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嵌金牌

乐无异中心,前期无CP,后期乐谢清水粮食向
0 圈子: 古剑奇谭二 CP: 乐谢 角色: 乐无异 TAGS: 粮食
作者
= = 发表于:2015-04-14 17:15:41
= =

第一章:遇一人

李七十一今天有些熏熏然。

  因今朝过路的锦衣公子追着的美人儿最终停了下来、勉强搭理了公子两句,自己就无端讨得了个彩头——于是乎“相留醉”的柳小二终于也没给出十万分难看的脸色,终是给自己的碗里斟满了酒,并且没有像平日里一样兑上了五分的水。

  所以他没有听到隔街的半句惨叫。

  也许只是假装自己没有听到惨叫。

  但是他的脚步陡然轻了起来。

  李七十一在江湖行走四十余载,在大名鼎鼎的侠义榜上攒到不动不摇不上不下正正好好七十一名的大号,以至于人人皆晓得他“七十一”的雅号却忘记了他原来威风凛凛的大名——那靠的并不是一时的意气或是运气。

  像近来在说书的口中大显神威的“一夜七次•离风雨”大侠那种做派,李七十一一向是嗤之以鼻的:年轻人就算有些本事,若不能有经年累月的经验,真是遇到了强敌,迟早也是不中用。

  李七十一行走江湖,胜在倍加的灵敏。别人看不到的,他能看得到;别人都看到的,他偏偏看不到——很多时候,用肉眼看到的,都不是真的。

  小心终究是对的,此刻轻好于重,重好于不轻不重。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九步、八步、五步——中!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四十余年以来,李七十一手里这柄“饮血刃”失手还没超过五次,而这次对付这个夜半害人的小妖,也是手到擒来——罢了,虽然没人给酬劳,就当是白日里空得了银子的还愿吧!

  李七十一嘴角一撇,喉咙里挤出半声得意干笑来。左手收起刀子,右手却去拿妖物尸身上摸,若能得个值钱的物什,不论报官还是变卖,那都是一笔好生意了。只是他今朝借着一线月光摸上摸下,除却一滩烂肉腐骨和一块角上嵌金的木牌子,实在是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李七十一把木牌子翻来翻去看了四遍,也没看出什么好苗头来——这点金子在他眼里实在是不算稀奇,花纹雕工也实在稀松平常,看来最多是那小妖的腰牌之类,不会有什么值头。

  李七十一只好转身就走。再过一会的话,武灼衣大人手底下那些精灵鬼一样的巡差就该来了,刚刚那个女人也没被吸了多少精气,那些官爷想是能处理好的;至于妖物嘛,那一定是哪个过路不留名的大侠干掉了,我老乞丐李七十一刚刚喝醉,在墙角边睡得死猪一般,那是万万不晓得的。

  李七十一已经避开了三队巡差,走出了两条街,找到了平日里歇着的那一堵墙,然后眯着眼向着天上一弯烂银的月亮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也没什么,既不是什么大侠,也不是什么巨妖——但是李七十一在老了之后,还总是喜欢在醉里一遍遍地和酒保唠叨,那个当年的晚上,那一个人。

  何廉年纪还不大,却已娶了一房漂亮的老婆,有了一男一女两个乖巧的孩子,还得益于收发书信的差事,对里里外外各种闲事传闻了如指掌,因而活得十分得意。

  已经敲了二更了,何廉还在南城门边上守着,准备透掉点酒气,免得回去被娘子数落。

  街上无人,风缓月明。

  何廉看到了一柄剑。

  那柄剑只在一瞬间就透过一人的胸。

  何廉没看清,只得眨眨眼,仔细看去。然后他发现自己果真看错了——

  并没有剑,只有一个青袍广袖、手挽兰扇的青年;也并没有人被杀了,只有地上一塘清水映月。倒是自己大约真的是醉了吧。

  心里兀自在嘲讽自己,何廉的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就算是幻象,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立马从杀人见血的场景中缓过来、大气都不喘一声的。

  但是这个时候那个青年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这一笑的男子,若是被城里那不学正经的读书人看到了,定要吟诵一句“皎皎若春月柳”。

  青年抱手作了个揖,说道:“半夜打搅了,我是外乡人,赶路误了时辰。敢问这里的客栈是在何处?”

  何廉倒是一怔,猛然醒了过来:“哈,小伙子大意了吧,这边上的不就是?恕我多嘴一句,你小伙子打扮地倒像个读书人,但这走了几步,就能看出是个自小练武的。近来江陵来了许多江湖人,仿佛不怎么太平,你却是为何而来?”

  青年摇摇头道:“我实在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事故,只是恰好路过罢了。”他顿了顿,又道:“小生嗣封,敢问在江陵城里,你可听过我这个名字?”


    1#
    = = 更新于:2015-04-14 17:16:14
    = =
  • 第二章:得一钱

      有些人腰缠万贯,还是舍不得一文钱。

      有些人家徒四壁,还是不肯留一文钱。

      还有些人不晓得一文钱能做什么用,一百文也只当能串起来赏小娃娃好玩。

      “富可敌国挥金如土乐无异”就是第三种人,相比起来,他老爹乐绍成却有个雅号,叫做“孩子他妈不给零花”,着实令人长叹。

      今朝乐无异却为了一文钱而春风满面——实在因为这是赢了与他刚结识的“好兄弟”闻人羽的赌约而得来的,却不知自己那一双“登云第”大作的鞋子因了赌约而污了大半,却是亏了白银千两。

      他们两个年轻人的赌约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是开头在争辩江陵城外那个唱歌好听、面孔也漂亮的小姐是不是妖怪,好兄弟羽姑娘说一定是,长安来的乐公子却怎么也不肯相信。小孩子家闹来闹去的结果就是,赌上一文钱,若是羽姑娘能捉住那桢姬姑娘,那便是赢了;若捉不住,那就是输了——羽姑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的就昏了头脑、发了这个赌咒,故而虽然那小姐露出了妖怪的马脚,自己却还是稀里糊涂输了。

      一文钱着实不妨事,但是莫名其妙地输掉还是叫人心头发闷。羽姑娘气呼呼地走在前面,盘算着手里够不够买暗器的铜板;乐公子却走在后面,笑嘻嘻丢给了边上一个老乞丐一小块碎银子,使得老乞丐一溜风奔到酒馆去了,怕是今朝半夜才会醒来罢!

      所以他没发现自己的宝剑被人偷了。

      乐无异大怒。

      今朝日光正好、腿脚也利索,正是到处闲逛搜索奇门物件、秘藏图谱的好时节,却叫人偷走了宝剑“晗光”!

      乐公子也不晓得这“晗光”有什么稀奇,毕竟自己的老爹虽然屡屡叫自己小心这柄宝剑,但是老爹一贯小心的很,这种态度也不算十分特别,故而乐无异平日里也不当回事。

      但是今天不同。

      好兄弟面前,岂能失了面子!何况自己刚刚赢了一场赌,对方正在不服气。

      然而羽姑娘既没有发出半句嘲笑,甚至也没有甩手不管,而是关切地询问起细节来,决议和自己一道去追偷儿,这却叫乐无异更加大怒——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

      追上彗明大仙这等三脚猫实在不费吹灰之力,还不等那驼背家伙停下来喘口气,乐公子提剑就砍。

      乐绍成的剑法如同黄钟大吕。

      乐无异的剑法如同破钟毁吕。

      所以就算如彗明大仙这等人物,也是轻易躲开了。

      “嘿嘿,就凭你小子,想要教训我?还早了点!”说着彗明就错开一步。

      这一步也不算稀奇,不过是从着他从偷来的太和宫典籍“四象八方步”第一式中,照猫画虎踏了一步而已。若是正正经经的“四象八方步”,那在一步踏出之时,便能应和风雷之位;如果踏的好八步,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彗明显然没这个水准。

      但是对付乐公子也不需要这个水准。

      乐公子只用一招——“挥金如雨”!这一招虽然庸俗不堪,为诸多厌弃阿堵物的风雅人所躲避,但收招之时,却往往是身受重创、不能自已。

      彗明却一笑。

      俗人不能避,而自己岂是俗人哉!

      第二步,应金石之声!

      乐公子依旧“挥金如雨”,仿佛全没看到一地的金玉。

      置若罔闻,满面怒气。

      很好,实在好。

      第三步,应土木之壁——什么?

      彗明大仙背上一痛,呕出一口恶血,偏头一看,却是前头那个小姑娘,一枪劈破自己的护心宝衣——怎么会!

      乐公子大笑:“闻人!好身手!这等恶棍,实在该打!”

      羽姑娘摇头:“你快看看有没有你的剑——这人应该就是太和宫通缉的彗明没错,倒是不能打他,赶快交给门派便是。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晓得要在他走第三步的时候出招才好?”

      乐公子却不答,只顾翻开彗明的包裹乱搅,拿好了剑还不罢休,一看就是想出气。

      “哎?等一下——”乐公子掏出来一块乌油滴水的嵌金木牌子,“这是啥东西,值得这老骗子这等小心?”

      “多谢公子。”还不待乐公子站起,木牌子却被一人劈手夺过,“失礼了,小生嗣封,这实是我家商行的失物,多谢乐公子找回。”

      那人转身就走,江陵的夕晖里面,一丝剑意翩然而去。

  • 2#
    = = 更新于:2015-04-14 17:16:40
    = =
  • 第三章:你不知道

      这一个晚上的江陵风暖月明,成片成片流溢在屋上瓦上,直把夜色晕出一丝暖意来。白日里市场蒸腾的喧嚣还不甘散去,在大大小小的巷子里回荡着,仿佛有着一种留恋的意味。

      谁不贪恋三寸暖意、十丈红尘。

      街上杨柳下身披罗绢的羽无双姑娘可以对此作出一片缠绵悱恻的诗章。

      巷里月色下腰缠铁甲的闻人羽姑娘可以对此划出一道铿锵有力的枪鸣。

      然而后面这位羽姑娘现在很平静。

      她的呼吸没有乱。

      她的脚步没有乱。

      她的心在胸腔里乱撞,只因她还拖着一个笑得像是开了花的乐公子——要觉得这家伙可靠,还不如相信现在一转身就能看到自己的师父为好。

      他可以很漂亮、很光明、让人大惊失色——然后这样的光亮瞬息而逝,仿佛刚才你完全没看到。

      但是她还是相信他。

      这个人好像有一种天生的本事,能叫你一心一意,等待他的爆发。

      对此,乐公子得意地一拍胸脯,道:“我可是个偃师!别的家伙不识货也就罢了,闻人你……”闻人羽赶紧一抓他的手臂,顿下来四处张望。

      还是没有什么异象:一个醉汉摇摇晃晃路过,怕是喝得只人了杜康老先生做爹了;两个还浓妆艳抹、香气扑鼻的女人歪歪斜斜走过,也不知道切切错错交流着哪家的家长里短;刚刚收摊的小吃摊老板慢悠悠地推着板车回家去,口中哼着不知哪里来的曲子;一个老挑粪工捡着边上没人的小路走着,免得臭气熏着了别家。

      哐……哐……

      二更天了。

      羽姑娘拖着乐公子转过了一个巷子口。

      老乞丐李七十一收起刀蹲回了原来的墙角。

      何廉刚刚和一个自称“嗣封”的书生搭完话。

      女人捋下了金镯子挽起了长发和袖子。

      老挑粪工放下了粪桶歇一歇脚。

      骤雨忽至。

      乐公子:“闻人,你说那个牌子到底有什么用处,值得这帮家伙如此大动干戈?”

      羽姑娘不答。

      乐公子:“闻人?还在生我的气?话都不肯说。”

      羽姑娘低喝:“噤声!”

      巷子尽头拐进来两个女人,很不一样的两个女人。

      像是暗夜里的两点荧火。

      闻人羽只是看着。左边那个高一点的丑女人用一段罗绮为兵刃,至少有三百年修为,比起前面一路上的那些虾兵蟹将要棘手不少;而右面那个女人身段很好、面貌娇柔,使一柄绢扇,大约不到两百年修为。

      闻人羽不动。雨丝劈过头、眼睛、手臂,闻人羽都不曾眨眼。

      两个女人冲了过来。雨丝浸透她们身上的绞纱,紧紧贴着新月一般的腰线和白瓷一般的大腿,在昏暗的雨夜里亮如明星。

      但是她们的兵刃更灿烂,因为一出就要见血!

      嗣妍在脸还没有变丑之前还怀着三月春风一般的梦,如今她手里只有利刃。

      银裙儿的心早已经死去了,这一柄宫扇只为金钱和血而舞。

      十步、五步——闻人羽不动、乐无异也不动。

      到底在等什么!空怀着这样灿烂光明的眼睛,在这样的无尽暗夜里等着什么!嗣妍很紧张,她为了哥哥可以什么都不顾,但是三百年血雨里的挣扎让她有着一种猎物一般的天然灵敏。四步、三步——对方仿佛张开了一张巨网,只等待着自己奋不顾身地前扑。

      嗣妍嘶吼着,脸上的疤痕张开一个恣肆的殷红的笑。

      很多时候,心虚的人会用表面的张狂来欺骗自己。

      还有一步!

      先前大雨倾盆。

      此时雨忽然停了。

      雨停在了乐无异眉前三分之地。

      罗绮和宫扇配合的舞蹈毫无瑕疵。

      但是那一柄兰扇从来不需要瑕疵。

      兰扇劈破骤雨而来,四围的雨意仿佛都惊呆了,从内里碎成团团暖雾,纷飞而去。

      一“剑”破两刃!

      “你是何人!”银群儿对着青衣兰扇眉心冷冽的书生怒吼。

      嗣封没有理她:“妍妹妹,她若是昏了头,你也不识得我了?人还未散去,就去招惹这样的敌手,怕不是这个时节该犯的错误。”

      面貌丑恶的女人摇头。

      嗣封继续说道:“妍妹妹你怎么了,莫非还在生我的气?”

      “若你真是哥哥,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生气。这等低劣手段,当我不知道么?”

      嗣封却是笑开,像是池塘里迷雾初开、映着月色的荷花:“你不知道。”

      嗣妍一愣。“我不知道?唔,我不知道。”她的头缓缓低下去,雨沾湿了她的唇。

      “回去吧,这件事情,你不知道。”

      嗣封拦过她的肩,推着她往城西去。

      “嗨,等一下!”乐公子却是在此时方踏出一步,“大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嗣封停了半步:“你无需知道。”

      三更已过,就连醉汉的踪迹都找不到了,江陵真正的静了下来。

      羽姑娘和乐公子却还没有回去。

      他们在等。

      没有说等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要等,只是一种默契。

      人生在世,若是难得遇到那种一见就有默契的同伴,一定要好好珍惜。一旦错过,很可能过了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再找不到这样的机遇。虽然乐公子并不在乎也并不认同。他坚信默契是可以制造的——不是上天给予,也不是慢慢培养,而是可以量身定做的。当然,那是因为他是一个偃师。他是仅次于通天彻地大偃师谢衣的大偃师乐无异。

      人与人之间或许没有完全的默契,但是人与木石之间是一定会有的——而且人并非不朽,木石却要持久的多,许多时候人只能感叹无可奈何、沧海桑田,木石偃甲却可以平平静静度过许多岁月。

      当然,抱着这样观点的乐公子,彼时还未遇到大偃师谢衣。

      乐公子理所当然地笑着穿梭在小巷里,羽姑娘开口了。

      “你知道的吧,那个人的身份。”

      “我不知道——你说哪个?”

      “我知道你一定知道。那个人用的虽然是扇子,使出的却是剑法无疑。而且那样凛冽的剑意,就算是门外汉,见过一次也一定终身难忘。”

      “不,我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一定不能知道。”说完,乐公子舒展开刚才骤然收紧的目光,面上的笑意漾开来:“有这个心思拌嘴,还不如说说你‘没有看到’的东西。”

      羽姑娘抿嘴笑了一声:“走!”

      乐公子和羽姑娘很快消失在通往城西的小巷子里。

      “已经三更了啊……”挑粪工叹了口气,“一身秽味,还真是适合我呢。我倒想干脆过这样的日子,可惜有些事情不能不知道。”

      “也许,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可惜,已经知道的,就算是黑夜也不能永远遮蔽。”

      “那么,只能在你知道的黎明之前,先让你睡着了。”

      连李七十一都没有看到这一场精彩的打斗,他知道的话,一定会为错过而深感遗憾的。

      很多很精彩的东西就这样消失在了历史里,但是你也只好认账。

      因为活下来的,才有诉说的机会,才有被称颂的机会——至少流月城祭司沈夜是这么认为的。不活下来,谁知道你是满怀光明和热血的大侠,还只是一个腌臜不堪的挑粪工呢?

      不论如何,第二天驻守江陵的少年将军武灼衣也只是接到报告,一个挑粪工莫名其妙死在了城西的小巷子里,身上仅仅中了一刀,但是血流满了四块石板。

  • 3#
    = = 更新于:2015-04-14 17:17:20
    = =
  • 第四章:一个邀请

      秦琴正在抚琴。

      人人皆道她的琴便是她的命,丝丝弦弦里都是她的魂——这句话虽然俗不可耐,然而这不是说她是一个后世吴中评弹里缠绵悱恻的故事中的女子。实际上,如果你是一个十分幸运的人,能够从万花筒一般变幻的世事里寻到她的一丝芳踪,你一定会赞同这句话的。

      刚而易折,也许才是最合适的判语。然而她的弦偏偏没有断。

      这样的人,背后一定有刻意呵护的人——不,是人们。一个人,还不足以从鲜血淋漓的历史脚下挽救一点凄艳的脂粉。

      嗣封就是其中一个。

      嗣封已经忘记了自己来到海市的日期,是五十年,是一百年,海市更多。嗣妍总说自己的哥哥是一个过于冷静的人,跟着海市主人公西先生从事许久,手里的血腥气和铜钱臭经年累月叠加,已经到了连最浓郁的幽兰香料都遮不住的地步;但是嗣封依然每日从海市西部的住所出发,去北边的花台看一眼秦琴和她的琴,然后一步步走入光怪陆离的或者恶臭不堪的所在。

      嗣封总是说:“秦姑娘救过我的命,能为她做事,就算刀山火海,义不容辞。”

      嗣妍总是说:“为了哥哥,我什么都愿意。”

      普通人总是要么把妖想得愚蠢不堪,如同驯化了的猪牛;要么险恶狡诈,仿佛变化不断的漩涡。其实妖和人在智慧上并无半丝不同——人们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因为害怕,害怕不了解的事物,害怕显出自己的愚蠢。然而实际上这种害怕并非全无必要,说到底,最可怕的也不过就是人心罢了。

      嗣妍从前生活在文风细雨之中,直到她毁去了容貌,也撕扯开了命运光洁柔软的肌肤。于是她干脆撕扯掉了那个不死怪物的血肉,拿起利刃,刀刀劈向筋骨。

      哥哥昨日接到公西先生的暗令,简简单单怀揣着一块镶金的木牌就只身去了江陵。嗣封不说,嗣妍也就干脆没有问,所以她完全不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然而是不是陷阱和她嗣妍有什么关系?就算是陷阱,难道就能看着哥哥成为陷阱底端的利刺么?

      三百年,嗣妍不是没看到过有那么些猛虎,从幽深可怕的陷阱底部一跃而出,三两下就撕扯开在边上等待捕获的猎人的胸膛。

      所以嗣封刚一出门,嗣妍就喊上了银裙儿,悄悄追着嗣封穿过了画着化蛇符号的令墙,融入江陵的茫茫夜色。

      她以为这一次自己藏得很好,用最显眼的办法使得自己最不显眼,肆无忌惮、花枝招展地跟着。路过药店,老板用鄙夷的眼光扫了她一眼。经过砖雕墙边,只顾神游天外的蓝衣女子并未注意自己。经过两排步伐整齐的士兵,自己抛了个媚眼,里面两个年轻的小兵明明咬了咬嘴唇,却没有发声。

      然而在跟过了六条街之后,嗣封忽然就不见了。

      嗣妍找不到他。

      不在依稀的杨柳后面,不在半垂的酒旗边上,不在拐角小巷的阴影里,也不在四围的屋顶上。嗣妍努力让自己定下神来,压制住心跳的声音,好更仔细地听清楚四周所有角落里切切错错的声响。

      一个声响,也许就是一个暗号,甚至就是一条性命。

      她曾经凭借种种细节和自己的直觉数次挽救自己的性命。

      所以当她遍寻哥哥而不得,却见到笑着走过的乐无异、闻人羽的时候,她义无反顾冲了上去。

      那两个人,身上妖气刺鼻。

      “你犯了一个错误。”青衣兰扇的男子定住步子,江陵晚上的小巷子里暖风洋洋,他的衣衫却连边角都没动一下。

      但是嗣封此时意识到,对面那个男子才是真正的静。

      他的衣衫在动。

      他的心没有动。

      嗣封在小巷里方圆三张范围内布下四重气场,任何踏入其中的人都应会感到仿佛背负千钧之力,难以支撑。

      但是那个男人只是舒舒服服地说了一句话。

      “愿闻其详。”

      嗣封忽然感觉对面那个人才更像是妖,一个凡人,即便是修仙者,也不应当有这种自成一体的气度。

      但是他身上没有任何妖气,而且他腰间还悬着一柄剑——这柄剑实在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除了剑柄上嵌着一枚小小的太极图。修仙门派的老道士,无论多么昏庸无能,还不至于把一个妖收入门下。

      嗣封定了定神,便接下去:“我来猜猜你的想法:你也许准备杀了我,或者弄昏我。然后你就可以凭着这个、甚至就借着我的身份进入海市,打断魂草的主义——我说的没错吧,太华派的小道士?”

      那人老老实实点了点头:“错误何在?”

      嗣封笑了一笑:“我能瞬间看出来的东西,你以为海市主人会看不出来么?自投罗网,诚为可笑。”

      那人依旧点头:“不错,海市主人自然不会是笨人。不过他既然邀请我了,我如果不去,岂不是枉费了他一番苦心?”

      嗣封咬牙:“邀请?太华山的清修道人,也会觉得杀人越货得来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邀请?”

      那人叹气:“不是,你可以说我的不对,却不能说太华派的不好。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海市主人让你们大摇大摆带着‘博卖行铁券’进出,若非是‘邀请’他想要找的人,难道还真的只是派你们逛街不成?”

      那人接着说:“这个道理实在是明显,可惜我为了配合海市主人的排场,恐怕还得按照他安排好的来进行。”

      嗣封眉间的杀气顿时舒散开来。

      然后他瞬间引爆了四周的所有妖术气场。

      是镜池中的一段嫣红,是战场上的一片殷红。嗣封的气场一向溶溶漾漾,不见江湖的凌厉,也不见人世的纷扰。

      那人舒舒服服站在其中,仿佛亲身所在真不是刀山刃雨,而是荷风四面。

      只是堪堪一炷香时间,气场散去,江陵小巷子里失落了一个影子。

      那个对着空影一拱手:“四百年的莲花精么……在下太华山夏夷则。”

      风里缓缓有声音传来:“谢谢。在下江陵嗣封。还有个妹妹嗣妍,就托你照顾了……”

      夏夷则摇摇头,稳步离开了小巷子。

      一片红叶可以是一个邀请,一声笛音也可以是一个邀请,然而在这个世上,很多深藏于暗处蠢蠢欲动的险恶之辈,则喜欢用他们认为的最漂亮、最刺激的东西来回报邀请——比如说,一条人命。

      许多传奇故事当中都有“投名状”的说法,如果你要加入罪恶,你就得用某样东西来显示你不可挽回的罪恶,比如人头。

      但是大人物从来不需要这样的“邀请”。

      相反,他们发出邀请。

      海市主人公西先生从来不在乎手下的交易里沾染了多少血腥气,他一直认为,即便是最肮脏的东西,只要有着无上的利益,总有无数替代者前仆后继、死不回头地追求。

      他喜欢那种掌控感,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深渊里,用金钱和性命结成复杂的绳网,牢牢拴住过往所有妖所有人的命运。

      ——不会挣扎的猎物毫无意趣,猎物的反抗越激烈,在绳网上留下的血痕越鲜艳,他就越兴奋。

      所以他听说江陵城外死了一个叫做桢姬的鱼妇的时候,先是一贯的懈怠,随后立刻意识到这背后的血腥味——公西先生对于猎物,一向有着鲨鱼一般的灵敏嗅觉。

      他派出手下的得力干事嗣封前往调查,得到的汇报则是:一个叫夏夷则的太华派道士捕获了鱼妇,并且把她交给了江陵城玄妙观的灵虚道人。并且,鱼妇应当还未死去。

      哦,灵虚么……还是那个家伙啊。公西先生一瞬间有些失望。

      然而嗣封总是不会让他真正失望:听说长安的乐公子和百草谷的一个天罡也参与了此事。

      公西先生伸出舌头,一卷空气。

      啧啧啧,真是美味啊!百草谷?那个老实忠诚得让人生厌的角落——哈哈哈,也许正是天赐良机!

      有些人自己为自己拥有一根草,就能像森林一样无尽榨取肥沃土地的无限资源了,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他们不过是预备好的肥料的时候了。

      百草谷——正是烧料的一把烈火!

  • 4#
    = = 更新于:2015-04-14 17:17:55
    = =
  • 第五章:一种计划

      “闻人,我看那个‘大侠’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乐公子一边踏入江陵砖石墙壁上的光门,还不忘了跟羽姑娘嘟囔,“他要真是你说的那种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羽姑娘不理他,只顾四处张望——只见四围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却全是些妖魔鬼怪,要不然就是些眼冒精光、手中发抖、口水差点要滴到地板上的邪道人、怪修士之流。也有些风度翩翩的少年,或是看似纯然无知的少女——那多半是些修了媚术的妖物精灵。

      过了一时,那乐公子还在喋喋不休。羽姑娘厌烦了,回头拍了一下小公子的肩:“你老实呆着,可别走开了,我自去探探路。”

      “哎哎?闻人——”乐公子不禁垂头丧气:天下哪有这样的好兄弟?既不有难同当,也不有福共享,自己全挡在前头了。是了,下一回自己也当争气些。虽说自己是个惯常躲在背后操纵傀儡的偃师,至少不要次次落后。

      可是就这样追上去的话,羽姑娘就算不会给个白眼,也必然是一脸看着小孩子的表情,叫人受不了。嗯,是了,须得有个由头。哈,有了,那边鬼鬼祟祟盯着什么的两波人——就借我一个机会吧!

      江陵的三更,正是海市的正午。

      所谓海市,倒也不是什么传说中的世外桃源、洞天福地,而是老老实实窝在一个蚌壳里、还被一只不知几千年的老乌龟拉着的风流宝地。然而这绝对不是说海市主人公西先生是一只老乌龟,你若是敢这样说的话,公西先生估计连个鄙夷的表情都懒得给你——他老人家的象征在海市可是刻得到处都是:江陵砖墙上、博卖行门口,还有,只要你眼睛没有瞎掉,就不能忽略的那个博卖行顶上的、威风四面、不可一世的黄金大雕像。

      现在这个黄金大雕像下面的市场一片喧嚣。往来的各种妖、人、怪,还有为数不少的龌龊的地仙,遮遮掩掩地进行着各种臭不可闻的交易,出手的是鲜血和罪恶,换来各种难得的珍品,满足自己各种不可遏制的欲望。

      夏夷则——现在自称海市副总管嗣封,攥紧手里的兰花扇,想努力阻止空气中惑人的胭脂香气和妖兽骨血皮毛的恶臭混合而成的恶心怪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一片妖红。

      海市里没有好茶,但是有足够好的酒。小小的洁白骨杯里是殷红的酒浆,浓的就像是初承风露的少妇的唇。夏夷则抿了一口,就好像一个轻柔的吻。

      然而谁知道这酒里有没有杀意!

      “没有。”一个极香的女人蹭过来,身上若有若无的薄纱勉强裹着一双白玉一样的腕子,“嗣哥哥,今儿怎么这么紧张了?还怕小店给你的酒了下毒不成?”

      “有没有毒,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夏夷则回过头,勾起唇角看到那个女人的眼里去,“今天风要变,再好的酒也免不得酸了臭了。”

      “哟!嗣哥哥什么时候也这般好心,关照起奴家的死活了?”女人笑开来,捻过白骨杯子,就着夏夷则的手也抿了一口酒液,“嗣哥哥现在可放心了?”

      “我心里什么意思,你应当明白。”夏夷则抽开手站起来,“只不过,海市这里的许多客人,可未必明白。甚至、主人,也未必明白。”

      女人猛然连退两步——她已退不了第三步,因为那个“嗣封”已经封住了她的退路!

      可恶的是,自己的绝招“修罗刃”必须要三步的冲刺距离。

      更可恶的是,那个冒牌货还一本正经做出一个三寸春风般温柔缱绻的笑意,凑在自己耳边说道:“你什么也不知道。过了今天,你照样是寸软金酒馆的老板娘。”

      老板娘很想一刀劈破那张带笑的脸皮,看看那皮下的真实骨肉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是她终究什么也没做。

      有些事情不是她这种小人物可以参与的。在海市小心谨慎做了八十年生意,私底下也为公西先生探听一些消息,老板娘一直活的挺滋润。她是个敏锐的人,总能晓得翻船的前兆。

      所以,她注意到她一心经营的小店里此时起码有四个不寻常的人物。

      不寻常,可以指奇装异服,可以指行为举措、穿着打扮或者不一般的能力地位;然而更平常得来说,就是这个时候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

      嗣封担任秦琴姑娘的副手以来,从来没来自己这里喝过胭脂酒。

      坐在下首的那个身着铠甲、一身正气的小姑娘,一看就不是这里的常客。

      除此以外,西首有一个弱气书生自饮自酌,到现在为止喝了还不到半杯。

      东首的蛤蟆精没有说话,手里却捏着一块小镜子,从头到尾就这样盯着——老板娘确定,就算是蛤蟆王也不会自恋到瞧镜子那么久的,绝对是为了看别人。

      而这个别人,屈指可数。其中一个,就挂着漂亮的假笑凑着自己讲话。

      所以老板娘贴上半步:“嗣哥哥,你可识得那个书生?”

      书生站了起来,抛下一颗海珠子转身就走。

      夏夷则撇了那书生一眼,依旧笑着:“不识得。不过,这位姑娘,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啊,你同行那位公子没有来么?”

      姑娘抬手行了个礼:“先前的事情谢过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先生,看来您对这里比较熟悉,闻人羽冒昧,能否请教一二?”

      “不,这里的事情,还是由老板娘来回答好了。在下还有些小事,失陪了。”

      夏夷则转过两个平台,停在一盏紫色的蚌壳灯下。

      灯下原来有一个人。

      那个人摘下方巾,放下一头乌亮的头发和一条挽成圈的辫子,然后转过身来对夏夷则笑了一笑。

      “阁下真气凛然。”

      “阁下污浊不堪。”

      “哈哈,”书生不在意,却撸起袖子伸出手臂来,露出一朵血红色的纹样来,“看这个。”

      “不明白也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公西的人。”书生放下衣袖,抬起头笑了起来,“让我来猜一猜,你是哪个修仙门派的,太华山?还是,太和宫?这样的剑意,应当不是天墉城。”

      夏夷则按住书生的手臂:“阁下相当坦诚。不过你也应当知道,有些话,我应当和合适的人说。”

      书生顿了片刻:“好。这个时候,你应当知道怎样做对你自己有利。”

      “多谢。”

      片刻,书生引着夏夷则来到一个角落里。夏夷则看着他抽出一根镂刻着绿叶纹饰的法杖,然后以杖当胸,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古礼。

      “廉贞祭司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说吧。”

      “属下先前禀报,可能有两个修仙门派——百草谷、太华山盯上了这里。现在,太华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做得好,辛苦了。”被称为“廉贞祭司”的虚影晃了一晃,“这种时候不能出岔子。大祭司的意思是,大局为重。细枝末叶,砍了也没事。其他的,你自己决断吧。”

      “是,属下一定不辱使命!”书生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古礼,随后回过身去:“公子,现在应当可以谈了吧?”

      一柄兰扇却搭住了书生的唇。

      “不必多说,明白即可。”夏夷则说罢,不回头地走了。

      廉贞祭司挽着一捧海棠走过空旷阴冷的石厅,石厅的尽头是一个阴冷的黑袍男人。

      廉贞祭司跪了下去,全身心都浸在那个古礼里面。

      她盯着面前的男人乌黑的长袍边缘缓缓接近,然后从边上过去。

      “华月,起来吧。”那个男人缓缓地说,“我们必须活下去,为此,我们必须死。那么久了,累了就去休息吧。很快,就快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是的,紫微尊上。”华月顿了一下:“我们已经牺牲了如此之多,只希望,这次看到的光明,不是假的。”

  • 5#
    = = 更新于:2015-04-14 17:18:32
    = =
  • 第六章:江陵城外

      夏夷则在四天前来到江陵,难以甩掉的那些尾巴们也跟到了江陵。那一天晚上,江陵暴雨如注,天昏地暗,那些漆黑的杀意在暗夜中涌动、叫嚣,他们的步伐就像一串荒凉古战场上的鼓点,或者,更像是心跳,属于人类的、鲜活的心跳。

      只有这种声音让夏夷则还能感觉到一点活人的气息。

      然后夏夷则骤然跳起,连出四剑。

      那些心跳爆开,刺目的鲜红很快被暴雨带走,江陵的夜晚里又恢复了一片暗沉的死寂。夏夷则跪在雨水里,双手狠狠地抓着那些刺客的身体——这时这一些躯体还有一丝热度,但是很快,这点热度也将消失,融化在可怕的湿冷里无影无踪。

      夏夷则的本名并不是夏夷则。行走江湖的人,很多都会有一个假名,甚至许多个假名。有些人是嫌弃自己的本名不够威风,故而取个自以为威震四方的名号,以为这样便真的强大了许多。有些人则是心怀鬼胎,自知倘若道出自己真名,恐怕要落得个人人喊打的下场,故而隐姓埋名。还有一些人,则是传说中的隐士、高人,他们隐藏姓名、隐藏踪迹,为了他们所谓的气节。

      对这些人,夏夷则只是嗤地一笑。

      能活着的情况下,怎样折腾都行。

      但是他自己现在活不了。母亲是妖,父亲则是当朝帝王,兄长嫁祸自己——这种传说册子里的荒唐故事,在一个王国的公子身上,却是真实的。

      这个国家都是荒唐的,自己也是荒唐的,每一日的逃亡里,夏夷则都感到愤怒和寒冷。也许自己就应该干脆做一条蛇,让自己的身体和四野一样的寒冷、一样的死寂、一样的无情,这样才能活。

      夏夷则用灵火烧掉刺客的尸体,随后逃到江陵的角落里,藏在一座当地的道观——名曰“玄妙”。这座道观的外观实在很普通,里面的道士数目不多、水平也不算高。尽管年轻一代的元齐之流还算是侠义榜上有名的人物,但相对起排行第一的“逸尘子”,未免差之太远。若是真刀真枪地干,能否和老乞丐李七十一打个平手,都是难说地很。

      然而“玄妙”之秒,在于其中有一个地仙灵虚。

      地仙也许不算稀奇,然而堂堂太华山之上,也不过只有赤霞一个地仙而已。夏夷则自己的师父清和真人,虽然名满天下、连当今皇帝也敬仰三分,也仍然并未成仙。当然灵虚和赤霞还是不能比的,你若认为两人都是仙就水平相近的话,就要贻笑大方了。但是不论如何,没有几分真本事,还是不能小觑他。

      夏夷则刚逃入玄妙观的时候,灵虚只是斜斜瞥了他一眼。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夷则感到灵虚在看到他的剑柄的一刹那,全身的血都烧了起来。夏夷则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山下的野兽,城市的百姓,宫中的侍从,自己的哥哥——那是最原始的野性的欲望,在见到事物的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无可遮掩的精光。

      夏夷则没有动。在这个世上,谁是猎物,谁是猎手,从来都不是固定的事。在饥寒交迫、危险重重的时刻,一条毒蛇可以是粮食,也可以是战友。夏夷则非常恨他的父亲,他甚至不愿意称呼那个人为父亲,但是自己骨子里的那个人一半的血,却是用刀剑都剜不了的。所以他也继承了那个人一半的决绝和狠辣,哪怕自己不愿意承认。

      灵虚就那样站着,高高的道冠异常端正地顶在头上,道冠的绳子都扣到了皮肉里;半旧的灰棕色道袍边缘上缝着各式的符文,紧紧包裹着灵气不错的料子。那个人有着蜡黄色的皮肉和刀刻一般的皱纹,他的鼻梁和嘴角也非常挺直,只有眼角,因为长久岁月的磨炼,留下了浑浊的血红色。

      夏夷则不喜欢这个人。

      他很难看,长得难看,衣服也难看。

      气场更加难看。

      他不适合这一座冷清破旧的玄妙观,不适合外面两个挥舞着桃木剑偶尔为在侠义榜上又升了几名而得意洋洋的小道士,更加不适合有着名声千里的武灼衣小将军和叶灵臻先生的人来人往的江陵城。所谓的丑,就是不符合四围的气场。而灵虚在这座小小的玄妙观中,却把这种不协调的气场发挥到了极致。

      夏夷则本来只准备随便找个地方过夜,但是他改变了这个打算——自己要找的,本就是最不符合这个世间规律的东西。同样不协调、不规律,也许就在这种奇怪的人身上,可以打听出什么消息。

      所以夏夷则行了一礼,向前小小迈出一步:“在下夏夷则,今日得遇灵虚道长,不甚荣幸,还望道长指教。”

      灵虚道长:“看你年纪尚小,你师父允你下山,却是为了何事?”

      夏夷则:“惭愧,在下剑法稀疏,道术不明,师父希望我能够下山历练一番,降妖除魔,增长见识。”

      灵虚道长:“好!”灵虚背过身去,片刻又忽然回身:“我等身为道者,就是应当斩尽天下妖魔!倘若这世间没有了妖魔,那么道法悠悠传遍神州大地,我等也必登天门!”

      灵虚突然提高声量,干涩的嗓音在玄妙观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来回撞击着,连带着地上的方砖也兹兹作响。

      夏夷则:“那么请灵虚道长指教,这江陵城四周可有在下能够尽力之处?”

      灵虚眯上眼睛:“城外十里,古战场边缘,有一只鱼妇。”

      夏夷则小退一步再一拱手:“告辞。”

      江陵古道与别处的荒野颇有不同,夏夷则第二次来到这里,还是被聚集在这里的那一种浓郁冷涩的气息弄得浑身僵硬。他倒不是担心这里会隐匿着什么可怕的大妖,也不是担心那些追兵会在荒草中间陡然杀出——只不过是这里有一个很不显眼的古战场遗址。

      战场的历史价值在于这块土地上人命流逝的数量多少。江陵古战场在这一点上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遗迹,但是夏夷则很不喜欢它。当今头顶上的那个人是就是借着人妖大战而发家的,从血沼中捞出的王位碾压过无数妖灵和凡人的性命。很多人害怕妖灵,而其中最怕的就是最像人的那一种,甚至有人因此还害怕那些花里胡哨穿着衣服牵着线的木偶——后世有学者说道这是人最怕尸体的缘故,类人而不是人的那一种,乃是刻在人心深处的可惧之源。

      夏夷则却不怕那些类似人的人,不怕妖,不怕木偶,不怕尸体。

      他怕的就是人。

      江陵古战场,一个人杀人的地方。

      比之前看过的多少巨妖噬人的情形还恐怖的地方。

      夏夷则要来这里捕获一只鱼妇,拳头攥紧,却是在小心灵虚是否会布下陷阱。

      四围都是荒草,间或出没的野狼和游魂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夏夷则提气速行,像一道黑烟,在废砖碎瓦和血渍白骨之间穿过。夜里的风急急地贴脸擦过,可以想象这个季节里,鱼妇应该会窝藏在水岸浅滩之中,或者瞄准那个过路人抓一把,或是独自幽幽地唱着歌。

      从大铸剑师襄垣的时代一直唱到现在了,人活着,鱼妇却越来越少了。

      夏夷则循着水脉一路找去,小心留意着水流的变动和四周一切的微小动静,准备一击成功。

      疾行十余里,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四周突然静了下来,也不是因为看到了那只鱼妇设下的幻境,而是看到了两个傻瓜。

      两个在幻境中和鱼妇小姐有说有笑的傻瓜,笑得那般明亮,像是春深时刻的朝阳。

      夏夷则本能地觉得很不舒服——在他的以往经验中,这种情形下的傻瓜,不是呆头呆脑自以为是的少爷,就是不通世事满怀天真的少女,无论如何也不会是这般耀眼得刺目的人。

      也许是做给自己看的,是一个陷阱。

      不,不会。他们这样的人,不可能为灵虚所用。

      夏夷则觉得这种诡异的景象像一个死结,越理越乱——于是他决定单刀直入,不由分说先拿下鱼妇再说。

      “呃,这位大侠……能不能求你手下留情,放过桢姬姑娘?毕竟她还没害到我们……”

      这个人是试探?还是单纯的好心、懦弱?

      夏夷则准备转身就走,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害怕那个少年的眼神——那一种灿烂的光芒,就算是自己这条经过不少风霜的老蛇都有点害怕,怕他融化了自己心上的那一层壳,以后再经不起残酷的剑雨。

      果然,在边上少女的嘟囔中,少年最终也没有拦住自己,但是凭直觉,夏夷则感觉这两个人不会就此罢休。

      不是灵虚派来的,也许更可怕。

  • 6#
    = = 更新于:2015-04-14 17:19:00
    = =
  • 第七章:意外之中

      李七十一向来很谦虚。

      对友人谦虚能招来更多的友人。

      对敌人谦虚能避免更多的敌人。

      比起侠义榜上不上不下正好七十一位的名声,他更相信自己的刀和自己的眼睛。

      “吃硬不吃软。”久经江湖的乐老爷曾经对这种类型的人有一个精确的评价。他们就像老古板读书人的矜持一样,轻一点如同耳旁微风,吹过千阙只当云舒云展,重一点则如烈火金锤,焚身淬骨只争头破血流。

      但他有一个缺点——其实说是雅兴也不为过,毕竟这样的癖好虽然是人人都能有的,然而能做到他这一步、哪怕屡次三番因了这雅癖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依旧趋之若鹜的,就没有几个了。

      他喜欢看热闹。

      越是惊风四起、波诡云谲,他越是喜欢。越是错综复杂、满目云烟,他越是兴奋。

      “得观此盛况,足下一瓮酒!”这是他最为得意的“名言”:每逢他能够说出这一句话,出现在江陵城的事情,无不是叫人仰天长啸、或是颔首垂泪。

      这一回的热闹,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看到一个枯瘦男子慢步走过寸软金酒馆,接着又是一个男子,这回的却是高挑凌厉了——凌厉说的不是他的脸。

      李七十一看人很少看脸。只因一个人的脸乃是整个人身上最不值得一看的东西:若是漂亮、温柔、光明灿烂,看脸的人难免会心生好意;若是其貌不扬,甚至满面晦气、阴沉不堪,却又难免叫人避而远之。然而面目自有三分乃是天生,有三分得自养成——其余三分是情,一分却难说是真是假。

      凌厉的人着实不少见,哪怕加上了掩饰不去的一星寒意和一丝优雅,也不算特别少见,哪怕这一丝优雅,必须是这个国家身处顶峰的那些人才能小心培养出来的。

      但是那个枯瘦男子着实抓人的眼。

      那明明是个三分温柔、六分清雅,甚至藏着一分柔媚的年轻男人,粗看就像一枚精心打磨的玉坠。

      细看,他整个人都是干枯的。

      不论是恍若游丝的生命力,行将竭尽的精神,还是泛着浓浓死意的、可怕的绝望气息。

      就像一张光鲜明媚、涂满精油和胭脂的皮,包着一具烂到了骨髓里、连骨骼都要磨成灰的行尸。

      李七十一浑身一抖。

      僵尸、活鬼、妖魔、傀儡,他见得多了。此时此刻来到海市的人,无一不是“常人”之外的“人”。他更知道,那些体型壮硕、青面獠牙的妖鬼根本没什么可怕之处,海市之中真正可怕的,还属那个传说中的博卖行主人“公西先生”。

      但就是刚刚那一具疑似行尸,给他一种不下于公西的恐怖气息。当然他也没见过公西——看热闹不能太远但也不必太近,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李七十一不由自主跟了上去。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好像真的预感到了什么风潮。

      海市满目的明珠美玉、琳琅苑阁,半空飞旋的琉璃瓦灯里,灵光肆意挥霍着,炫耀自己烧不尽的荣华和光明。当然最光鲜的地方自然会伴生着最丑陋最龌龊的角落——你若说是没有,那可就连灵智初开的小蚌壳都要笑话你。

      枯瘦的男人引着高挑青年拐入一条小巷子,然后迅速一转,立到一盏明灯下。

      灯太亮,没地方可以藏起来看,李七十一急的抓耳挠腮。

      正当此时,忽而身旁一热,一样极其柔软又极其刚硬的东西一窜到了身边;再接着更是一道强光把自己藏身的角落照了个透——狂怒之下回头一看,一个笑嘻嘻的小公子大咧咧立在那里,毫不掩饰地开口:“闻人,原来你在这儿啊!太好太好,要不然我可要被那美女蛇害惨——”

      那小公子话还未完就结结实实吃了一拳,干脆利落,七分劲道,外加柳眉一对——当然是竖着的。

      先前身旁的,竟然是一个俏丽的红衣小姑娘,通体上下,竟然是恰到好处的“刚柔相济”一词。

      看到此处,李七十一也懒得再开口责怪什么,急忙回头看那两人的去处要紧。这两人鬼鬼祟祟来这地方谈交易,这下被人看破,必然会加倍小心。要想再追到他们的影踪,恐怕就难了。

      小姑娘显然也深怪那小公子此时不懂得察言观色,一张脸涨的通红,就差“哼”出声来了。

      然而小公子一抬头:“别忙,你们是在这儿偷看?他们还没走呢。”

      咦?还真是。只见那枯瘦男子深深弯腰、对着空气行了一礼。而那青衣高挑少年则是默不作声,甚至回过头来,对着这边微微一笑。

      小公子继续:“咦?那不是之前遇到的那位公子么,闻人,你原来在偷看他?”

      闻人姑娘:“唉,呆子——都被你戳穿了,这下子我们就是光明正大的看了。”

      小公子:“那有什么,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见。光明正大有什么不好,看到的也未必少了。”

      李七十一终于忍不住插嘴:“你们是认识的?这边老乞丐倒是好奇了——”

      “哎等等——”小公子打断了他,“那位公子又走了。”

      李七十一:“罢了罢了,再这样跟上去也看不到什么好东西,我们走吧。”

      小公子挠挠头:“唉?老先生你……”

      李七十一回过头:“年轻人啊,要知道很多东西,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也许是假的,别人那里听来的,却是真的。”

      闻人姑娘:“前辈愿意引路?”

      李七十一:“跟着吧。来海市而没有去一趟千珍馆,也算是白来了。”

      闻人姑娘:“千珍馆?是那个高价卖小杂货的地方?”

      李七十一低声笑笑:“嘿嘿,年轻人,要懂得少说话,多看。”

      小公子却抓住他的手:“哎那个啥,前辈你等等。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好人来着?”

      李七十一“哼”了一声:“别的我不知道,我老头子可没见过有哪个‘坏人’,能像你这么傻。”

      话音未落,小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公子则是涨了个大红脸,倒也染得他小孩儿一般面色尤其喜人。看到这里,老乞丐忍不住低叹一声:这一对青年男女当真生得太好,好得有些过头了——这在这鱼龙混杂的海市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这两人自然就是探入海市的乐公子和羽姑娘了,而那李七十一,彼时倒还真不晓得自己居然招惹了这两个主,不然不知可以多么得意。

      “千珍馆”只是一个别称,实质上就是一个杂乱无章的小摊集中地罢了。然而能把许多难入人眼、世俗不堪,甚至破破烂烂的东西卖到一个天价,自然就有它的不同寻常之处了。

      实际上这里正是海市妖族的消息流通地,明白说来,就是用钱换消息、或者用消息换消息的地方。

      这种地方实在很常见。有消息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的地方就有风险——所以就算是治理最严的天子脚下,也多的是暗中攒动的消息交易所。

      据说大名鼎鼎的“龙星商会”,就是横跨人、妖、仙、鬼的庞大消息买卖会之一。一般来说,这样的机构后面,都有实力强大的靠山、叫人惊讶的资金库,以及数目惊人、管理严格的探子网络。

      但也有例外。

      “千珍馆”这个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有人严格管理的样子。比起珊瑚传送阵那一头的、金碧辉煌贵客盈门的博卖行,千珍馆简直就像个地痞流氓集中的菜市场,恶臭、喧哗……在其中活跃的,也多是衣着稀奇古怪、修为参差不齐的低级小妖和蹩脚地仙。

      李七十一倒是挺适合这地方的样子。他摆摆手叫两个年轻人停下来,他自己一人左顾右盼、蹑手蹑脚蹭入人堆中,很快又身形一晃,不知钻到哪里去了。一炷香过后,一个涂得满面血一般腮红的曼陀罗精挂着一脸勉强的表情扭出来,粗着喉咙对两个年轻人吼一声“进来吧”,便一溜烟黏了进去。闻人姑娘和那小公子互相看了一眼,也匆匆慢慢挤了进去——免不了被一阵恶臭熏得头昏眼花,但最终总算好不容易是找到了老乞丐和摊主,而没有真的晕倒过去。

      “呃——前辈,晚辈愚昧,不知这是何处,还望前辈指点一二。”说完,羽姑娘老老实实抱拳一礼。

      那曼陀罗却淬了一口,放出声来尖笑起来:“哟!好嫩的小妹妹,怎么说服的李老头子?居然能让他带来找奴家,本事倒也不算太小。”

      羽姑娘一愣:“这个……”

      李老头连忙咳了几声:“是老头我自己看热闹,扯到了这俩小子。罢了罢了,罗老太婆,你这消息是卖也不卖?”

      “卖!当然卖!”一听见生意的事情,那曼陀罗倒也不含糊,“只不过你倒是捡到了一个宝——这可不是小事情,得看你的价钱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羽姑娘:“原来如此,这里竟然是买卖消息的地方。这位罗前辈你好,晚辈初回来此,不周到之处还望见谅。只是不知道你这里的消息,是怎么个买法?”

      还没等曼陀罗回话,那乐公子却插嘴:“这消息可以用金银买么?刚才我问了有些摊家,说是不收黄白。”

      曼陀罗得意地笑笑:“若是别家自然是不肯收的,那些缩手缩脚的家伙还恐怕去人间换东西,被那些喜欢‘斩妖除魔’的蠢货盯上。至于我么,你就不用担心了——我罗老太在这里做了四百年生意,你听过哪个说我不收黄白来着?”

      乐公子:“那就好——你出价多少?”

      曼陀罗一惊:“哟,好痛快,我出价你当真付得起?”

      李七十一连忙插嘴:“哎嗨嗨罗老太婆啊,我都在你这里做了多少年生意了……”

      曼陀罗:“别插话!小公子,看你衣裳光鲜的样子,的确像个有钱人家小子。我也不讹你,五百两白银如何?”

      羽姑娘:“五百两?!”

      乐公子笑笑:“五百两就五百两,你看这些够了——”

      “等等!”羽姑娘打断,“我若用另外一个消息来换呢?”

  • 7#
    Anarchy 回复于:2015-04-14 18:07:34
    Anarchy
  • 乐谢文!马下来晚上看w扫了一眼很不错的样子~
  • 8#
    秋天的菠菜 回复于:2015-04-14 22:30:38
    秋天的菠菜
  • 有趣!
    求继续!好有趣!
  • 9#
    :) 回复于:2015-04-15 07:56:01
    :)
  • 喜欢这个笔风^_^ lz求后续!

  • 10#
    131 回复于:2015-04-15 15:21:14
    131
  • 好久没看到这cp到剧情流文了(怀念的

  • 11#
    - - 回复于:2015-04-17 21:00:42
    - -
  • 文很好看!求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