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能不忆江南

主要是燕陆,傅任。一篇搞事文。十个短篇,这次真的把故事都讲完了。
10 圈子: 侠客风云传 CP: 燕陆 傅任 任陆 角色: 燕宇 陆少临 傅剑寒 任剑南 TAGS: 3P
作者
三皇子的剑 发表于:2016-11-17 16:43:40
三皇子的剑

有肉渣渣的楼上了红。
虽说主要是燕陆,傅任。但是在第九篇有些许3P和4P情节。阅读需谨慎。
3P4P都不影响原先这两对CP。




道是天下可怜人,可恨事,荒唐情


第一阕 忆江南





陆少临的嘴里是能跑马的。就比如他自打出了江湖独自走镖起,半大人的年纪,却已经在四处吹嘘自己和那画舫的姑娘院子里的姐满杭州的小姐姐的风流韵事,讲起来能好几个时辰不带重样,比那茶馆说书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明明尽是些下流事,被他添油加醋一讲,比那水漫金山话本还都感天动地,仿佛只要他撩过的,没一个不是跟他跌宕起伏花好月圆过。
然这些,任剑南是知根知底的,他跟陆少临算是很熟,那些个添油加醋的英雄事迹有几分真几分假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但戳破这个大皮球多没劲啊,有时席间打着哈哈,竟也学会嘴里跑马了,添在后面不无挖苦道,何止啊少临兄,你怎么不讲讲那川蜀的公子戏院子里的兔儿爷啊。
陆少临竟当这是夸呢,还跟着接茬,道说,说笑了吧任大少爷,讲那些,哪个能比得上你承自日月神教圣姑的容貌啊。这句屡试不爽,总把任剑南噎在那,末了任剑南还能给圆回来,跟别个摆手说,玩笑玩笑,你们还是听他讲吧。
后来有一天,二人这马就忽然不跑了。陆少临见天的揽了入蜀的镖去走,川蜀的公子忽的好像确有其人了一般,而任剑南,还真就学了那当年圣姑,有事没事就戴个斗笠在竹林子里弹琴,怕不是真的花容月貌,招惹了什么江湖游侠。
但这两人的关系可还是铁的,不忙着升仙的时候,也还是会坐在茶馆里聊八卦,讲些近来的事,马也只在二人之间跑一跑,也不作数。陆少临脸皮子厚,爱挑这话头,问道:“怎么总不见影,你也忒惨。”
“看你这来回,快马加鞭地也顶多就在青城山住了两宿,彼此彼此。”
然后又各自噎住了,天涯沦落人呐。


且说这日任剑南在杭州城自家的兵器铺子里看帐,忽地得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是转交他爹的,但却只写了铸剑山庄庄主,他没多想就直接拆了,读了内容眉头一皱,帐本也不看了,谴了铺子里小工们下工,火急火燎地落了门锁就往金风镖局跑。
陆少临锁在自己屋里不见人,半晌还传个砸东西的声响出来,镖局上下乱成了一锅粥,陆守英过世有好些年了,镖师们也跟惯了新的总镖头,他年纪轻轻,却也把金风镖局归置的有声有色的,上一年还刚在成都开了分号,就连有资历的老人,提起陆少临也都是竖拇指的,这会子他一闹,镖局的天都快塌了,也没人敢去叫门踹门。任剑南来了哪管这个,白晶剑一挑,直接把内锁给削了,陆少临就在里面,扶着桌角背对着门,也没真怎么样,旁边地上碎了点瓷器木片什么的,刀在手里。
陆少临道:“你来了,”头也不回,“把门关了吧。”
任剑南依言照做,让外头些愣头青小镖师都散了,脚底跟踢树叶一样拂开那些碎瓷片,挑了张没被陆少临削角的椅子坐下,这才抬脸看看陆少临的表情,没哭,眼眶有点红,浑身都抖,是给气得。
“这么说是真的。”任剑南长叹一口气,“你上次见他什么时候?”
陆少临不答,刀往旁边咣当一扔,在另一边椅子上坐下,抬腿踩了一只脚上去,伸手把头发往后一捋,拍一下桌子又站起来,两手叉着腰来回踱两步,夹杂着些川蜀方言开始骂:
“妈卖批,我早他妈说过,得出事!”
任剑南沉了脸,又问了一遍,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陆少临还是不太冷静,但总算也能回话了,踱步也踱不动了,原地抱头蹲了下来,道:“半个月吧。我不知道,他还送我到山下,路上送了好几趟小镖,前天夜里回来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天晚些时候,杭州城里里外外的各门各派就传遍了,青城首徒燕宇,死在了成都郊外一个破庙里,尸身上搜出一封联名诚王起兵的密谋信来。
这陆少临的天,也跟塌了没差了。


任剑南也不是什么闲人,并没那个十二时辰的绣花功夫去开导陆少临。他跟燕宇不熟,也就早几年路过四川的时候见过几面,远远站在个树底下,青城派的衣服跟夏末快枯的草一个颜色,不动的时候还以为是根树干粗的竹子。现下,他也就只能匀了他那弹琴升仙的功夫去找陆少临吃饭喝茶,甚至喝酒。
原本任剑南不喝酒,酒量一杯,烧春的杯子装酒酿的那种一杯,近些年见长,能喝掉一小壶西凤,还清醒地拍着陆少临的肩膀,说你倒是哭一个,你这样谁都受不了。
“我哭什么?”陆少临也没醉,把碗一摔耍得不知道什么疯,“孙子才哭!些龟孙子就盼着我哭呢!”
任剑南撇嘴一笑说,些龟孙子知道你是谁吗。
陆少临反应了一下,好像是不知道。没人知道,就像任剑南不知道燕宇这两年变了大人以后是啥样,他也不知道那个任剑南等了有些时候的剑侠到底跟了什么高人去。
是啊,他想,“那个红衣服的,我就说你那个,到底跟哪浪呢?”
有寄信,任剑南说,总说快回来了,至于现在,“我也不知道。”


半个月后杭州城里忽然多了一批外来的兵,操着粤闽一地的方言,到处看风水,似是要给什么大人物开宅子,最后举了个不知道什么鬼画符的铁盘子,来到兵器铺子前,硬是要盘这块,连着整条街一起,大门就非开在这。
任剑南心里纳闷,当初开铺子的地段还是他挑的,风水他也不是不懂,特意找了个大凶的地方,刀光剑炉那么一砸,镇得住。谁成想理论也不成,官兵后面抬出来个锦袍绣椴的,想是什么显贵,也不开口。官兵百十号人,他铺子里十几号长短工而已,他心想,那打呗,还能怎么办,打输了再说。过了半柱香,百十号官兵倒是都求爷爷告奶奶地躺了,当中那位爷倒是没动。任剑南抬手一记幻影剑劈上去,老杨那里学的,打在轿篷顶上跟打棉花似的全散开了。
得,都撤吧。第二天一早,他收到张银票,金额大得够武装起他十个铸剑山庄。左思右想觉得退一步也行,就真的把铺子交了出去,反正也没人让他们从此不准造武器卖,就直接在怡红院旁边起了家新的,一个兵器铺,给开河上去了。
赚了这一笔来路不明的钱,不顺的好像都忽然顺了回来,陆少临好病了,励精图治地搞他的镖局,听说还商量着要跟史义把镖往南洋啊东瀛啊送,听着够悬的,闲来无事也只是逛逛院子,偶尔来找他比比花拳绣腿,绝口不提青城二字。新来大官爷的宅子快起好了,据说凶地真的开了个正门,倒是不闹鬼了。而他任剑南也不用再去林子里弹琴了。
傅剑寒回来了。
说回来,实在是有些怪,要算幼时待的时间长短,傅剑寒是半个洛阳人,但奈何他答应过任浩然,将来要是任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他是得给铸剑山庄打一辈子长工的。万青山为这事总气任浩然气地牙根痒,我弟养的大马猴,怎么就叫你家白毛桃勾去了。也是没用,傅剑寒现下要说一个回字,当然是回任剑南家里。
天渐冷,傅剑寒是在那诺大宅子落成第二天回到杭州城的,披着个纹色粗粝的毛皮褂,搓着手往河面上走,兵器铺子是最里面的门,灯全黑着。
这天任剑南还真不在家,也不在铺子里,还没入夜时就被陆少临拐去怡红院了。时节不好,院子里的生意却格外好,有钱不怕烧,炭盆足,比那些官宦家里都暖和,姐们都还穿着单衣,两个大少爷身边围了好几个,但他俩其实也就在聊自己的,也就是听陆少临吹牛皮。吹着吹着陆少临忽地停嘴了,看着任剑南那边,任剑南把手里茶杯一放,道,怎么不吹了啊。陆少临一抬眉毛,说,你看身后,你看谁来了。
任剑南表情一下子就冷了,从桌子上抓起剑就往身后一刺,这招快又准,出其不意,陆少临竟觉得没见过。白晶剑停在傅剑寒眉心一寸,傅剑寒还歪头笑,说,剑南啊,这招我早几年就不用啦。言毕,从旁边抓了两根筷子起来,眨眼功夫就把白晶剑夺了去。
“你爹没白关你这两年。”任剑南也笑,笑两下就把两只胳膊盘在胸前,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竟转了语气用吴侬腔调说,“那,回家呀?”
陆少临直想立即冲出去跳了河,活鳏他一个人是守不下去了,手摆了摆说滚滚滚,别跟小爷这腻歪。
傅剑寒是什么人,他偏不。他这会看上去浑身上下穷的叮当响,却摸了一锭银子出来拍在桌上,说我看这挺好,比家里暖和。任剑南也不管那套,又多加了锭上去,拽着傅剑寒就要进屋。
“你俩要进去,那我跳河去了。”陆少临语气突然凝了层霜,“我说真的。”
任剑南听出味不对了,又掏了点碎银子塞给老鸨,趴耳朵上悄咪了几句,老鸨识相地带了姑娘们进了屋,龟公阖好了大门,也进屋去了,院子里竟只留了他们三人。
“说吧。”任剑南又坐下了,“找着债主了?”
陆少临一脚踩在凳子上,说,“我觉得吧,那新宅子,是诚王的。”
饶是傅剑寒关了两年不闻窗外,嘴里那口茶也噗嗤一声喷了出来。
“你没毛病吧总镖头。”傅剑寒说,“诚王在南边准备起兵呢,大张旗鼓上到杭州来,起个宅子,贴一门牌,也不带大把兵马,这是等着被端?”
“他杭州城外至少有一万,往西北有铸剑山庄挡着,他不怕。往差了估计,那皇帝打到这边也得有个理由,明面上那封密信可是还在会审查验着呢,往好了估计,他宅子起来以后来点贤政,版图可就一下子扩了大半。”
任剑南听懂了,“行刺?”
陆少临点了点头。
傅剑寒也跟着点头,说是我我也杀。
任剑南白了他一眼,转头道:“朝廷的烂事可比不了武林,我们小打小闹,死点伤点算聚众斗殴,你这要是有个万一,看你也不用万一,百一十一吧,当心抄了你全镖局的九族。”
除非你是来拜托我们的。
陆少临忽然虎起来,摇着头说,我报我的仇,不能扯你们,再说我还没想好,我就,随口讲一下。
“这还有随口讲的……”傅剑寒好些年没见着这种人了,上一个差不多水平的还是白马寺门口那五岳四龙。
可陆少临好像真的是随口,讲完这些,真就托着下巴,说我还真得想想,你们提醒我了,真得再想想。
“我还是回去想,镖局里凉快脑子清醒。”说完还真的转头准备走了,走到门口自己推了门,踏出去一只脚,回身坏笑着问,“哎,你们还真睡这啊?”
难不成睡河上啊?任剑南不理他,转身带着傅剑寒真就上了楼,厅里正在喝花酒的看舞的,都看着新鲜,注目礼似地送着他俩进了最里面一间。俩人褂子往凳子上一搭,门锁一落,傅剑寒贴在任剑南耳朵边讲了几句什么,俩人互相一点头,轻手轻脚开了窗,一前一后就上了房。


要是现下不去,也就没机会了。
陆少临是这么想的,任剑南和傅剑寒也是这么想的,且不论隔墙有耳,就算没耳,看陆少临那故作的打趣样,这夜里他要是不去王府行刺,八成也得真跳河了。
陆少临终究是比那二人快了几步,他轻功不太好,走在瓦砾上隐约有点声音,于是从送菜的门绕了好久才绕开侍卫府兵,最后站在中院后的屋檐上,一面后悔为什么不好好练轻功,一面又想反正也用不上了,全都用不上了,破罐子破摔咣唧一声砸了二楼的窗翻进去。
傅任二人轻功好着呢,听到声的时候一个转头,正看到陆少临的衣角飘进去,底下几个侍卫直往那个方向看,炸了锅似的涌了过去,完全没人注意到这面墙上还站俩人,中院顷刻就没人了,他俩面面相觑,有路干嘛不走啊,就干脆跃了下去,从没人瞧得到的墙面上攀着,绕到一个二楼的小窗,任剑南拿手指将窗户纸融了个洞出来,二楼走廊躺着几个不知是死还是晕的侍卫,竟没能动的人了。想是总镖头独担大任有些年头,功夫精进了,任剑南竟觉得热泪盈眶起来,做了手势两人一前一后翻到二楼走廊里,试了侍卫的鼻息,都还有气。
“那边什么动静?”傅剑寒耳朵尖,指着走廊另一头,作口型说,二人脚下无声地行到那扇门口,只听动静又没有了,竟听不出是怎么回事。
任剑南抽出剑来,轻轻一使力,门闸给弄开了,也管不了许多了,抬脚对着门就是一踹。
只见床边两人衣衫不整,正贴在一块做些只在陆少临嘴里跑的马车上才出现的事。却正是川蜀的青衫公子和夜闯王府的总镖头。
燕宇一叹气,往床边一坐,低声冲着陆少临道,瓜娃子,你还真是来杀诚王的啊。
陆少临没脸没皮惯了,管不了身上根本没挂几块布,跳起来就骂:
“任剑南!你要再敢削我家的锁!我让你赔十个!”


FIN.



醒醒,到站了

    1#
    = = 回复于:2016-11-17 22:59:20
    = =
  • 嗷嗷嗷终于又有傅任燕陆的粮了少嫖头还是习惯性作死……
  • 2#
    .⁄(⁄ ⁄•⁄ω⁄•⁄ ⁄)⁄. 回复于:2016-11-18 13:57:31
    .⁄(⁄ ⁄•⁄ω⁄•⁄ ⁄)⁄.
  • 爱死小任这个性 是个翩翩公子但也确实是江湖中人
    最后燕主子就登场这么点时间 词就这么一句 依旧苏我一脸啊.⁄(⁄ ⁄•⁄ω⁄•⁄ ⁄)⁄.
  • 3#
    三皇子的剑 更新于:2016-11-19 00:13:44
    三皇子的剑
  • 临时继续插播……有位朋友说没看懂后面来着。
    顺便……
    作者刚刚看了傅任那个鉴中词……哎,我还写什么写呀。

    其实少嫖也没太作死吧?
    在我心目中小任的苏度比燕主子还高的不知道为什么……没能写的出来这个味,我文盲。

    有一丢丢肉渣所以下楼上红更

  • 4#
    三皇子的剑 更新于:2016-11-19 00:14:07 此章有肉
    三皇子的剑
  • 我是一块红烧肉
  • 5#
    (,,Ծ▽Ծ,,) 回复于:2016-11-19 16:43:32
    (,,Ծ▽Ծ,,)
  • 好看!!!
  • 6#
    三皇子的剑 更新于:2016-11-19 22:11:03
    三皇子的剑
  • 谢谢楼上,这就更个不好看的来(你
    这次是+N了……大概没人看得懂

    以下全燕陆……馋了点别的不知道合不合版规



    第三阕 长相思





    雁帝眼看就要入不惑之年了。他登基时间不长,也没推什么值得流传后世的德政,只落了个荒唐皇帝的风评,他带了还当王爷时纳的一位侧妃入宫,从未立后,也不新选后宫,倒是在后宫的一墙之隔,修了个金玉阁,挪了位江南公子进去。按说好男风,也该喜欢些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可这金玉公子却是个和雁帝年纪身型相仿的刀客。这街头巷尾的,传的比莞帝在位时还要难听,有些个遗老遗少,竟还怀念起莞帝来,风言风语地传到雁帝耳朵里。雁帝听了就听了,还道说以后这种折子别呈了,朕没空,从不就那些传言恼一下,倒是斩了几个一定要谏言奏本说理论道的言官,斩的时候只是说,嚼舌根的,都当斩。
    他的事情也办的差不多了,这数月来也就剩下一样了,却总盼不来,五年于他已是忍耐的大限了,而今他甚至有些后悔起来,早知如此,不如当初如卫某人所言,在王府里荒颓一辈子,岂不更好。一把龙椅如坐针毡,每日下了朝,总先跑去金玉阁,但金玉阁多半也是不见人的,那人他从来都关不住,将将算下来二十余年,总是他在个什么框子里,那人来去自如,他想起莞帝写那遗诏时说,二哥的儿子终究比我的更争气了,能只手得天下了。可这天下,却好像不是他雁帝的一样,倒像是那来去自如的陆少临掌中的玩物一般。
    这日他照样下了朝,事情全推下去,奏本除大灾重案,一概免报,脱了朝服换了一身旧时的青翠衣衫,内侍问,陛下,摆驾金玉阁吗。他刚想说好,登地想起昨夜陆少临说了,出去西郊猎兔子,回宫了会秉他的,一阵没趣,心下粗粗盘算一番,等地实在也烦了,便道,不了,去养心居。
    换了这一身衣衫,雁帝竟找回些昔日的武人骨血来,虽也用不上剑,但却从墙上拿了最趁手的那一柄,环臂抱在怀里,轻飘飘地便往偏殿出去了,内侍追地一路疲累,晚了好些步才气喘吁吁地踏进那养心居幽森的大门里,雁帝道,东西呢,内侍忙不迭的转身差人去取,半晌才端回一个盘子,上面一把匕首,一个瓷瓶,一条白绫,雁帝冷笑说,这关的是个男人,拿剑撇走那条白绫,自己拿过盘子就要进屋,那屋子阴森可怖,雁帝要独自进去,下人也都不敢跟,他前迈一步,忽然一阴柔嗓音在身后道,陛下龙体,莫要独犯险境。
    雁帝听了声音,转头去看,是个烂了半边脸的年轻阉人,容貌依稀可认,想起前些日子陆少临添油加醋地跟他传过,说娟贵妃的病隔了好些年,竟又犯了,忽的抓起了队列里一个新进的小太监拳打脚踢,还给啃了块脸肉去,要不是他到的及时,怕不是要给生吞活剥了,娟贵妃被拽开,瘫坐在墙角还喊了好一会,说,就是他,就是你,就是你。
    面前这阉人想就是那人了,号称自己姓华,家里遭灾才来当太监的,初来时看不出年纪,有说十八的,也有说四十八的,想是经过什么变故容貌大改,才是现在这副返老还童的模样。雁帝走上前去,不无嘲讽地说,华公公,别说匕首,就是你腰里那柄紫薇软剑搁在这个人手里,也伤不了我分毫。姓华的冷汗直流,连说,陛下英武,陛下英武。
    雁帝进门去了,太监们守在门外,也不敢动,屋里一个蓬头垢面锦衣玉袍的老人,见雁帝来了,道,你终于来杀我了。
    “自己选。”雁帝把盘子放下,“劝你选匕首。”
    老人仰天笑起来,说,朱鸿雁,你终究是姓朱,喜欢杀人的。
    雁帝这会似是看开了,呛了回去说,我不姓朱,我姓燕。
    老人倒是任命,“你杀了我,就可以江山永驻了,你却今日才杀我,你舍不得脏了你那双手!”
    雁帝有的是时间,继续耗在那,“你不死,我走不了。”
    老人眉头一皱,忽然来了力气,“你痴心妄想!你还想做回你那本该在手的青城掌门?!那青城山早就被那两个酸老道斗废了!”
    雁帝不言,他又凭什么解释给这人听呢。
    “说我昏庸无道,骄奢淫逸,而你呢!你倒是不宠幸六宫了,你连朝政都不管!你算个什么东西!”
    雁帝倒是点头了,“你骂得对。”
    莞帝更上来气了,砸起屋子里本就不多的摆设来,一时间叮咣作响,听得外面的内侍们心惊肉跳。
    新帝算是个宽待下人的,但斩那些言官时却也不眨眼,而且谁帮他说话他就斩谁,闹的人人不知对这位新君是该冷还是该热,只知新君自己的心是冷的。
    却有一人的心是热的,能贴在新君的心口里。那便是金玉阁里的那位公子了。
    陆少临打了兔子回来,踩着瓦檐扔给了御膳房,又叮叮咣咣地跑去看了眼娟贵妃,娟贵妃还是老样子,跪在那礼佛,他就干脆下了房沿,随手抓了个内侍问,他在我那吗?
    内侍哆哆嗦嗦着指着偏门说,陛下去养,养心居了。
    陆少临眼睛都亮了,颠颠地冲着冷宫跑过去,只见内侍们都跪成一片了,屋子里响声刚停,离门最近的大太监壮着胆起身行礼,想开口报里面一声,说陆公子来了。却被陆少临拦下来,自己推了门进去。
    见了雁帝换回旧衣服,陆少临高兴坏了,关上门喊了一声燕兄,雁帝点点头道,回来了。
    闹腾过一番的莞帝放声大笑,“燕宇!你给不了陆少临名分!你乱不了纲常礼法!你得娶皇后!你得有皇子!你走个屁!哈哈哈……咳……”
    燕宇看着烦,搬了个凳子坐下了,陆少临也坐下了,摇着头说,真可怜啊。燕宇还嫌他没礼貌,不要打断长辈讲话。
    “咳……咳,你都用不着了哈哈哈哈!你那个疯婆子,娟贵妃,有喜啦!哈哈哈哈……咳,没,没你陆少临什么事,咳……”
    陆少临一惊,什么时候的事,转头就看燕宇,燕宇可不耐烦了,说他今早也刚知道。
    “古实的。”
    陆少临都跳起来了,激动地摇着燕宇肩膀问,总算找着了?
    “可真有你的啊,有什么好事都不告诉我。”
    莞帝被晾在那,半点都没气着这两人,反只能往榻里缩进去,丈八的身长,现下竟只剩佝偻之躯了。莞帝回想自己初登帝位时,也曾殚精竭虑,不由得恶从口出。
    “你当了这几年皇帝,留的哪个孩子是自己的,啊?!”
    我没孩子。
    “你断我大明皇室血脉,千古不容!”
    遗诏传位给成亲王了。
    “你争到头来,还把皇位传给诚王的孩子!说,你把老六藏哪去了!怕不是要踹了我来当这太上皇!”
    分尸沉河了。
    “你……你……”
    燕宇忽地把冷冷的声音收了点,该送人上路了,想自己这许多年也确实杀了不少人,就静静地道一声,三叔。
    他说,三叔,我爹的案我自己平了,不劳您,您下去了,雁帝也就殁了,地府里大家再斗吧。
    莞帝愣了,然后又笑,这次像是要把肝肺给笑出来一样,足笑了半刻钟,哑然停了。陆少临上去掐了脉搏,竟是断气了,跺着脚说便宜他了,这人要杀你的次数何止千百次。
    燕宇看着死去的莞帝,开始给陆少临如数家珍,捡些没放跑的说。他八岁那年在成都茶肆第一次被人追杀,来了四个人,他有青霞子跟着,以卵击石,他都没动手。十岁那年在书房看书呢,来了一个,他一招就给解决了,尸体撩开了脸上黑布看,也是那烂脸的毒,他觉得恶心,甜糕吃多了的那种恶心,跑回里屋去了,被青霞子骂了一顿,说怎么能把脏东西留在书房。十二岁那年,在白马寺,三个人围攻,险胜,他手快全割了喉,又忘了留活口。十四岁那年得了琼华剑,杀的第一个是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小乞丐,从乞丐碗底掏出带毒的匕首就冲着他眼睛来……
    陆少临抬手让他打住,“我听这些我生气。好了我知道了他们没杀你一千次那么多,不用数了。”
    燕宇松了口气,剑都抱在胸前还没动过,起身准备走了。
    陆少临说,这次真走了吧?
    “去秋实庵看一眼,问她走不走。”燕宇道,一面推开门,跪了满地的太监们见雁帝出来,还用膝盖挪着让一条路出来,偏是少了姓华的,陆少临一撇嘴说,个瘪三不长记性了,这次真好让成亲王砍死了。
    燕宇想也好,二人倒是谁都不想动那个手,杀那姓华的,才是真的脏了兵器,也不搭理那满院的太监,堂堂当朝天子,两步上了房了,竟没人跟得上,不消片刻就到了秋实庵。
    娟贵妃在入雁王府的时候就是住在个清净的庵里,当时陆少临把她从街上救回来,一个人,身边也没带着那个把她逼疯的小女孩,癔病疯病的竟是治了好些年。那古实对天山武当两派打了包票,定要把方云华抓回来挑了手筋脚筋,可多少年了,就连古实自己都不见人。
    现下娟贵妃在这秋实庵里,倒是平静了,心魔也没了,听到背后燕宇和陆少临落地的声音,站起来,竟当还是当年呢,双拳一抱,平和地问候道,青城派燕少侠,还有陆少镖头。
    燕宇知这人应是彻底好了,上前问,你走吗?
    何秋娟倒是摇摇头,说:“成儿抓到个翻墙贼,审好了再说。”说完又看了看南面,“再说实哥讲了,下个月来接我。”
    陆少临也大刺刺凑过来了,道,那我们先走啦,你自己可机灵着点。
    “指不定外面那帮酒囊饭袋要你陪葬雁帝嘞。”陆少临还吓唬人家,“要不要我们去叫你师哥来啊?”
    何秋娟说不用,你们走吧,别留这了。
    却之不恭,二人跟何秋娟道了别,又是沿着瓦檐,直奔了南门的马厩,两匹马各驼着一点点行囊,像是早就候好了。燕宇问,你等急了吧,准备多少天了。
    陆少临得意起来,“你陆爷我,每天都在这么想!”
    燕宇说那你当初还跟我进来,陆少临无所谓似的,直说是你出不去了,我想去哪去哪自在着呢,说完抓起燕宇的手,道:
    走,跟我去杭州。




  • 7#
    三皇子的剑 更新于:2016-11-21 18:31:34 此章有肉
    三皇子的剑
  • 我是一块红烧肉
  • 8#
    (,,Ծ▽Ծ,,) 回复于:2016-11-22 17:52:47
    (,,Ծ▽Ծ,,)
  • 啧,就算傅兄笑起来酒涡很甜,性子暖和,手下的功夫心里的人品都是上好的,值得人好好对待。
    但还是觉得任少庄主真是太惯着傅爷了!看好傅剑寒那使坏得意的小模样!好好的人都给宠坏了!
    • 确实惯坏了,啧啧啧……都退化成猴了
      三皇子的剑 评论于 2016-11-22 19:45:29
  • 9#
    三皇子的剑 更新于:2016-11-22 19:45:53
    三皇子的剑
  • 燕陆+傅任+群像一场乱七八糟的武林大会
    ————————————




    第五阕 浪淘沙



    且说自打雁王爷进京入主,杭州城里的王府大宅就空置了,说是盘给了一户姓任的,那任家是江湖人,整日出入的都是些扛刀扛枪的,较之雁王爷还在的时候吵闹了些,邻里有些微词,却被老杭州们讲,说雁王爷在这宅子时,莺歌燕舞,荒颓靡废着呢,换了气象岂不比从前是好的。

    现如今,雁帝已然崩了,新皇上是个勤政的,两朝的积弊渐渐扭转过来,太平盛世,也不会再有些诸如法外三旬一类的荒唐事,倒是这旧日的雁王府,现如今的任宅,近来数日热闹了起来,街头巷尾传着,说是要开武林大会了。

    任家原在西北的山里有个庄子,这宅子是个外宅,任家老爷未娶,却收养了个小女儿,名春婵,到现在十八九岁,出落的亭亭玉立,青丝碧波,不施粉黛,举手投足却都是一派侠义江湖气,这数日来任宅大门口里出入会客,各门各派都称赞有加,好好一个武林大会,竟是快要变成招亲的了,可这大会上来的都是各门的栋梁,听了任家一定要个入赘的,也大都打了退堂鼓。

    升平之世,办这武林大会,原也非任家所求。想雁帝身后留了许多骂名,传的也有任家昔日襄助雁帝夺权之事,送兵送粮,蛇鼠一窝,本也没那威望作主东道,却是一日,武林盟主东方未明路过杭州时,借住任府,听了雁帝驾崩的消息,忽的把盟主令一扔,道,我也不干了,大家都不干了罢。末了还赖在任府的酒窖不走了。这才万般无奈,把这武林大会办到了杭州来。

    选新盟主,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唯独老盟主是最不上心的,一不管来了些什么派,连那天龙教和丰都的旧部也都命人放进来,二不管这选新盟主的规程,只说你们随便打,打出一个最厉害的把这盟主令拿去便是,到的早的逍遥派人说,师弟,怎能这般胡闹,你连东瀛高丽的人都放进来了,到时候难道让他们当这武林盟主?

    东方未明似是很吃准,回道,大师兄你放宽心,中原武林虽不比从前了,但人还是有的,最不济我把这盟主抢回来还不成。

    各大门派都到齐了,这作东的任老爷却没见影,任春婵道说家父近来正闭关精研音律,各位怠慢,不如让上届盟主的出身门派来主持大会,硬是把谷月轩推了出来。一笔糊涂账,有能者避之不及,倒是些江湖宵小摩拳擦掌。

    天山派杨掌门弃了权,只道说,未明还小我几岁咧,他都要退,这烂摊子我可不接。天剑门和绝刀门倒是争得急赤白脸的,第一个下场开始比,各派见这两家打的次数多了,都不稀罕,也不等两家分胜负,继续议论起来。百草门是愿比的,下场挑了几个东瀛人,却被一个红发人打得落花流水,发髻一摘竟是绝迹江湖有些年头的风吹雪,容貌不减,睥睨笑着,说早知就不来了,你们中原武林果然后继无人了。

    见是此人站在正中,在场的忽都推却起来,却是丰都旧部养了些九阴门人,一出出了一堆,嘴上喊着,没说非要单打独斗,眼看就要乱成一团了。有些人想起旧日武林德高望重的门派来了,满场在找少林的不动方丈,少林却推说,方丈得了旧人一封信,在寺里等着,怕是不来了。

    大会乱成一锅粥,东方未明也不管,躺在个角落的榻椅上,毒龙教蓝婷本就是来看热闹的,拎了个会说话的蛐蛐给他,聊地可是开心。谷月轩镇不住场子了,拉了二弟子荆棘一起下去劝,好歹是劝住了。华山和唐门还都作壁上观呢,看场下清静了,曹萼华忽的开口了,阴阳怪气的,说逍遥谷的人真是兄友弟恭,还真让人想起当年法外三旬时合练的那招万象归一,怎不使出来让大家伙开开眼,这盟主之位,让你们二人同坐,也未尝不可啊。

    到了这会,唐中慧站起来了,先是向着任春婵作揖,问道:“不知任老庄主近来可好?”任春婵知是寒暄开场,醉翁之意不在酒,便说,身子硬朗,只是年岁已高不爱动了。

    “那这任庄主是打定了主意避而不想见人了?”唐中慧直接的很,她就是来见任剑南的,“如是这样,我看大家也都不用比了罢,怕是任庄主家里有什么隐士高人,藏着掖着避嫌,等到大家打个精疲力尽,便如神兵天降,一柄无锋无名的桃木剑,下来挑了咱们所有,还有何意趣?不如趁早散了,别留到最后自取其辱了。”

    众人犯起了嘀咕,有说,有这么号人吗,桃木剑?唐门怎这般说笑。有人接话道,有的有的,想当年东方盟主都要与此人大战,且战且退呢。有些武林后生未有耳闻过当年之事,倒也在说着,是有听闻一名神秘剑客,剑法深不可测,哪有架打,哪有酒喝,就出现在哪,每每身后还跟着个拉胡弹琴从不出手的白发客。众人道他是胡说,这除了白发人以外,说的难道不就是东方盟主吗,哪来的什么神秘人。

    东方未明听了唐中慧这一番,突然发话了:“唐掌门有所不知,我来这任府就是找他的,还有那隐士高人,人啊根本都不在山庄里,在这边府里我也住了一旬,都还没见着呢,想着开个会总该露脸了吧,结果其他人都到齐了,他们就是不来,哎,还欠着我一顿酒呢,是吧老杨?”

    天山派杨云竟跟着点了头:“你该备点好酒来,或者寻个稀罕的琴谱,人说不定闻着味就来了,谁叫你空手。”

    众后生啧啧称奇,原来竟真有这样的人物。

    场上此时是绝刀门占先了,本得意洋洋地,谁料野拳门的齐掌门忽的跟身边人嚼了两句,竟把长虹镖局的关伟推下了场,这两家自结了连理以来却是门派镖局两立,今次倒是只上了一人,绝刀门输的心服口服,只能坐回去了。

    关伟把刀举在肩上,似没尽兴,抬着眼睛四处找:“古实没来啊?金风的人不是说找着了吗?还想比比呢。”

    却见一个青衫后生下了场,一柄剑,看功夫却是青城的,东方未明看了都坐直了。荆棘在上角悄声问谷月轩说,青城不是没了吗,这人是坟里蹦出来的不成。谷月轩也摇摇头,只待这场比完了,朗声问道:

    “这位少侠是青城的吗?剑法精纯,颇有当年一字电剑的风范。”

    后生拱了手,说自己乃是紫阳真人徒孙,不敢自比当年的燕师叔。

    一提这个名字,在场的各门各派却都惋惜起来,想燕宇离世也十多年了,竟有后生记得,而且还是他青城自家的,人在九泉下应该也能瞑目。丐帮却发话了,现下的帮主萧遥当年也是认得燕宇的,萧遥道:“谷大哥可不是抬举了这小儿,他使的明明是青城气宗的功夫,你却拿剑宗的人去夸他。”当下走下席去,道,我来领教。

    拳掌对剑,本就短一寸,帮里人喊说,帮主何不使棍,萧遥没答,专心对着招,本想的是对决后辈,不能太认真,但这后生似得了乖一般,招招带风,净向着些要害使去,带着些浑厚内劲,逼得他一招亢龙有悔始终发到一半,无法前行,再往前便是杀招,他终是不想伤人,竟步步后退起来。众人被这后生惊地不轻,上角的荆棘看不下去了,拔了无极刀剑便要下去教训,被谷月轩拦住,道,你下去了,这人就真要躺着送出去了,你是要人家青城再灭一次吗。荆棘啐道,爷当年都没他这么混,没仇没怨就下杀招。

    十招过后,场下二人都快打出屋了,忽然听屏风后面一阵咣当,似是摔下个人来,还朗声往梁上说话呢。

    “我帮你管管,好歹人家叫你一声师叔呢。”壮年一辈听声都觉得耳熟,只见人大摇大摆从屏风后出来了,却是好几年没在江湖上露过脸的金风镖局总镖头,陆少临。

    海鲨帮的史义忽跳到了桌子上,他本就是来趟浑水的,见了许久未见的义弟,激动得很,道:“三弟!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外面些瘪三在那胡说,说你入了那雁皇帝的暖阁去了,是个没蛋的,走走走,二哥陪你去打他们!”

    霹雳堂展泓不以为然,道:“你怎么知道外面说的就不是真的?”旁边秦红殇也跟着点头:“暖阁怎么了,好龙阳又不是新鲜的,你个混的,别说姑娘没人理你,就是梨园的小生也瞧不上你,早些认命孤独终老可好?”也不知究竟是在护哪家人。

    众人听了登时哄堂大笑起来,竟都把还在比的青城后生和萧遥给晾了,陆少临记着,扬头回说:“外头传的也不全错,我先管管那后生去,众位慢聊。”言毕追着下去场了,史义也跟去,说上阵得有兄弟。

    殊不知那青城的后生还真的来劲了,萧遥一退,陆少临和史义顶上来,也是打得颇为疲累,史义棍长,可有些太长了,总挥不到点子上,陆少临的刀倒是和剑正对,剑招转了几转,都是往他面门上招呼,好在二打一,二人就算不下杀手,也还打个将将持平。

    后生见分不出胜负,不知哪来的主意,做了个虚招,晃去史义胸前,眼看似要往心口去了,史义多年来仍是个光膀子的,练了身肉也抵不住剑尖锋利,陆少临的刀够不着,向前跃一步,那虚招一转剑锋,竟向着陆少临的下盘回回来,真真是招断子绝孙的。

    只见梁上一个翠绿影子,快如闪电,眨眼似的功夫就飞了下来,招式使地也奇快,挡在后生面前对起招,青城的道服,虚有些宽大的衣摆,旁人只看到两团翠绿的影子,十招不出,来人竟一剑挑掉了后生的剑,逼地后生咣当一下退坐在地上,被剑尖抵喉,冷汗直冒,战战兢兢问说,前,前辈何方,何方高人?

    那人也不答,只四个字:“……丢人现眼。”

    众人这时看清了,还以为闹鬼,都在揉眼,有人喊道,他活了?也有人喊,说这个宅早几十年的时候闹鬼,是真的?有些小姑娘胆小,咿呀抱成一团。陆少临上去掰那人胳膊,说算了吧,也教训过了,这下全穿帮了吧,你下来干什么。

    东方未明往场中央一跳,一面扬手让人静下,一面道:

    “哎,盼星星盼月亮没盼来,倒是盼回来你这么个祖宗。燕兄,还是这江湖的浑水好趟吧?”

    这才有些人真的炸锅似的说开了,是燕宇,是青城派的一字电剑,这人真活过来了,不假,假不了,看那刚才的剑招。

    燕宇收了剑,点了头又摇了头,眉头都皱了,似是对这吵闹极不习惯。陆少临拽着他的胳膊也不放,道:“这下怎么办?刚从个火坑里出来,打赢了人家推你当盟主,你当啊?”

    燕宇摇了头:“不当。”

    在场的人都当燕宇是高人,怪脾气呢,有些人瞧着陆少临随着年岁变浅的少白头,私下嘀咕起来,说的那隐士高人,难道是说这二人?可这陆镖头从来没听说会弹琴啊,要么怎么当年连人家香儿一面都见不着。还有人想着刚刚说的那暖阁轶闻呢,道是奇了怪了,若如陆少临所言,暖阁是真,那已经驾崩的雁帝,把他一个江湖汉子拐在身侧,心悦至此,为何没要他陪去地府?那个疯贵妃,转过一个月可都去陪那荒唐皇帝了。想陆少临向来满口胡言,定是随口答的。也有人指着地下已然瘫坐的青城后生指指点点,说这人口口声声好似尊敬燕宇,对面过招却都认不出来,莫不是学的旁门左道,欺世盗名吧。

    燕宇对在场的传言不胜其烦,黑着脸向东方未明抱了拳,走到后生面前忍着噪声问道,你师祖和我师父呢,真都没了?

    后生还在哆嗦,“师,师叔祖被师祖逐出了青城,好,好几年前的事了,师祖他,他去年,得了本什么秘籍,再也没见着人了……”

    那青城呢,没人了?

    “观,观里没人了,就剩,剩我和两个师弟……”

    燕宇低了头,玉露剑抱在怀里,不知在盘算什么,旁边陆少临就问,你还回去吗?回去当掌门?燕宇说,我再想想。

    “那现在?”陆少临问,“飘香楼喝茶去?我听说徐子易写了新本子咧,咱们可有好几年的分可以听了。”

    二人自顾自聊地欢实,竟不把这武林大会在场许多人当回事似的。

    燕宇想起来了,便摇摇头:“去少林,别让人家等。”

    后面摇着扇子看戏的紧那罗高声喊了一句,哎我说你们,别挡着,这金风玉露的,好久没见着这么腻歪的了。

    陆少临可不管人看,说那走吧,等什么,教训也教训完了。说完二人便要出门,史义还追,喊着说三弟你上哪去,你还真是没蛋的?镖局你也不回?陆少临手举起来说二哥打住,等我有空回来再叙哈,再说镖局现在又不姓陆了,我甩手掌柜一个。末了还补充道:

    “燕兄去哪我去哪。”

    倒还真是那雌雄难辨的紧那罗,看得最通透咧。

    众人想说今天这会还真是没法开了,不如最后让逍遥谷下来自家三人比一场就算完了吧,谷月轩似是想起来了,他被推来主持,抱着拳站到中央去,刚想说大家不如歇上一日,明日好好商议一下。却听不远处传来悠扬胡琴声,几个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被接连甩到了院子里,后又飞下来一个红色影子,拦着燕宇和陆少临说,自己的府怎也不多待几时。

    众人听着响全跟出来了,却见地上的黑衣人绑了好几十个,把庭子挤得满满的,有几个没点哑穴,此起彼伏,骂的竟都是高丽话。此时那红衣人身后才翩翩下来另一人,站在后面也不露脸,手中抱的胡琴倒是还在奏,是首悠扬婉转倾诉衷肠的曲,却也带着铿锵的内劲,胡琴的样式有人认出来了,竟是那把潇湘夜雨,江湖上传了百十年,很少有人见过,而奏琴人一头白发,立在那里有种仙风道骨,有人惊呼,这人怎么似是当年莫大一般。

    一曲奏完,燕宇和陆少临也站在那听完,燕宇对后面的奏琴人回话道,宅子我盘给你了,现在是你们家。奏琴人说,一两纹银也叫盘宅子,当我铸剑山庄是劫匪不成。

    陆少临走上去,说我们改天再来,在少林约了人,真得走。

    “去看一个他家旧部的孩子,事了了,得交代交代。”

    在场的众人又起了骚乱了,有眼睛尖的,看到白发人的脸了,喊着称呼道,任庄主。这一阵乱,人都围上来了,陆少临趁乱抓着燕宇的手就上墙了,咣当当跑没了影,还给啪唧踩下一片瓦来。

    这下好了,任剑南只能过去跟大家摆手说都请里面坐,小女招待不周,里面坐里面坐,好说歹说把人都请了回去,东方未明不进去,站那说,哎你们可回来了,喝酒去啊。任剑南叹气,说怎么又开会又喝酒的。

    “东方兄你看看,你说要退,来了这么些高丽人想偷我家的兵器和剑谱。”

    东方未明道:“才不呢,这些人追着我要夺圣堂之钥追了好久,多谢你们啦。”

    红衣人倒是开心,两手还在那拍灰:“有酒喝走走走。”说完还冲屋里喊,“老杨,走啦!”

    这几句说完,三人竟真就一转身,从侧门拐着出去了,就连那任庄主,也全不顾自己是个东道主,烂摊子就这么扔了。大家大眼瞪小眼,天山派的杨云也真的就追出去了,走到门口还跟屋里众人说,对不住先走一步,这仨小子我要不跟着今天非全趴那。

    半晌荆棘反应了过来,气地张牙舞爪:“臭小子!老大不小了还得给丫擦屁股!回来看我不削死他!”

    合着东方未明搞了全武林叫得上的门派来,还真就为了顿酒,谷月轩脸上也挂不住,总算还记着说几句场面话,一面说一面还得拦荆棘,两只手擎着荆棘的上胳膊。当下华山唐门两派绿着脸摔了茶杯出去了,留了剩下的门派,变着样的传些奇闻。

    有说那好几十个高丽人看着个个武功都挺好,是任庄主的手笔吗,也有说看那乱七八糟的剑法也不是五岳剑啊,难不成是他旁边那个红衣人,有些知根知底的人就说,还能有谁,小孩子没见识。

    “可他们什么关系啊?”一人追着继续问,“刚我可听见任春婵叫人了,管任庄主叫父亲,管那红衣人叫爹爹呢,可还挺亲。”

    几条街外的酒馆里,四人许久未聚,喝地高兴,却见任剑南仍是量最小的,趴在桌上喃喃自语,杨云一口一口悠着喝,等着给三人收尸,而那东方未明,喝了几杯下肚,要跟红衣剑客比剑,很是不服的样子,在门外过了三招,却又直接把剑扔了,冲回来自罚三杯,道:

    “还比什么剑!又拿个桃木剑!又放水!不如比酒!还没悬念!酒我输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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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章燕陆前情+诚王行宫杀人事件





    第七阕 破阵子


    其实当陆少临第一遍问燕宇,燕兄你看我怎么样,燕宇答的是,不怎么样。
    陆少临伤得不重,按理说有大半个月就能养好,到了后几天,大夫嫌青城山山路难爬,就让陆少镖头自己换药,陆少临嚷嚷着自己换不了,是个半残废,青城的小弟子也都伺候不起这位爷,最后还是燕宇给他换药,腰上腿上胳膊上多多少少都有点,陆少临也是个会卖乖的,得着个机会就想方设法增加肢体接触面积,总没得逞,燕宇此人就好像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石头长得,要说世上若真有那传闻中的石女,这燕宇肯定就是那石男。
    燕宇知道陆少临换药时总不老实,就趁大清早人还没睡醒动手,陆少临见招拆招,身子底下故意压了本侠客天堂,清早在那装睡,就等燕宇给他换好药,发现了书,拿起来看,他就睁开一条眼皮子缝在那瞄,见燕宇翻开书,居然没合上,还翻页了,心道有戏,过会燕宇一叹气把书又塞回陆少临枕头底下了,药也换完,起身要走,却被拽了衣角,回头见到陆少临坐起来了,靠在个身后的软垫上,身上缠着绷带,盖着个单子,嘴角一翘眼角一弯,燕兄你看我怎么样。
    燕宇的回答当然是,不怎么样。
    其实也答非所问。陆少临问的是人,燕宇答的大概是伤。
    这会陆少临还没学出后来那察言观色的本事,后来但凡燕宇抬个小指头,他都能知道这人是在想什么。他只当是这流水无情,不如早点告了辞,回去江南好好的当他那陆潘安去。过了几天伤彻底好了,谁也没告诉,还真就自己卷了铺盖下了后山。
    那年年节不好,四处闹些山贼土匪的,劫财劫色,陆少临特意挑了大中午头走,运气差,走到半道上被人围了,三个小毛贼,他也没当回事,跳下马就打,筋骨初愈动作没那么灵巧,干几个毛贼倒也是轻轻松松的。
    燕宇回了屋,见没了人,东西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就留了本黄书在桌上,这在陆少临这种人就跟遗言似的,也便就追了出去,等赶到的时候,就见到陆少临大大咧咧坐在几个毛贼叠的罗汉上,刀也收好了,还笑眯眯跟他打招呼呢,哟这不是燕兄吗。燕宇转身就要走,被陆少临喊下来了,还招手让他过去跟前。
    燕宇这才看见,陆少临左脚底下淌出去几条红。
    马给刚才那阵乱吓跑了,燕宇就把陆少临跟扛麻袋一样擎在肩上往山上走,陆少临这下就更拿不准了,他燕宇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晚些时候他歪在个榻上,失血失地嘴唇有点发白,燕宇又在给他上药了,他就又问,燕兄,我今天要是交代在这了,你看我怎么样啊。
    燕宇说了三个字死不了。
    陆少临也改三个字了,把那一句分开问,他说你看我,燕宇就抬头了,俩人大眼瞪小眼,他又说,怎么样。
    燕宇又不是真的石头。眼珠转了转,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我是个半死的人。
    陆少临在榻上坐直了,抓起燕宇一只手腕,眼睛直勾勾盯到燕宇脸上,道,这不还跳着呢吗,活人。燕宇手上都是些血污和药粉什么的,就想收回来。
    “我手不干净。”
    陆少临记这句话记了好多年。就算后来又过了没几天的时候,燕宇终于说了句好,终于被他撺掇着一起翻开了本东方快弟,这句话还是就那么横在那,每每他都会想起来,想起在龙井村那个夜里,燕宇在井边对他说,对不住,让你看见脏东西了。
    又一年开春,四匹马趁着夜南下,那诚王的行宫,拥兵十万,只四人往里一钻,就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从雁王受封起就一直活得心惊胆战的诚王爷,这下也悄无声息地没了,寝宮里只留了一滩血迹,尸首却无处可寻,成了个无头公案,手下将士多也是不义之财招买而来,头七还没过,便送了密信去雁王府投诚,天下还是那个天下。
    燕宇和陆少临本是悄摸地出城的,却在城墙底下碰到了任剑南和姓傅的。陆少临举着刀说不是让你们妥善自保吗,这算干嘛,傅剑寒搓着拳头说我跟着你们去找架打,任剑南说不差我一个。
    杀到那最后一道门的时候,傅剑寒觉得里面一个孤寡老人,架打起来也没劲,干脆上房去放风了,陆少临手里的刀在那哆嗦,真真假假的他这算是杀诚王第二回了,人也不冷静,燕宇在门口站着发呆,最后还是任剑南踹的门。
    诚王吓得在床角缩缩着,看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瘦瘦高高的,夜行衣挡着脸,一把胡琴花白的头发,还以为自己已然到了阴曹地府,跪下来拽着任剑南的衣角就开始叫莫先生,任剑南把人踹开,旁边一坐,燕宇和陆少临才进来门。
    可燕宇犹豫了。
    这诚王在表面上,待他不可谓不薄,逢年过节的大礼小礼往青城没少送。他站在那犹豫了半晌,忽然问道,任庄主,你们庄底下的地牢还在吗。
    陆少临不乐意了,拔了刀就要冲上去,燕宇抬手一拦,就听见陆少临在那理论起来。那诚王爷眼看着大限将至了,忽的不知哪来的恶胆,怀里掏出个匕首来,说时迟那时快,任剑南的剑穿了诚王的喉,诚王的匕首也向燕宇飞了过去。最后陆少临推搡了一把,两人倒在地上,险险地躲过了。
    众人本是带了化尸水来的,但化起来要到第二天晌午,就决定先拖到郊外河边,附近村里摸来些稠布袋子和增重量的泥瓦浆,但袋子哪个都不够大,任剑南和傅剑寒说再去找,结伴走了,留了燕宇和陆少临在那。
    天色眼看就要亮了,陆少临忽的抽出了刀,一下一下开始砍,血溅了一手一身,还呲到眼睛里,就是不停,燕宇本来站在旁边,绷了好一会脸,还是没绷住,终于跑到旁边树根底下吐了。
    等到傅任二人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鱼肚白,青草地上的血迹被河水冲刷地差不多,远远看见燕宇从背后把陆少临的肩膀揽在怀里,二人就没靠近。
    陆少临还在河水里使劲搓着手,一面搓一面说,洗不掉,你看就是洗不掉。
    “这下我的手也脏了。”


    雁王爷起事未动一兵一卒,有说其实是胡说,莞帝那遗诏的口吻,肯定是糟了兵谏了,也有说确实看到南门禁军倒了一大片的,中间坐了个弹琴的,弹的那简直是魔音入耳,人听了会自相残杀,更有说是那金玉公子使了什么妖法的,还有说那本应镇守雁门关的卫子陵留了兵符五万给雁王,根本没有什么怪力乱神,是雁王爷带着大军打进去的。
    哪个都对,哪个也都不对。
    陆少临坐在少林的台阶底下等燕宇下来,等了许久,他望着少室山山门口碗口粗的那根竹子,就想,真像燕宇啊。
    燕宇站在台阶顶上,他跟陆少临之间隔了二十六级台阶,从斜背后看过去,一张江南公子的脸,这么些年岁似是从没在那上面划过刀。
    干干净净,一点都不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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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阕 定风波


    这年夏末,卫家军向铸剑山庄定了一万枚乌金枪头。
    莞帝被这消息惊地不轻,想着借此安插些罪名给山庄和卫家军,却未免吃相难看,权衡再三,直接召了那在江南整日莺歌燕舞的雁王进京。
    雁王推说抱恙,一拖再拖,终是在入了秋时,才回了莞帝说,不日进京面圣。众目睽睽之下,雁王府里抬出两顶八抬大娇,后面还跟了一整班子的舞乐教习,真真是个荒唐王爷。
    卫家军常年镇守边关,留在卫家堡的也便只有那一万守军,少帅卫子陵被在书信中诘问,为何向民间招买军火,却只回了一句,子虚乌有之事,请陛下圣裁。
    铸剑山庄自从得了个收养的小女儿当少庄主,便易了现主,任浩然乐得清闲,吃斋念佛带孩子,任剑南成了庄主,这会子忽的就被禁足山庄了,傅剑寒还笑那圣旨,说这皇帝老儿怕的也忒多,防到我们这些绿林中人身上来了。
    而那雁王爷,自受了封,只纳了一位侧妃,又从那没了踪影的诚王膝下过继了个儿子,从此便荒颓无度,和个姓陆的江南公子厮混,就连此次上京,带的也是那陆公子。
    朝中众臣直叫说雁王不像话,年节只上贡,从不进京请安,这会多少封诏书才请了来,居然还要带外男入那深宫来。莞帝可管不了这个,他怕极了,怕再将这人放在江南富庶之地几年,不知还能养出多少祸患来。
    左等右等,雁王的人马终于在那中秋之前入城了,没有侍卫和府兵,一队人声色犬马的,奏曲娘子里还有几个身型看着像男子的小倌似的身影,在京城的街上招摇过市,行至皇城根下,京城中人竟都以为是什么新的戏班子,都指指点点地说,那莞帝就算拆了豹房也是狗改不了吃屎,这酒池肉林的,又招了这么些寻欢作乐的玩意来。
    队伍一入皇城,倒是消停下来了。莞帝等这雁王多日,真来了也不通报,抬轿的亮了令牌就大摇大摆往里走,一路上内侍跑着传信,竟差点没跑过那轿子,到了正殿,午时还未过,朝都还未下,正在争那储君之事,莞帝子嗣不多,个个胆小怕事,正统弟兄里,老七是个痴呆,老五年初得了急病状况不妙,授了亲王封的竟也是只有子侄辈的雁王一个顶用的。
    轿子在正殿外停了,前轿下来一个人,却不是那幽居江南多年的雁王爷。内侍换了好几棒,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进去,报了一声,雁王见驾。
    朝中那论储君的声音倒是未停,声音大的几个是支持莞帝将大皇子立储的,还有几个说的是莞帝尚居天命之年,千秋万代,不立储也可,但大部分人,却都是不表态的,在场的是满朝三品以上所有文武官员,泱泱上百,却只有五七八个吵个不停,莞帝更是怕,抬手压了那几个声音,只想听听从未就此奏本的三司意见,得到的却只有那一句,陛下圣裁。
    莞帝忙转了视线去问地下跪着的内侍,问雁王怎不进殿,却听殿外一个江南口音,朗声穿了数十米进去,道,王爷病着呢。
    “你非要见,给抬来了,下不了轿呢。”
    莞帝攥着拳站起来,端着个架子也不好走到外面去迎,只能往前几步,到个能看到外面的位置站住了,只见说话那人站在殿门口那后一顶轿旁,掀着轿帘开来探进上半个身子去,不知在里面说闹些什么,传来些嬉笑的吴侬腔调。刚还在说要立大皇子为储的几人直在那摇头,拱手奏说,陛下您看,这就是雁王宠着的那江南陆公子,成何体统。
    陆少临听见了,从雁王的轿子里回身,眼角耳尖带些殷红,眉一挑笑道,陛下龙体,各位也都是当朝栋梁,就别出来了呗。招子别给扎瞎了。
    “人是您自己请来的,您得管吃管住啊。”
    莞帝实是想出去认一下的,起码看看雁王是不是真的坐在那轿子里,怕不是个幌子,本人却带了那卫家军给他的五万兵马,持着铸剑山庄打的那些神兵,在皇城郊外,就等着打进来,
    可群臣看着,上百双眼睛,他也确实拉不下那个脸出去走到那江南公子几丈之内,便道,行宫给鸿雁备好了,由内务府领着去吧。
    却见陆少临又在那轿子咬了几句耳朵,出来又说,陛下您这可不地道,王爷带的都是内眷,又快十五了,不就是想着跟您老一家人团圆一下,这才带着病进京的,您把我们赶到宫外去住,哦,皇亲贵胄就不过中秋了啊?
    臣下里有人看不下去了,奏说雁王连他侧妃都没带,带个男宠也好意思自称内眷。莞帝想的却多,想来放在行宫也不便看管,别让他把兵真的养到行宫里去,于是便真的让内侍给找出一处后宫偏殿来,让这队人全住了进去。看这一队软绵绵的舞乐娘子,混了两个身型稍出挑的小倌而已,大概要作什么妖,也就是那轿子里不出面的雁王,还有这陆少临,均是武人出身,双拳难敌四手,看得近些倒是能安心的。
    雁王带着陆少临一住下来,便是对会闹的,晚些时候过了晌午,莞帝摆驾,去那偏殿暖阁看,只想亲眼确认了雁王确实是在的。带来的娘子都在暖阁外跟着其中一个小倌练琴,那小倌顶着个斗笠,近看也难辨容貌,只听声音却是个有中气的,似已青壮年纪,莞帝倒也不觉得怪,想那陆少临也是和雁王一般大的,好的大概就是这口。他背着手往里走,却听到小倌沉声一句,陛下,您不会想进去看的。
    暖阁虚掩着门,起身跪驾那舞乐声也停了,里面那闹着的声音格外清楚,莞帝眉头一皱,只听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些,陆少临只偏了个头出来,那发辫还乱着,道,哟,陛下来了,您看王爷好好躺床上呢。
    门缝里确实能瞧见雁王的脸,躺在床上,也不回话,身子向内一翻。莞帝指着陆少临鼻子骂了句妖人,拂袖转身,倒是也宽了几分心思,盘算起怎么将这雁王关住,或贬地更远些,却听此时屋外飘进来一声爽朗的长啸,人比那声音还晚点,欢快地推门进屋呢,是那混在舞乐娘子里的另一小倌,细看也是个年岁不小了的,短发也不打理,留个小麻辫,眼睛倒是大,进了屋就冲着那奏琴的小倌去,手里似拎着坛酒,抓起那人手说,阿南你看,皇城里头果然有好酒。奏琴小倌转去莞帝方向作礼,道,陛下莫怪,阿寒性子有些跳脱,总不记得礼数。
    莞帝也待不住了,跺几下脚摇摇头,夺了门就走了。
    次夜十五,月亮却没圆了个满的,挂在天上缺了边,卫子陵在雁门关城楼上巡查,抬头看月,道说今年中秋不太平了,手下听了,还以为有关外蛮子进犯的消息,纳闷地问,少帅,将士们可都轮着班在饮宴过节呢,咱们备战吗。
    卫子陵摆摆手,道,咱们太平着呢,留给他的兵也不用,逞那个能,以为自己帐下数人各个独步绿林,合起来就能平天下了。
    可不就是吗。
    雁门关上宴起,皇城里也是家宴,莞帝只带了三个亲宠的妃子在上座,下面空着一席给雁王留着,剩下的位置坐了三个皇子,两个不得宠的贵人,酒都过了一巡了,雁王才姗姗来迟,衣冠礼制倒是规整,穿的是纹了黄线的褂,是亲王礼制里最高的了,身后跟着那陆公子,和一队舞乐班子,倒都是娘子,那两小倌未在其列。
    雁王告了礼入了席,倒是正襟危坐,根本不像有病的模样,那陆少临大刺刺坐在后面,交头接耳地跟个弱小身板的贵人聊地起劲。莞帝看着只觉自己确是过虑了些,下朝前还曾令众臣过了十五必须分别匿名奏上立储人选,现在想来,就算真把这天下交与这个侄儿,这股子糜费劲,反还有些对不起列祖列宗了。左右权衡,竟重生了些拉拢心思,雁王年纪正是青壮,虽好些靡靡之音,仪表却是比他莞帝那些亲生儿子好上不少的,听说膝下养的那过继的诚王一脉的孩子,改名朱守成,也是个聪明懂事的,莞帝自己未有孙辈,算下来无论将来传位给哪个皇子,让这雁王当个摄政的,也是桩好事了。
    莞帝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底下奏乐演舞的班子已换了雁王带来的人,说是要给陛下献艺,初时还好,江南软曲听着挺妙,几曲过后想是技穷了,奏起些淫词艳曲来,边上贵妃听着觉得不像话,让几个皇子先退席了,低位分的后妃也都饮宴过半,纷纷告了不适。莞帝留了点心眼,殿内外的侍卫尚还没撤,他命雁王让舞乐退了,殿中央便只留了莞帝雁王,以及各自带的贵妃和陆公子了。
    雁王坐在原地,眼睛微闭,似也不想与莞帝多聊。陆少临倒是站起来,不管那许多,弯腰搂着雁王就亲了一口,随后走到那上席边上,脚往桌上一踩,笑眯眯地问那贵妃,说,贵妃娘娘今年贵庚啊。
    贵妃当他是套近乎,道说,三十有二。陆少临掐起指头来算了几下,又道:
    “那娘娘定是不识那三十二年前,灭了满门的勤王了。”
    莞帝吓地,登时从那椅背上滑了下去。
    八月十五,本该是锣鼓喧天,团圆欢庆。
    皇城以内,主道上禁军巡逻,百余人列队而已,也都心不在焉,步子涣散,只盼换班去喝酒吃肉,行至半道,只见前面数丈坐了个抚琴的,斗笠蒙了脸,也不知是从哪摸进来的,上去围了一圈问话,喊说哪里来的,夜闯皇城,好大的狗胆。
    抚琴人双手按在琴上,也不站起来,回了一句,爷爷胆子小着呢,但比些狗孙子们可大多了。言闭不知从哪抽出把剑来,剑光映月,比那雪晶还白,一道横扫八荒般的剑气,当时就倒了十好几个。
    道狭且长,阵列本就不是方的圆的,倒了这第一波后只能替补围上,抚琴人又悠闲坐下了,琴弦拨弄,奏的不知是什么谱子,围的几圈听得数节,个个头痛欲裂,抱头倒地,那琴音带着股绵长内力,曲子也怪,听来转折突兀怪异,不知上下音之间为何如此接续。
    这一人挡在路中,竟似万夫莫开,不消多久,百余禁军已经损伤大半,后面跟的想起放那哨音狼烟了,抬头却见京城里烟花炮仗齐鸣,小小烟筒根本惹不了其他巡逻队伍的眼。烟火缝隙里只见那人又出剑一招,又是放倒了一片,又回到那琴上,继续奏那魔音。队尾禁军连忙趁夜空无物时拉了狼烟,也是无用功,皇城四处的夜空早已满是烟色,四处都已遭了袭了,一时间红烟密布,好似大军压境一般。
    魔音那曲似已过半,忽闻一声悠扬竹箫音来,一个看不真切的影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队禁军身后,手中一管粗粝竹萧,调子是合着那琴曲的,内力似比奏琴人更盛,绵延不绝,琴箫合奏,余下数十人禁军,有捂耳伏地的,也有放声狂叫的,更有甚者发了疯,举起剑来冲着身边同僚砍了过去。
    一曲奏完,主道禁军也已全倒,这二人合奏似还未尽兴,稍一顿后,默契地重又奏起来,此次却是一曲十分豪迈激昂的曲了,调子转圜虽大,听来时而铿锵时而悠扬,但琴箫配合无间,实是很悦耳的。
    持那竹箫的便正是随了那些舞乐娘子入宫的短发人,一面吹那箫,一面向前慢慢走着,路都被禁军埋了,便踩在那些禁军的身体上,一曲合奏完毕,正巧也走到了奏琴人身边。
    奏琴人摘了斗笠,一头夹着些许灰蓝的浅白色发丝,抱起琴歪头看着他,道说确实有长进了,“这笑傲江湖曲都能倒着吹了。”
    还不是剑南你教得好,短发人道,“只是你也别光顾着弹琴呀,你那招镇五岳配合上带有神行心法的情意七剑,明明早就可以清了这主路的。”
    任剑南伸手去捏他腮帮子,“我凭什么呀,得了这焦尾琴后还没好好奏过呢。”傅剑寒被捏地吃痛,便回抓他手腕,在拨琴最多的几指上亲了几下。他知他是个琴痴,也知他在等他来合奏,这才火速清了别处干道,冲过来找他。
    送你好的也不用,非用这把破的,都多少年了。任剑南看他手上那把旧日里胡闹时打孔造出的竹箫,还有点恼呢。傅剑寒看他要抢,伸长了手就是不给,二人打闹几下扑在一起,傅剑寒道说,这箫你吹过的,我就喜欢它,“再者我近日悟了套新剑法,用这箫也能使得的。”
    任剑南还说他胡闹,才多大岁数就想着跟他爹一样飞叶摘花都能当剑使,傅剑寒还想辩,只听主道两头脚步声缀,竟又冲了两队禁军过来。
    傅剑寒倒是更来兴致了,摆了起手架势倚上任剑南后背。
    “正好使给你看一看啦。”
    这巍峨皇城,竟像是他二人的玩物一般。
    主殿之内,莞帝吓得在地上哆哆嗦嗦,直喊来人,来人,殿内侍卫却跟聋了一样,三声过后仍没人动。雁王起身踢开面前案头,四角侍卫们立即应声倒下了,原是早就中了什么暗劲,晕过去多时了。
    陆少临转头看了一下,伸手拔了左耳的耳塞,拍拍手说:“小任教的好徒弟,刚那曲大闹天宫也太霸道了,十几个娘子一起奏,还都是楚姐姐家的内功,不堵一耳真是顶不住。”
    雁王不回话,也摘了耳塞,走到地上留的一把琴面前,竟抽出两柄兵器来,其中一柄拿在手里,乌金剑身,侧锋似没开刃,另一柄是把长刀,他把二者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刀一抛,正被陆少临反手接住了扛了肩上。
    莞帝知自己到了大限了,缩在地上求饶,“好侄儿,你,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我,我立你为储。”
    雁王持剑走上前去,剑尖倒是锋利异常,直抵莞帝喉舌。那贵妃早就被陆少临点了穴昏睡一旁,莞帝想喊屋外的人,却只听外面也喊声连连,守卫森严的城郭竟好像一瞬之间全部失守了一般。
    陆少临的刀也抵向那莞帝另一侧脖子,二人一同,双脚踩着莞帝四肢,只需稍一用力,这人就能彻底废了,陆少临问,留不留,上次你可还犹豫来着。
    “留。”
    我就知道,陆少临撇了嘴道,“陛下啊,您委屈点,这手这脚我们给您留着,命也留着,先给燕兄写篇罪己诏,平勤王案,再去见您的先皇,您看如何啊?”
    莞帝也不是个没骨气的,对着燕宇怒目而视,直喊道:“你声东击西,根本就是把卫子陵那个男人婆给你的兵都带来了对不对!让我平二哥的案!你休想!”
    陆少临直摇头,说你还不如让他退位呢,认个错比杀了他都难。“皇帝的面子真是比命都值钱,你当上皇帝,可不能这样。”
    燕宇点点头,松开莞帝一只手,从怀里拿了卷卷轴出来,又踢了个桌案过来,莞帝被二人的刀剑架在脖子上,哆哆嗦嗦地起身伏到桌案旁,就只听见燕宇一个字:“抄。”
    那遗诏范本上倒是没有勤王案,只空了一些位置,想是本打算逼莞帝自己写的。莞帝叹着气,抄那诏书抄到最后,那人看上去就好像突然之间老了许多,颓然说了一句,二哥的儿子终究比我的更争气了,能只手得天下了。
    皇城根下,只过了一个中秋,天就倏然变了,虽还是姓朱的,但莞帝驾崩的消息从一群奏乐跳舞的小娘子口里传出来,变得神乎其神起来,成了后人嚼那雁帝夺位又一版本的话本,说宫里来了两位身手极高的刺客,一人长身玉立,琴曲魔功,另一人身形飘渺,以箫代剑,二人纵横皇城,所向披靡,人至之处,竟无敌手,唯余败将残兵尔尔,口耳传颂的,竟都是那二人眉目传情,耳鬓厮磨,似眷侣神仙般的旖旎趣事,有传的似梦似幻的,也有传的下流不堪的,越传越不可信,便终是成了传说而已。
    莞帝尸首难辨,却留了遗诏给雁帝,不日里冷宫改了殿名,改叫养心居了,说是关了个又老又疯的,没人知是失宠的先皇后妃,还是又哪个王公犯了事。雁王侧妃听说也是个疯子,带进了后宫封了贵妃,改了个清净的院子叫秋实庵住着。后宫一墙之隔起了金玉阁,住了江南陆公子进去,陆公子为人豪迈,哪还有随雁王进京时的那种扭捏作态,骨子里根本还是个武人,也就是喜欢不分时间地与那雁帝在金玉阁各处快活而已,那副不像话的样子原也是装的。
    朱守成养在娟贵妃膝下,实是很孝顺的,雁帝虽不爱理政,但俗务缠身,见这孩子的面越来越少,倒是陆公子更常陪他玩,教打猎教上房,还教些拿二踢脚去炸姆妈养的那缸鱼之类的混把戏。一日里朱守成终于自己打了一只兔子,高兴地管他陆叔叔要赏,陆少临从金玉阁出来,攀了几道墙来了秋实庵,正缩在院子里个吊床上,他跟守成一起用麻绳手编的,见了守成拎着兔子来了,也不想动,摆手说你陆叔叔真是不年轻了,什么都干不动了,就不起来夸你了,躺着夸吧。
    守成也高兴,说这只兔子他要取名字养起来,“陆叔叔,听说我现在这名字是父皇特意重新取的,是什么意思啊,我也想学学。”
    陆少临少见地叹了口气,躺在那翘了个二郎腿,道,“成字,诚而不言方为诚。守字嘛,是跟……哎,是跟哪个长辈同字来着。”

  • 17#
    (=ˇωˇ=) 回复于:2020-08-20 19:40:02
    (=ˇωˇ=)
  • 哎妈,这文笔,筋道!(看来这坑当年真的很冷,好文也没人回,都是用爱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