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待从头

二周目明荆。
19 圈子: 侠客风云传 CP: 明荆 角色: 谷月轩 荆棘 东方未明 TA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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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酒 发表于:2016-02-19 11:18:05
杏酒

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出现其他CP再补Tag,会在章节前和文章开头注明。



01.天旋地转日再中

凡是活得足够久的皇帝,都有一天会察觉到,天底下可以得到与可以舍弃的东西远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多。
这念头飘进东方未明心里的那天,正值西域小国来朝,天朗气清,旭日高悬,是个歌功颂德的好日子。几乎看腻的一派太平景象裹住了万里河山,仿佛一张结实的大网。从头到尾没什么新鲜的,他轻轻叹了口气,心想那些个小地方进献的玩意儿实在谈不上精巧,点子也一向乏善可陈,甚至不如多年以前自己往驿站跑时怀里偷偷揣的诸般不可说的书册有趣。只是这趟难得多了一只俊美的鹦鹉,倒也令他捧场地挤出几分兴味。
那鹦哥儿头顶一抹琥珀光,通身犹如白玉雕琢,生得英气十足,又兼干净磊落,两只剔透的眼珠子能望见底,里头照出的影子却始终摇来晃去,风一般自由自在,水似的没个常形。不似凡鸟——使臣如此夸耀它,因此正该献给万人之上的君王。
东方未明挥手弹出一道真气,温柔地拂过黄金笼子,让笼中的枝条布景动了一动。鸟儿为此偏过头瞧他,青色的喙随意啄了两下,生就的好样貌此刻竟显得神气又快活。是了,他忍不住用人的心思去揣测它,哪怕是飞禽,哪怕生于凡俗,也当是不甘心死于凡俗的。
使臣毕恭毕敬地讲完一箩筐话,东方未明听了个大概,了解到眼前这鸟儿绝顶聪明,能学一口流利人言,尤其会唱上几句河清海晏、八方宁靖。使臣终于退下,笼子孤零零杵在镶了金玉的台阶上,一时间隐约像是拔地而起的玲珑仙山。
鬼使神差的,他教它说,师弟。
鸟儿飞快地应了,甚至不必他再多做重复,声音高亢,偏偏吐字并不十分清楚,倒像是说,尸体。周遭比起先头更静了,龙椅上的人兀自笑了起来,面目如锦上添花,愈发俊美,笑意却似一把冰刀,几乎把春风也冻住。
还是教你别的,他张了张嘴,像要自言自语些什么,于是一殿人纷纷竖起耳朵,不敢错过半声或急或缓的呼气。
这回他改口说,杀。
他早年说惯了这个字,一个音里挟着万千凶猛的浪头,然而没料到的是,说话的人与学舌的鸟竟都很像样子——前者可谓是熟能生巧,至于后者,莫名也教人听出一种能够穿云裂石的错觉,或许是因为感到这句简单的多。的的确确简单多了,东方未明不出声地想道,余光瞥见使臣战战兢兢,身上仿佛藏着什么人的影子,却到底记不起来更多了。而鸟儿意犹未尽,引吭唱起了使臣特地提过好几句的短歌,翻来覆去不嫌疲倦。
他笑自己怕是犯了多年顽疾,眼前被许许多多再也见不到的人挡住,举目时像隔着一层美妙的雾,然而无论是谁,他想,这会儿他们一点儿都不像。
“曲子很好,”他不再笑,嘴唇又绷成一道庄重如冕旒的直线,神色淡淡的,盯着笼中那只鸟儿,眼睛一眨也不眨,“会喝酒吗?”

又过了许多天,帝都风雨大作,红彤彤的日头被浇灭了,黑灰颜色从天顶一路流到了脚下的石缝里头,这时候最是难得故人来。
徐子易,徐子骐。
东方未明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兄弟俩,说书与写书的人仿佛自有天眷,风霜沾不上他们的身,连一条最浅的皱纹都没法刻下。这一刻他想到的并非不老仙药,亦不是一度心向往之的长春功,而是时至今日,世上居然还剩下零星旧时模样。这神秘的两个人向来让人看不真切,看起世人来却是一清二楚的,通鉴上是今古传奇,网罗人杰,游记里有三千世界,包揽地灵,舌头上和笔下的故事,俨然是一个又一个轮回。
“我在你们的故事里吗?”
“东方兄不是个好人,却是个好皇帝。”
“那么,圣堂之钥也在里面吗?”
天下太平以后,他无事可做,百无聊赖中翻了许多座山的故纸堆。毕竟从前的习惯与喜好全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如今随手抓一本书,学文也好,修武也罢,总算是渐渐把日子过成了新的,他仗着好资质再加上专心,往往少有为难便达到炉火纯青,唯独书画乐理等杂学不肯再碰。天下书册浩如烟海,他偶尔也着意拣出两本做过大侠梦的枭雄的传记,看看烈酒似的一腔血是如何变冷,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两全。而读书久了,便再三翻到玄乎其玄的东西,好似夜路撞见艳鬼。
“自然也在——”徐子易清了清嗓子,坦然接过皇帝亲手倒的茶,又开口道,“可你不觉得这是妖言惑众?说起来也有好久没见识过天子之怒了。”最后这句是他同弟弟讲的悄悄话,然而东方未明耳功了得,昔年里还从他口中得过“顺风耳”的雅号,甚至曾怀着少年人的欢喜纠缠师父师兄,非要他们这般称呼自己,过了快一个月才肯罢休。
徐子易神色如常,显然只当皇宫是又一座飘香楼,东方未明却不愿再深想下去,索性回了他一句冷冰冰的反问,“既然世上已经有这样多求不得与挽不回,再多些解不开的东西又有什么要紧?”
“东方兄果然是天命所系,看得这样通透……”年轻的那人微微颔首,忽然伸手抛出一样流光溢彩的奇物,接着又笑嘻嘻的凑到兄长跟前,眼神里隐约透出商量的情态。他连眨了几下眼,终于换来对方同样的举动。两道光飞到一处,有如熔化重铸,再不分离,最终完完整整的落在东方未明掌心。
初时东方未明只觉得讶异,书上不是这样写的,传说中总要走过许多路,到各处探问,终于在高山大河的尽头重逢一位早已见过的隐者,如命运兜兜转转。可他转念又觉得合乎情理,经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会等在原地呢,本可以由他去走的路早就荒了、死了,和被他抛下的那些故人一道抛下了他,所幸手中这把钥匙终究不甘寂寞。
这东西说不定真的有灵,东方未明想,在成千上万的日子里选中了最恰当的时间,自己已经辜负过太多人事,因此不会再辜负它。
天旋地转的一瞬间,他听见徐子易叹息般吐出几个字,声音放得很轻——
“这就是你的故事。”
接着他就站在圣堂门口了,不必走过许多路,也不必再探问寻找,兴许这又是一个有灵的家伙,会感念他在梦里找得太久。他身上的钥匙也漂泊久了,飞燕投林般径自撞进一处凹槽,两三声铿锵之音透出一股有家可归的欢喜。他越过十四天书,和先头的钥匙一样心无旁骛,直到就要渡过那条逆流的江河,才道别似的略一回头。
就在这时,竟有道影子闪了闪,从他身后飞掠过来。那后来人面貌模糊,只见满头红褐被日光映着,像金乌坠地前点着的最后一把火。东方未明看不清楚,也懒得再回头,横竖一切都要留在这辈子了。
  


02.相逢把酒洗肝肠

竟是这个时候——
小二站得不远,可此刻东方未明眼里再没有第二个人。每逢十五,谁还看得见星星呢?他胸中气血狠狠翻涌,若非一身功夫不曾带来,恐怕手中酒碗连同身下座椅都要碎成齑粉,呼吸不由也粗了几分。谷月轩关切的目光扫过来,像两枝柔嫩的柳条,随着春风,在心口梳了又梳。
还不晚,不醉不归犹在耳边,而他手里端着另一把钥匙,喝下去就有家可归。
酒碗举到嘴边,他突兀地想到,自己好久不曾与人对饮了,倒是赐人毒酒已然烂熟。只是那些人都不够痛快,要么沉吟半晌,像在酝酿什么,最后不过是一句想不到你变成了这个样子,再合上眼慢吞吞流两行泪;要么痛骂一通,话里也无非狼心狗肺端不为人子,他快要听出一层厚茧,几乎有一种走了邪路就要用耳朵练剑的错觉。这辈子头回敬大师兄,他比他们利落得多。
“我敬谷大哥。”
酒里下了九转蚀骨散,他自然是要替他喝的。
霹雳火钻进脑子里,顷刻间又轰然炸开,他的心魂是上辈子的旧物,可以千杯不倒,百毒不侵,然而这具年轻的躯壳未经砥砺,很快冷汗涔涔摔在地上。他只觉得腹中有无数只手,全连着一心跳出黄泉苦海的冤魂,不住搅动撕扯,好破开血肉,回阳间去。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满地打滚,双手就更加迟钝,硬生生从一式少泽剑转到狼狈抱头,好在谷月轩并不曾生疑。
“兄弟,撑住,我这就带你回逍遥谷……”
后面谷月轩还说了什么话,东方未明已经听不清了。这深入肺腑的疼痛来得很急,搅得头脑一片混沌,等他缓过来又觉得不过尔尔,甚至有了余力胡思乱想——大概所有疼痛都逃不过渐渐转薄,虎头蛇尾的暴风雨他上辈子着实经历过太多——二师兄不在,掺了毒药的酒不好喝,除却这两桩,这顿酒好像也没什么缺憾。
还不是小师弟的小师弟伏在大师兄背上睡着了,梦见大江大河里荡着一叶最稳当的扁舟。

船儿靠岸了,东方未明睁开眼睛,已经躺在逍遥谷里。谷月轩采药回来,见他醒着,皱成一团的眉尖登时舒展,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东方兄,你醒了。”
谷月轩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伸出手为他探了探脉,又寒暄几句便转身熬药去了。东方未明梦中见闻俱都留在梦中,半点儿记忆也没有,此刻瞧见大师兄双眼仿佛噙着几滴感同身受的痛惜,还只当天底下的好人都是如此。他却不知道自己半睡半醒时,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转过了无数亲朋,偏偏又存着几分明白,记得不能随便叫人,于是忍了又忍,最后只喊了一声娘。次年二月,他又狠狠遭了一回罪,从此身体康健,气血充盈,心里激荡的戾气也潜伏下去。然而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自然是拜师,行过三叩首,奉上改口茶,从圣堂求来的缘法才算稳当。
一碗药下去,东方未明从舌根到喉咙苦得发麻,余光瞥见碗底还剩了几块儿黑乎乎的东西,不免动了好奇心,拈起来尝了一小口才发现是熬干了的蜜饯。他上辈子始终对大师兄不可说的炼药手艺敬而远之,如今腹中与心头都空荡荡的,竟好像失去味觉一般,一块接一块地细细咀嚼起来。直到窗外日已三竿,碗里干干净净,他才起身走到院子里去,打算好好晒晒发闷的筋骨。
师父果然又要他择日出谷回家,一番话同上辈子听到的别无二致。他刻意压低声音,道了一句无家可回,一脸乖巧憨直,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却悄悄攥成了拳头。
他早知道还有圣堂也解不开的死结。
“轩儿的父亲是名震江湖的大侠谷云飞,母亲是江南才女,是对人人称羡的江湖侠侣。谷云飞与我是旧识,在轩儿还小的时候,他便将轩儿送来逍遥谷学艺。直到后来……”
“父亲在一次追捕恶人的过程中,被恶人所杀……父亲是为了正义公理而死,因此我永远以我的父母为荣。”
却是早了,话还是那些话,回到这天就只好再听一遍。
“谷大哥,你的父母地下有知……”东方未明低头揉了揉眼睛,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像是为了把血揉开。倘若他们地下有知,他咬着嘴唇想,在你乱捡师弟回来的时候、没完没了许诺“师弟,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拦你呢?再抬起头时他又成了那个心无挂碍的小小少年,仿佛被正义公理吸引住,眼睛里满是火热的亮光。“他们一定也会以现在的你为荣的!”
看着大师兄的表情,一时间他只觉得入戏简单极了。
“求前辈也收我为徒,”东方未明从回忆里捡起那股天真的傻气,努力显得青涩一点儿、再青涩一点儿,“我想有个家……我想留在这里。”
他上辈子是怎么说的来着?想要习得一身武艺,铲奸除恶,保家卫国……结果家没有了,国倒是成了他的。
和从前一样,谷月轩及时为他说话,而后师父终于点头。到了吉时,东方未明随师父上香祭过祖师,便猛地跪了下去,双膝几乎是砸到地上。同喝酒比起来,他更久不曾跪过什么人,这套原本预备留到九泉之下的动作此刻做来却无比自然。行礼时他眼前是好端端的逍遥谷,心神却飞回过去:一叩首,为躺在泥泞里的师父合上眼,二叩首,为胸口破了个洞的大师兄擦去血污,三叩首,为找不到的二师兄起一座衣冠冢——埋一对神兵利器还不够,该再添一袋热乎的糕饼,一半红豆饼,一半绿豆饼,毕竟二师兄厨艺平平,这样大师兄去看他时也有了东西招待。无论如何,他们总会再见的。他又多耽搁了片刻才起身,心想日后要多洗两次衣服,再打一把好刀给老胡。
东方未明在心里做了这么多事,敬师父的茶水还是温的。
他又是逍遥谷的弟子了。

“大师兄,下回换我请你喝酒。”
“好。”

九月初天高气爽,丹桂花香乘着风,洒的满院子都是。东方未明眨了眨眼,仿佛看见后山一树又一树依然如故的橘红。院落是老样子,屋舍是老样子,老胡还是老样子,就连要搬到厨房的那箱子鱼也和过去一样沉。想来厨房更没什么改变,他懒得东张西望,便安安分分的等着那把刀架到脖子上。
“有话好说啊大……大……大爷,我做饭很好吃!”
他心里头揣着一只睡了几十年又活过来的小兔子,蹦蹦跳跳的,时刻想要离旧路再远一点,又想和故人挨得近些。这会儿认出二师兄的声音,早先僵住的性情真正年轻顽皮起来,不想他随口一句玩笑话竟唬得对方手抖,脖子上霎时间开了一条口子。他也不忙止血,心想毕竟祸害遗千年,这话可比长命香囊更做得准。倒是荆棘先慌了,刀子当啷一声落地不说,几个呼吸的工夫已经欲言又止了三五次。
估摸顶多再有半刻钟听到响动的人就要进来,东方未明先回头看了看突然说不出话的“强盗”,对上的仍旧是那双和他、和大师兄都不同的眼睛——谷月轩眼里是月光,几分温几分凉恰到好处,倘若这辈子能够真如月亮一样长长久久,又不必经历什么阴晴圆缺,便再好不过了;他自己这双眼愈来愈深,最初不过像清溪,会哭也会笑出眼泪,有一天突然蓄满了洪水飞瀑一般拦不住的煞气,后来又渐渐被冰封住;而荆棘却有着两簇火,乍一看是荒草地里随处可见的野火样子,细想又比等闲火色更凶、更亮、更张狂、更自由。世人大多畏火如虎,看水往往又觉得温柔可亲。然而火才真可谓是干净坦诚,直到自己灭了、化了灰,从头到尾不曾给什么东西弄脏,到了污浊如暴风骤雨时便不肯瓦全。火烧到肝胆里还是火,向来藏不住鬼祟,更不屑藏。
藏不住的又岂止是鬼祟呢?东方未明摇摇头,心道二师兄的心思两辈子都好猜得紧,无论面上怎样横眉竖眼,其实不过是上元夜最容易的一道灯谜,抑或是只漏了馅儿的白胖汤团。
荆棘这一时半刻转过的念头,也的确与东方未明的猜测相去不远。冥冥中自有安排,早先他伤重时已得过一桩奇遇,恍恍惚惚等了许多年,终于又落进另一桩奇遇当中。他于是快马加鞭赶回逍遥谷,临到头又不由近乡情怯,经过茶楼酒肆便停上一停,渐渐把大师兄行侠仗义的新鲜事听得倒背如流。就连他上辈子不屑一顾的那伙马贼,到了说书人口里,也有滋有味起来。听了个陕北十三雁束手成擒的开头,他权当是一碟佐酒的花生米,往后听到逍遥拳不平的名号,想着活生生的行走江湖行侠荡寇的师兄,又觉得分明是桂花糖藕才对。情翻来覆去念过了,就记起仇,可上辈子恨过的人要么行藏诡秘,要么还是张干干净净的白纸,再深想下去倒合该把刀尖递到他自己胸前。直到他站在这儿,听师弟说着上辈子没说过的话,嗓音不像害怕倒像欢喜得发抖,竟隐约觉得那张纸上已经有字了。然而他的刀够快却不够绝,见了血又怕似是而非,到底不肯去赌。
见他没了动手的意思,东方未明又念经似的抖落出一大串话,从师父夸到了师兄。这话是荆棘听过的,眼前人话音神情又实在像足了从前,令他分辨不出个中少年意气究竟是真是伪。
你是哪个东方未明?荆棘险些把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出口。
偏偏无瑕子来得不早不晚,进门便敲了二徒弟一个爆栗,说教跟着笑骂又一股脑地丢过来,话里话外的亲昵劲儿堵得人张不开嘴。
恍如隔世——不,是真的隔了一辈子。荆棘少有的想要落泪,又想要大笑,最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是定睛看着师父,开口说:“我错了。”
无瑕子登时怔住,正捋着长须的右手微微抬起,仿佛要去揉揉荆棘的头发。他动作慢极了,可这一回荆棘没有躲开。
“知错能改,后头是怎么说的来着?”无瑕子等了好半晌,见荆棘仍不答话,才自己补上了半句“善莫大焉”,转眼又恢复了平日老顽童的做派,在徒弟头顶揉出了好几个鸟窝。
“兔崽子,就数你读书少。”
“啐。”
谷月轩同样见不得师弟两眼蒙着痛悔,此刻他虽摸不着头脑,心思却依然如故,只愿世间疾苦来得缓些,自己总来得及挡在荆棘身前。既然师父已经把荆棘拽回平常,他便不再多事,与两位师弟结伴走了出去,把地方留给老胡下厨。
说笑间各色菜肴已流水似的端了上来,不在年节日子,却是一桌团圆。新入谷的人笑嘻嘻举杯,小声说这顿不算,日后还是要自己掏腰包请师兄喝酒的。他爱过酒,也疏远过酒——不知道该算作许多年后还是许多年前,他一个人对着月亮喝酒,可想见的人太多了,月亮也照不出那么多人的影子,那以后便很少再有饮酒的心绪……然而自打回来喝了一碗毒酒、一碗苦药,再端起这碗桂花新酿,他才闻见酒香就心甘情愿醉了。
吃罢晚饭,几人各自回了房间。被褥枕头都是旧的,东方未明也照旧睡不着觉。他抬头望见窗外夜凉如水,月色也淡淡的,心里面的深潭却被新火煮沸了,咕嘟咕嘟冒着快活的水泡。
原来他并不是一个人。
那条歧路从一开始就不在了。


  
03.昨日事如昨日死

逍遥谷里日子是怎样过的?头几个月只是练武,后来也采两锄头药,挖几铲矿,去湖边钓鱼林下射猎,再后来学了锻造,学了烹调,不时出谷闲逛,回来又多了天南海北的知交可以联络……东方未明一件件细数过来,好像在记寻常的流水账,换个问法却无话可说了。上辈子他始终答不上来,他想念的日子究竟是怎样过的。离了逍遥谷,武功照练;不事生产,天下之利莫不是他的;有心闲逛,宇内之地无处去不得;顶多是馈赠变成赏赐,也没有谁好写信罢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今天看来仍是寻常。说到底,那些年他心心念念要寻的,也就是一个常字,和除夕写在红纸上的字没什么分别。
人常在,月长圆。
头天夜里他看了半宿的月亮,别的想法都抛在脑后,只觉得它胖了一点儿,离丹丸、白子、绿豆糕又近了。月光在他梦里照出一条曲曲折折的路,没走多远天就亮了,鸡鸣声牵着人回到太阳底下。

东方未明多躺了一会儿才往练武场去。这些天他从头学着烂熟于心的东西,师兄弟间也有过几回切磋,只是难免束手束脚,内心往往先排演过许多遍,怎样不得章法,再如何茅塞顿开,比起上辈子自然而然由浅入深,倒像在练一手绣花工夫。如此反复几趟,入门招式不知不觉把握得愈发细致,渐渐达到收放自如。师兄已经在那儿了,正拆着招的两个人见他过来,手下动作不约而同放慢几分,看得出是有意为师弟演示。他笑着打声招呼,随即也加入进去。今天练的是拳掌,比刀剑、指爪都要钝些,与人相搏亦先短一寸。然而谷月轩使来,意味朴拙、厚重自不消说,甚至还教人由衷感到,血肉之躯比兵器更值得信赖,可以把风刀霜剑全砸出豁口。于是三双手破开风又打散雾,直把胸中豪气送上云头。一套逍遥拳法下来,莫非神清气朗,痛快淋漓。东方未明偷眼向大师兄一看,不意与荆棘目光撞到一块儿,彼此都以为明了对方心事。
“大师兄……”“师兄……”
他俩一齐开口又一齐卡壳。荆棘不愿细说,使了个眼神给谷月轩——也不管那人看没看懂——就拎着师弟到了后山。东方未明见他同自己一样空着手,心下便隐约有了猜测。
最后果然是停在矿坑边上,脚下也果然横七竖八地摆着一堆铁铲。上辈子便是如此,折断的铲子随手丢在这里,老胡得空就做些修补,补好以后还送回来随意取用。重生以来,他打了许多山鸡野兔,也钓过几尾肥鱼,唯独此处不曾踏足。然而人既然是故人,这些细枝末节,想必也都长成旧样子。
荆棘仍旧一言不发,径自抄了把趁手的家伙狠狠抡动,三两下敲碎了一块黑皮石头。东方未明学他弯腰挑拣,眼前已经勾勒出几个外行的姿势,随时摆得出来。谁知有股莫名其妙的劲道强压住他,手上平平常常的铁器比赤金还重,勉强提起来也死命往下沉,由不得他使唤。
上辈子却并非如此,他硬功扎实,加之眼疾手快,种种精矿挖了不知凡几,某日起了玩性,还在林间堆过一方小景。逍遥谷中人于俗物上都是散漫惯了的,铸造采猎向来随心,下山护镖剿匪更多是为了活动筋骨。银钱贴补家用有余,想赚便赚要花就花,连老胡也看得很开。于是价值连城的山川景致就这样放着:峰壑连绵,上头落着薄薄一层雪花,遮不住五色辉映的光彩;乌蒙蒙的绝龙骨三三两两支出峭壁,俨然是老树虬枝的模样;水却是碧蓝透亮的矿砂,远看像结了满地的冰,又贵重又好看。后来春暖花开,冰雪消融时冲走不少碎石,余下的又给飞禽走兽糟蹋了,再来玩赏已经七零八落。他这才恹恹的动手拆解,花了半天时间收拾出来卖掉,拿到的钱很快换成了更大一堆什么都有的玩意儿。
除开自然造物不提,几铲子下去挖出个把箱子也是常有的事,有时甚至连着瞅见六七个。他碰到过几回上好木料,纵然样子老旧,闻着余香也能想象出昔日风光。大大小小的箱子都不上锁,伸手一掀就看得一清二楚,里面时而是残破的饰物、字画,时而是神兵宝甲,种种前人遗泽不一而足。最初他挖到一具其貌不扬的古琴,不查宝光收敛在内里,只胡乱拨弄两下就扔在一边了。又经过许多时日,终是任剑南做了它的知己。那人两眼放光背出好长典故,直说是嵇康弹过的,又感叹神物自晦……几句话的工夫琴就送了出去,不必再留下蒙尘。原来逍遥谷的前辈手头宽松犹胜今人,视金如土,兴之所至断然不受拘束。有人只是无心插柳,也有人起意在此存几样见面礼,或可护持后辈乘风破浪,或可与之一道披荆斩棘。然而跟在玄冥子身后回逍遥谷的那天,他身上正是采矿所得、名曰黑天的铁衣——其实用不上的,直到逍遥谷的天黑透了,大师兄也不曾还手。
东方未明放开铲子,在衣角用力擦手。他折腾了一会儿,对上荆棘的目光,舌尖先沿着唇间的牙印扫了扫,把腥味抹掉才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二师兄小时候也来这儿埋过什么东西吗?像是……丹青前辈的画?”
“你费了半天力气挖到箱子,拆出破书烂纸很高兴吗?”
荆棘心里存着疑虑,此刻只觉得半点耐性也无。东方未明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不出声,几乎也不眨眼。
“小时候师兄为我用鱼骨磨过一把小剑……”荆棘摇摇头,眼里的火也跟着晃了晃,好像挨了一鞭劲风,“挖不到了。”
他最初只是爱刀,连梦里都在偷偷许愿,想要自己劈开一方天地。然而从师兄手里接过新玩具还是欢喜得紧,当时就像模像样地佩戴在腰间,说什么也不舍得离身。师父瞧着有趣,趁热打铁教了他几式简单的剑招。小荆棘没学多久,又兴冲冲地跑回师兄身边。于是一个照理说还没什么耐性的小孩子就这样陪另一个更小的孩子比划起来,不留神跌成了一团。小谷月轩的手比剑还快,抢着挡在师弟和剑尖之间,流了在孩子眼里并不算少的血,却笑着说阿棘赢了。他那时候懵懵懂懂,还只知道疼,不知道死,莫名感到赢竟然是件难过的事,比输还要可怕。后来刀剑双绝,不知怎的反倒忘了这茬,他绕了很远的路,刀剑又沾上师兄的血,才蓦地惊觉长大后还不如儿时想得明白。
东方未明张了几次嘴,还是说不出话。是啊,他闭着眼睛想道,都烧光了,没有许多年后,没有鱼骨小剑,也没有大师兄,没有逍遥谷。
他想倘若自己当真涉世未深,只听了一箩筐江湖故事,此刻应该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再和荆棘叽叽咕咕地咬耳朵,问他脚边那堆碎瓷片会不会有英雄侠客用来喝过酒,或者笑嘻嘻的,摇头说箱子很好挖啊,哪里要费半天力气……再装下去并不难,可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伸手揽了一把二师兄,被躲开了就自己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到底还是没有再瞒。
“你以为手里没有刀就不能杀人吗?”荆棘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吱咯吱直响,却迟迟没有动手。
东方未明忽然笑了,就好像他听见的还是那句“你看过荆棘的逍遥拳法没有”,脚尖一挑,带起一把铲子撞到荆棘手上。眼下只有这个,尽管他陪着二师兄抢过第一流的刀剑,可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荆棘攻过来时他虽一味闪躲,却是十成十的认真,那人下的又并非死手,是以数百招过去仍未见血。
毕竟是从头来过,东方未明内力渐渐不继,凭恃武学造诣硬生生拔高的境界终究无法长久。他猛地扑向荆棘,露出许多破绽,最后只有膝头挨了一记。
“二师兄都知道了。”他顺势又跪了一回,也不忙起身,就这样接着说道:“我想过离这里远远的,先把功夫练回来,再去护想护的、杀想杀的人,成佛成魔,都和逍遥谷没什么关系。我会很惜命,活到师父走了,大师兄也成了老头子,就要闭上眼睛,这才闯上门请他喝一杯最好的酒——谁说毒药只能是苦的呢?”他想到玄冥子那次,笑意未收,嘴角竟还挂起一点儿赧然。那碗酒又浑又涩,味道很不对劲,可他那时喝得太急,就像江湖在酒碗里。
有一辈子的时间,就是做出蜜饯的味道也够了。
“可我没忍住……师兄最明白一念之差是怎么回事。”这话长着刺,东方未明很快意识到,可言语如锤,砸下的口子总是咽不回去的。
荆棘连一个白眼也没留,把铲子、矿石和师弟都丢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东方未明没追上去,只见那道身影越来越小,从一棵树到一根针,最后连针也不见了。他对着石头练了半天的指爪功夫,然而如今只有心底埋着毒,遍身血脉还干干净净的,再阴狠的招式使出来都是徒有其形,最后不过地下狼藉、面上狼狈罢了。
他到天黑才回去,误了午饭也不以为意,晚上从谷月轩口里得知,二师兄接了趟缉拿凶犯的活儿,过十天半个月再回来。
“俠”字暂且成了“仁”字。

日子过得渐渐慢了,东方未明从早到晚都是一副潜心武道的做派,偶尔去后山也背着弓箭。人道是弓如满月箭似流星,他却把一切兵刃都看成从自身抽出来的骨头,并不觉得射术有什么不同。何况月亮与流星又哪至于搅得半空中毛羽纷飞呢,更加不会被一声虎啸激起邪性,先牢牢地扎在那猛兽的两只眼窝里,再轻飘飘地从口鼻钻进去,赏了它肠穿肚烂的下场。
他想不通自己为何还被框在这个“仁”字里,可他就是知道,绝不能在这时候追出去,否则三个人就和上辈子一样,再也凑不成一个字了。
冬月末他没见着秦姑娘,也无意打听黄骆这辈子是不是照样鱼肉乡里。东方少侠没了热肠,可江湖那么大,任侠好义的小虾米总多的是。就这样一直到了仲春,他才遇上又一位故人。
是忘忧谷有客来。神医笑眯眯抚着肚子,那股惬意劲儿倒仿佛正在品鉴一只色如青玉的瓜,全然瞧不出往日敢笑胡青牛、平一指等人的轻狂。东方未明想,时间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无论是把所有的棱角和身形一同擀得浑圆富态,还是刹那间凶相毕露,把真心嚼得不成样子。时间还把他送回来了,它好像又变得和和气气、通情达理,只是要他在长辈跟前装一会儿乖,再陪沈湘芸走走。
差不多是杏花时节,风像从胭脂盒里吹出来似的,卷着几瓣格外明媚的艳粉。然而两人才走近树丛,身边又换了一阵风,软绵绵却凉飕飕的。
“放手。”
“什么?”
“不是说你,是你旁边那个女人,她……”
“原来是女人,”东方未明面不改色地打断了她,“本来还想请教姑娘,这位朋友是像我大师兄多些,还是像二师兄?”
这混账话与他说给荆棘那句也不遑多让。他很擅长讨姑娘喜欢,可眼前是个连天龙教徒都肯救却因为他家破人亡的姑娘,他凭什么要她为他笑?对她来说还没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已经发生过了。
沈湘芸愣了半晌,手上赶人的动作却没停,一直等到阴风散了才开口:“她走了。东方大哥今晚记得在床头放三根洗净的艾草。”

他其实没放在心上,不过是听了师父的劝,觉得这么做也无不可,才用水冲了冲艾草晾在枕边。不想从三更天起就吐个没完,开始还能依稀看出形状——他白日里吃了许多果子,腥红的碎块落在木簸箕里,像收殓到一半的五脏六腑,也只有亲近的人看了会被唬住。后来渐渐没了本来面目,只见一团团黄的、白的糨糊淌得满地都是。糨糊越来越稀,又过了几次,就只有些发黄的水,胆汁混在里头,又酸又苦。再后来便是干呕,除了一口浊气,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可脾胃仍然胀满,他心烦意乱,索性滚下床,把腰弓成一只真正的虾米,又用手指使劲压住舌根。最后喉咙里像经过了一场又一场的厮杀,他眼前也朦朦胧胧,看不清过去与现在。
无瑕子先一步赶过来,见东方未明已经吐得没了力气,忙把他清理干净搬回床上,雪白长须沾上污物也顾不得擦拭。他怕小弟子饿出个好歹,等谷月轩一进门就留下大弟子看顾病人兼做简单打扫,自己飞身到厨房手忙脚乱地煮了一锅鲫鱼山芋。边看火候,目光还边在灶台上下扫荡了几圈,瞥见老胡早先收拾好泡在盆里的鸡头米,顺手捞出来预备捣碎做粥。鱼肉熬烂了,汤色乳白,他又飞似的把汤羹连锅端到床头,用真气调理成温的送到东方未明嘴边。可惜这样灌下去的东西没多久就全呕出来,若说是鱼肉带腥,改喂清粥也无甚变化。无瑕子有些计穷,在谷月轩肩上拍了拍,就一个人出门了。他走得很急,没说是去忘忧谷搅神医好梦,还是进城找老胡回来。
东方未明昏昏沉沉的,又闭着眼睛干呕起来。谷月轩挂心师弟的脾胃,折了几根芦苇剪去头尾,扶着中空的茎干在他嘴里摆好,又动手弄了碗没什么味道的参汤,隔上一会儿便舀一勺滴到芦苇管里,再慢慢地吹进去。
如此反复许多次,东方未明呼吸终于平复。他如今内力单薄,至多算是一条细细的溪流,方才难受得狠了,经脉里有股横冲直撞的劲道,也没造成什么大碍,反倒把滞涩的几处带得熨帖起来。他睁开眼睛,看夜色越来越浅,月亮在树梢歇脚,银色的辉光还是那样温柔。
“大师兄想爹娘吗?”他没等谷月轩回答,又接着问道:“师兄说过谷大侠是被恶人所杀,倘若当年的恶人还有个儿子活在世上……”
谷月轩不明所以,先放下参汤朝他笑了笑,一双眼里无风也无浪,好像在说那又如何。东方未明想自己还是问了句傻话,眼前的这个人终究是不同的,他甚至不会想要一个陌生人父债子偿,可被人恨上的时候又宁肯还一条命再做回师兄弟。东方未明猛地反应过来,打这样的比方等于认玄冥子那老狗当爹,疼痛竟然被哭笑不得的情绪淹没了。他想学二师兄狠狠地啐一口,胃里忽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有人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吐干净就好了。”
他咳了两声,又悄悄流了几滴眼泪,哑着嗓子答道:“这就好了。”



TBC.

    1#
    = = 回复于:2016-02-19 13:14:14
    = =
  • 啊啊啊有粮了!
    • 谢谢喜欢!饿着饿着就自己动笔了……
      杏酒 评论于 2016-02-20 12:49:02
  • 2#
    = = 回复于:2016-02-19 13:50:25
    = =
  • 跪地感谢太太赐粮!!!!原来二师兄也是二周目啊,他们俩之前互相伪装,如今拆穿了,二师兄那种性格肯定不知道如何面对想要逃避。不过他们俩最难面对的应该不是彼此,而是大师兄……好期待后续!!会是两个人一同赎罪与相知的过程吗
    • 谢谢喜欢!嗯明荆都是从头来过,已经走了一次邪线,这辈子不会再犹豫走哪条路。私心选了足够早的时间点,对苦主来说一切都还没发生,所以与其说一同赎罪不如说是两个人一点点原谅自己顺带走到一起吧XD
      杏酒 评论于 2016-02-20 12:50:18
  • 3#
    = = 回复于:2016-02-19 13:52:51
    = =
  • maya这浓浓的武侠感!敲碗等后续!!
    • 谢谢喜欢!后续还在拖,我争取快一点_(:з」∠)_
      杏酒 评论于 2016-02-20 12:55:15
  • 4#
    (=ˇωˇ=) 回复于:2016-02-19 13:53:25
    (=ˇωˇ=)
  • 写吃的那段看得好饿!
    • 谢谢喜欢!比起写还是比较会吃XD
      杏酒 评论于 2016-02-20 12:55:38
  • 5#
    = = 回复于:2016-02-20 12:35:09
    = =
  • QAQ哎……喜欢这篇的钝痛感……既想索性再堕入邪道,又对真正的救赎存一丝希望
    • 谢谢喜欢!未明会慢慢想开的,毕竟有师父和师兄在,往后还会遇见许多失而复得的朋友,纵然记着身世难免有些瞧不上所谓的武林正道,也不至于再因此过分偏激伤人伤己。总之就是想写个大家都好好的的故事.⁄(⁄ ⁄•⁄ω⁄•⁄ ⁄)⁄.
      杏酒 评论于 2016-02-23 18:32:37
  • 6#
    .⁄(⁄ ⁄•⁄ω⁄•⁄ ⁄)⁄. 回复于:2016-02-21 23:02:37
    .⁄(⁄ ⁄•⁄ω⁄•⁄ ⁄)⁄.
  • 天啊!好吃!开头没几段就看得想哭了,又酸又暖!
    但总觉...除了二师兄和未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也二周目了呀...
    • 谢谢喜欢!不过其实没有别人二周目啦……未明没见到追杀黄骆的秦妹子是因为二师兄在山下乱跑撞到了这档子事XD
      杏酒 评论于 2016-02-23 18:34:50
  • 7#
    = = 回复于:2016-02-22 05:50:39
    = =
  • 好吃QAQ
    • 谢谢喜欢.⁄(⁄ ⁄•⁄ω⁄•⁄ ⁄)⁄.
      杏酒 评论于 2016-02-23 18:36:18
  • 8#
    .⁄(⁄ ⁄•⁄ω⁄•⁄ ⁄)⁄. 回复于:2016-02-24 11:30:02
    .⁄(⁄ ⁄•⁄ω⁄•⁄ ⁄)⁄.
  • 太太不要坑,你回来,回来呀——(伸爪子
    • 还没有坑只是拖(捂住脸
      杏酒 评论于 2016-02-27 18:51:59
  • 9#
    = = 回复于:2016-02-25 12:35:17
    = =
  • 我决定顶上去,有坑大家一起掉。以及对太太表白QAQ文笔真是太好了。
    • 谢谢喜欢!不嫌我乱堆词就好啦,挺羡慕洗练的写法但学不来……三次元有比较重要的事,忙过这阵子会写快点儿,尽量不坑。
      杏酒 评论于 2016-02-27 18:52:32
  • 10#
    = = 回复于:2016-02-26 00:56:22
    = =
  • 滴,学生卡
    • 谢谢惦记XD
      杏酒 评论于 2016-02-27 18:57:12
  • 11#
    杏酒 更新于:2016-02-27 18:50:37
    杏酒
  • QAQ只码了一个兔子尾巴那么长的过渡章……下章跑洛阳副本。.



    04.一重浪灭一重生

    天将破晓,两轮红日喷薄欲出,一轮隔着十万八千里,一轮就在心头。东方未明想要起身,可脑袋才离开枕头就猛地往回落,此刻他竟连动动脖子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歪在床上,整个人犹如贴着江心打转的风筝,湿透的身躯重若千斤,眼看要给风浪吸进去了,却有只手紧紧拽住风筝线带他回家。
    那只手搂住东方未明肩膀,扶着他躺了回去,又给他掖好被角。棉被裹在身上,像层柔软厚实的茧,把风浪都挡在外面。
    东方未明瞧见收回来的风筝上画着一位闲游的浪子,有人正捧着风筝的翅膀反复擦拭,挤出许多脓血来。日后它又会展翅高飞了。他没来得及看风筝飞起来的样子,先睡了个好觉。说来也怪,他吐了一夜,还不如从眼睛流出去这么点儿水来得痛快,至此胃里终于干干净净,心里那块乱石穿空的险地也说变就变,利剑似的危峰都开满了花。
    万丈金光越过云层,照进逍遥谷,也照着朝谷口走过来的一行人。东方未明隐约听见风声、脚步声、说话声,最清楚的一句是大师兄说的“阿棘也回来了。”他疑心自己还在梦里,却忍不住将眼皮掀开条缝,做贼似的四处巡睃。
    无瑕子走时是一个人,回来却足足凑成了一串糖葫芦。忘忧谷里,沈神医架不住女儿坚持,到底相信了那不全是病,还得用上她沟通鬼魂的本事。谷口又撞见丹青,这人画够了夜色,也凑热闹说要找病美人取材。老胡扛着两大袋子东西,原本是赶着打理早饭的。至于荆棘,他这时候从外头回来着实称得上无缘无故了。
    东方未明的目光又和荆棘撞上,这回两个人眼里都多了些情绪,很像从真正的十七八岁偷回来的。他不清楚荆棘这趟下山遇到了什么,只是明明白白地确信,他自己心里又能住人了。
    “老无瑕,你这徒弟不过受了点儿风寒,少年人身子骨硬朗,喝两碗姜汤就发散出来了。”神医只道老友是心疼弟子,对他把一分病说成十分,想到怪力乱神的存在,还是转向沈湘芸问:“芸儿,有什么东西吗?”
    “我又看不到人心里去……现在没有了。”沈湘芸白了东方未明一眼,还想刺他几句,瞅见旁人脸上的忧虑,又不好意思地改了口。
    追着东方未明转来转去的目光兜了一圈,她心下敞亮,眼珠一溜,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爹,治他的药逍遥谷里已经齐啦。”
    药到自然病除,他们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处,接下来就是告辞。无瑕子带着谷月轩送客,老胡去了厨下忙碌。只剩荆棘留在床前,斜斜的叼着一根草叶,嘴角平平,任谁把眼睛瞪成铜铃也瞧不出半分喜色。
    东方未明索性替他笑了。那草尖儿翘了又落,像片羽毛软软地挠在心口,撩拨得底下沉睡的感情纷纷复苏,直到春深似海。他叫了好几声“二师兄”,又作势起身,终于被荆棘一把按了回去。
    “少麻烦别人担心你。”荆棘冷眼看着东方未明笑个没完,本想提醒他这话说的是老头子和谷月轩,临开口却莫名其妙地坦诚起来:“我做了一个梦……”

    其实是很多个梦,天南海北,春夏秋冬,梦中人却总是那么几个。
    师父总在沏茶,师兄陪着他把多出来的两只杯子注满水再倒掉。师弟仿佛有一百张面孔,一会儿把眉毛拧成一团喊他“恶师兄”,一会儿又眼睛亮晶晶的缠着自己背他。梦里时间过得很快,不过转眼光景,东方未明就追了过来,站在他身后说:“二师兄,我跟你一起走。”那人忽然又变了张脸,这回是站在对面了,他说:“二师兄,念在我们同门之谊,我留你一个全尸,你自尽吧。”
    荆棘本以为到了此处就该醒了,然而耳畔风声虎虎,竟好像没有尽头。他想看看这悬崖究竟有多高,却见到峭壁上也映出东方未明的身影。那道身影一晃又变成两个,一个说,“二师兄的刀很快,可谁让你还是个人呢,师弟从那里回来就成了恶鬼……”另一个说,“二师兄不放心我,又下不了手清理门户,不如就一辈子看着我吧。”他啐了一声,心道杀你这混账东西有什么下不了手的,定睛望去却察觉不对,后一个东方未明分明是这辈子才见过的。
    又耽搁了半晌,荆棘终于落到崖底,从梦里摔出来。他如释重负地过完一天,傍晚换了家客栈投宿,不料闭上眼睛又回去了。他在梦里死了多少遍,就听了多少遍“我跟你一起走”,别的话全都轻飘飘的。

    他颠三倒四地讲了讲那些梦,说到口干舌燥,端起床头剩的半碗冷粥喝了。东方未明看在眼里,忍不住把这当成一个重修旧好的引子,感到过去那些不屑、仇恨与划清界限都留在过去了,师兄弟之间的情谊又鲜活起来。
    果然不是他一厢情愿——
    “师弟,‘那里’是什么地方?”
    “二师兄,我想通了。”
    两个人自说自话地聊了半天,都不知道对方听懂了什么,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最后相视一笑,好像一同穿过了无数光阴,看着金乌玉兔来来去去,沧海化作的桑田又变回沧海。自此有了八九分默契,纵然彼此间的分歧犹在,也能心平气和地伸出手,牵住对方找回原路。
    午时饭菜是谷月轩送过来的,都是些清淡菜色,焖的细软,另外捎了一小罐赤豆汤,足够几个人分食。他放下碗碟,又去扶东方未明。荆棘空着手,正好把枕头拎出来,竖着靠在床背上。谷月轩隐隐觉得师弟们还有话说,便体贴地把空间留给他们,从外面把门掩上。东西不烫,两人热热闹闹地抢着吃了,中间不时使着筷子拆招,下一餐也是如此。很快暮色四合,又要睡到新的一天了,荆棘学着捣鼓了两下被角,转身要走时听见东方未明试探着问话。
    “二师兄,过几天去洛阳,我们有心算无心,见机除了江湖四恶怎么样?”
    他上辈子做的错事里还有这些杂碎掺了一脚。
    “你还想杀谁?”
    “寿宴上不太方便,”东方未明认真想了想,也不做掩饰,坦然表露出满口遗憾,“师兄上辈子从江湖抽身早,怕是不了解江天雄那老东西。一匹狼爱披着羊皮也没什么,可它偏得盯上那张领头羊的皮……还有武当掌门卓人清,这人糊涂透顶,还私德有亏,却总是假模假样的,病的要死时忽然冒出一桩哄鬼的平生最痛悔之事,既缺公道又欠良心,该不该杀?”
    “该揍。”
    “我想削了他项上人头,二师兄却只肯削他的面子。”
    荆棘不理他,头也不回的杵在门前,像要走远,又像要留下。
    “姓卓的为人虚伪惯了,打输了只会感慨英雄出少年,不然就是贤侄似曾相识……说不定还有脸叫两声曦弟,说你终于肯回来见我了。”
    后几个字给他说的百转千回,带点儿冷嘲,偏又有些缅怀的味道,里外都是锋利的棱角,扎人时也不顾惜自身,活像个头破血流的莽夫。荆棘听明白了,此刻却顾不上厘清那件旧事,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记起自己也是另一个人终于知道回来的师弟,愈合的伤口又徐徐撕裂。
    “我知道东方曦,”他依旧面朝着屋门,却没有再抬脚,“可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东方未明从床上跳下来,鞋也不穿,匆忙跑过去,像烙饼时放少了油似的,死死粘在荆棘背后。两股呼吸融在一块儿,教他想到小孩子刮破了一道口子,吹一吹就不疼了。他光着脚没站多久,就等到了荆棘转身,心头顿时因为一个不会妥协的人的妥协烧得火热。
    两人走到床边,瞧着这张床刚好挤得下他们俩,于是就这样抵足而眠,仿佛是两只刺猬亮出白白软软的肚皮、依偎成心脏似的一团。

  • 12#
    .⁄(⁄ ⁄•⁄ω⁄•⁄ ⁄)⁄. 回复于:2016-02-28 18:23:10
    .⁄(⁄ ⁄•⁄ω⁄•⁄ ⁄)⁄.
  • 喜欢太太的文风(*゚∀゚)
    • 谢谢喜欢.⁄(⁄ ⁄•⁄ω⁄•⁄ ⁄)⁄.
      杏酒 评论于 2016-03-05 21:16:24
  • 13#
    = = 回复于:2016-02-29 08:24:06
    = =
  • 太太你回来了啊啊啊啊 QAQQQ我好爱你!!!
    • >\\\<谢谢喜欢!一时鸡血开了这篇,没什么大纲,三次元还有点事,所以写的很拖……月底就可以随便浪啦到时候我写快一点!
      杏酒 评论于 2016-03-05 21:19:46
  • 14#
    = = 回复于:2016-02-29 08:24:08
    = =
  • 太太你回来了啊啊啊啊 QAQQQ我好爱你!!!
  • 15#
    .⁄(⁄ ⁄•⁄ω⁄•⁄ ⁄)⁄. 回复于:2016-03-01 04:50:59
    .⁄(⁄ ⁄•⁄ω⁄•⁄ ⁄)⁄.
  • 一觉醒来,还有粮吃,乱开心的
    • 谢谢喜欢!吃的开心就好.⁄(⁄ ⁄•⁄ω⁄•⁄ ⁄)⁄.
      杏酒 评论于 2016-03-05 21:21:01
  • 16#
    = = 回复于:2016-03-01 04:56:06
    = =
  • 仿佛是两只刺猬亮出白白软软的肚皮、依偎成心脏似的一团。我喜欢这句。
    • 谢谢喜欢!我也喜欢这句.⁄(⁄ ⁄•⁄ω⁄•⁄ ⁄)⁄.
      杏酒 评论于 2016-03-05 21:25:33
  • 18#
    .⁄(⁄ ⁄•⁄ω⁄•⁄ ⁄)⁄. 回复于:2016-03-06 21:22:03
    .⁄(⁄ ⁄•⁄ω⁄•⁄ ⁄)⁄.
  • 棒棒哒~期待下文吖
    • 谢谢喜欢!下文拖这么久终于更啦.⁄(⁄ ⁄•⁄ω⁄•⁄ ⁄)⁄.
      杏酒 评论于 2016-03-17 22:20:00
  • 19#
    = = 回复于:2016-03-08 13:39:00
    = =
  • 最后一句好美。期待下文!
    • 谢谢.⁄(⁄ ⁄•⁄ω⁄•⁄ ⁄)⁄. 下文拖了有点久……
      杏酒 评论于 2016-03-17 22:20:50
  • 19#
    杏酒 更新于:2016-03-17 22:18:41
    杏酒
  • 05.天意不远人之情

    第二天两个人都睡过了,头碰着头,脚挨着脚,在同一个梦里爬到山顶看日出。山高路远,然而他们每走一步,背负的行囊就变轻一点儿,最后包袱皮迎风抖开,变成了两双翅膀。
    谷月轩进来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打呼噜,也没人磨牙,那些小毛病似乎都被好梦安抚了。师弟们的睡相像张画,被子一人一半,盖得平平整整。他记起自己给阿棘和未明都从地上捡过被子,看着他俩睡得这样安稳,倒不忍心出声了。好在逍遥谷不像少林武当讲究什么早课,顶多是饭菜放凉了要再热一遍。
    他搬了把椅子轻轻地放在床边,才坐了一会儿,就有种要被眼前这张画给吸进去的错觉。等到连午饭也凉透了,老胡的大嗓门从外头传过来,画纸一下子空了。
    谷月轩伸出手摸了摸小师弟的脑门,然后是另一个师弟。未明的眉毛很厚,阿棘的有一点硬,他掌心痒痒的,忽然觉得自己不擅丹青也没什么关系。点点滴滴无法用纸笔留住,还可以用眼睛,何况他想留住的东西一直都在,纸笔也就多余了。
    东方未明打了一串响亮的喷嚏,引得两位师兄都看过来。他想说句没事,可嗓子又涩又痒,话说出来就变了调。谷月轩替他找了条手帕,又提出为他泡杯蜜水。东方未明才洗漱好,杯子已经送到眼前。一大团金黄颜色稠得化不开,看来是狠狠挖了好几勺子花蜜,上头飘着、杯底沉着几根绿中泛白的东西,瞧着还有些眼熟。他忍不住问:“只是蜜水吗?”
    “加了一小撮忍冬花……”
    东方未明心想自己是风邪入侵,正该散寒才对,哪里需要清热呢?可他捧着暖烘烘的杯子,又渐渐明白这病什么都不是,此刻哪怕师兄给他沏茶也算对症。
    他喝光蜜水,要跟出门却被荆棘推了回去,只好看着别人里里外外地折腾,独自在地下踱了几圈,最后也冒了些热汗。无瑕子来过一趟,见他好的差不多了,便嘱咐他择日去忘忧谷道谢,聊了两句,又说起几天后就是江天雄过寿。东方未明把眼睛睁得滚圆,目不转睛地同师父对视着,终于拦下了快到无瑕子嘴边的那句“未明儿留在谷里好好休息”。他这辈子想留在逍遥谷,懒得再扫平江湖,更遑论天下,而去洛阳杀人也是为了留在逍遥谷。

    人一旦有了全心全意扑在上面的事,就感到日月如梭。转眼到了启程这天,东方未明收拾好行李,又往腰带上系了只不起眼的布袋。它又小又瘪,料子是从旧衣服上裁的,手工粗糙,颜色也褪了大半,是连毛贼都瞧不上的样子。可荆棘就是盯准了它,目光灼灼,像要把那块布烧着了。
    “二师兄就当它是驱蚊虫的。”
    他说得很慢,尤其在“当”字上多磨了一会儿,等着荆棘听懂。他才回来半年,如今身手不济,只好凭恃些小手段,又要做二师兄不齿的事。手起刀落固然痛快,可用毒不过是换一把刀罢了。他有时还纳闷,那人明明嫉恶如仇,这也见不得,那也见不得,性情又好像爆炭似的,究竟是哪里想不通,才会自以为可以到泥沼里走出一条路?
    荆棘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谷月轩的背影,手腕一抖甩出声响鞭,催促座下枣红马越过师兄,冲到了最前头。东方未明吃了满嘴的灰,却浑不在意地笑笑,也虚晃一鞭追了上去。师兄弟三个尽情跑马,净挑荒僻的道路,远近不见人踪,只有碧草如茵,仿佛比别处长得快些。谷月轩初入江湖时在小径上料理过几桩不平事,记住了拳打拦路虎的畅快,给师弟讲起侠义故事也生动许多,少年血性后来就成了习惯。
    走走停停,到了洛阳城门,他们把马留在驿站,回头就是小虾米的雕像。东方未明想起有本经书要还给无色和尚,谷月轩也有心拜会几位前辈,唯独荆棘实在不耐烦客套,恨不得踩着戌时去江府揍人。他见师兄并没有强求的意思,便退后一步,目送他们跨过门槛。
    荆棘绕着小山似的雕像转了一圈,偏不肯仰头,只用平视的目光随意扫了扫。不远处站着一排歪瓜裂枣,他想了半天,记起那是五岳四龙。他懒得与功夫平平的家伙动手,在茶馆外找了张空桌子,正要坐下,又嫌弃华山弟子聒噪,索性钻进旁边一家冷清的铺子,连牌匾都没细看。
    却是家香烛店,到处摆着形形色色的佛具,地下落灰也沾着檀香味道。他本来捏着几文钱,想讨一碗清水,这时候又觉得不好开口了。店主人五官柔和,慈眉善目的,同这家店相称。她起先并不热络,听到脚步声也只是略微抬了下头,和主顾打招呼时手里的经文还没合上。然而离得近了,她看清荆棘的模样,竟失态地惊叫出声,眼里刹那间涌过无数悲喜,交织成一片迷蒙水色。之后她再开口,声音就有些发颤。
    她不卖东西,光是给荆棘讲香、讲经、讲礼佛、讲白马寺……最后讲完了整个洛阳。
    荆棘满头雾水,看不穿她充沛的感情是怎么来的,却稀里糊涂地感到安宁,不禁也同她讲了讲他自己的事。那温婉多愁的妇人听到他是和谷月轩、东方未明一起来的洛阳,不由分说,数出九根线香要他拿好,又嘱咐他与师兄弟同行,各人上三炷香。
    “……只管去佛前拜拜,许一个愿望也成的,莫贪求,已经很好了。”
    东方未明进来找人,正好听到半句没头没尾的话。
    荆棘恶狠狠地瞪他,眼神里写着敢笑话他就打一架。谁知师弟丝毫没表露出对神佛的怀疑,反而接住话茬说道:“白马寺很灵的,二师兄一起去吧。”
    他听到自己说:“好。”

    佛陀金身发出一道道柔光,既照着信众,也没落下不过是过客的三位少侠。东方未明熟门熟路地做完全套,他本不想祈愿,临了又改主意动了动嘴唇。荆棘学着他的动作拜了三次,走近炉子,依样把香插进去。青白色香烟升起来,悠悠地飘了一阵子,终于化在风里。他们都不懂看香,也不在意这般形状是什么吉凶征兆。荆棘回忆着不久前听的那番话,总觉得思绪里有团乱麻,便随口求了头脑清明。谷月轩是最后一个。接着三人离开正殿,才走到中庭,就连连遇见故人。
    重来一次,荆棘的目光还是落在任剑南的佩剑上。这回他倒没有替那柄剑不值,早就知道铸剑山庄的少庄主偏爱琴,也不强求对方拔剑比试。再走几步又和夏侯非打了个照面,他听完那人的牢骚,听到邀战,差点儿就要出口回绝。
    东方未明却抢在他前面爽朗地笑道:“夏侯兄手痒想找人切磋,打一场怎么够?”
    趁夏侯非朝着一块空地走去,正要摆开架势,他先凑到荆棘耳边,放轻声问:“倘若凡是上辈子对不住的人都不能动手,二师兄不觉得憋闷吗?”
    荆棘听出师弟是在劝他,心头微动,却仍然嘴硬道:“这些人上辈子就揍够了,功夫稀松平常,再打也没意思。”可东方未明已经走远了,继续说下去也不知道口是心非给谁听。
    他脚下好似生了根,目光却收拢不住,四处乱飘了一会儿,还是飞到那两个过招的人身上。东方未明出剑时总要顿上一顿,仿佛是实战太少,顶不住夏侯非的攻势。荆棘摇摇头,想到他这位师弟上辈子就颇有习武天分,进境一日千里,说着憋闷,却辛辛苦苦地装作门外汉,又想到真正喜欢切磋武艺的却是自己……他终于释然,迈起阔步,过去拨开东方未明,同夏侯非打了个痛快。
    谷月轩一直站在近旁,等他们打完了,才出声提醒师弟仔细着凉,因怕要起风,又催他们赶紧把头上的汗擦干。出了白马寺,时间还早,于是他领头把洛阳的门派走了一遍,连只剩一对父女的野拳门也顾及到了。荆棘边感叹师兄心细如发,边回忆着到哪儿还有架打,果然在天剑门碰上了西门峰和燕宇。
    又一场酣战过后,已经日到中天,几个人商量着去找家客栈用饭并小憩。东方未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托词还有些事要办,不如和师兄分开走。谷月轩想着小师弟是第一回来洛阳,着实放心不下,想说留在这儿为他引路,却听荆棘先开了口。
    “师兄先走吧,我看着这小子。”
    东方未明却不愿荆棘饿着肚子陪他,眼睛一转又反悔道:“大师兄等等,是我想岔啦,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做事。”
    客栈离得并不远,他们很快进门落座,听着小二殷勤地把自家手艺夸上了天:洛阳燕菜鲜美别致,八宝饭清甜爽口,酒煎黄河鲤鱼更是数一数二的正宗,再来一碗热乎的羊肉汤佐餐,包准从舌尖儿到胃里都暖融融的。
    荆棘虽不重口腹之欲,对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也很难绷住脸。看到东方未明不改风卷残云的吃相,他像上辈子一样丢了两句挖苦的话,对方反倒咧着嘴朝他点了好几下头。后来谷月轩去付账,荆棘扭头瞥见邻桌痴肥的食客,不由伸手去摸腰间的刀剑。东方未明忙拦住他劝道:“眼下不能杀那酒囊饭袋——错了,酒囊是要到江府见的。二师兄放过一只饭袋子,晚上就可以一口气宰掉四个,反过来多不划算?”
    才一会儿工夫,谷月轩就折回来说要了一间房,约定酉正三刻在江府外见,又絮絮叨叨地添了好些叮嘱,终于放荆棘与东方未明出门去了。

    “说吧,你要去哪儿?”
    “去拿长虹镖局丢的远宦帖、曹老头子要的泼墨仙人图,猎三只白貂给天山门人,见见李微之,还有两位徐兄……”东方未明像小孩子似的掰着手指,从市集到郊外数了一串地方。荆棘听他说到当铺,正要对淘破烂的习惯嗤之以鼻,忽然想起他送给江天雄那卷难得的字帖,顺口问了一句。
    “师兄是说自叙帖?怀素的字还是留着孝敬师父。若要给那老家伙送寿礼,就扯两张红纸,一张写光天化日,另一张写牛鬼蛇神,既喜庆又贴切。”
    “你上辈子在江天雄那儿吃过多大的亏?”
    “是吃了亏,”东方未明并不讳言,“可我赢了。任他如何奸同鬼蜮、行若狐鼠,还不是应了鬼怕恶人的道理。”
    两人说着话走到一方清池边上,觉得周遭热闹得出奇,停下脚步,看见水中飘着许多河灯。头顶日光正盛,这些灯亮错了时候,像一群白天飞出来的萤火虫。
    他们只是微微显出好奇的神色,就有人凑上来解惑。原来江府的小公子想了不少新鲜点子给父亲贺寿,其一便是眼前这灯池了。花灯只要一文钱,里面藏着诗笺,大多是些吉祥话。放灯的人写好了字,把河灯送下水,再到高人推算出的位置捞上一盏,拆出诗笺,讨个风雅的彩头。如此说来,白日点灯就成了孝心可嘉。
    那热心人刚走开,荆棘就斜眼瞧着东方未明嘲讽道:“看来你这恶人的名声是比不上一只小鬼了。”
    “整个武林都恨我骂我,可我比他走得远。”
    “那你回来干什么?”
    东方未明不说话了,眼睛里流露出阴恻恻的寒意,荆棘却握了握他的手,仿佛在说抱歉。
    “二师兄,”他回握住荆棘的手,脸上又是干净的笑容了,“我们也试一次?”
    荆棘想,这真是他见过最幼稚的乘胜追击了,却掏出两文钱交给分发纸笔的中年汉子。他和东方未明接过东西,背过身去写字,又各自挑好了灯,把折叠过的纸条安置妥当。放灯更是眨眼之间的事,接着就该去捞自己的那盏河灯了。
    荆棘满脸不耐,被东方未明催了又催,才背出挂在胸前那串捂热了的生辰。他凑不足八字,毕竟上辈子已经烦恼够了,如今倒没怎么放在心上。传说中是位高人的老道士也懒得追问他少说的那一柱,嘴里含糊地念叨几句,就指着一株七叶树叫他站过去等。
    飘来的恰巧是座莲台,可不巧的是九瓣当中足有四瓣都烧得灰扑扑的,看不出庄严气象来。荆棘素来不喜这般颓丧模样,便怏怏地取出一团纸揉开了。上头竟写着“阳彩皆阴翳,亲友尽暌违”,不知是什么人拙劣的玩笑。
    东方未明见他变了脸色,当即去瞧那张要命的字条。他一见这行诗文也愣住了,明知道该说些劝解的话,一时间却想不到别的,只好连声说:“二师兄,我不会的。”
    可究竟是不会应验诗文,还是不会让它应验?他眨了眨眼,在心里自嘲道,惯会哄人的家伙说起真心话来却很没水准,似乎公平极了。
    他不愿荆棘再想下去,逃似的跑回那道人跟前,又报了一串去年的日子——正是他干了大碗毒酒的那天,连时辰都清清楚楚。
    “是代人求的。他是……总之是个极重要的人。”
    老道士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半天,终于伸手指出新的方位。这回的灯颇为神气,仿的是一艘楼船,从甲板往上叠了三层,统共不过一只篮子的大小,却难得五脏俱全,载着许多纸糊的炮台、兵将……旁人还没看够,河灯已经被荆棘一把捞到手里。他动作一面疾,一面又轻,好像生怕抓破了船身,十分小心翼翼。
    贴在船尾的字条还没揭下来,东方未明已经认出这盏灯,在荆棘身后悄悄翘起嘴角。他先前由小小的船灯想到江河湖海,便随手写了上辈子到洛阳时的心愿,尽管二师兄不好交游,那行字总还是句好话: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荆棘看了看,把它和另一张捏皱的纸叠在一起,想要扔掉又把手缩了回去。东方未明表现得毫不在意他如何处置这两张纸,步履轻快地拉着荆棘到街头巷尾寻宝,挑出一件最平常的,去当铺换了几个旧箱子。他们走过市集,买了三碗小白家的豆浆,一人一碗下肚,再把第三碗替谷月轩趁热喝了;走过李宅,听见李微之自问自答地对对子,东方未明推门进去,应主人邀请玩起咬文嚼字的游戏,荆棘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分辨不出真伪的神情里有虚心恳切,还有恰到好处的见猎心喜,似乎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跟任何人一见如故;走过许多间民居,帮人跑了几趟腿;走过城郊的采矿场,遇到扎着马尾的青年,学了一门没听过的心法……荆棘陪着东方未明转成一对停不下来的陀螺,却不觉得麻烦,而是松快多了。他先前还怀有对一语成谶的敬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甩得一干二净。
    日头渐渐西斜,两人拖着一大袋东西先去了驿站,又如约折回江府。快到门口的时候,荆棘忽然自言自语道:“我晚了半个时辰回来。”
    他没有再多说的意思,东方未明亦不追问,这句话就悄无声息的被风卷走了。他们同谷月轩会合进府拜寿,入了席却懒得动筷子,心照不宣地边聊边等,只惦记着最对胃口的那一道。

    正菜来了。
    同样早有准备,东方未明却没跟着荆棘一起抢上前去,而是面露茫然之色,等了等才弹起身来。他晓得这伙人是几流货色,安心把戏做足全套,并不担忧师兄在一时半刻吃什么大亏。倒是谷月轩先动了,双拳一提,脚尖点着桌案跳了出去,直追那道作乱的红影。
    夜叉辈分高、功夫硬,更兼驻颜有术,放浪形骸惯了,把礼法都视作狗屁,眼波一勾一转,就拴住无数冲锋陷阵的恶犬。她一声令下,众教徒已经把荆棘团团围住,又分出几个人迎上后来的谷月轩、西门峰、夏侯非。
    东方未明仿佛才回过神,也抬脚要跨,不想刚好踩碎了碟子,人也跌了一跤。他两手乱抓,往前倒的时候还掀翻了筵席,从地上摸到什么便掷过去什么,闹得杯盘乱飞、汁水四溅,生生把上乘暗器手法演出了无限滑稽。
    江湖四恶个个都打得兴起,见了红白扑面,还忘情地伸出舌头去舔,谁知道口中有咸有甜,却一丝腥味也没有。原来肉泥全是稀烂的红方,脑浆则是豆花与酥酪。四人呸了几口,一齐回头去找罪魁祸首,却见那小子不仅十分眼生,还俨然是露怯的模样。老三向来是个遇弱则强的性子,第一个丢下难缠的荆棘,朝东方未明攻了过去。他看着猎物手忙脚乱地抽出剑,手下昏招迭出,根本没什么章法,以为接下来就是猫戏老鼠,奈何对方如有神助,拳脚总是落不到实处,自己还被剑锋扫了三五回。他恼羞成怒,竟忽略了伤口又麻又痒。
    老二依稀瞧出端倪,心道老三才像极了傻耗子,他不乐意被人连带着看轻,遂从旁添了一把火。他在江湖上有着“北盗”的诨号,酒坛子搬得多了,臂力自然过人。此刻抡起胳膊来,犹如旋风扫叶,裹挟着数股不容小觑的气劲。东方未明左足撑地,右腿飞起来,以脚对掌,接了这人一招。用余光瞥见侧面又是一波攻势,他猛地收了腿,双足黏在地上,使出一式并不纯熟的铁板桥来。
    东方未明屡屡有惊无险,远看都像侥幸,近处过招的两个人却有说不出的苦。江湖四恶本非铁板一块,他俩正给自己鼓劲,却听老四摇头晃脑地说起了风凉话:“手又痒了,谁来与我赌老二加上老三还要多少回合把人放倒?”
    “赌个屁,细皮嫩肉,这样的小家伙老子一口能吃五个。”
    老四讨了个没趣,索性也挤过来与另两人形成夹击之势,东方未明招架得更加狼狈,忽然叫一支铁爪划断了连着腰带的细绳。布袋斜飞出去,他急忙探身去够,肩头被踢了个正着,东西也到了人家手里。
    老三碰壁好半天,这下终于扬眉吐气,得意地嚷嚷起来:“不如就赌这里头是情妹妹送情郎的信物!”
    老四却翻着白眼驳道:“明明是乡下小子瞧什么都新鲜,银子花得差不多,剩下破布里裹着最后几个铜钱才对。”
    看看就知道了——东方未明预料到会是这样。就算不是,他也有办法让袋子在他选好的人手里打开。
    这小玩意儿不过是草草缝了几针,自然一扯就破,装的却不是什么信物、铜钱,而是立竿见影的毒物。片刻前还嘻嘻哈哈的几个人慌忙闭气,还是吸了不少进去,顿时再也笑不出来。手快该剁,脑子慢该砍,这时候运功就更是一错再错——袋子里的药是用来锁住经脉的,让内力一催,飞快扩到全身,令人站立不住,纷纷委顿在地。东方未明又把手掌平举到眼前,歪着头,做出屈指计数的稚嫩样子,然后经过蜷在地上的三条败犬,一人补了一剑。
    夜叉本来漫不经心,未料眨眼工夫已经形势大变,不由动了真火。她手底招式又准又狠,瞧着又是险象环生。然而人们大多顾忌东方未明的毒术,唯恐混战中难分敌我,一时间就只有谷、荆二人意欲援手。杂兵又像杀不完似的,接二连三地从墙外翻进来,把他们绊住了。
    又过了十七八招,东方未明高高跳起,才蹿到半空,又状似抽筋矮了下去。他骤然下落,身子拧成别扭的弧线,活像顶到蒸锅盖子上的泥鳅,却是半分不差地避过了脑后一棍、胸前一掌。险象又成虚惊,他甚至还有闲情撩拨这位俏蛇蝎,擦着她的鬓发,轻轻地劝了声“壁虎断尾”。
    夜叉毕竟挂了彩,心知那把剑多半有问题,便从善如流地逃了。吃喝嫖赌已去其三,雷霆二卫也折在江府,众多小卒的伤亡更不消说。东方未明想象着狗咬狗的情形,颇有些期待天龙教换一茬人再打上门找江天雄算账,好验证不叫的那条是不是真的更凶。
    此战他当居首功,尽管这份功劳他瞧不上,有的人也不愿给。
    华山掌门刚送过他一本剑经,这会儿也是最先开口的。他德高望重,言辞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指向用毒终非正道。
    东方未明听他把话说完,直觉后面就是敛眉作惜才状,再看果然如此。他瞥见唐门少主的臭脸色,却恭恭敬敬地回道:“前辈预备几时肃清唐门,小子愿为马前卒。”一句话把两边都开罪了。
    曹岱感到东方未明的答话实在匪夷所思,瞪了半天眼睛,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烦了这油盐不进的小子,转头瞄了地上身量缩水许多的死人两眼,又试着好声好气同他讲道理:“这毒药太过霸道,未免有伤天和。况且要是有谁背地里仿制出来,拿它暗算了什么人,事情只会栽到你头上,不如一并公开配方解法,杜绝……”
    “前辈说笑了,我不交出配方,别人还不会来偷来抢吗,出了事何至于只想到我一个?”
    东方未明轻描淡写地说着“别人”,目光却诚实得很,缓缓地在江府院子里扫过一圈,直把曹岱气了个倒仰。眼看更多人露出忿忿之色,气氛愈加紧绷,谷月轩快步走过来,挡在师弟身前,对诸位前辈施了一礼。他行事正派,是不掺假的仁人君子,固然也觉得这有失磊落,然而再无法认同小师弟的手段,此事终究还是逍遥谷的家事。他转过身,正色朝东方未明说道:“师弟喜欢用剑也好,用毒也罢,都要切记只用来除恶。用毒时最好也留几分余地,确保错手伤人还有救治的可能,不会酿成大错。”他说的很认真,令东方未明记起来,这个人上辈子就从心底里相信,误入歧途尚有一日可以回头。
    软硬不吃是对别人的,东方未明收起固执,一字一句承诺道:“我记住了,大师兄。”话音才落,他又转向荆棘,操着戏谑口吻抱怨:“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件大事,终究打不痛快。”荆棘一脸困惑,却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大的事等在洛阳。
    闹成这样,寿宴是办不下去了,江天雄堆出满脸愧色送客,曹岱等人也就顺势下了台阶。从江府出来,逍遥三侠前后左右空了好大一块地方,只不过其中两个丝毫不在乎,另一个则有更在乎的东西。

    回客栈的时候,东方未明故意绕了远路,又经过白天见到的灯池,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人了,水面上冷冷清清地飘着最后几盏灯。他走到了老地方,蹲在树下,抬头看着荆棘说:“既然只差半个时辰,二师兄的那盏灯想来与我的相距不远。”
    离他最近的是一盏玉兔灯,浮在黑黝黝的池子里,更衬得灯身洁白如雪、玲珑可爱。它两只前爪还抓着捣药杵,上头系了根红绳。东方未明定睛望去,才察觉那是条搓得极细的纸卷。他心中莫名一动,又等了片刻,下定决心立起身来,掌力一吐,把池水拍得滚起两条水龙,护着那盏灯飘到岸边。
    他知道师兄在身后看他,大大方方地弯腰把兔子抱起来,弄湿了衣服却当没这回事。他先解下纸卷,又让两点玛瑙似的兔子眼睛正朝月亮,轻轻地把它放在地上摆好,这才动手去拆。里面的字果然与玉兔灯很不相衬,不像闺英闱秀的簪花小楷,而是用张牙舞爪的笔迹写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东方未明不认得这只兔子,却认得这笔字。他把字条还给荆棘,笑着说:“这就是师弟的大事。”
    头顶的树冠有些厚,月光都被枝叶筛碎了。就着微微的光亮,荆棘看不清楚东方未明的神情,他只知道那是个真正的笑,像连着心口的血肉,又如春山秋水一般动人。
    他开口却忘了想说什么,伸手捶了两下前额,正要把那股道不明的懊恼甩到脑后,忽然被乱糟糟的脚步声吵得卡住了思绪——是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脸上跟小花猫似的,摔破了几块,眼泪又把沾到的尘土冲成弯弯曲曲的泥道。她撞到荆棘怀里,死死扯住他的衣角,哭哭啼啼的说不清话。荆棘花了好半天才听明白,待她很好的李姑姑家房梁塌了,还不幸砸到了人,大夫来过,摇着头说治不好了。她缓了一会儿,又吸着鼻涕说李姑姑希望再见他一面。
    荆棘生出些许莫名的心悸,他躲开小姑娘的手,望着城门方向深呼吸了几回,一颗心依旧跳如擂鼓。她口中那位伤重的李姑姑,恐怕就是香烛店里和气可亲的妇人,他下午还打听过,她的名字叫李愁眉。
    没走多远,就到了让他心神不宁的源头。断过房梁的屋子已经恢复如初,毕竟死物修补起来是最快的。李愁眉身上却蒙着死气,眉目都失了神采,神智也糊涂着,直到抓住荆棘的手,她才略有些明白,断断续续地说着对不起他,还喊了好几声“我儿”。
    荆棘如遭雷击,只恨没长出火眼金睛,好看穿她说的是不是胡话。他其实已经信了,不由自主地摘下香囊,在李愁眉眼前晃了晃,果然听到她背了一遍白天才用过的生辰。他嘴唇打着哆嗦,几次张开又闭上,最终挤出一句:“谁是我爹?”
    “他啊,他是人中之龙……”李愁眉忽然惶恐起来,又改口道:“不,不,那人不过是条恶蛟,我儿切不可学他。”她说到后面渐渐没了力气,咬字不清不楚,难以分辨想要说的究竟是“学”还是“寻”。
    “我儿要长命百岁。”
    这便是最后一句清醒的话了。
    她不再看荆棘,闭上眼睛,似嗔似喜地念着另一个名字:“苍龙,苍龙……”
    荆棘夺门而出,耳畔却来来回回地响起李愁眉给他的嘱咐:“许一个愿望也成的……莫贪求……”他举目四顾,浑身颤抖着,从喉咙深处迸出一声长长的嘶吼。那尊佛竟是灵的,可显灵太快了,来不及换一桩愿望求祂施以慈悲。
    上辈子他也曾惊叹过东方未明看着月亮不知不觉刀法圆融的悟性,此刻他自己看天看地,都能悟出许多精妙的武学要义,却只觉得后悔已经许过愿了。他想拔足狂奔,又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去,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总算想起听人说过洛阳城里还有座破败的小庙。
    荆棘把轻功运转到极致,甩开师兄师弟,孤身一人,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路上。他找到那座破庙,刚跨过门槛就跪了下去,膝行到佛前,在积年的尘埃里擦了一条干净的路出来。伸手拂去蜘蛛网时带起许多灰土,他眼睛迷了,仍然使劲睁着,看佛,看李愁眉的命。
    夜深人静,角落里却突然传来似哭似笑的声音。荆棘想要拔剑,再看一眼佛像,还是空着手走了过去。他从茅草堆后头揪出一个人,拎着磨秃了的铁甲,把人掼在地上。
    东方未明正好追过来,看清这间庙里的情形,脚下一滑,险些摔个四仰八叉。这一刻的狼狈却不再是装出来的,他真真切切地傻眼了。上辈子他也来过这座庙两回,可第一次来的明明还是一座空庙,他只找到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鼓捣半天开了锁,拿到一卷松风阁诗。隔了三年多,他才一头撞进可怖的真相里。天意弄人,那把刀竟然这么早就藏在庙里了,他拦不住身后的大师兄,也赶不及抢在荆棘前面杀人,只好趁张强还没说多少,尽可能地骗师兄相信这是个疯子。
    “二教主饶命,求二教主饶……饶了小人……”
    “你是谁?”只可惜这辈子换成了荆棘问话。
    “小人张强,小人……小人什么都不是,可小人十多年来从不敢忘我教……”
    天龙教,二教主,苍龙……
    厉苍龙。
    荆棘几近肝胆俱裂,双目赤红,面色却苍白得像流光了血。一天之内,他做过的梦都被现实绞杀殆尽,从此烟消云散。原来他也有在世的亲长,可有心的那个人将要睡去,好好醒着的人心早死了。他脊背挺直,不改顶天立地的风骨,东方未明却害怕眼前只是根纸糊的柱子,禁不住骤雨滂沱。
    东方未明悬着心,既埋怨自己看低了荆棘,又不敢真把他看得那样坚韧。他整理好言辞,若无其事地笑道:“二师兄和这人认真什么,还有疯子当自己是皇帝,家人只好天天拿糖哄小孩子围着他三拜九叩、山呼万岁。庙里哪儿来的教主护法?”
    “滚开,别伤右护法……谷云飞!啊啊啊啊啊啊啊……左护法?你的亡魂又来了?禀告左护法,是谷云飞震碎了夫人的心脉……是了,你也看到了,他杀了夫人,玄冥子杀了他,他死了,你也死了……不要再来了,求求你……不要再来找我,不要……”
    东方未明终于无计可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想要把一切都咬定成虚的,然而谷云飞却实实在在避无可避。荆棘也明白过来,眼神凌厉得像要择人而噬,最后还是用刀背把张强打晕了。东方未明却百无禁忌,上前就要补剑,他心里觉得杀人就是杀人,用剑来杀、用毒来杀,在鬼蜮杀、在佛国杀,其实都是一样的。
    谷月轩握住他持剑的手,动作不重,好像料定了东方未明不会挣开。他勉强笑了笑,另外两人都从未见过他笑得这样难看。
    “师弟……未明,你当真不在乎吗?”
    东方未明想,要是他再偏激一点儿,恐怕会当谷月轩连师弟都不愿叫了。但重活一世,他再清楚不过那人是怕自己为难。他看着谷月轩的眼睛,就像在照镜子似的,一点点看清了自己的放不下、舍不得。
    谷月轩松开手,退了几步又接着说:“老人家常道眉毛厚的人很重感情,可师兄遇到你时,你就已经盼了许多年生身父母。”
    “那你要一动不动的任我动手吗?”
    “未明,我不知道。”
    “我知道。”东方未明走近谷月轩,开口低声唤他:“大师兄。”
    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只守不攻与一动不动有什么分别?

    沉默把三个人都吞没了,还是张强醒过来才打破沉默。
    “快救人……救右护法!小人……小人扒了辽东大侠的衣服,找到一颗灵丹……谷大侠死的透透的,不会动弹了,再留着药也吃不下去,可是……可是右护法也吃不下去了……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张强伏在地上,脖子仰得快要断了,仍旧盯住东方未明不放。他用手肘撑着身体,边拿脏手背揉眼睛,边把另一只握成拳头的手使劲儿往前递。说着说着,他忽然抽噎起来,浑浊的瞳孔猛地扩大,映出满眼活的魔、亡的鬼,抽噎又成了嚎啕。
    东方未明捉起那只皮包骨的拳头,没怎么用力就掰开了,露出脏兮兮的油纸来,里头竟裹着一颗难得的大还丹。
    因果究竟有多玄妙?
    他刮下一指甲缝的粉末,在谷月轩与荆棘反应过来以前送到嘴里尝了尝,然后把药交到荆棘手上。荆棘还愣着,下意识地递给谷月轩,又被师兄推了回来。
    荆棘攥住那丸药冲出破庙,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他望着那道撕开夜空的亮光,放声长啸,惊起一群鸟雀。往回走的路越来越宽,他却不肯再受地形摆布了,就踩着半座洛阳城的屋顶飞到城门口的香烛店,不多时又走了出来。
    “我想去看看。”
    他没说对不起,那是最无用的一句话,他不屑说,此刻也不必说。
    “只是去看看,”荆棘又说了一遍,他露出少有的迟疑,低头看着脚尖问:“把话说清楚了,老头子不会气出病吧?”
      

  • 20#
    TAT 回复于:2016-03-17 23:41:28
    TAT
  • 每次看这段过往都觉得难过...
    真正对父母有记忆的明明是大师兄,阿棘跟未明都太年幼就没了父母,肯定没有印象,只是憧憬父母的存在...
    现下是同时知晓过往的事,大师兄凭什么得将内心的思绪放下,体恤两个师弟各有各的心魔...凭着他是兄长?在师弟们稳定之前身为师兄就得先护着他们?
    这两个师弟还再世为人,年岁明明比这个大师兄长了QQ
    大师兄这么压着不处理有天会出毛病吧...心疼大师兄
    • 我的理解是大师兄既然很早就清楚父亲被恶人所杀,知晓往事对他而言就只是多了“下杀手的是玄冥子”这一条,这里张强并没有说到武林中人为了抢圣堂之钥变成了野兽什么的,事情听起来单纯是A追杀B的时候被C所杀,他又不是那种会冒出“如果不是B就不会导致A被C杀死”的念头的人,要报仇也是查证之后去找师叔打……另外他还不知道师弟已经是再世为人,自己明白失去父母的心情,日常也感觉到阿棘很在乎那个香囊,又记得未明这辈子拜师时很想有个家的样子,自然(或者说在我想象中算“自然”吧…)会担心比自己更突然听到噩耗的师弟……总之同人都是写些个人理解啦,期待官方更新的破庙剧情> <
      杏酒 评论于 2016-03-19 14:08:22
    • 理解 那是我想偏了 非常抱歉!!
      TAT 评论于 2016-03-20 22:30:28
  • 21#
    = = 回复于:2016-03-17 23:45:21
    = =
  • 啊,真相来的太快我还没反应过来……!这下逍遥三侠是不是可以拳打天都厉苍龙,脚踢洛阳江天雄了?
    • 真相还差一点儿,圣堂的那部分没有塞进去……气血内力还不够,接下来先写写奇遇(掉落武功秘籍天材地宝洗髓伐经耳聪目明百毒不侵etc.)开金手指(喂
      杏酒 评论于 2016-03-19 14:23:14
  • 22#
    = = 回复于:2016-03-19 18:29:29
    = =
  • 这段大师兄有受到什么冲击吗?他父亲又不是从大英雄变成大魔头了,又不是受尽冤屈被逼死还被污蔑名誉不得翻身了。大师兄又是个成熟的大男人,如果这都要压着思绪出毛病,你当他是宋青书、慕容复那种狭隘小人吗?
    • 理解 那是我想偏了 非常抱歉!!
      20L 评论于 2016-03-20 22:30:11
  • 23#
    .⁄(⁄ ⁄•⁄ω⁄•⁄ ⁄)⁄. 回复于:2016-03-27 22:0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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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太太太太太——你还回来吗?还回来吗???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回来QAQ
  • 24#
    .⁄(⁄ ⁄•⁄ω⁄•⁄ ⁄)⁄. 回复于:2016-03-27 22:0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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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太太太太太——你还回来吗?还回来吗???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回来QAQ
  • 25#
    .⁄(⁄ ⁄•⁄ω⁄•⁄ ⁄)⁄. 回复于:2016-03-27 22:0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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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太太太太太——你还回来吗?还回来吗???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回来QAQ
  • 26#
    .⁄(⁄ ⁄•⁄ω⁄•⁄ ⁄)⁄. 回复于:2016-03-27 22:0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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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太太太太太——你还回来吗?还回来吗???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回来QAQ
  • 27#
    .⁄(⁄ ⁄•⁄ω⁄•⁄ ⁄)⁄. 回复于:2016-04-11 17:15:25
    .⁄(⁄ ⁄•⁄ω⁄•⁄ ⁄)⁄.
  • 太太?还回来吗?
  • 28#
    = = 回复于:2016-04-11 20:59:45
    = =
  • 顶上来还以为更新了……太太你还回来吗?
  • 29#
    ( ´◔ ‸◔') 回复于:2016-12-31 18:55:01
    ( ´◔ ‸◔')
  • 太太要过年啦阿棘还在天上飞呢快让他下来呀
  • 30#
    .⁄(⁄ ⁄•⁄ω⁄•⁄ ⁄)⁄. 回复于:2017-01-31 21:20:05
    .⁄(⁄ ⁄•⁄ω⁄•⁄ ⁄)⁄.
  • 太太我真的爱死你了
  • 31#
    = = 回复于:2017-07-08 10:11:43
    = =
  • 啊太太 你回来了吗
  • 32#
    = = 回复于:2017-08-07 21:04:17
    = =
  • 啊……都八月了……
  • 33#
    = = 回复于:2017-11-03 20:34:48
    = =
  • 欸......求更新TAT。
  • 34#
    = = 回复于:2018-04-10 15:00:09
    = =
  • 打滚卖萌求大大投喂更新~~
  • 35#
    = = 回复于:2018-04-28 14:54:58
    = =
  • 文风真的太棒了,文学功底很坚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