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东方未明的消失

如果这是一场戏,它已演过无数场。而这一次,东方未明选择在登台前谢幕。
11 圈子: 侠客风云传 CP: 也许是all明 东方未明中心 角色: 东方未明 傅剑寒 任剑南 谷月轩 荆棘 TAGS:
作者
产粮者叶子 发表于:2015-11-07 19:12:30
产粮者叶子

致前友:

若我未曾出现在这场风雨里,也许月光不会化为邪祟,痴心也不会凋成白骨。

愿岁月静好,平安喜乐。诸君皆享应得之果,遇当逢之人。



                                                                           陌客顿首



——————————————————————————————



[傅剑寒]



傅剑寒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睁眼,从树枝上翻下身,拔剑不着套路地恣意乱舞。他喜欢漂泊,常年在外野宿,唯一可以拴住他的两处码头一是湖畔、一是酒馆。

任凭茶棚里徐家子弟如何夸谈,雕塑下说书人如何描摹话本,傅剑寒这个姓名拆开了不过六个大字——朝习剑,暮饮酒。

杨云说世人形容本为负累,自我论断更成枷锁。一句“天山派大师兄”便可以拖延我半生,而傅兄这六个字非但不拘束,反而逍遥洒脱。杨某眼界虽浅,但依稀可以估判,江湖中再难寻如此无挂无碍之人。

他这话说的颇怀欣羨,傅剑寒听了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很是奇怪地问道,杨兄怎么这般喟叹,莫不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杨云摇摇头:烈酒抒怀,突生感慨。无心之语,傅兄不要介怀。



傅剑寒当然不介怀,这世上能让他真心在意的事其实不多。傅剑寒出身草莽,诗文不通,人生曰过唯一一句可堪传扬的金石之语是酒后的敞襟之言,他说“傅某有酒、有剑、有朋友,此生足以!”这句话浸在杜康里着了一层金澄的亮色,揭开泥封时掷地有声。彼时杨云已醺然醉倒,伏在桌面眼神迷瞪,想不出什么应承的话,只能举起双手替他鼓掌。

世间众人为抱负为事业汲汲营营,颠簸平生,多少刀剑侠士逐风踏云摘星揽月,却依旧心有所念未闻回响,抬首观日,依旧刺目而不可得。傅剑寒起于低微,然则天赋异禀,是万中无一的不世之材。可惜这把利剑毫无屠龙之意,只管串烤鸡劈柴火,任由老天厚爱凋零在风里。识其人者对他这副自甘堕落的模样既憎又爱。恨其独得上苍眷顾出类拔萃,爱其暴殄天物,不识好歹——所谓天才,不过尔尔。

傅剑寒没功夫倾听坊间传闻,更没心思留意旁人目光。他每日习剑饮酒,乐在其中,已经心无旁骛。

杨云曾经笑说,世事难料,天道无常,但我观傅兄,却可以望尽耄耋之年。

傅剑寒也笑,杨兄又打趣我。

杨云说,不是打趣,是奉承。这世上能简单看穿一生的人不多,此为天福,也只有傅兄这样得天偏宠的绝才方可受得。

傅剑寒想说不敢当,但他开口时迟疑了一秒,于是唇边的笑意微塞,这一腔磊落的潇洒突然顺不下去,只能断在此处。



傅剑寒有时候觉得,他的生命不应该清澈见底,波澜无惊。但是风雨不来,他就翻不起尘泥,搅不起浊浪,闹不起山海。

他仍然每天清晨去湖边舞剑,傍晚去酒馆牛饮。

喝酒去酒馆是因为有朋友,可舞剑为什么非得是湖边,这个理由他不记得。





[任剑南]



任剑南第一次认识傅剑寒是因为杨云,第一次认识杨云是在树林里,一群悍匪见财起意,要夺他行囊里的锦绣荷包,连同腰上削铁如泥的白晶剑。

任剑南不是个喜好舞刀弄枪的人,他严词劝诫,反遭歹人嘲讽,污言秽语咄咄逼人,一不小心越了他的雷池。任剑南手中利剑刚要出鞘,就见几道电光闪过,惨叫声伴着匪贼倾倒的身形软下去。

任剑南自出生以来深受父亲寄望,任庄主潜心栽培,势要将他历练得独当一面,能以一已之力执掌铸剑山庄。任剑南自小耳濡目染,对江湖事算得上博闻广识,他认得出那是天山剑法,也约莫记得这个提酒漫步的正是传言中的“酒中君子”,名唤杨云。

但他开口道谢时只称“兄台”,等杨云笑着还礼,互通姓名之后,才改作了“杨兄”。

杨云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相逢即是有缘。我正好和朋友约了喝酒,任兄若肯赏脸,不如一起?

任剑南其实不会喝酒。可那是来自恩人的邀约,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嗜酒成性的杨云,其知交也是个混不吝的酒腻子。

于是不会喝酒的任剑南因此一口气结识了两个无酒不欢的朋友。这是在他规划好——不,这是在他爹规划好的交际名单里,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两个名字。

只这一点就足够让任剑南打从心底地亲近他们。



如果说杨云是酒中君子,那么傅剑寒应该算酒中鬼神。

这个概念要很久以后才会出现在任剑南的脑海里,因为他每次上场一杯即倒,来不及观摩传说中唯鬼神可比拟的吞海之量。

傅剑寒第一次见面时对他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任兄你要是喝不过千杯,可见你心里没把我和老杨当朋友。

任剑南听闻后脸色苍白。他是个容易认真的人,不明白危言耸听是自古以来劝酒惯用的伎俩。他只能咬着牙端起一碗——他是想找杯子,可惜桌上没有预备,临着两只酒鬼殷殷切切的目光,他也不好意思招手唤人来——任剑南捏着鼻子硬灌二两黄汤,半碗还没下去,他就觉得一股热气在他眼耳口鼻间鼓胀,直冲向天灵盖。

任剑南晕倒前还知道把碗搁桌上放好,别一不留神摔了——他心里其实有点怀疑,依杨云和傅剑寒的寒酸打扮,不知是否带够了酒钱。他倒是手中宽裕,但一见面就倾囊授受,又于礼不合。任剑南本是想警醒到最后,趁二人醉倒偷偷去结了酒钱,既是报答杨云仗剑之恩,又算表露自己结交之谊——然而现在一切都晚了。任剑南昏过去前还有些委屈,好不容易认识的朋友呢,托了恁大的机缘巧合,结果眼一闭,就这么黄了。

杨云和傅剑寒被他这突然趴倒吓得不清,立时蹬了板凳凑近,一个把脉一个摇肩。直到确认是真醉了,两人惊魂甫定,又开始面面相觑。

“这任兄啊……”知人善论的杨云第一次张嘴词穷,而心眼多一窍的傅剑寒远不如他稳静庄重,早已经拍着桌子,无遮无拦地笑开。



比酒更好交朋友的是糗事。

第二日任剑南抱着两坛杜康上门赔罪,而两只酒鬼早引他为道义之交。



此次以后任剑南可以厮混的地方除了自家琴房,又多了一间茅蓬酒舍。

他常常在此磨练,但酒艺并不见长,倒是沾染了更多江湖气息,说话也不环山绕水九曲十弯,开始能将愁怨摆在面上。

傅剑寒平时就觉得任剑南长相天然结了一层郁然,现在看上去就像白事临门般哀苦。

他能用来宽慰人的话并不多,一句是“某某兄,你可是遭遇了什么烦心事?”,另一句是“有道是杯酒解千愁,多喝几坛就没事了”。

遇上任剑南,他拳脚难敌刀剑无阻的双刃绝技衔接不上,连击断裂,无法输出。而杨云今日回师门照看一家老小,嘴炮不在,情势危急,进退维谷,四面楚歌。

好在任剑南自己是个识时务的,他端起酽茶叹息——当然得端茶,要是端酒一切就又都不必说了——他意态消沉地说:“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其实生老病死有何可惧?爱恨别离又不过世事寻常。只是求而不得却始终让人念念不已。五蕴燃燃,炽火难消。”

傅剑寒不懂他在瞎逼逼什么,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只能道:“任兄所言极是,正是这个道理。”

任剑南一眼看穿他的茫然,却也不在意。他又叹了口气,竟然吟起诗来:“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傅剑寒听这文绉绉的腔调跟听紧箍咒似的,简直想跪下给他叩求师父快别念了。他坦然地抱拳讨饶:“任兄你直说吧你到底想撕谁?”

任剑南郁郁寡欢地说:“我喜欢仙音前辈。”

“啊……”傅剑寒神情了然,转而又面露诡色,“……所以你想撕了她?”

任剑南不想理他。他觉得自己抱琴跑来对着只会豪饮的水牛交底,真可谓下下之策。可是除此之外他也找不到可供倾吐之人了。无论是对着忘忧谷,还是对着从泛泛点头到莫逆相交的朋友,他拨弦击鼓抚琴弄乐,都得不到山音传讯,瑟瑟回声。

也许有人能解他曲中之意。这样的人应当是有的。他不仅能听懂他隐秘而不可说的相思,甚至能将这阙《汉广》渡到忘忧谷,说与仙音记得。



会有这样的人在吗?

任剑南抱琴不语。这张琴不知出处,还是他从堆满杂物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琴是好琴,青桐木底,象牙雁足。只可惜断了一根弦,于是声不成曲,调不成歌。





[荆棘]



荆棘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他为这个决定踌躇了很久。反叛的心思如同潮涨潮落,他在少年会上力胜傅剑寒,拔得头筹,那份急不可耐就退下去一点;他在门外听闻师父与大师兄开诚布公,谈及某一株草,心里又被翻涌的浪潮淹没。

这世上随波逐流之人何其多,而痛失牯恃的幼童更容易变成断梗飘萍。早在襁褓之时他就已经无依无着,谷月轩还想把他移栽进新土里。他长于沃野肥壤,受着雨露甘霖,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他是无根的死株,开不出他们想要的花朵。

江湖之大,逍遥门小,有一个朗月清风的谷月轩已经足够,不需要沉静自持的荆棘、张扬恣肆的荆棘,或是憨然跳脱的荆棘。

……憨然跳脱?

他为这句突如其来的形容怔楞了一刹。



荆棘走的时候挑了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临行前他将颈上的香囊解下来放在包裹里,并着佛剑魔刀。荆棘打量了一下行囊,觉得除此之外也不需要什么了。

书?他手边没有可看的书。红豆饼?大晚上摸黑去厨房也危险。于是就这么多了。他可以从逍遥谷打包带走的挂念,就这么多。

荆棘再细细地览,又发现其实这些东西和逍遥谷半点关系也没有。香囊是他生死不明的父母留下来的;而佛剑魔刀是他强抢所得,从一群剑客手里,为首的是个看上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白面书生。

那个书生剑法软绵,嘴也细碎。他才回谷没两天,就被无暇子揪到一阵痛斥。

连谷月轩也忍不住说他。他当然指责荆棘行事无端,但他说的更多的是:阿棘你是不是没长脑子,人拉帮结派,你形单影只就冲上去了,你是上赶着找抽呢,还是上赶着找抽呢。

荆棘照着谷月轩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谁没长脑子?他既然有胆气抢就有不会输的自信在里面,况且就算双拳难敌四手,那他也还有……

……还有?



荆棘总觉得逍遥谷里缺了点什么。

这种感觉在他一个人为非作歹时,一个人受师父斥责时,一个人劈柴挑水时,一个人练剑又找不到靶子时,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脑海里,跟那些时不时省略在无名处的句子一样,成一个谜。

尤其是当他一个人感怀身世的时候,当他一个人惦念父母的时候,当他一个人踯躅不绝,又最终选择离开的时候,那个谜语就分外的清晰强烈,连答案都呼之欲出,可他就是揭不开那一层窗户纸,离真相永远隔一步之遥。



荆棘想要补全那些未完的句子,而能够填缝的字词在逍遥谷里不会有,于是他又多了一个离开的理由。

那天晚上他穿过树林,越过湖畔,面前已经是豁然开朗的红尘俗世,荆棘走到这里,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

无人追赶,亦无人追随。

他安下心,又像是泄了气,继续踏上旅途。





[谷月轩]



谷月轩是追着荆棘走的,只不过启程的时候晚了一天。

临行前他委托忘忧谷的诸位前辈照看怒极攻心后一病不起的师父,又招来小师妹,嘱咐她尽其所能将谷里杂事打点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低头可以看见小师妹泫然欲泣的眉眼,顿觉字句千钧,一时难以启齿。这么重的担子要交由一个碧玉之年的小姑娘担着,谷月轩于心不忍。身为大师兄的他本应留下来支撑这一切,可是他不能放任阿棘误入歧途。

逍遥谷寥寥三位弟子,没有人可以替他追回阿棘,也没有人可以替他留下来,遮挡满目风霜雪雨。

谷月轩从来没有觉得逍遥派门庭冷清,但恍惚时会遗憾身边缺一些笑闹,在小师妹来之前他或许可以找到一个合适的解释,但当小师妹手持菜刀和阿棘追逐打闹时,他感受到了足够的生气,却仍少一味古灵精怪的活泼。

症结蒙对了,可是药下得不够。谷月轩医术不精,他猜不出手上残存的半张方剂到底失去了什么。

而今他终于感受到蒙古大夫的捉襟见肘。



小师妹同他告别时抽噎着说:“大师兄,你一定要把二师兄带回来。”

“好。”谷月轩微笑着宽慰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师妹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和阿棘一起。”

谷月轩这人身上像是贴有奇怪的咒符,明明是冠冕堂皇的虚言虚礼,在他口中却显得确有其事。他说夜晚会过去,天空会亮,于是日头就真的攀上来;他说春天会来,日子会暖,在这之前你要挺住,于是深埋在厚雪里的人就真的为了这一句话挺住,坚持着不忍死,一直等到冰凌消融,山野花开。



谷月轩拥有使人安定的力量,这种力量不仅仅出于他的笃定宽厚,更是因为他所言全都逐一应验了。

他许诺天明,就将自己引燃为烛火;他承应春回,就亲手将冰层破碎,山雪融化。



灯光能比得上太阳吗?人暖能比得上春温吗?

也许它们不可以,但是谷月轩可以。谁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就好比他说师弟我会保护你,就真的伸长手臂保护住了每一个人。



小师妹听了他的承诺以后破涕为笑,她平静地说:“大师兄,我等你。”

谷月轩点点头,又挥了挥手,转身向谷外走去。

他面上沉静平稳,风停雨霁,其实心里焦灼,滚如油煎。



小师妹可以对他说:大师兄,你一定要把二师兄带回来。

可是没人会对他说:大师兄,我一定会把二师兄带回来。



也许应该有。



可是到底没能有。



    1#
    = = 回复于:2015-11-07 19:49:50
    = =
  • 前面看到小任小傅的时候还能没心没肺地笑一下……后来就……
  • 2#
    = = 回复于:2015-11-07 20:01:23
    = =
  • 嘤,心里堵堵的
  • 3#
    = = 回复于:2015-11-07 20:51:08
    = =
  • QAQ荆棘那一段好虐
  • 4#
    = = 回复于:2015-11-07 22:43:09
    = =
  • 噫满满的都是刀插得人好痛啊
  • 5#
    = = 回复于:2015-11-08 00:49:17
    = =
  • 好好好,搬了小板凳蹲下文
  • 6#
    ( ´◔ ‸◔') 回复于:2015-11-08 01:18:00
    ( ´◔ ‸◔')
  • 师兄们的部分好虐QAQ
  • 7#
    = = 回复于:2015-11-08 02:00:13
    = =
  • 逍遥谷的刀子……TUT
  • 8#
    (  ͡°  ͜ʖ  ͡°) 回复于:2015-11-08 03:01:28
    (  ͡°  ͜ʖ  ͡°)
  • 叶子你又发刀……我的心痛的无法自拔……
  • 9#
    = = 回复于:2015-11-08 03:06:06
    = =
  • 傅傲天、老杨和小任好还原。酒友组还真是,有没有未明都初心不改,不过有了那人之后人生忽然潮涨潮落,像平静的天空忽然炸开一朵烟花。未明还真是能扯淡能牛饮能文艺能禅机的一朵奇男子,跟谁都有共同语言(?)
    ……小傅说“你想要撕谁”的时候笑cry哈哈哈哈

    二师兄说“无人追赶,亦无人追随”的时候突然心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