一刻输得非常离谱。

    远坂凛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面对着在高处俯视着众人的纯白少女,凛只觉强烈的懊恼和悔恨席卷心头——是她的错让大家陷入了如此艰难的境地。

    无论什么原因,错了就是错了,没有什么理由可讲。她甚至意识到错误的代价即是死亡,他们所有人都会被Berserker杀死在这个大厅,一个都跑不掉。

    然而——她的理性依然存留,就算怕得再厉害,她居然还能用清晰的声音与伊莉雅苏菲尔交谈。凛知道自己开口说话只是尝试拖延时间,她在心里拼命思考他们还有什么逃离的办法。

    在士郎或者在其他人眼里,她这时的对话肯定没什么意义吧?凛在询问伊莉雅为什么没有离开这类琐碎的问题,她表面上看起来极为平静,尽管内心的懊悔几乎要将她吞噬。

    Berserker已经封堵住了大厅中央,并且堵住所有逃离的希望。凛自己知道他们已经毫无办法。

    但她终究要负起责任,她不能让大家真的都死在这里。

    “——Archer,听得到吗?”

    她用很小、而且很平静的声音,没有回头地这样说道。

    说出的内容,却是直接宣判了自己Servant的死亡。

    “只一下就好,一个人帮我们拖住那家伙(*)。”

    凛做出了这样的命令,而Archer自己也认为这是明智的选择。

    这样一来,其他人应该很可能逃得掉吧?

    Archer有着敏锐的观察力,他早就注意到了凛做决定时强行伪装的冷静。

    在离别之前,他甚至还故作轻松地跟自己的Master开了玩笑。

    “暂时拖延当然没有问题。”

    Archer这样保证……甚至他还向凛确认了一下,假如他一个人把Berserker击败,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他可不希望这件事会让凛一直悔恨,给她留下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作为执行这个决定的当事人,Archer发现自己反而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他知道凛这家伙其实挺容易心软,他一点儿都不希望她之后会因此负疚。

    一个两个真是……都让人不怎么省心。

    Archer投影出黑白双剑,准备着接下来的艰难一战。

    说是“战斗”。

    然而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Berserker以压倒性的力量优势发起进攻,而Archer在城堡之中腾挪闪躲。

    力量。速度。体格。防御。

    无论哪方面都不占优势。

    假如硬要找出哪方面占优的话,只能说Berserker因为狂化咒文丧失了理智——而Archer毕竟在战斗方面的经验和技巧不弱于人。

    Archer以半跪的姿态落地,用手中的剑撑住地面稳住重心——然后他朝着侧面方向预判闪躲……

    Berserker朝着他刚刚所在的位置迎面击来。

    地板震颤着,碎石崩起——艾因兹贝伦城堡的建筑颇为坚实,然而对巨人而言却如纸片般脆弱。

    “呼……”

    Archer调整着呼吸,在这种情况下反击比他预想中还要艰难。但他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从来就没有如此消极的习惯。

    伊莉雅苏菲尔·冯·艾因兹贝伦是这场战斗的唯一观战者,小小的女孩儿满脸不耐烦的神情。

    “——Berserker。”她用脆生生的声音呼唤道,仿佛催促巨人尽快解决面前的敌手。

    这仿佛再次刺激了Berserker,巨人嘶吼着袭来——

    “切。”Archer皱了皱眉,他感觉再这样被动压根不可能坚持下去。

    Archer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大厅周围,确认了其他人已经彻底逃离。

    既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们其他人应该都跑进外面那片森林树海了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已经离开,那么某些东西应该也可以用一下了吧?

    毕竟现在再不用的话,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I’m the bone of my sword.”

    Archer眯起眼睛,用沉稳的声音念出自我暗示的咒文。

    “Saber!”

    少女剑士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的时候,士郎差点儿被吓了一跳,他小心翼翼地停了下来:“Saber,你……还能跑吗?”

    “你们两个……抓紧点好不好!”凛催促道。

    士郎伸出手去,想要抓住Saber的手腕,但在触碰到之前又缩回手来。

    Saber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没脆弱到需要搀扶帮助……士郎有时候觉得自己很难理解Saber,她承认自己无法胜任战斗,并且坚持说魔力不足的自己恐怕只能在关键时刻充当士郎的盾牌。

    士郎简直恨透了她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她究竟有多么不顾惜自己?

    他们一直在奔跑……脚下有时候会出现横生出来的树枝和碎石,时值深夜,在密林中原路返回变得仿佛比来时更加艰难。

    而且谁也不知道Berserker何时才会追来。

    毕竟负责断后的是Archer……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士郎一边跑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Archer还留在那座可怕的城堡里?

    红衣的弓兵总是摆着一张冷脸说些冷嘲热讽的句子,士郎几乎已经习惯了他跑出来嘲笑自己……而现在这家伙怎么样?生死未卜?

    说是生死未卜还是仁慈的说法。士郎低着头一直跑,他知道他们获得的这份生机有多么沉重。

    现在的问题是……Archer究竟可以坚持多久?

    同一时刻,艾因兹贝伦城堡。

    “呼……呼……”

    Archer伸手在自己额头上抹了一把,感觉自己手上黏黏的……是血。

    他略微喘息调整自己的呼吸——假如想恢复速度和惯常的体能,他还需要再准备几次呼吸的时间。

    Archer的左臂扭伤了,呼吸时也会感到胸口作痛,很可能是断了哪根骨头。这样的伤势换来的战果是……他将Berserker杀死了五次。

    是的,五次。

    总有些英雄……会因为某些原因强大到超出常规。

    希腊最著名的半人半神英雄,从小到大总会听过关于这个名字的传说……赫拉克勒斯,以Berserker之位被召唤于世。

    享有“十二试炼”的能力和殊荣,身体本身就是宝具,被杀死之后还可以很快恢复……如此传奇的一位英雄。

    ——他拥有十二条命。

    Archer能给Berserker造成威胁的攻击方式并不多,而更糟糕的是,同样的攻击方式不可能在这个巨人身上二次生效。

    中间有几次进攻时,他几乎采用了以伤换伤的愚蠢策略……这种战术对他而言自然极为吃亏,但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是一场力量对比悬殊的战斗——但弓兵整个作战过程中都相当冷静,他很擅长对付比自己强大的对手。

    Archer在尝试不同的方式。

    比如初次使用固有结界欺负对面措手不及,或者用足够强力的宝具投影出来用作针对,

    对于本身拥有足够战力的英灵而言(比如面前的Berserker),他的固有结界仅仅是一个会造成一定困扰的技能,并不能扭转战局。

    与其说是用能力与对方战斗,不如说更像是用策略与对方周旋……Archer明白自己完全处于劣势,至于失败只是个时间上的问题。

    那么……还能坚持多长时间呢?

    在被召唤到现世之初,落到远坂家时,弓兵的愿望仅仅只有“杀死卫宫士郎”。而后来跟凛相处久了,他有时会觉得一直做凛的从者、为她而战似乎也还算不错……

    最初的愿望恐怕没机会去做了,之后的那个职责算是正好如愿,他在今日就可以彻底地为她而战。

    “结束了。”

    伊莉雅苏菲尔·冯·艾因兹贝伦用她那清脆的声音,提前为这场战斗宣判了结果。

    Archer扔掉自己右手里的剑,他确实快要走到穷途末路。普通等级的武器没可能伤得到Berserker,他得想些新方法……

    “什么嘛,没必要这么卖力反抗。”伊莉雅嘟起嘴巴说道,“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了不起了,你居然还不知足吗?”

    她与其说是跟Archer说话,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宣布自己的胜利。几乎是同一时刻,Berserker那雷鸣般的咆哮声再次响起。

    “嗷嗷嗷嗷嗷嗷嗷哦啊哦啊哦啊——”

    被困在疯狂的躯体里,陷入狂乱的古希腊英灵,在用粗暴而愤怒的方式宣泄着力量。Berserker迎面冲过来,而Archer看起来无处可避。

    由于之前左手受伤的缘故,他也没法以双剑格挡对面的攻击……受伤的单手很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Archer的反应很快。

    单手投影出一把长弓,他略微歪过脑袋,用嘴咬住弓弦做出攻击姿态——

    近距离使用弓箭这种武器几乎毫无意义,他也并不打算真指望如此软弱的攻击能够奏效……一枚普通的飞矢被向上射出,看似没什么准头地飞上了天花板。

    并且击中了天花板中央的巨型枝状吊灯,后者迅速落下,正好砸到了巨人的脑袋上。

    只有组头强力的宝具能对Berserker造成伤害——普通的吊灯当然没用,但它至少可以暂时阻拦视线和步伐。果不其然,Berserker立刻焦躁地开始撕扯那砸到他脸上的吊灯。

    而Archer趁机绕开了刚刚避无可避的窘境,他从斜刺里冲上楼梯,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城堡的露台奔去。

    7.真名

    “Berserker!”

    伊莉雅没想到这个红色的对手居然这么难缠,她本来打算用很快的速度解决掉这从者。

    ——她的目标毕竟是士郎和凛,解决掉无关人士才能抓住士郎,不是吗?

    Berserker跪下来伸出手臂,于是她默契地爬到巨人的肩膀上。

    在下一个瞬间,Berserker起身一拳打碎了旁边的窗子,然后驮着自己的Master,顺着城堡外墙攀援而上。

    这对主从已经彻底被激怒了。

    最后的战斗发生在露台之上。

    Archer一路跑上来的趋势接近于盲目地逃跑——向上逃跑并不明智,但这不是什么战术,他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凛所交付的最后任务,弓兵在用他的生命予以执行。

    杀死Berserker五次——这对于Archer来讲其实已经差不多是极限了,如今的他也就只剩下苟延残喘的时间。

    月光从他身后投射下来,而以奔雷之势追上高空露台、再次堵住他去路的,则是Berserker以及她肩头的少女。

    “还逃?真是不乖啊。”

    听见对方的声音响起,Archer牵了牵嘴角,露出了个自嘲般的笑。

    这样一来他的圣杯战争之行快结束了……最后也只能做这样毫无意义的挣扎,真是够没用。

    似乎是他的笑意再度刺激了伊莉雅,少女那小小的脸上寒霜之意更浓。伊莉雅从巨人肩头跃下,轻巧地落在露台的地面上。

    “这下……是真的到此为止了吧。”

    她略微歪着脑袋,仰脸看着红衣的弓兵:“能伤到我的Berserker,你确实有点本事……不过我的Berserker才是最强的从者。今天在你身上消耗的时间已经够久了,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杀了他,Berserker。”

    Archer之前所做只是拖延之举,他并没有什么能够扭转局势的机会……好吧,也许暂时不管Berserker,偷袭伊莉雅可以一试?

    这念头刚一产生就消失了,这并不属于Archer愿意尝试的选项。

    把各种情况飞快地在脑海里过了个遍,他意识到自己现在能做的恐怕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引颈就戮。

    Berserker的斧剑挥来,Archer叹息般的低下了头,却还是本能般的投影出黑白双刃进行格挡。他自己几乎已经预见了结局——受伤和体力消耗让他无论如何都挡不住这一击,接下来他的圣杯战争必然结束在这里……

    他几乎是在等待着自己注定的命运——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陡然在夜空中响起。

    “你说——”

    那声音高傲、冷酷、毫无征兆,却又带着点奇特的漫不经心。

    “……谁才是最强的从者?”

    与声音一同到来的,是瞬间刺破了黑暗的金色光芒。

    空气之中,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的“门”被打开了。

    不止一把宝具出现在那个人身后,不止一把宝具投射向Berserker的方向。

    Berserker势不可挡的攻击被暂时止住,而在巨人未能及时作出反应的时候,几条锁链从虚空中飞来。

    “天之锁(Enkidu)。”

    召唤宝具的话语,在这一刻才轻飘飘地落下。

    “Berserker!”

    伊莉雅苏菲尔·冯·艾因兹贝伦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她看见自己的Berserker被那锁链瞬间缚住手足。Berserker咆哮着试图挣脱,然而以巨人的神力竟然完全挣脱不开,反而越缚越紧。

    胜负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就已然敲定。

    轻飘飘跃下、落在露台地面的……是一个极为俊美的金发英灵。

    他朝着露台下落时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但很快就会发现,那是在他身边绽开的“门”的光芒。

    在门之后依然能看见其他宝具的柄,那数量几乎无穷无尽。

    “骗……骗人的吧……”

    伊莉雅喃喃念道,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不敢相信也不敢接受面前的一切。

    按理说多数英灵的宝具只有生前最具代表的武器,而如今她所见的却是超越了常识的景象……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那个麻烦的红衣家伙也是相似的类型。

    今天这个晚上,对她的情绪冲击实在太过剧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又见面了,Faker。”

    吉尔伽美什这才施施然降落到露台的地面上,他看也没看与他为敌的Berserker主从,而是把视线投向Archer的方向。

    以在公园远足般的轻松语气,他这样笑着说道。

    Archer此刻的惊诧并不比伊莉雅要低多少——他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能出现转机,更没想到带来转机的竟然是这个人。

    “你怎么会来这里……”他下意识地张口说道。

    “别误会啊杂种。”吉尔伽美什立刻接口道,“本王可没有特意救你的意愿——只是随便逛逛而已。”

    他挑了挑眉,继续道:“普天之下都是王的庭院,巡视自己的庭院还需要给你理由吗?”

    这狂妄至极的逻辑被吉尔伽美什说得极为顺畅,又完全站不住脚。教会跟艾因兹贝伦城堡位于冬木市的两个斜角极端,哪有随便闲逛跨越整个城市的道理?

    Archer张了张嘴,感觉唇角无比干涩,过了半天他只干巴巴说了一句:“多谢帮忙。”

    尽管对方宣称不必道谢,但该有的礼仪他自然不会缺少。

    然而就在这时,Berserker突然更加猛烈地挣扎起来。

    铁链与铁链撞击,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Berserker在猛力挣扎着,仿佛试图从束缚之中挣脱。

    “……吵死了。”

    吉尔伽美什抱怨道,依然是漫不经心、不怎么在意的语调——但与此同时,空中的宝具竟然骤然飞出。

    宝具飞出的方向,却不是朝着Berserker……

    ——而是全部射向了旁边伊莉雅的方向。

    “不要!”

    这一袭击几乎毫无征兆,却有两个从者同时飞身向前、试图阻止。

    其中一个是Berserker,由于无法挣脱锁链的束缚,身体前倾,于是天之锁便扣着他的躯体肌肉锁得更紧。

    Berserker还是尽力拦在了宝具飞行方向的中途,绝大多数的宝具都被他用身体尽数拦下。

    这个狂化的巨人只能以自己能做到的最大限度承受伤害,有十数支宝具同时插入了他身体的不同部位,着实触目惊心。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试图阻止这场袭击的,却是Archer。

    Archer其实没能做到什么,他的行动有些迟缓,毕竟受伤后他的反应不如平日迅捷。

    他只是冲上前去,就发现自己的行为徒劳无益——而且伊莉雅已经被Berserker所救,没什么他能做的了。

    但这一行动仍然被吉尔伽美什收入眼底。

    Archer这时也悚然一惊,他似乎做了错误而无用的选择。但不管怎么说,刚刚吉尔伽美什的骤起袭击实在太过突然……冲上前去是身体本能的行为,他刚刚完全没有多想。

    “……”

    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居然真想去救人?”吉尔伽美什饶有兴趣地问他,仿佛一个好奇提问的孩子,又仿佛已经自己确认了某些东西。

    被缚且受伤、处于血泊之中的Berserker占据了城堡露台最大的面积,然而吉尔伽美什完全没理会他,而是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大步走到了Archer面前。

    吉尔伽美什略微歪着脑袋,红色双眸中露出戏谑的神情。

    “上次见面时本王就想问你真名……但后来想了想,这问题其实不言自明。你的身份实在是太好猜了。”

    吉尔伽美什眯着眼睛,微笑道:“会试图营救敌方Master的弓兵啊……你说,你的真名叫什么呢?”

    Archer心里咯噔一声。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视线,紧张得仿佛陷入了又一场鏖战。这可真奇怪,他之前被Berserker重创都并无畏惧,却会因为对方即将说出一个名字担惊受怕。

    结果没想到的是,吉尔伽美什说出的却是荒唐至极的猜测。

    “会试图拯救毫不留情伤害自己的人,应该是历史上有名的圣人吧。”吉尔伽美什轻飘飘地说道,“本王对后世那些杂种有什么称号记得不是很清楚……但记得有几个特别有名的吧?耶稣?佛陀?”

    这话语的荒唐程度让Archer都差点儿没反应过来,不过下一个瞬间,吉尔伽美什就立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不逗你了。”金色的王者突然收敛了笑容,“玩笑时间到此为止——你的真名不是再明显不过吗,卫宫士郎?”

    说到最后那几个音节时,Archer的瞳孔骤然缩紧。

    已经有多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用来被称呼自己?

    (不,不是多久,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死后和生前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他压根不觉得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是“自己”的过去。)

    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尖叫了起来。

    “不!”伊莉雅苏菲尔大声叫道,“你在骗人!”

    “哦,本王从不撒谎。”吉尔伽美什笑意更浓,“Emiya Shirou,英灵卫宫……真是个好名字,要不要听这个赝品自己亲口承认?”

    到最后那半句话的时候,他揪过Archer的领口,强迫红衣的弓兵离自己更近。

    与此同时,艾因兹贝伦家族的人造人女孩儿却仿佛受到了极大刺激一般,近于情绪崩溃地扑到了Archer脚下。

    “你……不是士郎。”

    伊莉雅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从者,大滴的泪珠从她的眼睛里酝酿,然后又一滴,又一滴,“伊莉雅不相信你是士郎……伊莉雅……伊莉雅想要士郎陪着……”

    她用手死死抓着Acher的裤腿角,指缝有血,不知道是属于Archer还是属于其他人。

    ——从者Archer是卫宫士郎。

    这一事实显然超出了人造人女孩的接受范围……就在几分钟前,她还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试图取走Archer性命,招招都是狠手。

    而她想要杀死的目标是士郎。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伊莉雅拼命摇头,声音发颤,“骗人,你们统统都在骗人!”

    “我……”Archer能用眼角余光看见伊莉雅这幅仿佛随时都要崩溃的表情。小小的女孩儿一直在哭,配合着绯红的双眼仿佛血泪一般。

    此时的她再也不是言笑杀伐的最强的Master,她现在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无法接受现实的脆弱小女孩而已。

    “你……假如你真的是士郎变成的英灵……”伊莉雅的小手抓得更紧了,“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伊莉雅的Servant呢?”

    “为什么不能陪我呢……骗子……都是骗子。“

    她跪在地上,看起来无比软弱可怜。

    Archer有那么一刻甚至想伸出手去摸摸女孩儿的脑袋,即便几分钟前他差点被她的从者所杀。

    他说不出来自己的心情算是阴郁还是自暴自弃,如今他最隐秘的真名已经被公开在外,他感觉自己仿佛一只被翻出壳曝晒的蚌,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反而有那么几分虚幻的不真实感觉。

    Servant·Archer。

    英灵卫宫。

    Archer短暂地闭了闭眼睛,然后又重新睁眼,他也在心里品味着这个被自己摒弃许久真名。再度睁开眼睛时他直视着吉尔伽美什,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吉尔伽美什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你肯定不是‘过去’的英灵……你属于未来。”

    “理由呢?”Archer问。

    “超市啊。”吉尔伽美什带着一贯有之的傲慢回答道,“你们这些被召唤到现世的可怜杂种……总会对圣杯有各种各样的欲求。所有人都总是把精力用在争夺圣杯,会学习凡间享乐、正常逛商店娱乐的只有本王一人。”

    吉尔伽美什看了Archer一眼,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你肯定没资格与本王的兴趣并肩……所以你对现世的熟悉肯定是本来固有。你只能属于这个时代,甚至比这更晚,剩下的不就很好猜了吗?”

    这一通依然是完全的歪理邪说,但由吉尔伽美什说出来却是理所当然。

    Archer叹了口气,如今的他模样着实有些狼狈不堪,他也分不出身上哪些血属于自己,哪些是由刚刚作为对手的巨人留下。

    不过幸运的是,刚刚说话的过程中,他浑身上下的口子已经开始渐渐自动修复。但其实外在伤口反而最容易解决,Berserker那种程度的巨人所留下的向来是严重的重击伤。

    Archer之前觉得自己断了根骨头,但现在觉得恐怕不止一根。

    伊莉雅趴在他脚边,仿佛是哭累了。有那么一刻,Archer甚至以为艾因兹贝伦城堡这一连串的事情可以暂时停歇,然而没有。

    吉尔伽美什站在原地,忽然“啪”“啪”地拍了拍手。

    “闲话说的够多了。”吉尔伽美什用依然悠闲的姿态说道,“听女人哭真是吵得要命……都不好把杯子带走了。”

    “你说什么?”Archer一时间没听清。

    “就是这个容器。”吉尔伽美什努了努嘴,用不带感情的目光看着银发的女孩儿,“既然‘圣杯’就在这里——现在顺手带走也不为过吧?”

    吉尔伽美什的声音非常平稳。

    同时也异常冷漠。

    说这句话时他看着伊莉雅——但是在他眼里她显然不是什么软弱小姑娘,吉尔伽美什有着王者特有的敏锐洞察力,他早已发现了这个女孩儿就是“容器”。

    身为艾因兹贝伦家族的Master,同时也是这场圣杯战争的最终战利品……在吉尔伽美什眼里,伊莉雅苏菲尔·冯·艾因兹贝伦显然不该被当作人类看待。

    显而易见,英雄王并不认为自己的举动残忍或在做恶事。

    吉尔伽美什并没有刻意追求圣杯,但既然碰巧见到了,顺手带走也不为过。伊莉雅有着天使和小恶魔混合的可爱外表,但这对吉尔伽美什而言毫无意义。

    吉尔伽美什刚刚之所以抱怨,只是因为伊莉雅一直抱在红衣弓兵的腿边,抱得很牢不好处理。

    Archer张了张嘴,他感觉喉咙间有血腥咸味的硬块哽在那里。他明白自己无法用“别杀人”之类的理由规劝吉尔伽美什,毕竟在对方眼里伊莉雅恐怕压根不是人类。

    任何道理都不可能讲得通,道德和法律更无法约束我行我素的最古之王。

    但Archer还是忍不住行动了,他拦在了吉尔伽美什和艾因兹贝伦的女孩中间。

    “……别这样。”他轻声说。

    他看着那双冷酷无情的赤红双眸,仿佛自己也知道这是一个不抱希望的无力请求。

  • 4#
    境界线 更新于:2015-04-17 01:05:22
    境界线
  • 8.交换

    “这么失礼的进谏?”吉尔伽美什扭过头来问道,“理由呢?”

    对英雄王自己而言,他对眼前的红衣弓兵已经足够宽宏大量。

    Archer也同样抬头看着他——从他所处这个角度来看,吉尔伽美什看起来要比平时高大。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服英雄王,同时他也隐约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比如飞腾的血、跳动的心脏、以及残忍而不带感情的笑……这是什么?记忆吗?Archer想不起来了,他记忆里没有关于吉尔伽美什的明确信息,只有一种仿佛烙在骨子里的本能畏惧。

    Archer沉默了一段时间,仿佛在斟酌词句。

    片刻后,大厅里响起了虚弱但颇为明确的声音。

    “别带走她。”红衣的弓兵低声说道,“做交换吧,用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吉尔伽美什怔了一下,他露出了一副听到了好笑笑话的表情,“如此高估我对你的兴趣,未免也太自以为是。而且你有什么用?你身体内部又拆不出一个圣杯来。”

    “我愿意做你的Servant。”Archer停顿了一下,道,“不知你是否有兴趣。”

    “哈?”

    “我们可以效法从者与令咒系统……虽然没法真签订契约,但我可以这么答应你。Master对Servant拥有绝对命令的三个令咒,而我也会按照这种限度服从你的要求,三次。” 起初提议听起来不合情理,但很快就有了这些后续解释。Archer请求的声音音量很低,但始终相当平稳,“您有兴趣吗,英雄王?”

    吉尔伽美什略微扬了扬眉毛。

    他始终没忘记Archer几次三番无视他这件事……而现在呢?现在完全不同了。

    现在这个红衣服的赝品绝不敢再对他视而不见,他很高兴地看见对方向自己低头,以谦卑的、如臣子对王者般的态度进行请求。

    “很有创意……是为了答谢本王的救命之恩?”吉尔伽美什用略带嘉许的态度提醒道,“但你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达到令咒的程度的三个要求,意思是什么都不可以拒绝,就连自杀之类的也包含在内。”

    他特意看了看Archer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灰眼睛里找到些迟疑、闪躲,或者别的什么。然而都没有,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假如你真提出这类要求,可以。”Archer无动于衷地回答道,“瞬间移动之类由魔力达成的奇迹无法实现,其余或多或少都可以忍耐……反正我本来就该因为Master的命令死在这里,不是吗?”

    Archer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把这条命直接还给救下它的人,姑且也算是理所应当。”

    他说这几句话时比平时语速要快,像是语出真诚,又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的酝酿。Archer低着头,目光没有看吉尔伽美什,而是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板和灰尘。

    不过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同意。

    Archer猛然醒了过来……他从床上坐起半个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想起了自己昏过去之前的经历,他在艾因兹贝伦城堡,被巨人Berserker打了个半死可能断了骨头……然后吉尔伽美什出现了,他向那位骄傲的王提出了交易的请求。

    接下来的记忆戛然而止……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刚刚似乎陷入了久违的睡眠之中,但又觉得仿佛是一场高热中的昏迷。

    Archer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现在所处的地方不再是艾因兹贝伦城堡充满压迫感的宽阔大厅,而是在……床上?

    他看见床铺下方的地面铺着暖棕色的厚地毯,窗边的帘子半掩着,但看外面的光线已经是白天。

    “你醒了?”一个玩味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是吉尔伽美什。

    吉尔伽美什歪着脑袋,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另一个昏睡不醒的Servant。毕竟Servant这东西本来就是为战斗而召唤出来——假如真的被损耗到油尽灯枯无比虚弱的地步,通常就战败被杀了。

    原来灵体在无法维持时也会昏睡过去,这还真是难能可贵的发现。吉尔伽美什被肉体所限总是需要较多睡眠,他很高兴自己并不是唯一需要睡觉的一个。

    “你睡得可真沉。”英雄王发自内心地评价道。

    “这是哪儿?”Archer环视四周。

    “酒店套房。”吉尔伽美什说道,“那个杯子——留在城堡了,满足你那微不足道的小愿望。”他吹了声口哨,轻佻地说,“真不知道你图什么……留在那里也没什么意义吧?难不成你还想为你的前主人保留一下圣杯?”

    “伊莉雅并不仅仅是圣杯容器。”Archer说。

    “嗯,她还是个Master。”吉尔伽美什随口道,“但她失去了Master资格……没了从者,不就只剩下人造人的固有功能?”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场景——吉尔伽美什选择的这酒店套间装修很有品味,显然这家伙对酒店开房这种事也轻车熟路。

    而在这充满生活气息的酒店房间里,他们两个却是在讨论着关于圣杯和从者的问题。

    Archer总觉得这样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但又微妙地还算融洽。而且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的伤口……正在修复愈合。

    这就让场面变得更怪异了。

    在同一个房间的距离里,吉尔伽美什也能清楚地看到Archer身体修复的过程——可以说,这真是一个很有特色的过程。

    红衣弓兵肩头的伤口正以肉眼所见的速度长合,而在伤口内部,裸露出来的部分却不是血肉……而是严丝合缝的剑刃。伤口中的剑刃正飞快交错着,仿佛在以近于纺织的方法修复着这具躯体。

    这并不是正常从者的身体恢复方式——正常的修复是弥补表面,内里需要通过魔术或其他方式治疗。而Archer却像是有什么固有魔术一直在他的身体内部,并不知何时已经失控了。

    注意到了吉尔伽美什投来的目光,Archer皱了皱眉头:“这个没什么事。”他又补充解释了一下,“对我来说挺正常的,有时候魔力不稳定……就会搞成这个样子。”

    优点是他在没有魔术师支援的情况下也能较快恢复伤势,缺点的话恐怕就是不够稳定……以及有点疼。

    “身体变成了剑?”吉尔伽美什走到了床边,好奇地问。

    “嗯,大概是身体内部先变成剑束再修复吧。”Archer用无动于衷的平稳语气说道,“按理说挺危险的。”

    这种程度的异变确实挺危险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不小心失控,整个人化为剑身,落个万剑贯体的悲惨死法。

    不过对Archer而言,他从来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他是阿赖耶的守护者……在真正执行任务时他也曾受伤,但从不担心自己出现意外。

    毕竟在“世界”还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可能先行崩坏。

    正如他自己所说,对他而言——“这没什么事。”

    吉尔伽美什点了点头,似乎也认同了这不值得担心的说法——他难得产生的一点关心很快转化成了好奇,他居然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在那在伤口处轻触一下。

    很难形容是什么手感,不像钢铁那般冷硬,但也不像是触摸肉体。吉尔伽美什眨了眨眼睛,问:“疼吗?”

    “稍微有点。”Archer皱了皱眉头,诚实地说,“不过在可接受的程度。”

    “嗯。”吉尔伽美什点点头表示了解,他下达了命令,“那你就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反正你这看起来挺快,应该用不着让本王等待太久。”

    他拍了拍Archer肩膀,一副要把他按倒在床上逼他再睡一觉的架势。Archer不知如何回答,他虽然是伤员但也没这么虚弱,至少没到需要卧床养病的地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对于Archer而言,救了他一命的吉尔伽美什不过是位“黄雀”而已,Archer从未把对方当做真正友善的对象。英雄王建议他多躺一会儿的提议显然发自真心,而这让Archer反而感到了不太适应。

    Archer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口说话了。 “你先说吧……你需要我做些什么。”Archer轻声道,“我想尽早知道你给我的第一个要求。”

    “你倒是挺心急。”吉尔伽美什皱了皱眉,冷不丁地问,“对了,你是受虐狂吗?或者得了什么谁打你、你对谁好的怪病?”

    Archer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儿?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昨天你在那城堡里被打了个半死,而你一心护着那小姑娘。”吉尔伽美什指出,“是不是有谁把你打个半死不活,你就反而会产生好感?”

    Archer这下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了——这误会还真有点严重。

    毕竟在Master彼此结盟前,Saber同样也曾将他重伤。

    从某种意义上看,在这次圣杯战争中,他还真跟把他打得半死的人关系普遍不错……不管是Saber还是别的什么人。

    想到这里,Archer不禁再次发出自嘲般的苦笑。

    “只是碰巧而已。”他只得这样解释,“这几次……碰巧都是一些过去的熟人。您不用误会,英雄王。”

    “这样啊……”吉尔伽美什发出意味不明的感慨,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事一般发出了命令,“那么第一个要求……陪我出门逛街吧。”

    “什么?”

    Archer愣住了。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或者对方不小心说错。

    “逛……街?”Archer重复。

    “是啊。”吉尔伽美什挑了挑眉毛,“既然已经确认了你没有问题,那么就可以尽早出门了?本王只是担心你有什么渴求伤痛之类的怪癖,那样的话就太扫兴了,我可没兴趣在出门前额外揍你一顿。”

    他瞪着眼睛,看着Archer说道:“所以就快点吧……难不成你还敢反悔?”

    ……不,不是反悔,是这要求实在太简单了。

    Archer张开的嘴好半天都没能合拢,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自己听到的回答居然……如此简单轻易。

    他原本自己默默做了些心理准备,甚至也想到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可能性。Archer觉得凛在让他留下时就没指望他能生还,而他自己也以为自己会死在昨夜。

    之所以开出这种程度的条件,正因为他当时就准备了以生死偿还。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居然邀请他……只是出门逛街?

    Archer叹了口气,他只觉吉尔伽美什的想法果然不能以常理度量。他抬起头,与吉尔伽美什对视,对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像纯澈的红宝石。

    Archer举了举手,做出了一个“投降”般的姿势,然后他默默地从那张大床上下来。

    “好吧……乐意效劳,”Archer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他甚至还对着吉尔伽美什笑了笑,“……陪英雄王一同出行是我的荣幸。”

    “还算识趣嘛,杂种。”吉尔伽美什评价道,“嘴还挺甜的。”

    “具体去哪儿?”

    “商场,电影院,甜点屋,咖啡店……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吉尔伽美什懒洋洋地说道,“既然是要逛街,那么没有具体目的地才叫闲逛。实在不行再去一遍超市也行。”

    Archer直到出门时依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实在搞不明白英雄王为什么会有上街闲逛的兴趣……更搞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强迫自己陪着。

    但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他很难找出比这更轻松的差事了。

    英雄王其实是一个很理想的逛街伴侣。

    因为无论从什么角度都相当合适……第一,他有钱;第二,他还乐意买单。

    “你的Master……教会里那位,也会陪你出来吗?”Archer走出酒店门口时,突发奇想问了这么一句。

    吉尔伽美什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摇了摇头。这问题问得稍微有些愚蠢,言峰绮礼那么严肃的人怎么也不可能陪英雄王出来乱逛。

    吉尔伽美什走在前面,Archer跟他不远不近地保持了一小段距离。

    Archer如今终于确定,英雄王这次出行确实没有其他目的——真的只是为了享受一段轻松的闲逛和闲聊。

    9.日常

    “你不吃吗?

    吉尔伽美什要的是一杯红葡雪梨冰激凌,他一只手捧着杯子,另一只手拎着小勺对Archer晃了晃。

    “暂时不用。”Archer说,“我没什么兴趣。”

    这是一家路边的甜品店。

    吉尔伽美什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了下来,Archer坐在了他对面。

    “那本王就独自享用了——没意见吧?”吉尔伽美什笑了笑,他说,“味道还不错。”

    在吉尔伽美什集中注意力对付冰激凌的时候,Archer默默看着对方低垂的眼睛。低着头的时候吉尔伽美什的睫毛显得很长,颇有几分秀丽之色——很难想到高高在上的英雄王还会有这样一面。

    在整个冬木圣杯战争的历史上,每一届的英灵加起来,恐怕也找不出比吉尔伽美什和Archer二人更熟悉这个花花世界的日常。

    毕竟他们中的一个在这个时代生活了整整十年,另一个生于兹、长于兹,可以算是冬木市土生土长的英灵。

    英灵是因为人们传颂的知名度而形成的存在,所以多数来自于历史上各个传奇时代。缺失信仰的现代社会很难出现新的英灵,Archer这样特殊途径的怪胎除外。

    而坐在他对面的英雄王吉尔伽美什……即便以英灵的标准来看也足够古老。

    吉尔伽美什所在的年代古老到没有书籍和纸张,只有泥板上残缺的文字记载着他生前的故事和功业。

    故事流传久了,变成传说。

    传说历经岁月,变成神话。

    Archer不会忘记昨天吉尔伽美什对Berserker出手时有多么残忍无情,他非常明白坐在自己对面的这家伙有多么强大。然而当吉尔伽美什专心吃着甜品时,居然会用舌头一点一点舔着冰激凌表层的部分吃,这简直像是猫的吃法。Archer注视着自己面前活生生的神话,心情复杂。

    “你倒是完全没有……紧迫感。”Archer沉默了一段时间,忽然道,“看你这样子都感觉不出圣杯战争正在进行,英雄王。”

    “哦?”吉尔伽美什把小勺里的冰激凌送进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闲聊,“怎么会觉得本王有那种东西?别搞错了,追求圣杯的是言峰绮礼那家伙,又不是我。”

    “我以为你还挺关心圣杯战争。”Archer说。

    “当然关心,但这不就跟看舞台剧一样吗?期待了十年才上演的难得剧目,当然不能轻易错过。”吉尔伽美什旁若无人地说道,“这跟白天逛街娱乐又不矛盾。

    总觉得他们两个的交谈始终不在一个路线上,Archer在心里默默地想。

    他低下头,试图数清桌子上的木纹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同时他又把眼角余光偷偷转移到了玻璃窗外。

    这种行为一部分是平日里侦查养成的本能习惯,另一部分仅仅是想避开吉尔伽美什,盯着吉尔伽美什看实在太尴尬了。

    Archer很难形容跟吉尔伽美什相处是什么感觉,对方看起来随性妄为,所作所为也都很轻松日常。然而在被那双赤红的眼睛注视时,却会让人有种“仿佛整个人都被看透”的危险感。

    突然听见了“扣、扣”的轻响。

    吉尔伽美什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Archer被这声音从思绪中唤回,他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着对方。然而就在这时,他却听见吉尔伽美什用轻描淡写的态度做出了奇怪的宣言。

    “不过你知道吗,Faker。”吉尔伽美什敲了敲桌子,突然轻笑着说道,“假如不是发现了你,我恐怕真觉得这个时代无聊透了,整个人类都没什么意思。”

    “哈?”

    Archer用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表达了自己的惊讶,这实在是脱离常规的评断。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吉尔伽美什冷不防突然夸奖,而且内容还……如此夸张。

    “我好像没做什么担得起如此赞美的事。”

    “不是在夸你,只是这个时代的人实在都太无趣了。”吉尔伽美什撇撇嘴,道,“怎么说呢——几乎只要看一个人的职业就能看出他的一生,遍地都是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杂种……”

    “在这个时代生活的前五年里,我爱这世界。”吉尔伽美什坦言说出了自己的感受,“但后来我发现现在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要差劲,看起来光鲜的只是表面,但实际上软弱得要命。人类不需要用自己的手去搜寻果子和食物,不会有被猛兽袭击意外丧命的危险……即便毫无追求、而且什么也不会,也能勉强过完这一生。”

    “时代在进步而已。”Archer皱了皱眉头,“……而且这不是该用‘是否有趣’来评断的事情。”

    “这跟是否进步无关,只是现在的人都太软弱。”

    吉尔伽美什摆了摆手,旁若无人地继续道:“本王甚至考虑过有没有可能自己得到圣杯——检验一下这时代的杂种们有多少值得活下去。不过碰巧这时候你出现了。”

    吉尔伽美什笑了笑,看着Archer的眼睛继续说道:“不是说你有多么优秀……你愚蠢的要命。但正因如此才让本王发现自己恐怕小瞧了现在的人类,多无趣的时代都会有与众不同的个体。这么一来我觉得逛街又变得有意思了,甜点和夜店也是一样,我终于觉得不那么无聊了。”

    Archer一开始还尝试跟上对方的思路,但过了一会他只能感慨英雄王的想法还是别轻易揣度。

    他叹了口气。

    “我是该谢谢夸赞,还是该说你想太多?”Archer无奈地问。

    “都可以。”吉尔伽美什把已经被吃干抹净的空冰激凌杯往前推了一下,“随你怎么想都行……反正本王不会计较,这点肚量我吉尔伽美什还是有的。”

    后来他们两个开始在商业街闲逛,而且在吉尔伽美什的提议下,他们两个居然还真的又去了一趟超市卖场。

    吉尔伽美什并不会对珠宝专柜有特殊的兴趣——这跟Archer的假想不同,Archer起初以为对方会喜欢珠宝和奢侈品柜台。

    但实际上的情况是,吉尔伽美什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见多识广的他对现代的普通工艺品毫无兴致。英雄王的宝库里有太多优秀至极的收藏,以至于对商店里绝大多数大路货不屑瞧上一眼。

    吉尔伽美什对“普通的奢侈之物”毫无兴致……相比之下,反而是各种电子产品、新奇的小工艺品、或者超市里普通的零食更能入他的眼。

    他们一起去走进了一家规模较大的超市,Archer很识趣地主动搞了个购物篮——不过没过多久他就又换成了一辆购物车。

    东西增加的速度实在太快,小篮子装不下。

    吉尔伽美什买东西买得很欢快,等到结账时,Archer本以为他会同样爽快地结账,没想到王者居然扭过头来问道:“有钱吗?”

    “咦?”Archer愣了一下——之前帮凛大小姐跑腿的时候确实给了他一些,之后忘了要回复。

    他总觉得自己拿出来有点不太对头,况且也不一定够……

    “你先垫上,”吉尔伽美什轻描淡写地命令道,“反正一会儿就能回来。”

    Archer只好依言照办,然后没过多久他就明白了“一会儿就能回来”的确切含义——走出超市的时候,他们两个遇上了超市幸运抽奖的活动。

    “是全额免单哦,二位。”超市里的店员小妹迎了出来,示意他们可以在服务台那边领回全额的退款。

    “回来了吧?”吉尔伽美什扬了扬下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出来买东西都是这样?”Archer问,他心想吉尔伽美什果然有难以形容程度的强运——这幸运程度简直是固化在身的魔术了。

    “嗯,是啊。”吉尔伽美什理所当然地说,“本王出门在外从不为金钱财物发愁。”

    “那你怎么还需要垫付?”Archer问。

    “这次情况特殊。这家店只有‘购买后免单’的抽奖,如果有抽奖送钱的活动就比较简单了。”吉尔伽美什看了看Archer,突然嫌弃地说,“而且出这种意外也都要怪你,Faker。上次那家卖场的店庆活动可是直接送现金啊,假如上次不是你突然冒出来打扰,本王才不会遇上现在的困扰。”

    ……上次明明是你主动挑衅纠缠吧!

    Archer在心里默默地想,而且居然把买东西中奖视为常规计划,这真不愧是唯我独尊的英雄王。

    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他们这次超市之行的收获,由于吉尔伽美什的强运,这次购物也算是基本愉快。

    Archer看了英雄王一眼,问:“是不是你自己拿比较方便?”

    吉尔伽美什露出怀疑之色,于是Archer叹了口气。

    “我见过你凭空取物的能力……你的宝具是一个‘宝库’吧?”Archer指了指他们从超市里带出来的大包小包战利品,“你来拿比较轻松?”

    “这些怎么有资格放进本王的宝库?!”吉尔伽美什立刻拒绝,同时对着Archer怒目而视,“你好大的胆量,Gate of Babylon可不是用来携带杂物——”

    “既然是个仓库,不就是该用来装东西吗。”Archer认真问道,“这不就跟作为宝具的剑也是用来刺人的一样?”

    “假如你说其他Servant的宝具功能仅仅是用来刺人,十有八九都会被当成骂人。”

    “我只是比较诚实。”Archer耸了耸肩,“而且没有无用的荣誉心而已。”

    添置了这么多战利品,他们就不可能提着大包小包继续闲逛了。Archer跟吉尔伽美什索性折返回酒店,打算把东西暂时放下再重新出门。

    Archer突然没来由地觉得吉尔伽美什跟远坂凛也有那么两三分相似,至少是同样爱支使人、同样独断专行、同样愿意听别人说好话哄着。不过他很快就站在原地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疯狂的念头,吉尔伽美什跟凛可是一点儿都不一样。

    本质上实在差太远了……凛虽然大小姐脾气挺严重,但骨子里基本是个符合社会规范的善良之人。

    但吉尔伽美什呢?吉尔伽美什没法被简单地评断为“恶”,但这位王者的善恶标准跟正常人完全不同。

    吉尔伽美什谁也不像,Archer叹了口气,默默地想。

    他们在房间里休息了一段时间,吉尔伽美什从超市里买的东西里有果汁汽水,于是最古之王便坐在酒店的床上,自己拧开了一罐,仰着脑袋“咕噜咕噜”地喝着饮料。

    喝到一半的时候,吉尔伽美什突然又没来由地产生了聊天说话的雅兴,他用手指戳了戳Archer的胳膊。

    “说起来……”吉尔伽美什用饭后闲聊的态度,漫不经心地开始了发言,“你到底是怎么成为英灵的,Faker?”

    “什么意思?”Archer皱着眉头问。

    “之前见过你跟人打架的方式……赝品投影?外加一个固有结界?从能力上勉强说得过去……不过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功绩呢?”吉尔伽美什掰着手指数了数他见过的几次战斗,“嘛,卫宫士郎听起来可不像个值得传颂的英雄的名字——”

    “别叫我卫宫士郎。”Archer铁青着脸打断了他。

    “这么着急否定自己的真名?之前猜出你这个身份的时候,本王可是对自己的正确性确信无疑。”吉尔伽美什露出被逗笑了般的神情,“你就这么不喜欢被人叫名字?”

    “身份确实没错……但我不是卫宫士郎,那个名字我已经很久都没听过,记忆之类的也磨耗的差不多了。比起那种东西,直接把我当无名之辈来的更简单些。”Archer耸了耸肩,面无表情地说道,“而且我确实毫无功业。”

    吉尔伽美什一愣:“咦?”

    “阿赖耶的守护者一侧。”Archer简洁地说,“跟你们途径不太一样。”

    “哦……这样啊。”吉尔伽美什若有所思地说,“那就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就死掉了……挺可怜的。”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语气里并无怜悯之意——英雄王并没有“同情”这种无意义的情绪,而Archer显然也不需要。

    Archer不太想跟吉尔伽美什谈论如此私密的话题——对于昨晚艾因兹贝伦城堡的事情,他发自真心的感激。吉尔伽美什救了他一命,又放过了伊莉雅,无论怎样的方式偿还相抵都并不为过。

    但所谓偿还也只是交易的一种,他们两个终究走在完全不同的路上。虽然职阶相同,能力相似,但终究还是……骨子里相差太远。

    “别耽误太长时间了,英雄王。”Archer转移了话题,他声音里有种执行任务般的克制,“我们不是该继续出门逛街吗?”

    吉尔伽美什瞪了他一眼,赤红色的眼睛与铅灰色的眼睛对视着。

    “你还想再出门转转?去电影院或者夜店之类的地方?”他指着自己,直白地问道,“为了取悦我?”

    Archer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虽然有点应付了事的意味。

    吉尔伽美什立刻展露出明显不愉快的表情,他径自下床走到房间门口,打开门看了看,然后又“砰”地一声重重把门关上。

    “我又不想出去了。”吉尔伽美什直截了当地说道,同时突然脱下自己的外套,遥遥扔回到床上。

    接下来是被扔到地板上的鞋子,吉尔伽美什换上了酒店的拖鞋。

    片刻之后,他径直走进了浴室……但不知为何,在进去之后他还特意又探出脑袋,对着Archer遥遥招呼了一声。

    “这边浴室还勉强可以入眼……本王想先洗个澡。”

    浴室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随后变成了哗啦啦的水声。

    隔着酒店的墙壁,浴室不轻不重的水声刺激着外面红衣弓兵的耳膜。

    Archer感到了略微的烦躁……他在考虑自己是不是该离开酒店房间,暂时到屋顶的天台上蹲一会儿。

    然而就在这时,英雄王任性妄为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喂,外面的杂种。”

    “喊我?”Archer问。

    “除了你还能有谁?”懒散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伴随着一如既往的水声,“……之前从超市里拎回来的浴室用品,帮本王递进来。”

    Archer强忍住想要抗议的冲动——转念一想他其实也没什么抗议的立场,尽管Servant不该从事这种劳动,但他分明一开始被召唤时就给凛打扫了卫生……

    他这次圣杯战争的经历从最开始就挺不得了的,而现在不小心拐了个弯儿,偏差到了愈加离谱的方向。

    Archer转身走向那些超市战利品,认命般地蹲了下来。

    然而在那些大包小包里翻找了半天,他也没找到符合对方要求的东西。

    ——哪有什么浴室用品?

    超市里带回来的东西非常杂乱,里面还有乱七八糟的零食和……玩具……

    Archer皱起眉头,视线集中在了其中一样玩具上——他伸出手来,把那一包玩具小黄鸭提了起来。

    “是……玩具浴室黄鸭?”

    他隔着墙壁,对着浴室里那家伙问道。

    “还能有什么?动作麻利点,杂种。”

    Archer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是该感慨英雄王居然童心未泯,还是慨叹自己这次被召唤绝对出了不小的差错……

    他拆开小黄鸭的包装,把它带到浴室门口,心中暗自抱怨着这差事的荒唐程度。

    他用手指关节“叩叩”敲了两下门,犹豫了一下,然后咬咬牙索性自暴自弃地推门进去。

    在门被打开的时候,里面有蒸汽混合着水雾迎面扑过来。

    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某位王者毫不遮掩的赤身裸体。

    在进门之前,Archer就已经默默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浴室里会看见什么不言自明。然而实际见到屋内景象时,他还是感觉自己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酒店套房倒是相当物有所值,附带了一间装修相当不错的套房浴室。吉尔伽美什慵懒地躺在浴缸里,坦坦荡荡,全然没有裸体被看到的尴尬。

    王的躯体理应美丽而值得膜拜,为何要因为他人的注视而羞愧?

    “给。”

    Archer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小黄鸭玩具送了进去,放到浴缸旁边的地面上。

    在这个过程中,对方匀称的躯体在他眼中一览无遗——Archer的眼力向来很好,浴室里的雾气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阻碍。吉尔伽美什没说什么,一副风光霁月的坦荡模样。这让Archer几乎觉得自己是多心了,又觉得自己的尴尬有些矫情。

    “你动作可真慢……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自己也脱光光了帮我洗?”吉尔伽美什有些嫌恶地抱怨道,“如此磨蹭的侍奉……这可配不上本王啊。”

    “自恋也要有个限度,英雄王。”Archer反唇相讥。

    他以最快速度走了出去,关上浴室门。

    今天的吉尔伽美什兴许是心情相当不错,在再次响起的水声中,居然还夹杂上了轻快的笑声。

    吉尔伽美什确实心情不错——周围是热腾腾的水雾,玩具黄鸭被他随手扔进了浴缸里,慢悠悠地漂着,给这一场小憩又增添了几分悠闲之色。

    相比之下,夺门而出的红衣弓兵就显得狼狈多了。

    这可真好笑啊,脱了衣服的人反而坦坦荡荡……衣着整齐的家伙却尴尬得仿佛被人看个精光。

    这让吉尔伽美什产生了一种近乎于恶作剧成功的快意——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突然又笑了起来。

    吉尔伽美什知道对方并未走远——也不可能走远。

    在此之前,他们昨夜在艾因兹贝伦城堡里达成的交易内容……英雄王其实不甚满意。Archer为了人造人小女孩的事对着自己屈膝,但他终究只有表面上的谦恭,实际却冷静地仿佛在执行一场牺牲献祭。

    吉尔伽美什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在被对方引导。

    当一个令人在意的家伙强行克制自己的感情,让自己变得仿佛石头、仿佛钢铁,在这种状态送上门来……有什么意义呢?

    好在英雄王的耐心向来不错。

    “外面的杂种。”在浴室里又泡了一段时间,吉尔伽美什突然毫无征兆地叫道。

    起初没有回应,但等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听见外面响起了声音。

    “叫我?”Archer的声音有些无奈,仿佛对吉尔伽美什的反复无常感到疲于应对。吉尔伽美什愈加愉快地微笑起来,今天的事情乱来也好,荒谬也罢,至少全都是按照吉尔伽美什的节奏。

    “当然是叫你……除了你以外还有谁呢?”吉尔伽美什轻快地回答道,“本王改主意了……可以赐予你侍奉我吉尔伽美什共浴的殊荣。”

    浴室的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英雄王略微抬起头,看向那缝隙的方向。

    当吉尔伽美什再次开口说话时,已是完全不容置疑的、命令般的语调。

    “进来吧,口是心非的家伙。”他微笑着说道,“而且这次记得别穿那么严实了——脱掉衣服。”

  • 5#
    ... 回复于:2015-04-18 01:35:52
    ...
  • 什么这就打完结tag了?明明两个人都正在进入状态啊,求继续!!!!

    • 因为后面还有www
      境界线 评论于 2015-04-19 18:02:29
  • 6#
    = = 回复于:2015-04-18 02:37:06
    = =
  • 又被标题前的完结TAG给驴了,那种看到兴头突然掐断的感觉(:з」∠)

    • 是完结TAG,后面还有没贴完
      境界线 评论于 2015-04-19 18:02:46
  • 7#
    回复于:2015-04-19 20:24:19
  • 这到底算完了还是没完=v=

  • 8#
    境界线 更新于:2015-04-22 02:13:29 此章有肉
    境界线
  • 我是一块红烧肉
  • 9#
    境界线 更新于:2015-04-22 02:14:32
    境界线
  • 同一时刻。

    在冬木市的市郊,夜色同样静谧。

    士郎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头顶隐隐约约的星光和月色投射下来。他坐了不知道有多久,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在想什么?”远坂凛站在那里,问。

    昨夜从艾因兹贝伦城堡逃出来之后……他们两个也试着侦查过城堡的情况。一开始他们尝试使用了猫头鹰使魔(远坂为此消耗了两枚紫水晶),但后来发现情况不对之后,他们又冒险亲自回返了一趟。

    城堡的状况看起来像是一个谜。

    Archer不在了,可能是死了……但Berserker同样也已经消失。在城堡正中,作为城堡主人的伊莉雅苏菲尔•冯•艾因兹贝伦昏迷不醒。

    是……同归于尽?还是别的什么?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整天。

    士郎转过头来,安静地看着远坂。在远坂凛眼里,作为魔术师的卫宫士郎始终是个无药可救的天真者——他甚至还把昏迷的伊莉雅给费力抱回家了,真有他的。

    而且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士郎还会悄悄问Archer到底怎么样了……远坂凛心烦意乱,她只得直截了当地回答“不知道”。

    她只能这么回答,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的从者恐怕凶多吉少,毕竟她已经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失去了跟他的感应。

    “远坂……”士郎小声叫道。

    “怎么了?”远坂凛转过头,没好气地问道。

    “Archer不在了的话……你就不伤心?”

    “当然伤心,我参加圣杯战争可是为了胜利而战,现在一点儿赢的几率都没有了啊。”远坂差点儿想要这样答,但她忍住了,卫宫士郎所问的问题恐怕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不是谈论情感的时候,远坂凛默默地想。“先不说这个,”她提醒道,“还是让你的Saber恢复战力更重要吧。”

    “我不会让Saber出去袭击他人。”士郎说。

    “不用杀人……还有另一种魔力补充的方式。”凛叹了口气,道“你跟Saber没建立正规的魔术回路……但魔术师的体液本身就带有魔力。”

    她看着士郎,士郎也看着她,这可真要命,远坂凛在心里默默地想,难道她还必须说得更直白吗?

    在她刚刚失去了自己的从者之后,她居然要手把手地教这家伙如何跟servant补魔……尽管她一直以魔术师的标准要求自己,但总不能真当她是铁石心肠、或者干脆没有心啊。

    夜色将卫宫家的大宅彻底笼罩在其中。

    远坂拉扯着士郎返回卧室,在卧室里,传出了他们两个和Saber的一些若有若无的琐碎的声音,到后来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留下一片静谧如许的夜。

    第二天白天。

    吉尔伽美什又一次在中午过后才睁眼……他摊开手,四仰八叉地平躺在酒店套间的大床山,然后他看见了天花板。

    他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重回现实。紧接着被回忆起来的,是昨夜睡前的荒唐放纵……

    “咦?”吉尔伽美什愣了一下,被自己所看见的情况吓了一跳。

    房间里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人,Archer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一点并不令人惊讶。令人惊讶的……是房间本身。

    除床铺外的其他地方全都整整齐齐,超市里买回来的大包小包被分门别类的整理、放在了旁边的柜子上。吉尔伽美什好奇地走向浴室,发现那里也被收拾得相当妥当,他自己可没忘了昨夜他们把那里弄得有多乱七八糟。

    “还挺能干的嘛……”吉尔伽美什难得不吝惜自己的赞美之词,他自言自语地评价道。

    他睡得很沉——这跟习惯和欲望无关,跟他的生理需求有关。吉尔伽美什很清楚房间里的东西肯定是Archer趁他睡着时收拾的,毕竟他们这间房的状态不太可能允许外面的服务生进入。

    能让这里变得一点儿痕迹都看不出来,如此专业的清扫能力……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英灵中罕见的专长。

    就在这时,门忽然“吱啦”一下开了。

    吉尔伽美什抬起头,正好与门外的Archer四目相对。

    Archer换了一身较为日常的便装,他看见吉尔伽美什时也怔了一下。

    “你醒了?”Archer问。

    吉尔伽美什发现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外送盒子,似乎是……一盒比萨?

    居然会帮他买回来午饭,是担心他中午起不来吗?吉尔伽美什凭空产生了一种想笑的冲动,他真是一不小心捡了个宝。

    “你还好吗?”英雄王几乎是没来由地提议道,“要一起吃吗?”

    Archer摇了摇头,他是个理智的实用主义者,对于毫无意义的进食没什么需求。

    吉尔伽美什啧着嘴,伸出手拍了拍Archer肩膀,就势把比萨盒子接了过来。

    实话说,吉尔伽美什对现在的Archer……真心实意有点佩服。昨天他给对方留下来的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自己被折腾得一副惨兮兮模样,屋子周围还是一片狼藉,吉尔伽美什能想象Archer面对这种景况有多么绝望。

    但仅仅过去了一个晚上,对方居然就奇迹般地恢复成了毫无芥蒂的模样,仿佛昨晚什么都不曾发生。吉尔伽美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赞美对方的素质。

    比萨的味道挺好,Archer选择店家的品味相当令人称道。

    吉尔伽美什心满意足地吃完其中一块,赞叹道:“你倒是很有做个好仆从的天赋……有你这样的下属很令人愉快,Faker。”

    “我不曾成为任何人的下属。”Archer耸耸肩,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不是说成为英灵之后,是说你还是人类的时候。你肯定总有对什么人宣誓效忠的经历吧?”

    “那时候也没有。”Archer说。

    吉尔伽美什愣了一下——这可真不正常,无论哪个时代的英雄总得为什么东西而战,为了国家也好,为了某个骑士团也罢。

    “我以为作为战士总得有个归属,除非是王。”吉尔伽美什说道,“身为王者就简单多了……只需要为自己而战。”

    “我……没有归属。”Archer用生硬的语气说道,显然他很不喜欢这个话题,“我不为任何人而战。”

    “所以你没活太长。”吉尔伽美什在心里暗自接道,但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Archer的表现实在是相当不错,而英雄王向来赏罚分明。

    吉尔伽美什很愿意对取悦自己的从者进行嘉奖,奖励自然也包括适当照顾一下对方情绪。他现在心情很好,而他愿意将同样的愉悦作为恩宠赐予对方。

    “你真不想吃?”比萨还剩最后一块,英雄王指着剩余的比萨问道。

    Archer再次摇了摇头,他略微弯了弯身子,打算等吉尔伽美什吃完后就开始收拾垃圾残骸。

    他的动作被打断了……他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向后推开。在下一个瞬间,Archer发现自己被牢牢抵在墙上。

    他几乎是本能般的挣扎起来,但吉尔伽美什的手按住了他的胸膛。

    吉尔伽美什凑了过来,然后吻了他。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Archer头脑一片空白。

    他完全没想到吉尔伽美什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对方的动作倒是并不粗鲁,以吉尔伽美什的标准而言,几乎可以称得上体贴和温柔。

    吉尔伽美什在很认真地尝试照顾他的感受,舌头在侵入前先轻叩牙尖,仿佛是另一种形式的挑逗,又仿佛在用奇特的方式在打招呼。

    绅士风度,同时又吻得很深。Archer感觉自己的脑袋紧靠着墙壁,而他的呼吸、他的津液几乎全都要被对方掠夺殆尽。

    在抵触和不适的感觉尚未到来时,吉尔伽美什恰到好处地放开了他。英雄王本人其实很少接吻,但今天他却突发奇想想要试这么一下(只是做得不多,而不是不擅长,他有充足的自信给对方带来愉快的体验)。

    这应该算是由吉尔伽美什送上的嘉奖。

    “怎么样?”在两人终于分开的时候,吉尔伽美什试探着问道。

    然而Archer只是低头整理了自己被揪乱了的衣领,不认同地摇了摇头:“……嘴里有洋葱味。”

    他平静了下来,像是从手足无措中恢复了过来,反而是吉尔伽美什更加惊讶。

    “什么?”

    “比萨的味道……这种事下次别选在你刚吃东西的时候。”Archer指出。

    这不解风情的回应让吉尔伽美什感觉哭笑不得,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些生气:居然只在意一个“洋葱味”?

    “哼,换个时间的话……我几乎要把你的话视为挑衅了。”吉尔伽美什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在故意激怒本王吗?要不是现在是大早晨、时间不对……这么危险的玩法小心惹火烧身。”

    Archer叹了口气:“你想得太多了……而且现在又不是早晨。”

    “哈?”

    “早就过完中午了。”Archer无奈地说,不然他为什么要带比萨外卖回来啊。

    然而吉尔伽美什只是耸了耸肩,强词夺理地说时间不重要,英雄王刚刚醒来的时候就是一天的早晨。

    看着他一副强词夺理却又认真严肃的模样,Archer只好不再跟他较真,也没法跟吉尔伽美什的逻辑较真。

    “对了,”Archer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你离开这么久……没事吧?”

    他说的是吉尔伽美什的状态和魔力储量问题,不管英雄王本人有多么特殊,他终究还在Servant的范畴中。

    对于这种问题,吉尔伽美什倒是不以为意,他瞪了Archer一眼。

    “你也太小瞧我了吧?本王至少能比你坚持得时间久。”吉尔伽美什说。

    “我们又不是在比拼魔力储量!”Archer在心里无声抗议,他感觉英雄王真是在奇怪的地方总有另类的争胜心。

    他自己倒是没太大问题,他终究是拥有“独立行动”能力的弓兵,即便是跟Master完全切断契约,他估计也能坚持个三天有余,现在恐怕更久。

    只是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该做些什么呢?就这样一直陪着吉尔伽美什、有一搭没一搭地纠缠在一起吗?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谁会更早消失——吉尔伽美什的魔力来源是哪儿?教会那边吗?他又能坚持多久呢?

    “别提扫兴的话题,杂种。”

    吉尔伽美什站起身,用不容辩驳的语气结束了他们短暂的讨论:“出门吧。”

    Archer问了句“去哪儿”,得到的回答依然是“随便逛逛”,这让Archer觉得今天他们恐怕还是逛街乱走。

    “又跑出去逛街吗?就没什么正经事。”

    他这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但却不知为何又把吉尔伽美什给逗笑了。

    “正经事?”吉尔伽美什带着嘲讽的笑容重复道,“你们这些杂种的正经事是什么呢,圣杯战争?你比较想让我带着你去揍Saber,我打你围观?”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不就得了。”吉尔伽美什耸了耸肩,披上了件黑色的机车服作为外套,“……我们走吧。”

    12.游戏

    吉尔伽美什平举着枪,“突”“突”“突”爆掉了三个僵尸的脑袋。

    然而另外一只却突然从上方突袭,由屏幕上方从天而降——

    危险。

    Archer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抬起了手——却是用极快的速度反手握枪把突袭者消灭。

    “这只我能打死的!”吉尔伽美什抗议。

    “以防万一。”Archer提醒道,“而且到BOSS了。”

    他们两个在游戏机厅的机台前面打僵尸——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只有吉尔伽美什自己在玩,Archer被要求在一边旁观。

    没法一起玩,因为只要Archer加入的话,就完全是百发百中从不出错的状态。吉尔伽美什阻止他随意动手:“只有在本王要被打中的时候你才能帮忙!”Archer也乐得清闲,索性就站在旁边围观。

    对于电子游戏……Archer确实没什么经验,但百发百中只是一种刻在血脉中的本能,即便是他身为卫宫士郎时都从未射偏。

    电子游戏的唯一难点只剩下“电子枪的准星不符合实际”,但只要适应了这一点之后,完全没有任何难度。

    Archer又补射了一只吉尔伽美什漏下的僵尸,后者发出了有些挫败的咂嘴声。

    “你是不是以前打过?”

    “什么?”Archer皱了皱眉,“我显然不会自己跑出来打游戏,英雄王。”

    “不是游戏。”吉尔伽美什说,说话的时候他又被屏幕上出现的僵尸王搞得手足无措,“我是说……你是不是在现实中打过类似的?”

    Archer花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

    “没有。”他说。

    他其实真没想到吉尔伽美什会进游戏机厅,更没想到堂堂英雄王会对一款打僵尸的游戏兴趣浓厚。

    旁观了这么半天,Archer倒是大致理解了吉尔伽美什打这游戏为什么总会慌了手脚。这倒不是反应力和精准程度的问题(以英灵们的标准,普通人的极限反应也慢得要命),而仅仅是……策略。

    吉尔伽美什的速度和准确率都没问题,他只是……完全分不清轻重缓急,假如屏幕上出现不止一个敌人,他总是无法判断哪个对自己威胁最大。

    这也是难免的事,毕竟在游戏里大家都在同一水平线上,都在屏幕上扮演普通的主角,小心翼翼,被僵尸挠了会死。

    这对普通人而言是常规设计,对吉尔伽美什而言却需要适应,他太习惯了自己身为凌驾一切的掌控者,以至于在虚幻游戏中成为“弱者”反而变成新奇体验。

    “我觉得你是不是更适合玩资源建设类。”Archer想了想,忽然提议道,“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就是那种建设一个国家的游戏……”

    “哈?”吉尔伽美什还没能从僵尸枪战中分出神来,“会有人把那视为娱乐?那不是需要耗费心力的麻烦事吗?”

    他们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Archer偶尔给吉尔伽美什帮帮忙。就这么磕磕绊绊两人合作,吉尔伽美什终于打通了他的僵尸游戏。

    在通关画面显示出来的时候,吉尔伽美什对Archer表示了感谢。

    “辛苦你了,Faker。以前我可从来没通关过。”

    “哦。”Archer面无表情地表示了“不用谢”和“不客气”,心里却觉得英雄王陛下的格调真是令人忧心……

    在冬木市的这些年里,这不是他第一次过来打僵尸,仅仅只是“第一次通关”……天知道之前他还跑出来过多少次。

    平日里,Archer对这类娱乐场所绝对是敬谢不敏——事实上,他压根就没动过来这种地方的念头。

    周围鼓荡着的声音让他听了就难受。游戏机台的音乐声、鼓点声,枪战机台的模拟枪响,以及一些别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配合屏幕上闪烁的光线图像,对于感官敏锐的Archer而言简直是异样的折磨。

    看着在这里如鱼得水的英雄王,Archer真不知道自己是该佩服还是该无奈,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吉尔伽美什如此适应现代的各种娱乐。

    吉尔伽美什在一台抓娃娃机前面停了下来。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他站在原地问道。

    Archer眨了眨眼睛,他很难立刻给出回答……娃娃机的构造很简单,就是一个控制器,一个升降杆操纵的铁爪子,一些形形色色的玩偶。

    假如真的像看起来那么简单的话,这台机器应该随便一按就能抓出玩偶来。

    吉尔伽美什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尝试了,他投了币进去,并且用铁爪子对准一个他看准了的兔子玩偶。

    ——抓中了。

    但马上就失败了。

    目睹了全过程的Archer看明白了原因,铁爪的力道被刻意调得很松,而且……似乎还人为地加了个特定的程式,让它在上升时会小幅度地抖动一下。

    准确度没有任何意义,想要把玩偶抓上来……只能凭借刚好卡住的运气。

    “不怎么样。”Archer评论道,“本来就是以小博大性质的游戏,运气好的话给个奖品……英雄王怎么还贪这点小便宜?”

    “你懂什么!要的又不是结果,是乐趣。”吉尔伽美什不高兴地说,“别这么乏味。”

    Archer叹了口气,他真的很难理解吉尔伽美什如何能在这种游戏里找到乐趣。

    “你有什么事吗?”他无奈地说,“没事的话我就先在周围逛一逛……待会儿再回来找你,英雄王。”

    “嗯,去吧。”吉尔伽美什很随意地“嗯”了一声,但注意力显然还集中在娃娃机的玩偶上面。他又投了一次币。

    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Archer从游戏机厅里走了出来——他不想呆在那里仅仅因为那儿太吵了而已,吉尔伽美什的玩心无法收敛,但至少Archer可以主动避让。

    这家游戏机厅坐落在商场内部,走出来正好能看见各家店铺门前的促销展台。

    Archer已经很久没接触过这样热闹安稳的日常,这两天跟着吉尔伽美什四处乱逛,还真有种奇特的陌生感。

    不管是商场、甜品店、还是别的地方,所有的热闹和喧嚣都不属于他……他总觉得所有这一切都离他很远,仿佛相隔了不同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个凭空响起的、脆生生的女孩子声音把他从思虑中唤醒。

    “请问……可以拍照吗?”

    Archer抬起头,面前是一个红着脸的普通少女。

    “怎么了?”他问。

    搭讪他的确实是一个普通女孩,不是魔术师,也跟他刚刚的胡思乱想毫无关系。那女孩已经远远注视了他很长时间,此刻终于鼓起勇气前来搭话。

    “实在抱歉!”少女每说一句话就用极快的速度鞠一下躬,仿佛用了很大勇气才能正常发言,“我只是很想拍一下照……打扰了!”

    Archer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遇上的……只是一个想把他的脸拍照留念的普通小姑娘。

    他苦笑着同意了,真没想到自己这张面孔居然在奇怪的地方很受欢迎。

    “非常感谢!”

    少女用相机飞快地“咔嚓”了几张,然后对着Archer问道:“……对了,您是在等您的女友吗?是在约会途中吗?”

    “什么?”

    Archer站在这里东张西望……恐怕是被这小姑娘误会以为在等人吧。他在心里感慨这姑娘思维方式也够奇怪,如实回答道:“不是。”

    “呃,这样啊。”女孩儿脸红红地看着他,然后又鞠躬一次,“总之……非常感谢!”

    ……奇怪的小丫头。

    Archer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遇上怪人的几率稍微有点大。不过女孩儿的问题倒是让他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他在想,他跟吉尔伽美什这样每天白天晚上在一起……究竟算是什么呢?

    “约会”肯定是不算的,但如果硬要纯归结成“交易”或者“胁迫”,恐怕也算不上。

    假如换一个相遇方式,换一个处境,他很有可能跟吉尔伽美什只是死敌……毕竟他们两个实在相差太大。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即便彼此为敌也不会产生什么厌恶之情……有的只是公事公办、要将对手杀死的决心。

    他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流,觉得时间过去不少了。他索性原路返回,再次回到了他先前离开时游戏机台的位置。

    Archer本以为自己回去之后还得花点时间才能找到吉尔伽美什,没想到后者居然还在抓娃娃机边上。

    英雄王已经投进去了不知道多少个币,看见Archer回来,他仿佛找到求助对象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你来得正好,杂种……帮忙抓起来这个。”吉尔伽美什指着自己身后的抓娃娃机,用一种不容置疑、威严肃穆的语气命令道。

    Archer哭笑不得,真没想到英雄王锲而不舍地坚持了这么长时间。

    “我也不擅长。”他诚实地告诉吉尔伽美什。

    “你不是很擅长打游戏吗?”吉尔伽美什理直气壮地质问道,“……打僵尸你就很厉害。”

    “这跟打僵尸不一样。”Archer试图抗辩。

    然而吉尔伽美什显然不愿意听他辩驳,他把游戏机币塞进Archer手里,以近乎孩子气的态度催他动手。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王。

    不过既然说到了这个程度,Archer也只好硬着头皮自己试试。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重新睁开,认真地打量着抓娃娃机的情况。

    只是操作机器的话Archer能保证自己没有误差……但问题在于运气以及随机的抖动。Archer叹了口气,在投币进去的时候他还是做了点小动作,他把另一只手的手掌悄悄贴在了机器外壁上。

    同调,开始。

    并没有明目张胆地念出咒文,只是在心里做出自我暗示……不是他惯用的投影魔术,而是已经很久没再碰过的、最初学会的“强化”。

    试图在心里解明结构,同时保证那铁爪升起时那一瞬间不再乱抖。并不需要做出“变成武器”这样大幅度的强化,只要保持一瞬间的稳定就够。

    简单低调。

    而且没被任何人发现。

    几秒钟后,被抓起来的玩偶“咣当”一声掉了出来,Archer弯腰把它拿起来递给吉尔伽美什。

    “什么啊,这个不够可爱。”吉尔伽美什到手之后反而嫌弃了起来,“我想要的是旁边那个!”

    “你这未免太贪心了吧?”

    “没事,继续。”吉尔伽美什坚持道,“反正本王有的是钱。”

    于是Archer也只好陪着他继续——不过接下来没再使用能力作弊,所以也理所当然地一次都没抓到。吉尔伽美什不乐意了,他又嚷嚷着换自己上了一次,结果又投币几次之后,他居然自己抓到了他想要的。

    ——果然在这种被做了手脚、不靠技术纯凭运气的机器上,反而是运气比较好的吉尔伽美什比较沾光。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从游戏机厅里出来的时候,Archer和吉尔伽美什手里一人抱着一个抓出来的娃娃,而吉尔伽美什脖子上还挂着一大堆游戏机掉出来的彩票。

    Archer跟吉尔伽美什讨论接下来要到哪里去,后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当然是要找个配得上本王的酒店吃饭。”

    ……这样的饭店还真不好找。Archer在心里默默地想。

    “然后呢?”他问。

    “嗯……还没想好。”吉尔伽美什拖着长长的声音说道,“可能去看电影吧。”

    Archer被他逗乐了——他想到了那个给他拍照的女孩儿说约会云云,这还真是即将约会的节奏啊?

    不过英雄王居然想看电影,这比他进游戏机厅更令人惊异。毕竟电影只是人工编造出来的幻梦,而身为英灵本身就意味着信仰和传奇,更别说吉尔伽美什生前的那个时代还有神祇行于大地。

    “真看不出你有这样的爱好,英雄王。毕竟人工特效都是假的,我以为那在你的兴趣之外。”

    “哦?”吉尔伽美什笑了起来。

    他凑得离Archer更近了些,在对方耳朵后面轻轻吹了口气。

    “说什么傻话呢。”吉尔伽美什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谁说被制造出来的假货……就没有可被观看取乐的价值?”

    听着耳畔传来的、近在咫尺的轻笑声,Archer决定装聋作哑,装作一点儿听不懂对方的意思才好。

    然后……他们就真的去看电影了。

    随便选了个合适的场次,并没有顾及太多……似乎值得关心的并不是银幕上的内容,而只是为了坐进影院之中,陪着身边的人。

    Archer只觉他们今天的行程越来越向约会靠拢,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转过脑袋,对着身边的英雄王吼“你到底想干什么”或者“你疯了吗”。

    然而电影院内部的灯光熄灭,亮着的只有银幕,观众安静无声,只有立体声的音响声喧嚣。

    他索性暂时什么也不想了。

    吉尔伽美什在观影过程中同样坐姿恶劣,他总是旁若无人地同时占据两边的扶手。Archer试过阻止这种任性之举,但吉尔伽美什一点儿都不打算退让。

    只有小学生才会对椅子扶手锱铢必较,Archer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在吉尔伽美什中途溜出去买爆米花时,他还是突然心血来潮试图自己占回一侧,他悄悄把手搭上了扶手。

    做这件事时Archer也觉得自己幼稚,英雄王有些时候蛮不讲理,他总不至于跟对方一般见识吧?不过这事确实太小,不值得计较,吉尔伽美什回来之后也不至于真动用英灵的力量跟他争抢……

    不过很快Archer就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吉尔伽美什回来后确实没跟他抢扶手,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Archer一眼,然后顺理成章地坐了下来。

    一只手搭在空扶手上,而另一只手顺其自然地压住这一边的扶手、以及扶手之上Archer的胳膊。这一连串动作完全坦坦荡荡,吉尔伽美什又恢复了他一如往常的、完全占据两侧扶手的霸道坐姿。

    只留下Archer僵着半边小臂……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在一片黑暗的影院里,他只感觉吉尔伽美什的手臂整个压在他手上,周围播放着并不好看的电影。

    而这一状况本身正仿佛又一场电影,或者是笼着轻纱的幻梦。

    Archer只觉自己被分割成了完全割裂的两部分,一部分的他仅以终结为愿、沉醉战斗、不惧艰险,并且在艾因兹贝伦城堡的那晚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觉悟,而另一部分的他则在这几天打打闹闹,吉尔伽美什会笑着嘲笑他不懂世间享乐,而他也敢反唇相讥说对方才是乱来的白痴。

    之前的战斗都是虚幻的投影,还是如今的暂时安定才是幻梦一场?

    银幕上,男主角送走了自己曾深爱过、也依然爱着的女主角,在最后对她说:“永志不忘。”

    Archer看着邻座的吉尔伽美什的侧脸,然而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影院里除屏幕外的地方依然漆黑一片。

    13.渴求

    电影散场已经很晚了。

    Archer和吉尔伽美什一起慢吞吞地步行回来,一路上已经没有多少夜间的行人。

    但偶尔有路过的人看见他们,每每总会露出一种惊讶的、似乎还想再多看两眼的奇怪目光。

    毕竟他们两个的外形都很不错,其中任何一人都能称得上赏心悦目——Archer是正常的成熟强健男性魅力,而吉尔伽美什则是一种他所特有的、近于魔性的美。

    如今夜已深沉,他们两个又如此亲密地走在一起……似乎有两三分旖旎的暧昧气氛油然而生。

    “下次别这么晚走了。”Archer稍微有点尴尬,“总觉得会被人误会。”

    “误会什么?以为我们是一对?”

    吉尔伽美什眨了眨眼,异常直白地说,“那也是本王长得更好看点——说起来还是你占便宜呢,你计较什么?”

    “不是这个问题。”Archer轻咳一声。

    吉尔伽美什对于自己容貌的自信倒是符合事实,他确实长得好看——但英雄王究竟为什么要为“我长得更像小白脸哦”而自豪啊?!

    假如被外人用误会的眼光来看,确实是Archer的体型看起来更有力量感,而吉尔伽美什看起来则是……美丽。但Archer非常清楚对方匀称美丽的身躯中蕴含着怎样的力量,那并不是“不亚于自己”——Archer只有在自己占先手的特殊情况下才敢勉强跟对方较量——而是“压制性的强悍”。

    Archer还想再说两句,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忽然感到腰间一阵冰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挤了进来。

    是吉尔伽美什。

    吉尔伽美什凑在他近旁,把手插进了Archer衣服和肉体的间隙。

    “你做什么?”Archer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

    “手冷。”吉尔伽美什一脸无辜地命令道,“……帮我暖和一下,杂种。”

    Archer的反对在喉咙里转了好几个圈,但无论是“有人在看”还是“大庭广众下这样不好”都不是很合适,他干咳一声,最后只好抱怨道:“你这是把我当成暖手宝了吗?”

    “这种事情怎样都好。”吉尔伽美什含含糊糊地说道,但依然没有把手缩回来。

    整个人依然从身后环抱着白发的弓兵,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几乎像是在拥抱。

    吉尔伽美什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他无论何时都认定自己站在高处,别人的目光在他看来统统都是仰望。

    他感觉到Archer下意识的抗拒和抵触,但只是摸摸又不会掉块肉。

    “真奇怪……明明看起来冷冰冰的,仿佛‘整个人是一柄剑’的模样,实际上倒是挺暖和嘛。”吉尔伽美什在心里默默地给出评价,“……也挺有手感。”

    Archer的腹肌摸起来感觉不错,以至于他更想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多沾点小便宜。外面确实挺冷,冬天的风有种刺透衣服、吹进骨子里的寒意。

    吉尔伽美什在日常生活方面越来越追求安逸享乐,而怀里的弓兵摸起来真挺暖和。

    “你真是个矛盾的家伙。”过了片刻后,吉尔伽美什终于把手缩了回去,用慢吞吞的语调说道。

    他们保持这个姿势继续站了一段时间,尽管吉尔伽美什感觉还算舒服,但Archer一点儿都不觉得这算什么美好体验。

    吉尔伽美什的手又凉又滑,仿佛一条不听话的冷冰冰的鱼,Archer一开始只觉得冷,后来觉得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逼迫,他一点儿都不喜欢这种感觉。

    “虽然看起来一脸抵触的样子,但并没有认真反对啊。”吉尔伽美什忽然开口道,“口是心非的杂种。”

    “这纯粹因为做这事的是你吧!”Archer在心里想,却没力气开口反驳。

    Archer确实不会对吉尔伽美什的要求提出反对——甚至可以说他甘之若饴。

    假如吉尔伽美什说个更严重点的,能当做“条件”或者交易内容来提的要求,Archer只会更高兴。

    看Archer没什么反应,吉尔伽美什就继续得寸进尺了。他索性再次绕到Archer面前,既然抱都抱了,摸都摸了,似乎也不该半途而废。

    Archer意识到自己会被亲吻的时候,他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尴尬和羞耻。这跟前几次可不一样,这一次怎么说都是公开场所……

    他下意识地试图推开对方,但吉尔伽美什扣住了他的手腕。

    现在天色已晚,在夜色中什么东西都看不分明。而且路上也没几个行人……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被别人看见,也是“看起来像个小白脸”的英雄王更丢人点。

    Archer在心中飞快地权衡了利弊——他并没有难堪太久,毕竟他很快就找到了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下一个瞬间,Archer索性回吻了对方,并用结实有力的臂膀把对方拥入怀中。

    这意料之外的举动显然让吉尔伽美什愣了一下,而Archer干脆乘胜追击,自暴自弃地继续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像对真正的情侣一样唇舌交缠,直到呼吸困难时才彼此松开。

    “这次你还真主动。” 吉尔伽美什评价道。

    “……反正你比较显眼。”Archer说。

    “什么?”吉尔伽美什一开始没有听清,毕竟Archer的声音实在太低,这么近的距离都几不可闻。

    “我又不担心被看见。”Archer用依然很低的声音重复道,“反正更显眼的是你。”

    不管是衣着打扮,还是本身……都是英雄王在黑暗中比较容易被认出来。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Archer就完全不觉得羞耻了,反正在此之前他们什么都做过,如今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你是说本王在黑暗中也熠熠夺目,一眼就能被认出来吗?”吉尔伽美什在短暂地愣了一下后,突然非常愉快地大笑起来,“哈,你倒是嘴越来越甜了。”

    “你要是愿意这么理解……也随你开心。”Archer说。

    吉尔伽美什刚刚张狂的大笑吓跑了一个不远处偷看的路人——Archer用他的鹰眼始终观察着周遭的情况。

    不过无关紧要的小事自己看在眼里就够了,他什么也没说。

    其实这两天以来最让Archer感到困扰的……反而是吉尔伽美什对他“友好”的那一部分。

    这对Archer来讲是件始料未及的事情,在他的预计里英雄王可不会动不动地想要照顾他人情绪。

    Archer有时甚至想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求,劝吉尔伽美什一口气把他想做的事全提完得了——大可以不必包裹着温情脉脉的外衣,非要慢吞吞折腾这么久。

    但这句话Archer终究只是在脑子里想想,并没有真的说出来。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说出来的话,恐怕反而会被吉尔伽美什视为侮辱。

    吉尔伽美什会怎么想呢?以为Archer心急火燎想快点把债还完、以便从此一刀两断?Archer可不敢真的惹出这样的误会。他们两个的关系虽然看起来融洽,实质上却始终脆弱得像是系在一根线上。

    Archer在心里默默叹息,他尽量保证自己不抵触、不反对、旁的东西不去多想。

    他们两个关于“三个命令”的约定其实没多少强制力,比起实用性更接近于玩笑。

    但Archer自己也知道,其实从当初艾因兹贝伦城堡的事情开始,他们的相处始终是个玩笑。吉尔伽美什主动救下他与其说是善意或者好感,恐怕更像是一种傲慢的戏弄。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他得以生还确实是因为吉尔伽美什的游戏之举。玩笑性质又如何呢?总也得有始有终。

  • 10#
    境界线 更新于:2015-04-22 02:14:57 此章有肉
    境界线
  • 我是一块红烧肉
    • 考古⋯⋯嗎?
      鴨頭 评论于 2020-09-11 22:32:35
  • 11#
    境界线 更新于:2015-04-22 02:15:29
    境界线
  • 14.矛盾

    “什么?”

    Archer坐起了身子。

    他盯着吉尔伽美什,不知对方为何突然转到这种话题。

    然而在他的注视下,吉尔伽美什再次笑了起来。

    “说着讨厌和无法认同,但一直拖到现在也没动手。”金发的王笑着感慨,“真矛盾啊……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去做?”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Archer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吉尔伽美什立刻举起手来,做出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别这么严肃嘛,Faker。”他用轻松愉快的语调道,“我只是想聊聊你之前的情况……你其实机会很多,不是吗?在Berserker那里就能做到了。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你确实不在乎荣誉感可以抛弃主人,那么借着Berserker就能把其他人一锅端。”

    他说这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并不像是在讨论对方的人生……更像是在探讨棋局游戏胜利的可能。

    Archer叹了口气,他试着给出解释来满足吉尔伽美什的好奇心。“我确实没什么宣誓效忠的荣誉心,背信弃义也干得出来,”他随口道,“但临阵脱逃不是我的习惯。我就连遇到你都没逃呢,英雄王。”

    “嗯,那么再后来……当本王说自己想去找Saber打一架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高兴呢?”吉尔伽美什突然微笑着问道,他那绯红的双眼里有种捕食者看待猎物般的洞明笑意。

    “按你的目标……难道你不是该乐意配合、欢欣鼓舞?为什么当初还会害怕呢?”吉尔伽美什直视着Archer,一字一句地轻声问道。

    Archer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吉尔伽美什会突然问这个——事实上他花了好半天时间才想起来对方讲的内容是什么,那是吉尔伽美什又闹着要逛街时说出来的,说要是做圣杯战争的正经事就该去攻击Saber。

    Archer以为这是吉尔伽美什简单粗暴的胡乱威胁,他花了好半天才把对方劝住。事到如今他已经忘记了这个小插曲,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一刻突然提起……

    “假如本王真这么做,”吉尔伽美什保持着微笑继续说道,“我去攻击Saber,你取走卫宫士郎那小鬼的性命……分工明确,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害怕呢?”

    “我……”

    Archer张了张嘴,他只觉自己嘴里无比干涩。

    为什么……呢?

    只是因为不想看见吉尔伽美什乱来,还是不想有无辜之人被卷入其中?都可以算是理由,但似乎都没有特别的说服力。

    “我没有怕你。”Archer最终只好嘴硬说道。

    “哦,那你是在怕什么呢?”吉尔伽美什随口接道,“不敢面对……真相?”

    真相?

    真相是什么?

    “别说了!”Archer咬着牙说道,他的语气有点不太高兴,“我不喜欢这个话题。”他希望自己能找到个别的方法分散吉尔伽美什的注意力……

    “归根结底你也不算了解我吧,吉尔伽美什。”Archer牵了牵嘴角,努力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我们可以谈论点别的……我们也没太多接触的机会,把时间用来聊点高兴的事不好吗?”

    他对英雄王的提议已经近乎于恳求,但依然没有成功。

    “别试图转移话题。”吉尔伽美什打断了他,“这点小伎俩对本王不奏效。坦白来说吧,本王对你这家伙的了解程度——恐怕连你自己都想象不到。”

    吉尔伽美什收敛起了笑容,第一次露出了有些严肃的神情:“你不仅不敢面对真实,就连面对自己你也想逃避吧。

    “你说自己想杀掉卫宫士郎,因为这家伙的人生始终是个错误……冠冕堂皇,不是吗?连痛苦的时候都只敢辱骂自己泄愤,你看不惯的始终只有你自己。”

    “我不是卫宫士郎……”Archer再次提出反驳,“这话我说过不止一遍了,英雄王。怎么还这么叫我?”

    他说这句话的同时,也暗自为吉尔伽美什的发言感到惊诧。

    Archer一直知道英雄王的洞察力异于常人,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吉尔伽美什居然……知道这么多。

    对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击在他心上,让他焦躁不安、不愿面对。Archer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讨厌吉尔伽美什的一刻。

    而下一个瞬间,他听见了一个无比平静的回答。

    “——因为你想杀死的人叫卫宫士郎。”

    吉尔伽美什的眼睛一眨不眨,直视着Archer继续道:“但与其说是把他当成要杀掉的对手……不如说是想跟他为理念问题好好吵一架。你连自己想做什么都没搞明白,反倒一路上总是在救对方和帮助对方……甚至可以说,你这家伙其实希望自己被击败、被说服也说不定。”

    “够了,别说了……”

    “我在很久以前曾经不小心看见过你的内心愿望。”吉尔伽美什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这一次,他坦言了自己最初见到Archer时的印象。

    他没忘记最初见到那情景时受到的震撼,为什么一个杂种的心象世界能如此广阔同时杂乱无章:“但现在想起来……你在愿望里真正想杀的那个‘卫宫士郎’,其实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蠢货……

    “——从一开始就是你自己吧?”

    虽然一直不承认自己是“卫宫士郎”,但所作所为无时无刻不外乎寻求自毁。

    口口声声说着“早就不记得生前的事情”“不必用那个名字叫我”,但实际上,在内心深处……自己也同样用那名字称呼自己啊。

    “不,不是这样……”

    Archer用最后的力量反驳,尽管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无力。

    他甚至毫无意识地伸出手来,仿佛想要找到什么求助对象。

    但是在吉尔伽美什眼里,这行为实在有些好笑。

    ——是被逼糊涂了吧?居然会把刺激伤害他的人反而当成救命稻草。

    吉尔伽美什有点想嘲笑这愚蠢的行为,但是当Archer缓缓抬起的手又慢慢放下时,他又觉得笑不出来了。他后悔自己没能立即握住那只手。

    那是尚未发生、却又已经无法挽回的末路。

    无法忍耐身边有受伤之人,无法忍耐身边有将死之人……假如有人需要帮助的话,无论哪边都想去救。

    “做不到的。”有长辈告诉他,“哪怕是正义的伙伴,也只能拯救能被正义伙伴拯救的那些人。”

    “那是因为你长大了吧?”孩童回答道,“长大了之后就做不了英雄了……老爹的理想、老爹做不到的事、就由我来——”

    就是这样天真的理想主义。

    愚不可及。

    然后年幼的孩童长大了,并因为自己的幼稚理想每每撞得头破血流。再后来他签订了一个契约,代价是“一切”。

    付出自己死后的一切,在那时的他看来是公平的交换。他甚至隐约感到了内心的安宁,这样一来,在死去之后他同样可以为“世界”效力,可以继续救助他人……

    ——骗子。

    这就是守护者Emiya并无功业的一生。

    他所能做到的只有“杀人”而已,他是园丁手里的剪刀,是世界的清道夫。就连死亡的选择都不再存在,毕竟已经死过的人没法再死一次。

    圣杯战争是他最后的希望……但同时也是毫无意义的努力,他恐怕从一开始就该知道的,他压根什么也不可能改变,他的存在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杀了卫宫士郎就是结束,这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在无数平行世界里,卫宫士郎又何尝没有死过呢?

    压根无法对独立于时间之外的他产生任何影响。

    Archer像条脱了水的鱼般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吉尔伽美什说他只是在对过去幼稚的自己发脾气,就连生气也只敢迁怒自己……他无法接受这个直白残忍的论断,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居然找不出理由反驳。

    他只好尝试着说服自己:“我不是卫宫士郎。”

    但这样的自我安慰没法让他好受起来,他只是觉得自己仿佛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有些想吐。

    对方洞若观火的目光让Archer觉得愈加难以忍受,他愈加无法忍受吉尔伽美什在自己近旁。Archer已经感到了自己情绪的失控,他伸出手去仿佛想从空气中抓点什么,片刻后又缩了回来。

    概念武装重新出现在他身上,惯穿的圣骸布终于让他恢复了一点儿力气。

    “这是在挣扎什么?”吉尔伽美什歪着脑袋问道。

    然后Archer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了他一拳。

    吉尔伽美什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感觉Archer这简直就是疯了。

    “真想挑衅本王也要认真点……摆出一副普通人斗殴的姿势是怎么回事啊!”

    他毫不费力地避开了Archer的攻击,这真的已经算不上什么进攻——几乎已经放弃了自己能够倚仗的能力和技巧……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举动的唯一意义就只有“吓吉尔伽美什一跳”而已……会做这种事的人肯定是疯了或者傻了。

    与其说是挑衅,更像是恼羞成怒状态下导致的失控挣扎……或者是普通人在床边进行的毫无章法的打架。

    吉尔伽美什不耐烦地拨开了Archer的手,试图把对方制住。然而他又觉得自己的耐心所剩无几,他干脆动手扼住了对方的喉咙。

    “真难看啊。”英雄王在心里默默地想,他怎么也想不到Archer能打架打得如此糊涂。

    或许是窒息的痛苦反而迫使他清醒过来,或许是时间的推移导致神志恢复……在片刻的挣扎过后,Archer终于不乱动了。

    吉尔伽美什终于松开了手,他叹了口气,看着Archer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间或夹杂着几声咳嗽。

    明明是“剑”,却看起来脆弱得可怜。

    吉尔伽美什叹了口气,面前红衣的弓兵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如同时刻绷紧的弓弦,在到达一个临界点后,毫无疑问会产生不小心坏掉的可能。Archer平日里总是用意志压迫自己的感情,吉尔伽美什自从认识他以来,这是他表现出的最人性化的一刻……同时也是最脆弱的时刻。

    已经够了。

    吉尔伽美什发现自己的心情被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部分,其中理智的一部分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但心里的另一部分却觉得还是之前牙尖嘴利会跟自己争辩的Archer更可爱些。

    这个红衣的弓兵外表强悍而本质全是自毁和矛盾,然而当他以为自己终于撬开蚌壳、尝到其中的软肉汁水时,却发现他所得到的还是跟预想中有所偏差。

    几乎是没来由地,吉尔伽美什陡然俯下身子,以蜻蜓点水般的幅度吻了对方紧闭并且微颤着的眼皮。

    由王的手来伤害,由王的手来安抚。

    这是个在计划外的举动,吉尔伽美什也被自己的所为吃了一惊。不过转念一想,他一直都对红衣的弓兵有点拿捏不住,这样小小的失控压根算不了什么。

    “你应该感谢我。”吉尔伽美什用有些无奈的语气说道,“会跟你说这些显然是因为我中意你……不然本王才没那个闲工夫聊天。听好了——你不认同你自己,就由我来认同,你不喜欢你自己,就由我来喜欢。这样你能好受点吗,Faker?”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像是在安慰,却又带着作为王者所特有的、无与伦比的自我意识。

    Archer张了张嘴,他很难用言语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你……”

    他好半天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如果说之前是被迫暴露了自己脆弱的一面——那么现在就算完全不同的惊诧。

    吉尔伽美什对他说的喜欢,全部都被他理解成了“你是个好男仆”性质的褒奖。

    但现在听来……难道是认真的?

    不,怎么可能,Archer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忘记这可怕而荒唐的念头。

    Archer试图无视近在咫尺的吉尔伽美什,但他发现这很难做到,正如一个人没法对着天空睁着眼睛却不被阳光刺目。

    “算你猜对了吧……这洞察力真不愧是你。”过了好半天,他终于缓过劲来,他对着英雄王露出苦涩的笑,“但你真的没必要这么关心我的事……吉尔伽美什,你怎么非得逼我谈我不想提的事?”

    吉尔伽美什却只是抬了抬眉毛,他露出一副“那还用问吗”的表情:“当然是为了让你打开自己啊。”他的回答毫不迟疑,“本王才不喜欢把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的玩偶……就算再听话也不想要啊。”

    “我不是什么玩偶。”

    “都一样,是剑,是工具,是毫无意义的无名之辈。这样的自我催眠你做的还少吗?”吉尔伽美什轻描淡写地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肩膀,那是之前曾经受伤、又逐渐痊愈的地方,“……再怎么自暴自弃,不还是有热度而且会疼的吗?”

    这语气里带着些许关切,尽管这关怀方式很难让常人接受。

    吉尔伽美什深深地望着Archer,仿佛想把对方的反应完全烙进脑海。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又低估了Archer——这个弓兵的恢复速度远比他想象中快。

    刚刚还是被逼到了濒临崩溃的状态,而现在却能跟吉尔伽美什正常交谈。

    自身理念就是用来刺伤自己的武器,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刺得鲜血淋漓。Archer在对待精神上的创口的处理方式,跟他肉体的恢复方式一般无二。将身体的一部分化为剑刃,逼迫自己无视痛苦本身,用强制性的方法织补回原样。

    吉尔伽美什忽然怔住了。

    刚刚Archer被他刺激得说不出话来,而现在惊诧的人却是吉尔伽美什自己。他在想……有多少次了呢?

    这个弓兵究竟有多少次陷入这般濒临崩溃神志不清的状态,又恢复了多少次?

    这种事情吉尔伽美什永远无法了解,但Archer像是已经习惯了。

    毕竟守护者的岁月无穷无尽。

    吉尔伽美什愣了片刻,然后突然而然地大笑起来——他笑得是如此突兀,以至于Archer都因此愣了一下。

    “现在看来……我的口味真是跟阿赖耶像极了。”片刻之后,吉尔伽美什以发自内心的诚意说道,“我也好想拥有你。”

    他知道Archer又会露出类似“随你怎样”的麻木表情,所以也没期待对方的回应。

    “我该睡觉了。”吉尔伽美什突然说道,“不过在那之前……我记得你还欠我个必须服从的约定?现在是第三个了,也是最后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柔声道:“我想要你陪我睡觉。”

    最后的……要求?

    Archer眨了眨眼睛,他们之间的所谓约定始终只有玩笑般的效力——英雄王每次使用都没当回事。“你确定?这未免太简单了。”他忍不住指出。

    “没事,我倒是想换一个难点的。”吉尔伽美什笑了笑,“比如让你牢牢记住我、或者无药可救地爱上我……能做到吗?”

    “哪怕真的主从有令咒约束也做不到吧。”Archer苦笑,“最多也就只能在记录上留下一两行,还指不定到时候在不在乎。”

    “所以嘛。”吉尔伽美什从鼻子里哼哼了一声,然后他拥着Archer躺了下来,如同树袋熊般用手臂环住对方的脖颈。

    Archer的身子稍微僵了片刻,然后才意识到对方想要的……还真的只是字面意思上的睡觉。

    他们两个躺在床上脸对着脸,Archer心中升腾起些许如释重负的解脱,转而又被更多的迷茫所笼罩。

    Archer这两天习惯了陪在吉尔伽美什身边,他甚至觉得,自己在消失前一直留在这里也不坏。

    而如今,他们的关系却似乎又有改变……尽管Archer并不清楚变化的原因是他们命令之约的结束,还是今晚这场琐碎混乱的谈话。

    Archer看着距离自己极近的吉尔伽美什。

    似乎并不算难,他在心里想,最多也就是睁着眼睛陪对方平躺一夜。

    不过就在这时,吉尔伽美什突然又再次睁开眼睛。“你又睡不着,这件事需要帮忙吗?”他冷不丁地问。

    “这个怎么帮?”

    “熏香油或者药水都有吧,记不得名字。”英雄王随口道,“本王的宝物可是很全的。”

    Servant在未受伤的正常情况下通常无需睡眠,但是被隐藏在神代宝物里的催眠药品,打破区区惯例又有何困难。

    Archer再次眨了眨眼睛,他其实不清楚自己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吉尔伽美什。过了好半天,他只好用无奈的语气祝对方一夜好眠。

    “晚安,英雄王。”他说。

    吉尔伽美什露出笑容。

    “晚安,Emiya。”他头一次这样叫他,用极轻的声音这样祝愿道。

    15.神灵

    最初的愿望是什么呢。

    想要世界和平,想要让所有人都幸福。

    但是在“幸福”的座椅中,从来就不曾有均等的席位,这愿望是幼稚的,同时也是可耻的。

    他所能做的事只有“杀人”——作为抑制力本身出现在灾祸现场,这就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杀死卫宫士郎。

    杀死卫宫士郎。

    杀死卫宫士郎。

    由他自己动手杀死那小鬼,试图以悖论引起世界的动荡从而抹杀自身——而这便是他响应圣杯战争的原因。

    他回应召唤理由是为了自灭,而这理由从一开始就是虚妄。

    Archer失去了被召唤现界的意义……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眼前是一片漆黑虚无,又仿佛在穿过黑暗狭长的隧道。他闻见了若有若无的泥土的气息,还有芦苇在身旁轻荡。

    很久没有经历过如此安宁的黑暗,而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Archer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后就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只有被单有隐隐的压痕。

    吉尔伽美什不在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Archer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翻身下床,一路走到走廊,依然没有看见英雄王的踪影。

    “还在吗,英雄王?”

    Archer停顿了一下,又尝试呼唤了对方的名字。

    “——吉尔伽美什?”

    依然没有回应。

    有那么一刻Archer差点以为英雄王出门买吃的去了,类似对他订比萨外卖的投桃报李。但很快Archer就自己制止了这个念头,情况显然没这么简单。透过套间的窗帘,他能根据外面的天色预估出时间。

    现在不是白天,而是黄昏。

    他睡了……多久?

    Archer已经意识到现在不对劲了,他试图回忆起昨天临睡前发生了什么。昨夜吉尔伽美什跟他一同入睡,并且借给了他帮助入睡的熏香。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

    Archer并不怎么需要睡眠,到现在才睁眼显然是那熏香的功劳……但他想不明白英雄王做这件事用意何在。

    过去了多久?一夜外加一整个白天?

    这是打算做些什么?

    Archer突然感到有些茫然,他心里空荡荡的,吉尔伽美什的突然消失让他感到不知所措。

    这念头让他产生了羞耻的感觉——他这是什么了?难道他习惯了吉尔伽美什的各种指令吗?但同时,更浓烈的担忧如迷雾般涌上心头……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吉尔伽美什打算绕开他,自己悄悄去做?

    红衣的弓兵产生了隐隐的不祥预感,概念武装重新出现在身上,他想立刻出门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刚迈出步子他又停住了。

    归根结底……他能去哪儿呢?

    去找吉尔伽美什?还是……去找别的什么人?Archer完全想不出来,他回应圣杯战争召唤的理由从一开始就是自欺欺人,而这真相被揭开后,他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而且他跟吉尔伽美什的关系……又算是什么呢?

    Archer把手搭到了套间的门把手上,他犹豫了片刻,暂时还没有打开它。然后他突然想起自己不开门也出得去,他突然感觉好笑,他这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是短暂的日常生活让他开始把自己当生者对待?

    他的思绪纷繁杂乱,他感觉吉尔伽美什有可能是被教会召唤回去了——毕竟他们剩余的时间都不算多,不是吗?

    而就在这时,门忽然“吱啦”一声开了。

    吉尔伽美什穿着一身金色的盔甲,自己走了进来。

    “咦……”

    Archer正想着吉尔伽美什呢,没想到吉尔伽美什居然直接就出现了。

    而对方显然也没想到Archer恰巧站在门口,他扬了扬下巴,道:“呦,原来你醒得这么早啊,Faker……本王看起来怎么样?”

    吉尔伽美什还是第一次以这幅模样在Archer面前出现——看起来就很沉重的金色盔甲,金色的重甲包覆全身,腰间有深红色的下摆低垂。

    这并非需要冲锋陷阵的战士的甲胄,而是具有强烈压迫感的、属于“王”的战衣。

    Archer被这副情景搞得略微愣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吉尔伽美什还有看起来这么正经的状态”,接下来又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担忧……他在想对方究竟做了什么。

    “你……去哪儿了?”Archer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战斗吗?”

    吉尔伽美什却被逗笑了,仿佛他问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傻问题。

    “为什么会这么问?本王消灭危害花园的害虫可算不得战斗。”吉尔伽美什轻描淡写地说道,“别瞎想了,在出门之前本王想去看看Saber——为了避免麻烦就让你多睡一会儿,谁知道你醒得这么快。”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路上还遇上了个趁天黑想偷袭的愚蠢的魔女,顺手就杀掉了……有什么问题吗?”

    吉尔伽美什这回答不可谓不坦诚,但Archer花了好半天才消化了话语里的完整信息。

    这说明吉尔伽美什已经跟Saber碰了面,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Archer可以想象这不可能是什么融洽谈话。

    至于路过的可怜的Caster……也只有吉尔伽美什会把一个Servant的退场说得如此简单轻易。

    “我还以为你被召唤回教会了。”Archer沉默了一会儿,说。

    “等等,你这杂种在乱想什么啊?”吉尔伽美什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一副看傻瓜般的表情,“难道你担心我会突然有朝一日被Master召唤回去跟他同流合污——跟你连声招呼都不打?”

    “别傻了,我又不是被令咒束缚的可怜虫。”吉尔伽美什的发言直白明了,而没等Archer接口,他就自己继续做出了回答,“假如本王想帮绮礼做点什么,那也是因为我自己恰好乐意。

    “——而且那时候肯定会提前告诉你的,我还挺喜欢看你戒备紧张的模样呢。”

    Archer听他讲完这一长串……注意力全都被其中一句所吸引。

    “等等,吉尔伽美什,你说你……不受令咒束缚?”

    “这个嘛,倒不能说真能完全抵抗……但神父那家伙做的事本来就跟我没什么冲突啊。”吉尔伽美什歪了歪脑袋,说,“如果真的遇上完全不能容忍的状况,暂时无视令咒而杀死Master的方法……本王要多少有多少。”

    如果换其他Servant说出最后这句宣言,只能说是不自量力的狂妄——但吉尔伽美什说出就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说起来……Saber也在阿赖耶那边啊。”吉尔伽美什忽然感慨说。

    Archer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的口味跟‘世界’真是相似透了,一个两个都无比一致。”吉尔伽美什咂了咂嘴,冷不丁问道,“你那边人多吗?”

    “哈?”

    “跟你一样的守护者。”

    Archer叹了口气,这又是一个压根不用回答的问题。

    他跟Saber并没有什么接触——毕竟骑士王是尚未完成契约的生者,她还有希望,而他没有。

    但这种事情Archer不想给吉尔伽美什解释,他只是摇了摇头,说道:“并不。”

    “我想也是。”吉尔伽美什点头赞许道,“就知道杂种里能符合我审美的肯定不多。”

    Archer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自从昨晚跟吉尔伽美什的那场对话之后,他发现自己很难给他们两个找个定位。

    他不愿再回忆昨天的事了,昨日是很久之前,而明天又是太久之后。说到底,他们能掌控的只有现世短暂而虚妄的一小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并不久长。

    “我不欠你什么了。”Archer冷不丁这样说道,说这句话的同时他品味着自己的声音,觉得像个强词夺理的谎言。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开口这样说了——就仿佛试图用那模仿令咒的三个约定为他们划清界限。至于这话是否有说服力,Archer自己都无法相信。

    “别搞错了,你有欠过什么吗?”

    吉尔伽美什的答复却出乎意料:“最开始救你就是因为本王想救,又不是要你报答,之后跟你在一起也是因为你很有趣,而不是因为别的。旁的事情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不值一提。”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又道:“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时……是什么看法的吗?”

    “不知道。”Archer摇摇头,照实回答。

    Archer还记得吉尔伽美什“看见你之后对人类的有趣程度恢复了信心”之类的夸张言论——他的脊背挺直,真有点担心会再听到一次类似程度的告白。

    “——是‘你这杂种凭什么站得比我高’。”

    吉尔伽美什说道。

    探查是随后发生的事,产生兴趣就更晚了——初次见面时其实只有这念头,敢站这么高俯视自己、死上十次来谢罪都不为过。

    “不过既然已经喜欢上你,那就不对你那么残忍了。”吉尔伽美什默不作声地想,最初小小的偏见早就被占有欲所替代。

    施加恩惠是因为自己高兴,而不是为了行善;杀戮也只是依照自己的判断,而不是决意为恶。

    吉尔伽美什向来如此,对于他来说,“我”即“世界”。

    “说起来……”吉尔伽美什眯着眼睛,突然道,“你可别说你跟我在一起全是被迫的……你刚刚不是还在担心我吗?”

    “什么?”Archer茫然。

    “本王刚刚不在的时候,你可是一副很忧心的样子啊。”吉尔伽美什露出一副了然于心般的表情,“尽管没什么必要,但单说心意的话还挺值得嘉许。”

    担心……吉尔伽美什?

    Archer在心里哭笑不得,他醒来时见不到吉尔伽美什确实相当担心,但显然不是挂念英雄王,而是在忧心可能被吉尔伽美什祸害的人。

    吉尔伽美什却仿佛对他的表现相当满意,他几乎是热情洋溢地张开双臂,做出嘉许的姿态。

    他试图拥抱住红衣的弓兵——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得到的自然是“你干什么,英雄王”和“别闹,好沉”的抗议。

    吉尔伽美什只得收敛起自己的行为,闷闷不乐地小声道:“哪里沉了,是你自己力气小好不好……”

    “你那一身盔甲也不是为了被人抱用的吧。”Archer抱怨。

    吉尔伽美什歪了歪脑袋,让自己的金色盔甲在空气中渐渐消失。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红衣的弓兵,又一次地笑了。

    “真想有朝一日把你从阿赖耶那里抢过来,”他忽然极为突兀地说道,“永远锁在我吉尔伽美什身边就好了。”

    Archer叹了口气,他倒是一点儿都没觉得被冒犯,只觉得英雄王陛下又在异想天开。

    “你做不到。”他指出。

    “为什么?”吉尔伽美什问道。

    “这还用问吗,这跟我自己的意愿没有关系,这是在与世界为敌。”Archer无可奈何地说道,但这时吉尔伽美什突然扣住他手腕,又一次地把他逼得紧贴到身后的墙。

    在双唇相触的那一刻,Archer觉得吉尔伽美什在这方面的习惯真是差劲透顶,对方不止一次选了把他按在墙上的姿势来吻了。

    他们俩这次保持了不长时间,吉尔伽美什率先放开了手。

    “与世界为敌……这听起来倒是很浪漫。”吉尔伽美什感慨道,听不出来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圣杯战争截止到现在,剩余的主从还有Saber、Lancer加上Archer三位——正好是最后的三骑士。吉尔伽美什暂时不纳入统计,他毕竟是上次圣杯战争遗留下来的、规格之外的Servant,不该算在本次圣杯战争中。

    红衣的弓兵在默默计算着两边的局势……Saber效忠于士郎,而Lacner毫无疑问属于教会那边。然后呢?

    Archer阴差阳错得以抽身事外,站在吉尔伽美什身边变成旁观者……但圣杯战争本身必然要有个终结。

    在那之后又该怎样呢?

    Archer独自一人站在酒店大楼楼顶的天台,傍晚的风在他的脸颊两侧吹拂。

    他之前跟英雄王说自己想吹吹风,不过当他独自站到楼顶上来的时候,却还是觉得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这就仿佛一场谁也无法胜利的棋局,“圣杯”本身没有意义,无论哪一方胜利都只有破败一途。

    但不仅是圣杯战争,人类历史上有多少争斗不都是相同的性质?败者成为路边尸骨,而胜者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益处——永远都是无意义的、可能招致自灭的争斗,以及杀戮、杀戮和杀戮。

    Archer努力制止自己胡思乱想,但这很难做到。

    他讨厌卫宫士郎,也是因为这小子愚蠢而天真,参加圣杯战争的原因居然是为了阻止为恶者得到圣杯。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深处是不是也有与之类似的希冀?

    “别傻了。”Archer在心里嘲笑着突然变得软弱了的自己,他怎么又开始用卫宫士郎的想法思考了?

    心怀理想除了跌得头破血流之外,往往什么也做不到。他已经从很久以前就认清了现实,于是变成了个没什么荣誉心的市侩之辈,他可以抛开道德不管不顾,也可以放任弱者被欺压,没什么大不了。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

    他转过头,正好跟吉尔伽美什四目相对。

    “又在想什么?” 吉尔伽美什眨着眼睛看着他,“你想问题的时候总把眉头锁得跟铁疙瘩似的,Faker。”

    “我——”Archer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陡然意识到自己情绪又险些失控。他制止住自己发散的思绪,发自内心地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吉尔伽美什嗤之以鼻,“你可真怪。”

    看着站在天台边缘的红衣的弓兵,吉尔伽美什突然又没来由地想到了那句“与世界为敌”的意象,听起来还真刺激,他想。

    他们两个都站在天台边缘,在这里可以俯瞰到下方的街道、车辆以及傍晚行色匆匆的人群,吉尔伽美什的视力很好,而他知道Archer只会比他看得更加清晰。

    “你这人确实很矛盾。”吉尔伽美什叹了口气,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了,“我其实想知道很久了……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扭曲成现在这幅模样?不是说经历,经历我都听过,就算没听过的部分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我是说源头,你的源头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臂依然搭在Archer肩上,似是很亲昵的动作,但站在这个位置又像是随时能推对方下去似的。

    Archer挑了挑眉毛:“怎么莫名其妙?”

    “你往下看,Faker。”

    吉尔伽美什用引导者般的声音说道,“你看下面这些人……还有这整座城市,作为‘正常人’都该先忙自己的事。最值得在意的自然是自己,其次是周围的亲友,然后才能勉强分出精力想点别的事,不过多数都已经没功夫想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了挥手臂,仿佛将高楼下方的整个城市囊括在这个手势之中。

    “但你呢?”他柔声说道,“凡是总是考虑‘一’和‘全’……会考虑少数人或多数人的权衡选择,这本来就不是正常人该想的吧?这种问题得属于站在高台上的裁决者,在人类之外。”

    ——怎么会有人从一开始就把“救所有人”当成目标?

    这完全是人类所无法企及的领域,这属于神。

    后面的话吉尔伽美什没直接说出来,但他知道Archer能明白他的意思。

    果不其然,Archer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看起来无比疲惫。

    “吉尔伽美什。”Archer直呼了他的名字,用隐含疲惫的声音说道,“你不用总是刺激我了……没什么用,在这方面我没法给你带来更多娱乐。”

    “我不是在刺激你……这次我是想帮你。在这方面你跟我是一样的,我还真能作为过来人跟你聊聊。”吉尔伽美什柔声说道。

    这发言着实把Archer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吉尔伽美什会说他们两个有相似之处,这怎么可能?

    英雄王对他表示好感时,Archer都没这么惊讶。

    但要说他们两个“相似”,就简直是荒谬透顶。

    很难找出比他们两个更不同的英灵了,一个来自遥远古代,一个来自现代,一个自我主义强烈,一个永远厌弃自身。

    更别说王与无名者之间的区别……他们除职阶外还能有什么相同?

    很快,吉尔伽美什给出了解释。

    “本王也经常成为裁决者。” 金发的王者悠悠然说道,“别忘了,我吉尔伽美什从小时候起……一直被自己的子民当成神。”

    Archer狐疑地看着他。

    “你也曾经面临选择?”他问,“并为之痛苦?”

    “当然不。你反复纠结只不过是因为你想得太多,你想满足每个人。你最初充当乐于助人的老好人,后来就只能当杀人者和工具了。”吉尔伽美什笑了起来,“但我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别的杂种怎么看,我压根没有两难选择。本王凭着自己心意看顺眼的选,然后把不顺眼的咔嚓杀掉。”

    Archer做了一次深呼吸,感觉自己的胸膛正微微起伏。

    “你这可真乱来。”他无可奈何地评价道,“我可不觉得你算是合格的开导方式——”

    “但我终其一生被称为贤明君王。”吉尔伽美什用平稳的声音打断了他,继续道,“而你的所为被人痛恨。”

    “我——”

    Archer张了张嘴,但他居然无法反驳。他怔住了。

    他的一生确实未被人感谢,连被他救过的人也不喜欢他。

    Archer尝到了自己嘴里苦涩的味道,面前的金发王者在说歪理,但他偏偏找不出逻辑上的漏洞。

    “……你说得对。”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泄了气一般,用极低的声音这样说道。

    以凡人之身试图触及神祇的领域,头破血流一无所获也是理所当然。

    他以前从未被人以这种角度评价过,今天算是第一次。

    “所谓的神灵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吉尔伽美什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轻得仿佛来自于历史长河的尘沙之中,“神永远高高在上做出裁决,压根不需要讲什么道理,也不曾有什么怜悯。所以我不喜欢神,我更喜欢人。”

    ……不喜欢神。

    虽然跟古代的神祇并不是一码事,但Archer居然没来由地赞同了吉尔伽美什这次的言论。

    他也认为“灵长的集合”不讲道理而且没同情心。

    “人会哭,会笑,会挣扎,会痛苦,这可比神灵伟大多了。”吉尔伽美什继续道,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未可名状的认真,“我一开始曾经纠结过人类与神明之别,但后来我逐渐发现以我自己的方式随心所欲也能成为贤君。我以人的方式生活、以人的方式享乐、以人的方式死去,永生的草药被偷走又有什么要紧?反正我是人之王,我是吉尔伽美什。”

    这一长串的宣言伴随着高楼楼顶的风声,一同灌入Archer耳中。

    强烈的、不论怎样都不会动摇的自我意志,被英雄王以话语的方式表达出来。

    “我不喜欢我那个时代的神……当然我也很讨厌阿赖耶。”吉尔伽美什发出了他惯有的轻笑声,“就算它跟我口味相同也一样。”

    乌鲁克的王不喜欢、也不敬重神。

    而对以凡人之躯试图触及不可及事物的愚人,他发自内心地感到喜爱。

    一方面是出于对命运悲剧和必然末路的欣赏,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本人站在并行而且相距不远的另一条道路上,遥遥相对。

    Archer在这一刻真的有些惊讶。

    他上下打量着吉尔伽美什,虽然彼此已经相处了不短的时光,但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真切地认识了对方。

    “你可真厉害。”几乎是发自内心地,Archer开口说道。

    坐在甜品店里像猫一样舔冰激凌的时候。

    游戏机厅里打僵尸还总是打不中的时候。

    冬夜里抱着兔子布偶、非要把手塞进自己怀里取暖的时候。

    这些都是吉尔伽美什,却又都不是全部的他。

    吉尔伽美什是强行滞留在现世十年、热爱现世生活的英灵,但他同时也是三分之二神血、三分之一人类的上古的王。

    “哼。”吉尔伽美什语焉不详地哼哼了一声,道,“你现在可是站在我身边呢,Faker。”

    他们依然站在天台边缘,群星在他们头顶闪烁。

    Archer有点想说星星很漂亮,但他还是停了下来。他其实对自然景观没什么鉴赏能力,他放弃了这种没话找话的行为。

    头顶的星辰依然一成不变,仿佛是永恒的。

    16.愿望

    “对了,Saber当时看见你是什么反应?”

    过了一会儿,闲聊偏转到了其他方向,Archer看着吉尔伽美什问道。

    “还能怎样,讶异于本王如何从上次圣杯战争留到现在。”

    吉尔伽美什摊开手,“本王在场的情况下她还敢跟那个橘毛的小鬼闹别扭,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但看起来你们没打起来。”Archer说。

    “我赶时间。”吉尔伽美什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是还得回来找你吗……你醒得比我预期还早啊?”

    Archer耸了耸肩,他不知是该感谢有幸被英雄王记住的殊荣,还是干脆装作没听见。

    以他被远坂凛召唤的日子算起,这已经算是第十四天了。

    假如圣杯战争是一场棋局的话,现在大概已经临近终盘。

    Archer很难决定自己现在该怎么做,身为Servant或者说“圣杯战争的棋子”,他从艾因兹贝伦城堡时就早该退场。

    之后这段日子算是凭空多出来的,而吉尔伽美什则是看热闹的观众。

    不过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对了,你有什么愿望吗?”

    Archer怔了一下,没想到吉尔伽美什会问关于圣杯战争的问题——这就好比退场选手未曾考虑过胜者奖品的处置。

    不过吉尔伽美什既然提问,Archer还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下。

    “你是在问对圣杯许愿……还是问别的?”Archer想了想,认真地告诉吉尔伽美什,“如果是圣杯愿望的话,答案是‘完全没有’……我觉得你比我更清楚冬木圣杯的本质,英雄王。至于我自己的愿望……大概是世界和平?”

    他最后一句用了不确定的疑问语气,毕竟这愿望不管由谁听来都挺可笑。

    Archer恍惚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其实就在不久前,当他刚被凛召唤时,他也曾回答过类似的问题,并假装自己的愿望只是玩笑。

    但出于意料的是,这次英雄王居然没笑。

    “哦……原来如此。”吉尔伽美什点了点头,道。

    “你不觉得这是胡言乱语?”Archer问。

    “你说的笑话又不好笑。”吉尔伽美什看了他一眼,突然说,“相比之下……本王还觉得你这算是终于坦白面对自己了啊?”

    “我……”

    Archer苦笑起来,他不由得感慨吉尔伽美什不愧是吉尔伽美什。

    其实也算不上坦白,充其量只是不再自欺欺人了而已。

    他怀抱理想,同时又时刻嘲笑着自己的理想……但他不得不承认,有些本质层面的东西其实一直不曾改变。

    “大概又被你说对了吧。”Archer说道。

    他们坐在天台边缘,一时半会儿都没有说话。

    这个时节的夜晚稍微有点冷,但Archer向来不在意这个,吉尔伽美什不知为何也没有介意。

    一个是朝着虚妄理想坎坷前行、最终无意义地牺牲的反英雄。

    另一个是决意背负世间一切、永远自负狂妄的古老的王。

    彼此看似毫不关联的两个英灵,在这静谧的冬夜里彼此并肩,天上的星光投射在他们身上。

    Archer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叹了口气。

    他其实可以想象现在的生活会怎样结束——有很多东西都能打破现在的平静,比如吉尔伽美什会被召回教会。

    出于吉尔伽美什之前的承诺,他临走前说不定可以通知Archer一声,但也就仅止于此了。

    该发生的事迟早会发生,本次圣杯战争剩余下来的两方势力最终相互敌对。

    Archer可以加入士郎跟凛那一方(抛开对士郎的恶感不提,他作为退场者再度返回可真卑劣啊),但这也没什么意义。冬木的圣杯战争原本就没有赢家,无论哪边输赢都只有血淋淋的结果。

    他忧心忡忡,不知将是何种未来最终到来。吉尔伽美什却仿佛不曾考虑以后,哪怕即将到来的变故已在眉睫之间。

    “你对未来的事……怎么看?”Archer犹豫了很久,试探着对吉尔伽美什问道。

    吉尔伽美什出乎意料地沉思了许久,然后才开口说道:“看是多久以后了,Faker。之前你说的关于记忆磨耗的事情,那得是几百甚至上千年后才会发生的吧,你那种肉体精神的失控能严重到什么程度?整个人从活生生的人变成剑吗?那样的话,本王把你找到想办法收进宝库也不为过。”

    Archer瞪着眼睛看着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收到这样的答案。

    他问的是本次圣杯战争的结束……而对方答的是什么啊?

    “我只是想知道很近的未来。”Archer摊开手,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突然讲起了生命的终末。吉尔伽美什话语里的内容让他有种隐隐的不适感觉,他不愿细想。

    Archer解释了自己所关注的重点:“我的意思是……过两天圣杯战争结束的时候。”

    “只是无聊的小事。”吉尔伽美什发出很轻的嗤笑,他很随意地说道,“随便怎样的结果都行,本王顺其自然。”

    也许可以说是眼界太远了。

    但等于是什么都没说。

    “你不主动进行战斗?”Archer追问。

    “不一定……假如绮礼请求,也许会考虑。”英雄王的声音慢吞吞的,似乎纳闷Archer为何在这种事情上过多纠缠。

    Archer深吸了一口气,他想问一个过于大胆的问题,但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把它说出口的勇气。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红衣的弓兵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的声音刺破了天台上夜晚的静寂。

    “那如果……我请求呢?”他用极轻的声音问道。

    吉尔伽美什转过头来看着他,露出明显的讶异之色。

    他显然也没想到Archer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这几日的相处下来,Archer始终是不抵抗、不拒绝、不反对,也没有任何出于他自身意志的主动之举。

    他盯着Archer看了一会儿,问道:“你请求……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Archer用异常平稳的声音说道,“假如我希望请求你的助力……而这可能会跟教会那边相冲突,你会选择哪边,英雄王?”

    既然你曾经表达过不止一次好感。

    那么是否可以……就这样试试?

    “那得看你打算怎么说服我了。”吉尔伽美什说道,“说说看。”

    吉尔伽美什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随意,几乎有些懒洋洋的。总是让自己保持被动的红衣弓兵突然做出这样的提议,他自然想听听详细内容。

    ——但只是听听而已,他并不觉得自己真的能被说服。

    吉尔伽美什曾有一副相当华丽的西洋棋棋盘,但他不喜欢下它。

    他对于化身棋子参与博弈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他不喜欢让自己参与杂种们的浅薄争端。之前让它派上用场的唯一一次,是用棋子对应圣杯战争的参与者们,以此开化了言峰绮礼。吉尔伽美什比起按部就班地下棋更喜欢直接改变和推倒棋子,他习惯了自己凌驾于规则之上。

    而如今……吉尔伽美什眯起了眼睛,一边等待对方解释自己冒昧提议的详情,一边露出了若有若无的危险笑容。

    就算依仗着王的喜爱,想把王当成可利用的棋子也不可容忍。

    Archer沉默地与他对视着,对于吉尔伽美什的喜怒好恶,如今的Archer已经有了很深刻的了解。

    他明白吉尔伽美什会在什么时候慵懒散漫,在什么时候会真正严肃认真。

    “我不是希望你为我而战,是我想为你而战。希望以你为主导,因为也只有你才能做得成……”Archer深吸了一口气,在下一刻,他说出了一个连吉尔伽美什听来都有些夸张的提议,“——是否可以终结冬木市争夺圣杯的闹剧?假如我这样请求?”

    “咦……”

    吉尔伽美什这回是发自内心地惊讶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中规中矩的Archer会突然如此夸张,这让他一时半会儿甚至没反应过来。他问:“为什么这么说?”

    “一方面是因为您。作为英雄王理应收纳天下宝物,放任其他人争夺自己的财宝,无论哪方胜负都不应该吧,更别说看着你去自己加入某一方。阻止这场闹剧才是必然的。”Archer用冷静的声音这样分析着,其观点仿佛完全是在为吉尔伽美什着想,而他自己仅仅是个提出建议的仆从。

    “另一方面是什么?”吉尔伽美什接口问道。

    “我自己的愿望和私心,”Archer简洁地说,“你知道的,我曾经希望世界和平。”

    这确实是Archer的愿望。

    在几分钟前,当对方把这话讲出来的时候,吉尔伽美什还很难得地平静倾听,一点儿都没有嘲笑。然而仅仅几分钟后,这家伙居然就用同样的言论来邀请英雄王。

    吉尔伽美什开始觉得有些好笑,他还是第一次收到为和平而战这么荒谬的邀约。

    但不知为何,这邀约却对他而言有种仿佛带着魔性的吸引力。

    这已经不是用“胆大妄为”就可以形容的了,这完全是对着圣杯系统进行的宣战……是否可以将整个棋盘推翻?

    “你这是试图说服我背叛Master?”吉尔伽美什问道。

    “您说过自己可以做到,英雄王,你有在令咒生效之前对付Master的办法。”

    “但你怎么确定你的计划有效?”

    “按常理当然不可能。”Archer不卑不亢地说道,“但跟我站在一起的是您……对于英雄王吉尔伽美什有什么不可能?而且我也会站在一旁协助你。我们虽无正经的主从之份,却有主从之实,我们一起做这件事理所应当。”

    Archer面无表情说这些话时,也知道自己是在睁着眼睛说胡话。

    但他终究还是大着胆子说了出来,充其量被吉尔伽美什嘲笑一顿而已,反正被否决了也不会有太多恶果。

    吉尔伽美什看着红衣的弓兵,仿佛对方的脸突然在冬夜里开出朵花一样,又仿佛刚认清这个胆大妄为的杂种。

    他想起对方说服自己使用的理由之一居然是“世界和平”,想到这里他就又觉得好笑。

    在下一个瞬间,吉尔伽美什真的笑了起来,他捂着自己的肚子笑得声音洪亮:“哈哈,哈哈哈哈……你这真是……真不愧是被我亲自赞赏的愚蠢啊……”

    他笑得每说几个字就喘一下气,连说话都不怎么通畅。

    过了好半天,当Archer意识到吉尔伽美什终于笑完了的时候,金发的王突然把脸凑到他面前。

    吉尔伽美什没说同意也没明确拒绝,只是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弓兵。

    以即将做出审判般的姿态,他轻声问道:“那你说要怎么做?”

    在冬木圣杯的历史上,这或许不是最胆大妄为的提议,毕竟在此之前历届累加的意外数量不少。

    然而完全没有Master的介入,仅仅是由两个能够单独行动的从者进行的密谋……这还是头一遭。

    甚至不仅仅是在冬木,涵盖到全世界累次发生的圣杯战争,也未必能有这样两个弓兵组成的奇怪联合。

    “你说说看。”吉尔伽美什说道。

    “嗯。”Archer点了点头,同时也整理自己的思路,“首先不需要去管小圣杯……那只是‘容器’,解决不了根本上的问题……其次,尝试破坏那个‘孔’的代价太大,需要足够多的Servant的死亡……得不偿失,而且同样不够彻底……”

    Archer对于“圣杯”和“孔”的具体情况其实记不太分明,但他知道吉尔伽美什从上届存留至今必然经历过这一切,对方比自己知道得更加明确。

    “所以最直接的、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法反而是……柳洞寺地下,那个巨大空洞里的魔术法阵。”

    Archer用很低的声音说道:“从那里下手……切断灵脉。”

    他说得有点艰难,在提及圣杯和灵脉相关的名词时他有些陌生。

    Archer对圣杯战争的记忆其实不怎么完全,在某些时候,他甚至要忘记自己生前也是个魔术师。

    “胆子很大啊。”Archer在心里默默评价了自己的行为。

    每一次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愿望,都只会在日后引起更加恶劣的后果,Archer早就在他并不愉快的一生里领悟了这个铁则,但他总觉得这次跟以往不同。

    这次他尝试把吉尔伽美什拉来跟自己一起搞定这个愿望,而对这位任性的王者来说,根本没有“能力范围”这个概念。吉尔伽美什都敢声称自己要与世界为敌,还有什么不敢做呢?

    这次并不仅仅是他自己在努力,还搭上了吉尔伽美什的力量以及与力量相称的极度狂妄。

    ——让冬木市再也没有杂种们丑陋的争夺战。

    ——阻止在这之后的每一次圣杯战争。

    切断灵脉——推翻棋盘……再也没什么“双方”和阵营了。

    两个弓兵确实游离于这场圣杯战争之外……但假如真要加入的话,他们两个的联手反而会是这场残局中的最强。

    而且强得毫无疑义。

    过了半晌,金发的王者轻声笑了出来。

    “具体怎么搞?”吉尔伽美什轻描淡写地问道,“以及何时开始?在那之前要不要先放松一下?”

    关于Archer所提出的“拆圣杯”的夸张壮举,难点始终只有“如何说服吉尔伽美什”和“怎么拆”两条。

    至于其他的主从会不会造成阻碍,并不在两个弓兵的考虑范围内。

    他们俩真的想都没想。

    对于Archer而言,自从知道了吉尔伽美什居然有信心在短时间内抵抗令咒——教会的问题就变得不足为惧。某个恶德神父带着Lancer的主从组合,在面对他跟吉尔伽美什两人的时候实在毫无胜算。

    至于远坂家大小姐和正义小伙伴那边……完全可以用讲道理的方式说服。

  • 12#
    境界线 更新于:2015-04-22 02:15:55
    境界线
  • 17.同归

    既然商量好了要做,就开始做了。

    吉尔伽美什还问要不要等段时间,但Archer毫无疑问地选择了立刻行动。不说别的,他担心拖太久了夜长梦多,万一英雄王中途后悔就前功尽弃。

    于是他们先去了冬木教会。

    冬木教会的神父言峰绮礼是一个自律克制的人,早睡早起,睡眠时间短而警觉,不管本质上是多扭曲的异常者,至少表面上是一个兢兢业业的神父。

    吉尔伽美什对这位Master的生活规律再熟悉不过,而实际行动起来则比想象中更加简单。

    还没进入教会内部,Archer首先意外遇上了Lancer。

    蓝色的枪兵蹲在教会的墙头,挥了挥手,咧着嘴笑着冲他们打招呼:“哟。”

    特意切断跟Master的感官共享,以免把沉睡中的言峰绮礼惊动。这个枪兵与其说是在替教会神父守夜,不如说是……很想报复Master?

    “我们要进去绑架言峰绮礼。”Archer压低声音,用飞快的语速试图收买对方,“你配合的话可以省点力气,而且我们俩中任何一个都可以事后陪你打一架,一对一全力以赴,怎么样?”

    “挺好。”Lancer眨眨眼。

    他甚至不需要解释详细理由。

    趁着未被令咒控制的时候袭击Master,方法确实也有。

    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在命令被说出之前穿刺咽喉,剥夺语言能力,或者干脆把带令咒的手砍下来,但理智正常的Servant不可能尝试这样疯狂的举动,毕竟谁会平白无故对付自己的Master?

    同一个夜晚。卫宫家。

    士郎因为Saber的警戒而醒来,他匆忙披上外套,跑到院落中庭:“谁?”

    跟士郎同一时刻跑出来的还有远坂凛,她则是因为魔力回路中清晰明确的感应。

    凛急匆匆地跑了出来,略微握着拳,试图压抑情绪别太过表露。直到此刻她才清晰确切地知道了自己的Archer还活着,他不曾离去……

    “等等。”

    士郎跟凛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见了夜色之中浮现出的身穿深红色圣骸布的身影,但与此同时却还看见了更难以置信的景象……

    在红色身影的旁边,还有个跟他身高体型相仿的蓝的,以及另外一个在黑暗中更加耀眼的金黄色的。

    “这是……”

    在看清了这几位的身份后,这景象就不仅仅是普通的让人惊诧……简直是梦幻般的、令人瞠目结舌的搭配。其中那位金色的英雄王还带来了第四个人,他抓着那人的领子,几乎是毫不费力地把这个高大的男人全身重量提起。

    三名如信号灯般的Servant走在一起就已经仿佛是在做梦了,而那个被带来的男人……更凭添了几分荒谬的戏剧效果。

    一身深色法衣却被五花大绑。

    嘴里堵着大块团成球的衣物。

    “冒牌神父?!”凛一不小心冲口而出。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睡眠中途醒来,会看见自己的Servant跟着敌对的Servant一同归来——还联手把教会的监督者给绑架了。

    “再见面居然只有这样的问候吗,凛。”Archer从喉咙里发出苦笑,开门见山地道,“总之这家伙是隐藏身份的Master……”

    “啥?”

    “总之既然要过来,就顺手绑来一起了。负责干这事的是英雄王陛下,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绑得这么色情……”

    “哪里色情了?”吉尔伽美什抗议了,“不就是控制住手然后堵住嘴吗?”

    这时言峰绮礼被他暂时扔到地上,看起来依然像个难以移动的巨型的蛹。这位高大的神父挣扎着:“唔!”

    ……看起来更不能直视了。

    “我就觉得不能让英雄王说了算。”Lancer嘟嘟囔囔地抱怨,“相比之下总觉得红Archer你还靠谱点。”

    “我是实用主义者。”Archer表态,“反正先说自己有办法无视令咒的是他自己,我只是根据他的情况制定战略。”

    “绑得真难看。”Lancer说。

    “闭嘴,没你说话的份。”吉尔伽美什瞪着眼睛说道。

    他们几个到达后,原本空荡荡的庭院混乱得像是一锅有不同颜色泡沫翻滚的粥。远坂凛站在原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好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另一段时间以为自己身处于梦中之梦。

    好半天她才艰难地开口:“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凛用探询的目光看着Archer,刚刚这一连串的对话尽管听起来混乱但信息量太大,她甚至都不敢细想。

    “具体的事得花一段时间解释。”红衣的弓兵用平稳的声音开口道,“简单概括就是,我们打算终结圣杯战争。”

    吉尔伽美什一直把圣杯当成自己的私有物,他对圣杯战争的印象始终是“争夺属于本王的财产”。他同意Archer的计划一方面是因为确实合他胃口,另外一方面也是某种针对某位神父的恶作剧般的玩笑。

    英雄王乐意配合的主要原因就这两条,至于是否存在别的因素,比如Archer对他是否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影响力,Archer自己其实不敢多想。

    至于临时加入他们的Lancer,情况就简单多了——Lancer对背叛自己的主人完全是欢欣雀跃的态度。

    只要能让混蛋神父吃瘪,教会的枪兵就再乐意不过。

    在寒夜之中,点上暖炉,他们围坐在卫宫家的矮桌旁。

    很难想象圣杯战争剩余的Master们和Servant们会坐在一起,如此和平温馨的景象仿佛是做梦一样。

    士郎忙前跑后,给所有到场者都倒了杯热水。远坂凛双手抱在胸前在一旁围观。Lancer不小心用脚在桌子底下蹬了谁一下,于是吉尔伽美什毫不客气地回踹过去。

    “所以……基本就是这样了。”

    Archer负责把事情解释给其他人听。

    冬木圣杯战争的“圣杯”本身受到了污染,无论怎样的愿望都会被肆意曲解。他用平稳的声音讲述了这一真相,顺带讲了十年前吉尔伽美什被黑色之泥塑造肉身的事作为佐证。

    受到最大冲击的显然是Saber——始终追求圣杯试图拯救国家的她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这个真相。

    骑士王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披着甲胄的手。她还记得自己上一次是怎样在令咒的控制下攻击圣杯,被迫做这件事时她的双手都在颤抖,她始终无法理解卫宫切嗣为何会下这样的命令——但现在她似乎明白一部分了。

    接下来就是一段时间的沉默,Archer说出了关于阻止圣杯战争继续的计划。

    一段时间内谁也没有开口,然后还是身为魔术师的远坂凛先提出了异议。

    “Archer。”凛轻声问道,“如果你真做到了……你们这些Servant会怎么样?”

    人类魔术师是不该役使英灵的,之所以能做到是圣杯系统所带来的奇迹,目的只是相互厮杀以开启孔洞。

    但若是强行将其中止,从者们也没可能留存。

    “通常情况下会消失……不过英雄王除外,他在教会那边的魔力来源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得问他自己。” Archer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伊莉雅的话不受影响……大概依照人造人本身被设计的寿命,还能再延续几年吧。”

    没人问关于伊莉雅苏菲尔•冯•艾因兹贝伦的问题,然而红衣的弓兵却不知为何自己先说了。

    “法阵的事情具体怎么处理……你们有把握吗?”凛沉吟着。

    “交给我们就好。”吉尔伽美什眯着眼睛说道,“别随便质疑本王的决定,这不是在商量,只是通知你们而已。”

    Archer在他身边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很想抱怨这位王者太过乱来——明明是吉尔伽美什是刚刚被他说服的,为什么反而比他自己还有信心啊?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卫宫士郎开口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士郎小声说道,“就想知道……Archer你到底是谁?”

    他的困扰不知如何说出口……那个金灿灿的“上一代弓兵”知道圣杯秘辛情有可原,但为什么Archer也会知道?

    Archer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士郎跟远坂凛交流过彼此的疑惑。能够留在艾因兹贝伦城堡独力断后,跟Berserker进行了不止一个回合的交战——这样的实力无论如何都不该一见到Saber就败。

    为什么最初会被Saber所伤呢?难道是某个认识Saber,但骑士王却反而记不住他的骑士?圆桌骑士团里有这样的人吗?

    士郎怔怔地打算追问,却突然被凛拉住了胳膊。远坂凛咬了咬下嘴唇,仿佛有很多东西想说,却又痛恨士郎不够开窍。

    桌子边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僵,到头来还是Archer自己叹了口气,原地站了起来。

    说服士郎和凛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该离开卫宫家,前往柳洞寺看看情况了。

    吉尔伽美什也随着他一同起身离开桌子。在临走的时候,这位金发的王者带着狡黠的笑容挤了挤眼睛,自己替Archer做出了关于身份的回答。

    “他是无名之辈。”吉尔伽美什这样说道,“被本王所认可的无名之辈。”

    Archer站在门口的阶梯处,他回想着刚刚士郎跟凛截然不同的反应。

    也就只有士郎这样的蠢货能当面问出那样的傻问题……从凛的表情来看,她恐怕已经猜出来了。远坂凛始终是足够聪明的优等生。

    Archer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其实这一路顺利得让他有点未能预计,他本以为按着自己向来不怎么样的运气,总得或多或少出点意外。

    这时,吉尔伽美什正好从身后走了过来。

    “接下来是柳洞寺?”金发的王者问道。

    “嗯,也是最后一个地方了。”Archer说。

    他们一夜之间从市区到教会,再斜斜穿过整个城市来到卫宫家——即便Servant的移动比普通人快很多,也是段足够漫长的距离。

    “你还跟Lancer约战了。”吉尔伽美什指出,“还把我搭进去,说什么可以二选一……本王是让人随便选的吗?”

    “肯定没你的事。”Archer觉得这是再明确不过的事实,哪怕再热爱战斗的性格也不会喜欢挑战吉尔伽美什,“就只是我跟那家伙切磋一下而已……正好刚见面的那场中断了,现在补上也是难得的机会。”

    “咦,你们当时没打完?”

    Archer扭过头来看着吉尔伽美什,他比金发的王者更加诧异:“你见过我们战斗吗,英雄王?”

    “嗯,看起来不太好玩,看了一半就走了。”吉尔伽美什撇了撇嘴,“结果居然还没完……更扫兴了,你真没用。”

    Archer想针锋相对地回一句“你真不讲理”,但发现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那是Archer被召唤出来之后的初战,发生在远坂凛上学的穗群原学院。他的圣杯战争之旅似乎被划上了一个圆形的回环,以同样的战斗为起,以同样的战斗为终。

    而他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吉尔伽美什从那么早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在背后默不作声地关注着他了。

    “唔……我们走?”他提议道。

    “好啊。”吉尔伽美什爽快地说道。

    去往柳洞寺和圆藏山,需要从冬木市一路向西南前行。两个弓兵在夜风中一路行进,吉尔伽美什提议说在这之后找机会再出去逛逛街,不是浮光掠影地跳过一个个屋顶,而是在新都市区随意闲逛,选件更有品味的衣服,或者再做点别的,他甚至讲了讲自己见过的一家挺有意思的酒吧。

    Archer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道:“在那之前吧。”

    “咦,怎么这次你这么积极。”吉尔伽美什啧了啧嘴,却也没说什么。

    他们开始勘查地脉。

    说是两人一起,但实际上只有Archer自己皱着眉头寻找那个法阵,吉尔伽美什只是背着手旁观而已。

    他一部分靠的是作为Servant对灵脉魔力的感应,另一部分则是根据支离破碎的记忆。

    当然,他的经历里可不曾包含“大家开心地决定中止圣杯战争”这么友好的内容……让他明白地脉法阵来源的是一段颇不愉快的记忆。Archer在努力搜寻的过程中,甚至觉得自己忘掉很多反而是件好事。

    ——他们并不是要破坏灵脉。

    事实上,圣杯战争本身才是对冬木灵脉的破坏……每六十年一次的圣杯战争会造成地脉的魔力损失,所以才需要这么长时间休养生息。

    远坂家族是“土地提供”,但冬木地域的魔力支撑起的是这么一个被污染的、遍布污秽之物的圣杯。Archer在这时突然“啧”了一声,他陡然想起英雄王最初也是远坂家的从者,他居然又给他们两个找到了新的共同点。

    由远坂家的Servant来处理土地灵脉的问题,不知是不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命中注定。

    要做的并不是“破坏它”。

    而是“切断它”。

    圣杯系统颇为复杂,圆藏山内部的法阵如何汲取地脉魔力,又如何用来实现奇迹——这是三个魔术世家历代完成的精巧构造。Archer生前只是个半吊子魔术师,死后也是Archer而非Caster,别说分析这种高深复杂的难题了,哪怕看懂都很勉强。

    但他不需要真的看懂它。

    只要找到合适的位置,并且就此切断就好了。

    毕竟跟Archer一同到来的黄金的王者,拥有的是可以“造成空间断裂”“切开世界”的宝具。

    Archer始终说计划以吉尔伽美什为主,他其实没有说谎。

    假如打个比方,说他们想做的事是关闭一个房间的所有电器,他们既没有能力寻找到每一个开关,又不可能从根源上进行拆解。但他们可以使用一个更加简单粗暴的方式——找一把能够切开世界的剑,围着这房间四周切上一圈,这样就能把电力线路强行中断,自然也能达成效果。

    圣杯系统远比房间的电器复杂得多,但原理上并无太大差别。

    一眼看上去,最大的问题是“切开空间的剑”太过夸张无从寻觅,但这对吉尔伽美什来讲不成问题。

    乖离剑•Ea。

    这本来就是吉尔伽美什钟爱的宝具。

    至此万事俱备,Archer完成了他最后的勘查。

    “怎么样?”吉尔伽美什问道。

    “应该可以了。”Archer的声音沉稳地响起,在山体内部的空洞中能听得到回声,“到时候动手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简单地讲了讲这么做的原理,并且解释了为什么只有英雄王本人才有可能达成。然而吉尔伽美什瞪着眼睛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让本王用Ea切地面?”

    “可以的话请最大出力。”Archer面无表情地说道。

    确实没先例可以参考,但除了吉尔伽美什以外也没多少人有本事对“空间”本身进行割裂。这确实是听起来有些夸张出格的举动,但吉尔伽美什本来不就是夸张出格的英灵吗?

    作为王消灭花园里的害虫已经够屈尊纡贵,而如今Archer这家伙居然打着协助他的名号,恳求王来抡锄头了。

    吉尔伽美什又好气又好笑,他开口说道:“我拒绝。”

    “为什么?”

    “没有可行性。”吉尔伽美什毫不犹豫地说道。阻止冬木市的圣杯战争闹剧他确实很有兴趣,之前一路配合也是因为对方看起来足够诚心而且靠谱,但最后这一步实在荒谬至极。“本王的‘开天辟地乖离之星’是无法控制的洪荒初始之力,不可能想当然地对哪个位置切个形状——”

    他说到最后时已带了微微的怒意,然而红衣的弓兵却用清晰的声音接续了他的话语。

    “可以控制。”Archer平视着他道,“我来控制。”

    “你?Faker?”吉尔伽美什一字一句地问道。

    把对方叫成“Faker”是只属于他一人的专属称呼,起初是高高在上的戏谑和轻蔑,后来则开始喜欢上了这个叫法。

    只有他有资格这么叫Archer,对方是“赝品”,而他是毫无疑问的“正品”,吉尔伽美什甚至觉得这意味着独一无二和彼此对应。

    但事到如今,吉尔伽美什突然又想用Faker称呼表示轻蔑了:“你在说什么胡言乱语,难道你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乖离?”

    “我不是这个意思,英雄王。”

    Archer平静地说道:“乖离剑肯定只能由你使用,我的‘投影’能力没法复制神代的武器。我的意思是,假如要控制破坏的范围完成‘切断’,由我来做就好了。我正好有一个固有结界。”

    对界宝具的力量是毁灭性的。

    但假如用一个更加狭小的世界将其限制在内,然后再协助放出,所谓的不可能同样能成为可能。吉尔伽美什怔住了,他这才明白对方说“我来控制”的含义。

    固有结界是将心象世界投影到现实,也算是创造狭小世界的能力。

    18.殊途

    吉尔伽美什闻言皱起了眉:“你这是想死吗?”

    “别说这么不吉利。”Archer苦笑道,“我又不是在寻求自毁……可能负担稍微大一点,但只要你没特意想杀我,应该还死不了?”

    他有句话没说——消失的期限原本就是这之后的不久,前后没差几天。就算真有什么异变发生,也并非无法接受的损失。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做的只是出于实用主义的理性选择。

    “你自己担心吗?”吉尔伽美什依然皱着眉头,有些狐疑地说。

    “我可以接受最坏的结果。”Archer说,“但多呆两天也挺好的。”

    “怎么听你说得这么勉强。”

    “应该没事。”

    Archer回答的时候皱了皱眉,不知对方为何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反复纠结……这算是对他残存生命的关心吗?

    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Archer感觉自己还真挺过分,居然反复怂恿一个关心自己的人动手伤害自己。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对方毕竟是吉尔伽美什,没必要对吉尔伽美什产生任何担忧。

    Archer叹了口气,又继续对吉尔伽美什解释道:“我这样安排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逛街打架之类的事还是趁这一两天提前做。”

    ——先满足Lancer好好打一架的愿望。

    ——再跟吉尔伽美什享受最后的现世生活。

    Archer自己做好了受伤、或者比受伤更糟的思想准备,但这确实属于“没有大碍”的范畴——残存几日的生命提前结束,又算得了什么呢?

    吉尔伽美什一言不发地听他说完,这是Archer对自己最后几日的规划。毕竟接下来他的宝具和他的能力一并使用,谁也无法料到有怎样的变数。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在黑暗的洞窟中,似乎能听见角落里什么地方有隐约的水滴声。

    但那细碎的声音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一不小心出现的幻觉。

    “我怕我忍不住动手想杀你。”吉尔伽美什过了半晌后突然说道,声音有些干涩。Archer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吉尔伽美什这是在说什么?

    然而当Archer抬起头时,却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坦诚,认真,而又异常冷漠。

    “我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让你有这种想法?”

    “跟你无关。”吉尔伽美什坦荡地说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一部分时候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或多或少受到本王的影响,说话做事都有我的印记,另一段时间却觉得你这种家伙还是该按着自己的路一直走到终末,一路撞得头破血流更有魅力。”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我的影响持续不了太久,过后你肯定什么都忘了,充其量只能看见冷冰冰的记录。是不是该把记录搞得惨烈一点儿?翻开之后看见鲜血淋漓记录足够凄惨,或多或少能给你深一点的印象。”

    Archer听着吉尔伽美什的发言,这说法其实前言后语都有矛盾,但他不知为何居然觉得自己可以理解。

    他甚至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隐隐约约的震撼。

    “难道你在……尝试拯救我吗?”过了好半天,Archer试着开口问道。

    这同样是个前后矛盾的说法,哪有通过杀戮达成拯救的道理?但Archer也清晰地知道,哪怕他把这次圣杯战争解决得再和平、再完美,对于被困在时间轴之外的守护者而言还是毫无意义。

    吉尔伽美什的宣言听起来残忍无情,却贯彻着一种可怕而狂妄的意志,似乎想把这次圣杯战争的内容通过冰冷的记录,送到那个永远无法被救赎的守护者的“座”上。

    这震撼只持续了片刻,吉尔伽美什嗤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推翻了Archer的猜测。

    “你想多了,本王没那么高尚。”吉尔伽美什矢口否认道,“我只是出于自私的占有欲而已。”

    英雄王说到这里忽然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又再度睁开。

    “……我不会做的。”再次睁眼时,吉尔伽美什以极轻的声音改口道,声音低得仿佛虫翼落地。

    在最后的这一两天时间里,暂时休憩,逛街闲聊,放松身心——说得好听,但跟前几天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吉尔伽美什一不小心又睡了大半天过去,Archer庆幸他是从柳洞寺返回市区之后才睡过去的,不然要是英雄王这么死沉还半睡半醒,Archer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在即将离开现世之前,确实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吉尔伽美什倒是对现代的事物从不厌倦,或者按他自己的说法,他曾经有过一段厌倦无趣的时期,而现在每时每刻都珍视着时间。

    “Emiya。”他再次叫了叫对方的真名。

    红衣的弓兵扭过头来。

    “没什么事。”吉尔伽美什饶有兴趣地眯着眼睛,露出一副“逗你玩呢”的表情,“叫着玩玩。”

    名字本身没什么意义,重要的是只有他能叫。现在猜到Archer真名的人却是不止一个,但其他人绝对没胆量走到两位弓兵面前,把这一身份确认下来。

    Archer中途抽时间跟远坂凛进行了告别,没说太多内容,而且在去之前先告知了吉尔伽美什。

    “你说过假如你做什么决定会提前告诉我,比如返回教会前也会事先说下。我只是有样学样,也跟你打个招呼而已,吉尔伽美什。”Archer提到了吉尔伽美什之前的承诺,尽管承诺本身现在已经毫无意义。

    言峰绮礼也被交给了远坂凛处理,毕竟无论是师承相传,还是其他方面,作为远坂家现任家主的少女魔术师都最有资格做出决定。

    凛在跟Archer谈话时没过多提及这方面的细节,只说她有魔术方面的控制手段。她只是抱怨了自己恐怕要制造不少假材料,提交给魔术师协会,或者留给有可能被派遣来的新的教会监督者。

    “辛苦了。”Archer发自内心地说。

    那么久之后的事情,到时候他肯定已经不在了。

    凛用很小的声音“嗯”了一声,然后说:“虽然我说出来没什么用,但还是想说……你尽量别太辛苦。”

    “怎么?”

    “对自己稍微好一点……不管在什么时候。”凛用很快的语速说道。Archer点了点头,算是暂时答应了这个最后的请求,他发现自己居然总是做出压根没能力兑现的承诺。

    Archer跟Lancer的切磋有不止一个旁观者,凛到场了,并且依照魔术师保持隐秘的原则设立了结界,吉尔伽美什也提前说过自己乐于观看。

    不过战斗的过程却很没新意,先是一来一往的近身武器战,跟学校里发生的那次没什么差别。

    然后Lancer不乐意了:“不是说好了要全力以赴吗?”

    “好。”Archer从善如流,干脆利落地吟唱道,“——I’m the bone of my sword。”

    Lancer看起来很受鼓舞,他并没有阻止Archer念诵自我暗示的咒文,而是下意识地给对方留出了时间。

    “既然你已经开始了……那我也不客气了哦?”

    青之枪兵咧开嘴笑了笑,以野兽般的矫健身姿竖起枪尖,开始蓄力准备属于他的必杀。

    拥有“必中”之诅咒,逆转因果的魔枪——

    “Gae Bo——”

    “……天之锁。”

    Archer的投影魔术率先完成。

    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Lancer被束缚的瞬间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Archer,他花了好半天才缓过神,然后抗议出声:“你作弊!”

    以光之神子的高神性,完全是被天之锁的锁链牢牢克制……在这种情况下别说使用Gae Bolg了,就连挣扎移动都是痴人说梦。可以说,当Lancer毫无防备地放任对方投影出这宝具时就奠定了败局。

    青色的枪兵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己败得实在是太过冤枉……而且这算哪门子的公平切磋啊?

    “你这宝具哪来的?”Lancer叫道。

    “是你让我全力以赴的。上次跟你打时我确实没有,但现在有了。”Archer摊开手,一副挺无辜的表情,“我投影剑类以外的东西还是稍微有点费力……也就只能偶尔用下,抱歉哈。”

    “你这完全是作弊欺负人好不好!”

    这场切磋约战的持续时间之短,甚至还比不过凛布置保密结界的时间。

    吉尔伽美什一副幸灾乐祸乐见其成的表情,他走上前来,拍了拍红衣弓兵的肩:“干得不错,Faker。”

    对于Archer来讲,触摸并且分析英雄王的宝具,显然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体验。毕竟吉尔伽美什的收藏不仅是宝具的“正品”,而且通常是“原型”。

    那是最古老的时代,很多宝具还没有成就后世的功名,就仿佛尚且尘封的璞玉。

    Archer其实很纳闷吉尔伽美什为何愿意把珍贵的宝库展示给他看,毕竟他知道英雄王对自己的财宝多么珍视。

    “这怎么有资格装进本王的宝库”“Gate of Babylon可不仅仅用来装东西”,他记得吉尔伽美什当初说这些话时颇为自豪。

    不过他很快就不再多想,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总要学会忽略一些事情,不要在无意义的细枝末节上过多纠缠。

    两个弓兵享受着所剩无几的现世时光,同时也享受他们能给彼此带来的欢欣。

    如果有朝一日,有机会再见到吉尔伽美什会怎么样?

    在意识恍惚的时候,Archer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想法——这对他而言产生了片刻的吸引力。

    但也仅仅持续了一瞬而已,他很快清醒过来。怎么可能再见面呢?比方说吉尔伽美什在另外某个时代滞留现世,做出对人类整体为恶的行为并触怒世界,这样倒是有可能引起抑制力的具现。

    Archer作为守护者可一点儿都不想见到吉尔伽美什。而他们出现在同一场圣杯战争的几率也实在不大,即便真的遇上,最大的可能依然是成为对手或者死敌。

    最后的这段时间……逛街,做爱,在吉尔伽美什睡觉时研究对方的宝具。

    Archer对武器、尤其是剑类向来喜爱,不过这一两天的情况格外不同,他研究琢磨武器并不仅仅因为平素的爱好。

    更直白的原因是,这是最容易留存的东西。

    战斗经验,武器知识,投影能力。

    这些东西总能轻而易举地保存下来,并且回馈到本体——原因或许是“阿赖耶需要”。

    他是出生于现代、成长于现代的英灵,但在不同时代战斗搏杀的经验,他可一点儿都不欠缺。

    很快,短暂的两天一夜结束了。

    又一个夜晚。

    位于圆藏山内部的、先前被他们所标记的那个大型空洞。

    两个弓兵再一次地来到了这里,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仿佛担心自己的声音不小心打破什么。

    Archer开始走在前方,片刻后他放慢了脚步,等了等身后更为悠闲的吉尔伽美什。

    再次迈开脚步时,他们两个一路并肩,再也没有分出过先后。

    这次不会再有其他人旁观了——任何其他人都是多余,平白无故来这里只是拿自己的小命做无用的冒险。

    空荡荡的山洞里,他们可以听见自己走路的脚步声。

    “具体位置是?” 金发的王者征询似的问道。

    “我上次不是都讲过吗?”Archer问。

    “得再讲一遍。”吉尔伽美什指出,“本王一个字都没记住。”

    “你可真麻烦。”Archer说道,“就按着我说的做吧……我说什么你照做就行。”

    “什么啊,这态度。”吉尔伽美什抱怨,“越来越得寸进尺了啊,Faker。这可真不像个称职的好仆从。”

    他们在之前探查好了的地方停下,吉尔伽美什站到Archer身后,顺理成章地转过身,把脊背留给对方。

    “I’m the bone of my sword.”

    自我暗示的咒文再次被念诵出来,Archer的声音无比平稳。

    吉尔伽美什无声无息地呼唤着他的宝库,他身后泛起了门扉的金光。

    “Steel is my body, and fire is my blood.”

    两名弓兵的能力以前从未在同一时刻用出。

    这回应该是头一遭……很有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毕竟在此之前从未出现过需要两名弓兵联手才能打败的敌人,而这次他们面对的也不是敌人,而是他们自己。

    彼此的能力以非正常的方式进行合作,这是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

    “I have created over a thousand blades.”

    在弓兵继续念诵咒文时,吉尔伽美什在宝库里搜寻他需要的武器。不知为何,他总觉得Archer今天念东西的速度比平时都慢。

    “Unknown to death, Nor known to Life.”

    被英雄王抬手所拔出来的,是一柄近乎于圆柱体的剑。奇异的剑身被吉尔伽美什握在手里,隐隐约约有光华流转。

    Archer低着头继续着咏唱,他的语速在可以辨别的范围内被加快了。

    在咏唱即将宣告尾声时,他的话语——改变了世界。

    “——So as I pray, Unlimited Blade Works.”

    那真的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

    奔腾的野火从地面燃起,天空中巨大的钢铁齿轮凭空旋转,洞窟消失了,黑暗消失了,平整的地面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插着无数剑戟的、无边无际的荒原。

    看不到尽头,同时也全无生机。

    然而在这空无一人的心象世界里,却响起了一个无比骄傲的上扬的声音:“这看起来真荒秃秃啊,Faker。”

    吉尔伽美什用一如往常的轻松语调,对着Archer的心象世界做出评价。

    他抬起手里握着的奇怪的圆柱体剑,有着仿佛分成三瓣的、自动回转着的剑刃,他仿佛感受着手里剑身的转动。

    完全尊重对方的决定,完全明白彼此的意图。两个弓兵头一次如此默契配合,却又同时做好了彼此伤害、永远消失、以及再也不见的心理准备。

    “第一次见?”Archer问。

    “不是第一次……之前城堡里见你打那大家伙时用过,虽然离得远了点。这回离得更近了,还真够荒凉的。”吉尔伽美什评论道。确实不是第一次,在更早的时候,当他在街上第一次看见Archer的时候——他就已经一不小心看到这个世界了。

    吉尔伽美什没把自己的全部想法都说出口,他向来把世间一切美好景物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庭院,而这里不同。

    这片剑丘荒凉、异常、天空中的钢铁齿轮始终旋转……这里不属于他。

    这个看似没什么意思的荒秃秃的世界,所有者是被他所承认的特殊的杂种。红衣的弓兵就这么独一无二。

    “英灵Emiya。”吉尔伽美什突然再次叫出对方的真名。

    “又有什么事?”Archer问。

    “没什么事……只是突然想起来,以前都是我对你下命令,这次反过来了……但感觉居然也不坏。”吉尔伽美什一边说着,一边发出了愉快的轻笑,在这个角度他看不见Archer的表情,但他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

    毕竟吉尔伽美什现在站在属于红衣弓兵心象世界里。他们背对背相距极近,近得仿佛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时胸腔耸动。

    怀着愉快的心情,金发的英灵用极轻的声音再次开口:“我打算记住你。”

    “怎么突然说这个。”Archer说,“又做不到。”

    “以前我还没尝试的时候,不都说从者被黑色的泥触碰就会发疯吗?到头来打破规则也不算难。”吉尔伽美什挑了挑眉毛,轻描淡写地说道,“假如本王又一次变成了‘例外’……以后还指不定怎样呢。”

    他手中的圆柱体剑名“Ea”,为切开世界之剑。

    他抬起手。

    并等待着Archer决定何时令其落下。

    End.

  • 13#
    回复于:2015-06-20 17:51:13
  • 然……然后……呢QAQ没有了吗QAQAQAQAQAQ
  • 14#
    = = 回复于:2015-06-21 09:03:16
    = =
  • 居然……就没有了……
  • 15#
    圣代君 回复于:2015-06-21 14:28:18
    圣代君
  • 啊啊啊太棒了楼主太太我要跟你表白!!!!!
  • 16#
    .⁄(⁄ ⁄•⁄ω⁄•⁄ ⁄)⁄. 回复于:2015-09-09 16:08:44
    .⁄(⁄ ⁄•⁄ω⁄•⁄ ⁄)⁄.
  • 啊啊啊啊啊我昨天才重温了这个本子!太太我喜欢你!
  • 17#
    = = 回复于:2015-09-16 06:15:23
    = =
  • 这篇太棒了啊!!!!!心理描写尤其赞,然后没有下文了吗QAQ
  • 18#
    .⁄(⁄ ⁄•⁄ω⁄•⁄ ⁄)⁄. 回复于:2016-02-18 23:58:29
    .⁄(⁄ ⁄•⁄ω⁄•⁄ ⁄)⁄.
  • 我……入……坑……了……太太……快……负责……
  • 19#
    = = 回复于:2016-02-25 23:47:56
    = =
  • 卧槽…………就这么完结了…………??
    这篇太赞,但结尾太吊胃口了啊QAQQQQQ
  • 20#
    (=ˇωˇ=) 回复于:2018-09-23 22:22:38
    (=ˇωˇ=)
  • 安祥 躺平
  • 21#
    (=ˇωˇ=) 回复于:2018-09-23 22:22:41
    (=ˇωˇ=)
  • 安祥 躺平
  • 22#
    = = 回复于:2020-04-02 23:15:39
    = =
  • 啊啊啊,不过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