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 鬼屋

万圣节应景文
4 圈子: Fate/Zero CP: 金枪 角色: 吉尔伽美什 迪尔姆德 TAGS:
作者
指尖骨 发表于:2015-11-01 01:07:18
指尖骨

鬼屋


  每个城市大概都有那么一个地方,或是一幢房子,流传着关于闹鬼的传言。它负责起当地人的八卦谈资,喜欢冒险的孩子们的探险圣地,哥特青年们的聚集处,也许还是瘾君子爽上一把的场所。它们通常是未施工完成的工地,老旧没有拆除的房屋;院子里杂草丛生,墙壁上布满涂鸦,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而这座城市最出名的鬼屋可和那些有着名不副实嫌疑的鬼屋不一样。它坐落在距离市中心不远也不近的地方,红砖院墙围起面积可观的庭院,因此显得与世隔绝。从住在这座城市里最久的老人能记事的时候起,它就是现在这副样子,搞不好已经保持着这副模样在那儿一个世纪了;它属于这里的一个富翁名下,但从来没有被修缮过,它的主人也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不过那名富翁付给住在隔壁的一间小屋里的一个老人可观的报酬,雇佣他看守这座房子;他要做的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如果有人闯入,就拿起电话报警。在那名老人还算年轻的时候,也经常有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在夜里偷偷潜入房子,而这些探险的结果通常是有一两个人摔断了手脚,屁滚尿流地落荒而逃,然后被屋主的律师狠狠告上法庭。
  渐渐的,它成了当地真正的恐怖传说。没有人敢踏入它的大门一步。虽然一年中总有那么一两次,会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青年偷摸翻墙进去,但当他们出来之后,无一不守口如瓶,只要一提起就会胆战心惊地回头看自己的身后。
  如今,坐在窗边看守房子的老人终于可以退休了。这座老房子的所有人寿终正寝,它被作为遗产转移到老富翁的孙子名下。这座老房子和其中的物品将被评估其价值,然后由新的主人决定是否要进行拍卖,或者干脆夷为平地。那两扇也许已经关闭了一个世纪的、锈迹斑斑的高大院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隙,迪尔姆德现在就站在这扇门前。
  作为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助理,迪尔姆德可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为了工作而走进这座鬼屋的一天。他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幽灵鬼怪,但听了二十几年关于老宅的传说,他也不太想踏进这个阴森森的地方。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迪尔姆德身后,停在路边。一个又高又胖、五十多岁的男人下了车,一边向迪尔姆德走过来一边说道:“不错的房子,是吧?”他的声音沙哑,好像嗓子受过伤似的。
  “下午好。”迪尔姆德打了招呼,和这位委托代理人握了握手。
  男人站在迪尔姆德身旁,透过锈迹斑驳的高大铁门看着坐落于宽阔院落中的老屋。“伊斯坎达尔十二岁的时候,在万圣节晚上和几个毛孩子偷摸跑了进来。”他自顾自地讲起了故事,“从那之后他就对这房子着了迷,做生意赚了钱之后就买下了这里,他相信这房子会给他带来好运。也许吧,他的生意确实越做越大。直到他死之前还时不时炫耀他在这里摔断手臂留下的伤疤,但是他从没说起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如果他相信它会带来好运,为什么现在要卖掉这里?”迪尔姆德问。
  “他是个怪人,但他孙子不是。他不想留着一处毫无收益的地产,也不想修整这个地方。”男人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迪尔姆德。
  “你不和我一起进去吗?”
  “不,”男人笑了起来,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像他的气管漏了气,“只要可能,我不会踏进这房子一步。”
  “你是说这里真的有……?”迪尔姆德用拇指摩挲着那把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老式钥匙,迟疑地问。
  男人认真地看了迪尔姆德一眼。“别担心,只有当你想从这房子里拿走什么东西时,才会发生怪事。别搞出太大动静,小心那些地板,它们可不太结实了。”
  男人转身离开;迪尔姆德听着车子的声音远去,深吸一口气,从两扇铁门间刚好够一人穿过的缝隙走了进去,在距离老屋更近的地方抬头观察着它。
  这是幢三层高的第二帝国风格建筑,看得出它在还有人住在里面时是幢相当气派的房子。如今它的屋顶上砖瓦剥落,一半窗子已经没有了玻璃,另一半的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外墙早已褪色,因为雨水的侵蚀而斑驳破败,看得出曾有常青藤在夏季爬满了它的整片墙壁,又在秋季干枯腐败,年复一年,在外墙上留下血管般的脉络痕迹。
  迪尔姆德踏上几级阶梯,来到门前。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时不太顺畅,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说也奇怪,踏进院子之后,总觉得四周格外安静,使得这声音非常清晰。迪尔姆德握住圆形的门把手,又不由自主地用拇指抚过它已经黯淡无光的表面;门把手上有一个仍然清晰可辨的浮雕,是花体的字母“G”。
  迪尔姆德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老屋向许久以来的第一位访客安静地展示出了它的内脏。迪尔姆德踏进门厅,皮鞋在积了厚厚灰尘的地板上发出轻微沉闷的声响。他向客厅走去。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房子中的家具摆设仍然完好,一切似乎都还在它们应在的位置,除了每一寸地方、每一样物品上都满是灰尘,角落里没有蛛网,地板上也没有垃圾杂物,甚至看不出有老鼠活动的痕迹。如果扫去累积多年的尘埃,它一定还像有人住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宽敞的客厅铺着地毯,已经无法分辨颜色;看得出家具都非常考究,几张沙发正对着壁炉,甚至窗帘也好好地收拢在窗子两侧,因为灰尘而显得厚重,就像附着在上面的是时间本身。阳光从灰蒙蒙的玻璃透进来,被过滤掉了温暖的色调,淡薄地照亮客厅中三分之二的空间。
  迪尔姆德从皮包里取出拍纸簿和铅笔,简单地画下从正门到客厅的布局。他环视着客厅,这幢房子里的家具物品应该都是古董,但是在估价人员眼中能不能算得上保存完好还是个问题。
  他注意到壁炉中央装饰着和门把手上同样的花体字母。壁炉上面放着几样小东西,想到委托代理人的警告,犹豫片刻,好奇心终于占据了上风,他随手拿起一个像是鼻烟壶的东西放进裤子口袋里。
  他站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不断张望着四周,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迪尔姆德耸了耸肩,重新审视自己刚刚画的平面图。
  “出去之前记得把东西放回去。”一个声音说。
  迪尔姆德差点跳了起来,惊慌地转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时险些把自己绊倒。当他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客厅外的楼梯时,说话的男人已经从上面走了下来,走出走廊中的阴影,步入客厅的光线之中。
  是个金发的年轻男人,相貌英俊,穿着黑色与暗红相间的竖条纹正式西装。
  “抱歉,”迪尔姆德说,“我不知道这里还有其他人。我不是想要偷东西,只是一时好奇,有人告诉我,如果想要拿走这里的东西,就会有怪事发生。”
  男人好笑似地看着迪尔姆德把那个小东西放回原处。“你倒不必解释。没有小偷会在刚进入一幢大房子之后的十分钟内拿起整幢房子里最不值钱的东西放进口袋。”
  “你是拍卖行的人?”迪尔姆德问道,但立刻有些后悔;这男人身高和他差不多,却不知为什么让他感到一种很有压迫感的气势,像是那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太可能是拍卖行的人,说不定是迪尔姆德那个从未谋面的年轻雇主。
  男人挑了挑眉毛。“不是。”他回答,“不过不必失望,我就是你想见的人。”
  “抱歉,我好像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认识我。但是你把那东西放进口袋,不就是为了见我吗?”
  迪尔姆德的第一感觉是他在开玩笑。但是男人又向他走近了些,迪尔姆德与他对视着,感到疑惑起来——他的发色纯粹闪耀得像是纯金,眼睛则是宝石般的深红;而他的肤色和他的嘴唇,颜色淡薄得就像这间蒙尘的客厅。仔细看去,他的西装也并不是时下流行的式样。他站在迪尔姆德面前,挑着嘴角,有些嘲弄地微笑着,好像他能随时融入消失在周围漂浮着细小尘埃的空气中,好像他是这房子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迪尔姆德的大脑绝对有一部分产生了空白,他向他伸出手去,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指穿透进他的左肩。
  他什么都没碰到。
  迪尔姆德猛地缩回手来,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进身后的沙发里,呆呆地看着男人走了过来,对着自己弯下腰;他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然而他只是看着他手中的平面图。
  “你刚才提到拍卖行?”他问,抬起眼睛和迪尔姆德对视着,然后站直身体。
  迪尔姆德这才算从颠覆自己整个世界观的冲击中找回了所有理智。如果他无法接触到这个鬼魂,就代表这个鬼魂也无法伤害到他,他根本没有必要害怕。他清了下嗓子,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的,我是说,现在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拍卖,我们只是被委托找来拍卖行对这幢房子和里面的东西进行估价。”
  “嗯。”男人垂下视线,似乎在思考。
  “你……你是鬼魂吗?你是谁?”迪尔姆德问。
  男人看着迪尔姆德。“我是这里的主人,我叫吉尔伽美什。”他说,“回去告诉你的雇主,这里只能保持原样,否则,我可不保证接下来踏进这里的人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毫无预兆地,他身后的走廊像是在夜晚突然关掉了灯光一般被吞入黑暗,这根本没有道理,因为现在可是下午两点钟;黑暗像是一盏盏熄灭的灯一样步步逼近,吞噬了大半个客厅,吞噬了眼前镇定自若地微笑的男人,接着吞噬了迪尔姆德。
  迪尔姆德在一片漆黑里没头没脑地拔脚狂奔,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门外的台阶上,大门的门轴在他身后拖出一声凄厉的长音,砰然关闭。

  半个小时之后。
  “你还挺有胆量的。”鬼魂说,看着回到客厅里来的迪尔姆德。
  “我不可能因为你放弃工作,除非你让我在这里把腿摔断。”迪尔姆德说。他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静,从那些关于这里的传言和刚才发生的非自然现象来看,面前的鬼魂的确可以让他摔断胳膊或腿,但是迪尔姆德更不希望下次带着拍卖公司的人来到这里时,大家都被吓个半死。他至少得劝说一下。
  “你现在又想做什么?”鬼魂问。
  “我只是想四处看看,画一下这里的平面图,”迪尔姆德说,“这是幢漂亮的房子,想一想吧,如果拍卖公司的人觉得这幢房子还有价值,至少它不会被推土机推平。如果用机器强制拆除,你也没有办法吧。”
  鬼魂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他们可以来试一试,”他说,“不过,既然你对这里有兴趣,我不反对你参观一下这里。”他随意做了个“请”的手势,先一步走在前面为迪尔姆德引路。
  迪尔姆德跟着这个奇异的引路人离开客厅,一一参观了起居室、书房、餐厅,这房子大得离谱,甚至还有一间非常宽敞的宴会厅。这里的时间好像凝固在了过去的某一刻,似乎连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都不曾移动半分,令迪尔姆德想到那种将小东西固定在透明滴胶中的工艺品,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滴胶滴在这座房子上面,使它的一切就此静止。
  他们一登上二楼,迪尔姆德就注意到了挂在走廊墙壁上的一幅半身肖像画。画上同样蒙着灰尘,但仍然能看得清画中的男人穿着黑色与红色相间的竖条纹西装,微抬着下巴,神情倨傲地看着画外的人。
  “这是你吗?”迪尔姆德问。
  “当然。”吉尔伽美什露出“这还用问”的表情。
  “是幅很棒的肖像画。”
  “是一个朋友画的,”吉尔伽美什说,走过来,站在画像前注视着画中自己的眼睛,“是个很有天分的家伙,只是死得太早了。”
  迪尔姆德看着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的背影。他究竟为什么留在这里,又在这里徘徊了多久呢?一个仍然存留于世的逝者,陪伴他的大概只有回忆,而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一座属于回忆的墓碑。
  迪尔姆德参观了楼上的起居室、卧室和顶层的阁楼,那些卧室中的床上都还铺着刺绣的床单,衣柜里有许多衣物,阁楼里甚至还放着闲置不用的家具。回到二楼的楼梯边时,迪尔姆德看着粗略画成的平面图叹了口气。单只是把这幢房子中所有的东西一一清点就是个大工程。
  站在一旁的吉尔伽美什指了指他垫在拍纸簿下面敞开的手提包:“这是什么?”
  迪尔姆德向包里看了一眼,能让吉尔伽美什问出这个问题的大概只有他的IPAD了。
  “这个是……呃,一种电脑,”他拿出IPAD,不知道该怎样向他解释“电脑”这种东西。
  吉尔伽美什凑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开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这是一种智能电子设备,可以用它工作,用来编辑文档,收发电子邮件,浏览网页……”迪尔姆德意识到这个鬼魂可能根本听不懂这些,重新解释道:“它就像是一种万能工具,可以用来读报、写字、听音乐和看电影。”
  “电影?”
  “对,你知道电影吗?”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看来他所生活的年代至少是二十世纪初之前,否则拥有这样一座豪宅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电影。这位从没见过电影的幽灵兴趣盎然地看着迪尔姆德点开了一个图标。
  “给你演示一下吧。虽然我没储存太多电影,不过倒也值得一看。”
  他打开了最近刚下载的《霍比特人》。吉尔伽美什在一开始很难理解“电脑特效”这种东西,不过很快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结果他们坐在楼梯上看完了一整部电影。
  在迪尔姆德对吉尔伽美什大致说明了电影的历史,演示了网上冲浪,并保证下次把系列的另外两部也带来给他看之后,这个好奇的鬼魂终于放他离开。迪尔姆德站在荒凉的院子里,回头看着这幢夕阳下虽显破败却另有一番神秘感的老宅;这是他第一次见识了超自然的神秘事物,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外一面;他无法抑制地对那个鬼魂的一切感到好奇,想要探寻究竟。

  要找到拍卖行接下一幢声名狼藉的鬼屋似乎并不容易,不过这倒给了迪尔姆德更多时间以工作为借口进出那幢老宅。他需要记录下里面的大件家具,给它们简单地拍照,也许里面会有几样东西可以吸引某个拍卖行的负责人;委托人倒是很放心迪尔姆德独自待在那里,不是笃定了他不敢拿走那里的任何东西,就是对那里的东西毫不在意。吉尔伽美什也给迪尔姆德帮了些忙,他记得大部分家具来自哪里,或哪幅油画出自哪位曾经红极一时的画家之手,这节省了不少时间。在那几个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坐在客厅满是灰尘的沙发上,看完了《霍比特人》三部曲剩下的两部,还有几部经典老片;此时此刻,IPAD连接着便携式小音箱,随机播放着迪尔姆德收藏的怀旧金曲。吉尔伽美什有时会点评上一两句,如果有不喜欢的歌,他就会要求跳到下一首。
  “在现在的舞会上,就使用这种东西演奏音乐吗?”最后他问道。
  “用电子设备,差不多吧,”迪尔姆德回答道,“夜店和私人聚会上通常有更好的音响设备,不过一些正式的舞会上还是有乐队演奏的。”
  “真是毫无品位可言的生活。”
  迪尔姆德耸了耸肩。“现代社会最求的是更便捷的生活,这是科技发展不能避免的结果。”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退出音乐播放器。
  “我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私人舞会吧。”他说,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迪尔姆德跟着他走到宴会厅的双开门前,吉尔伽美什推开了门。
  这间宴会厅即使是按照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时有钱人家的标准来说也相当大,天花板下挂着两盏枝形水晶吊灯,四扇大落地窗都垂挂着已经破败的华美窗帘。墙边有一张长桌,还有几套小圆桌和椅子错落摆放。迪尔姆德站在门前,似乎听到若有似无的音乐声不知从哪里传来;吉尔伽美什率先走了进去。
  迪尔姆德踏进舞厅中。音乐声逐渐清晰起来,刹那之间,周围的一切都褪去了灰蒙蒙的尘埃,重新焕发出光彩;水晶吊灯闪闪发亮,灯光照亮了摆满食物与酒杯的长桌,那些圆桌中央的小花瓶中插着新鲜的花朵;窗帘上精致的纹理清晰可见,光亮的玻璃上映出了宾客们的身影。
  迪尔姆德目瞪口呆地环视四周,这些过去的幻影们,这些男男女女穿着二十世纪初流行的服装,坐在桌边说笑着,随着乐队演奏出的欢快曲子起舞。吉尔伽美什站在他们中间,向他伸出手来。
  “我又碰不到你。”迪尔姆德说。
  “你可以试一下。”
  迪尔姆德伸出手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然后,他的手从吉尔伽美什的手心中穿了过去,吉尔伽美什恶作剧得逞地大笑。
  “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迪尔姆德在音乐声中大声说道,似乎是受到了吉尔伽美什和周遭气氛的感染,他也在笑着;然后他对吉尔伽美什屈起胳膊,示意他挎上来。
  吉尔伽美什有一瞬间犹豫了。但他还是做出了挎住迪尔姆德的胳膊的动作;虽然他们并不能碰触彼此,但他们仍然随着音乐的节奏,和其他人一起踏着舞步,转起圈来;即使眼前的只是曾经时光的回放,周围的人们也都早已消逝,迪尔姆德还是不禁被这一刻所感染,为这已经远去的欢声笑语、为永不停止的时间和被留在过去的东西动容。
  一阵与乐队所演奏的舞曲格格不入的音乐突然响了起来,迪尔姆德茫然了片刻才想起那是自己的手机铃声。他停下脚步,周围的幻影和乐声立刻消失了,只剩下来电铃声空洞地回想着。
  “抱歉,”迪尔姆德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对站在一旁的吉尔伽美什说:“我必须接这个电话。”
  来电的是他的同事,看来在他们的不懈努力和这幢房子的所有人的名声之下,终于有拍卖行接下了这个工作。
  “是个好消息,”迪尔姆德挂掉电话,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如此认为,“明天我会带拍卖行的人来这里看看。”
  “你会带人搬空这里?”吉尔伽美什挑眉问道。
  “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就算这里被拍卖,也好过拆除。”
  “你怎么知道买下这里的人不会拆除它?”
  “我不知道,但这里保存得很好,这幢房子本身的价值远高于这块地皮的价值。所以相信我,让他们来看看,你不可能像这样一直守在这里,指望这里永远毫无变化的。”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然后他冷笑一声,凭空消失了。留下迪尔姆德一个人站在积满灰尘、空空荡荡的舞厅中央。

  第二天上午,迪尔姆德和拍卖行的两个工作人员来到老宅。这两个年轻男人都是本地人,对这所房子的好奇心大于恐惧,在知道迪尔姆德经常出入这里之后表现得更放心了一些。迪尔姆德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走进前厅时四处张望着,希望吉尔伽美什不会出来捣乱。
  “看到照片时,我还以为你只拍了保存得好的地方,没想到这里能保存得这么完整。”其中一个人说,“难以相信这里已经有一个世纪没人住了。”
  “你调查过这所房子?”
  “当然,”那人笑笑,“听说这幢房子曾经被叫做‘黄金之屋’,说不定能在这里找到什么财宝。”
  他们大致看过了客厅,沿着走廊走向里面的房间时,另一个人问道:“什么声音?”
  迪尔姆德也听到了,从前方的起居室紧闭的房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弹奏声,声音有些沉闷,隐隐约约、持续不断,在这光线昏暗的废宅走廊中听来还真是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我什么都没听见,”迪尔姆德斩钉截铁地说,“我带你们到楼上看看。”
  而那两个人并没有理会他的提议,走到起居室的门前,推开了门。
  这间房间的窗边有一架三角钢琴,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琴声因为长时间无人保养和调音而显得有些喑哑;迪尔姆德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发觉到琴键在动,像是有两只无形的手在上面弹奏。
  也许是迪尔姆德已经和住在这里的鬼魂相处了一段时间,所以并不害怕,让他吓了一跳的反倒是身边两个男人发出的尖叫声。这两个就职于拍卖行的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夺路而逃,甚至没给迪尔姆德机会撒个小谎掩饰过去。
  迪尔姆德一路追着他们跑到院外,他们说什么也不肯再进去了。看来这次合作就此告吹,目送他们上车离开之后,迪尔姆德回到屋中。
  “吉尔伽美什!出来!”
  金发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梯旁。
  “你为什么要吓跑他们?”
  “因为我并没有答应你可以带人来这儿。”吉尔伽美什冷笑着回答。
  “我向你解释过了为什么要带他们来!”迪尔姆德几乎气得发抖,“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完成工作,我这样做是为了——”他顿住了。
  吉尔伽美什冷淡地注视着他,等着他把这句话说完;但迪尔姆德似乎突然泄了气,他们就这样对视了片刻。
  “如果我买下来呢?”
  吉尔伽美什像没有听懂他的话一般皱起眉毛。
  “如果我买下这里呢?我会修缮这所房子,修复、清理这里的东西,我会把它改造成一座私人博物馆。这样的话,这里就可以一直保持原样。”
  幽灵沉默着。在消失之前,他说:“别做出自己无法兑现的承诺。”

  迪尔姆德曾经调查过这幢房子,它大概在1857年左右竣工,是当时一个富豪的住宅。但是这个家族人丁并不兴旺,一战爆发时,这个家族最后的继承人死在了战场上,其他亲属移民国外,这幢房子空置下来,直到后来被拍卖。一个企业家买下了它,但并没有住在里面或将它用作其他用途。其后所有买下它的人都是如此。而这些人里面,并没有名字叫吉尔伽美什的人。
  迪尔姆德坐在电脑前,有一次对比着有限的资料,并不是它的每一任主人都有照片留下,他开始怀疑那个鬼魂是不是使用了化名。
  他捏了捏鼻梁,抓起桌子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在图书馆档案室工作的朋友的电话。
  “迪尔姆德,”电话一接通,另一边的人似乎就明白他想要问什么一样地说道:“没有。你所说的那幢房子的所有主人,名字和姓,甚至中间名的开头都没有‘G’。”
  “但是那幢房子的所有门把手上和壁炉上都有字母‘G’的浮雕,那个鬼魂说自己叫吉尔伽美什。”
  “也许这是假名,也许那些浮雕有其他意义,”兰斯洛特平静地说,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迪尔姆德在那幢房子里看到了什么,并且相信他的人。“你说那儿有一幅他的肖像画,你有没有在上面找到什么线索?”
  “画的背面签着作者的名字,恩奇都。”
  “这是那个死在战场上的年轻继承人的名字。”
  “吉尔伽美什说过,那幅画是他的朋友画的。”
  “有没有可能是这幢房子在恩奇都死后曾经归于他的名下呢?一战时有许多文件毁掉了,不能保证我们的调查没有遗漏。”
  “但是这也无法解释完全找不到吉尔伽美什这个人这件事。”
  “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就是下次见到他时,直接问他。”
  迪尔姆德沉默着;他不知道如果他再一次出现在老宅,吉尔伽美什还会不会出来见他。
  “你真的打算这样做了,是吗?”兰斯洛特意有所指地问了另一件事。
  “是的。”迪尔姆德回答。
  “祝你好运。”
  迪尔姆德道了谢,挂断了电话。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之后,他拨通了他父亲的号码。

  迪尔姆德再次来到老宅时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这一次,他带来了四个人。这三男一女是大学里建筑学的教授和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比起拍卖行的人,他们更清楚这幢房子和其中每一样东西的价值。这里就像迪尔姆德一次踏进来时那样安静,他们兴奋又小心翼翼地在客厅中走动着,讨论哪一件家具来自哪个国家,属于哪个时代;迪尔姆德站在壁炉前,看着那个曾经被自己放进口袋的鼻烟壶,又将视线转向他第一次见到吉尔伽美什的楼梯,心中希望吉尔伽美什能听到他们的对话,明白他带这几个来到这里的用意。
  那名大学教授走了过来,他大概已经有五十岁上下,不管是身材相貌还是笑容都给人相当憨厚的印象;他似乎还在因为自己正身在这幢房子里而激动着。他指了指壁炉上装饰的花体字母。
  “这幢房子以前被称作‘黄金之屋’,因为买下它的人后来都成了富翁。但实际上这个称呼来自最后一个住在这里的主人,他继承这里之后,修缮房子的时候在很多地方都装饰了字母‘G’而不是他们的家纹,当时的人以为这是他的房产编号。直到有一次,他开玩笑地说这个‘G’是‘黄金(Gold)’的简称,这个称呼就流传开来,当时人们写信到这里时只要写上‘黄金之屋’就行了。这是我的爷爷告诉我的。”
  “你的爷爷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爷爷的爷爷曾经在这里做过园丁,”这个教授笑着说道,“这是他讲给我爷爷听的,他又讲给我听。我小的时候曾经对这里很着迷。”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找不到吉尔伽美什这个人,迪尔姆德恍然大悟地想到。这就是为什么他在这里看到的是二十世纪初的幻影,吉尔伽美什穿着二十世纪初流行的西装,却不知道什么是电影。这就是为什么他从不提起他的过去,从不谈论这幢房子外面的事情。
  迪尔姆德找了个借口提前结束了这次参观,把访客们送到了门外。当他走回客厅时,看到吉尔伽美什正站在楼梯上。
  他们注视着对方;楼梯上的光线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昏暗,吉尔伽美什就像是阴影中的又一道影子。
  “你根本不是鬼魂,”迪尔姆德终于开口说,“你就是这座房子。”
  “这是很难以理解的事情吗?”吉尔伽美什反问,漫不经心地微笑着。“人们会以物品寄托思念,赋予它们灵魂,就像孩子对着洋娃娃说悄悄话,把它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有很多人曾经住在这里,也有很多人来来去去,我看过许多人的人生,这就赋予了我被你们称之为‘人性’的东西。而一个年轻人的幻想,则赋予我名字和形象。”
  “你是说那幅画,是恩奇都凭空想象出来的?”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吉尔伽美什说,抬头看向楼梯上方,似乎在看着那个人曾经生活过的房间:“他没有兄弟姐妹,只能自己在这里玩耍。他相信我是有生命的,在他睡着之前,躺在卧室的床上时,会对我说话。”他的视线又回到迪尔姆德的身上,“我是他想象中的朋友,他却不知道我真的存在。”
  “你吓唬那些走进这里的人,只是因为你想保持现状。”迪尔姆德说,“你只是想保护自己。”
  “如果你已经知道了你想知道的,就离开这里。”吉尔伽美什似乎不想继续交谈下去,转身走上楼梯。
  “等一下!”迪尔姆德大声说,吉尔伽美什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我在和房主谈买下这幢房子的事情,我会按照我所说的,把这里改造成博物馆。相信我,让我来保护你。”
  吉尔伽美什没有说话。
  “还是说,你不想归我所有?”迪尔姆德问道,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说这句话时,抑制不住笑意;他看着吉尔伽美什走下楼梯,走出那似乎常年不曾被阳光驱散的阴影。
  “不,”他说,“是你归我所有。”

  空置了多年的鬼屋被一个年轻人买下,并且要进行全面修缮,这可是城中的一大新闻。所有家具物品被一样一样地搬了出来,在宽阔的院子中清点,然后运到市博物馆进行专业的清理和修补,暂时存放在那里;房子里的地板全部替换成了新的,其他残破和发霉的装潢也都进行了修复和翻新;外墙重新粉刷,窗子都装上了玻璃,屋顶也修整一新。
  这座城市的居民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它,认为它的确可以为它的主人带来运气和财富,因为这个年轻人在隐藏的几个保险柜里发现了许多珠宝和金子的事情有好一阵子占据了报纸的头版。它一度成为了一个传遍全国的传奇,各地的人们都希望能看看这座鬼屋变成博物馆的样子。
  房子所有的修缮工作在一年零六个月之后终于全部完成。所有的物品都回到了它们原来的地方,窗帘垂挂在落地窗前,玻璃和地板都擦得闪亮。迪尔姆德送走了最后结束清洁的工人,独自一人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打开了所有的灯,温暖的光线洒落在每一寸地方,他抑制不住兴奋,吉尔伽美什在施工期间很少出现,现在迪尔姆德终于能问问他,自己做得怎么样,一切是不是恢复了它们应有的样子。
  “吉尔伽美什?”他站在客厅中央叫道。
  一切都很安静,像他第一次走进这幢房子的那个午后。
  “好了,出来吧。”
  迪尔姆德又等了一会儿。
  他看向壁炉上那个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鼻烟壶。有些变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发生,而他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吉尔伽美什再没有出现过。

  几十年过去,这座私人博物馆已经鲜少被媒体提起,也不再广为人知;但在古董爱好者的圈子里,它仍是一个小小的奇迹,因为几件有名的十六世纪的首饰和冠冕就在这里被发现,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出借到各地的博物馆进行展览。这里的主人还收藏了很多十七世纪到十九世纪的古董,从钟表到贵族们挂在衣服上的银质装饰,每到旅游旺季都会吸引不少游客前来参观,然后免不得再对这幢房子的传奇历史津津乐道一番。
  现在,使这幢老屋重焕生机的人已经老去,此刻正躺在他的私人小书房中央的护理床上。因为他不愿挪动卧室里那张大床,事实上,他不愿挪动这房子里任何一样大件的家具;而躺在那张床上又不方便护工照顾。他昏昏沉沉地看着书房中的书架,他的书桌和台灯,还有挂在墙上的油画;即使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他仍然记得每一本书都在书架上的什么位置,记得书桌上的木头纹理,还有油画的色彩和笔触。他觉得这样很好,他被自己所喜爱和熟悉的一切包围,平静安详,让他觉得不会惧怕即将到来的那一刻。
  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房间。不是那接替了他的工作,负责打理这里的侄子,也不是照顾他的护工;这种安静却强烈的存在感非常熟悉,他转动僵硬的脖子,想看一眼来人。
  吉尔伽美什站在他头顶上方的床头前,弯下腰来,注视着他的脸。似乎是要用目光抚平那些皱纹,从中回溯他过去几十年容貌的变化一般。迪尔姆德微笑起来,希望他能夸自己即使老了也还是这么英俊;但是他等不及他开口说这些了,时间已经所剩不多。
  “你终于又出现了,”他轻声说,直到开口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几乎是气若游丝。
  “因为你保护了我,使得我终于可以休息沉睡。”吉尔伽美什回答。
  迪尔姆德眨了眨眼睛,视野奇迹般地清晰起来——吉尔伽美什的金发在暖色的灯光下如此柔和,红色的眼睛像是用最精湛的工艺切割出的宝石。他身上的竖条纹西装簇新,容光焕发,那么美好。迪尔姆德想,自己已经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我能留在这里,和你在一起吗?”眼皮越来越沉重,他问道。
  “不,”吉尔伽美什回答,俯下身来,注视着他蜂蜜色的、显露出一丝茫然的眼睛,用无法碰触他的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你会去到一个更好的地方,不必感到遗憾和不舍,只要我存在,你就会被铭记。”
  他的嘴唇轻吻他的额头,迪尔姆德感到拂过了一缕轻风;那阵风就像是从遥远的林中空地间吹来,凉爽而带有草木清香的味道;一扇未知的门打开了,迪尔姆德最后的意识消失在白色的光芒中。


  “在街上还在狂欢游行的时候,我们来到了这座建于六十五年前的私人博物馆作为今年万圣节的特殊采访,”女记者对着镜头说,站在寒风中用手抓着围巾,“这座第二帝国风格的建筑大约建于1857年,最初是一个富有家族的住宅;它还有一段非常有趣的传说,据说在被改建成博物馆之前,这里曾有许多年无人居住,是当地有名的鬼屋。在万圣节的夜晚来到这里还真是让人有些兴奋。”
  她踏上台阶,绕过上面摆着的几个鬼脸南瓜灯。
  一个英俊的中年男人给记者开了门,将他们让进屋中。
  “这位是这里的管理人奥斯卡。您是从您的叔叔那里继承了这座博物馆,是吗?”
  “是的,”奥斯卡微笑着看了一眼镜头,又转向记者:“是他买下了这幢房子,进行修缮,这里有一部分物品和大部分家具就是这幢房子里原本的东西,大概已经有将近两个世纪的历史了。”
  女记者发出了一声表示惊讶的声音。
  “那么关于这里闹鬼的传说,你真的见过这里发生灵异现象吗?”
  “很遗憾,没有,”奥斯卡笑着说,“我也问过我的叔叔,他说从没在这里见到过幽灵。”
  “也没有发生过怪事吗?”
  “要说怪事,有一件,跟我来。”
  镜头跟着奥斯卡和女记者走上楼梯,然后随着奥斯卡移向墙上的两幅同样大小的半身肖像画。
  “他们是谁?”
  “这是我的叔叔,迪尔姆德,”奥斯卡轻轻拍了拍右边那幅画像淡金色的画框,像是在打招呼似的,“这是依照他的遗嘱,在他去世之后请人绘画,挂在这里的。”
  “他可真英俊。”
  “谢谢。”奥斯卡爽朗地笑了两声。“我要说的是这边这幅画。”
  他示意左边的肖像画;画上是一个穿着红黑相间竖条纹西装的金发男人。
  “我们不知道这幅画上的人是谁,只知道这幅画的作者是这幢房子从前的一个主人。这幅画挂在这里可能有一百多年了,说来奇怪,我记得画上的人现在的样子,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奥斯卡取出一张照片,举到画像前面。
  “这是当初刚买下这座房子,进行物品登记时拍的照片,下面还有日期和编号,”他用小指指出照片下方那排数字,“你不觉得这两幅画有所不同吗?”
  女记者凑近看着那张照片,又抬头看着墙上的肖像画。
  “我不知道……表情好像不太一样。”
  “没错,”奥斯卡说,“照片里他的表情,怎么说呢,有些高傲,像这样头稍微抬起来一些;但是在现在这幅画里,你看……他是平视着画外的。”
  “真的是这样。”
  “不过很多人并不相信这是超自然现象,他们会说这是拍摄角度问题,或者是因为当时画上的灰尘,或者干脆说画被调了包。”
  “但是你确实相信他的表情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不太清楚,当我有一天注意到时,他就已经是这副表情了。在我叔叔的画像挂在这里之前,他是这幢房子中唯一的肖像画,其他八十三幅都是风景和静物。”
  镜头拉近了一些,给了画中的人一个特写,然后拉远,将并排的两幅画一同拉进镜头。
  “即使真的是灵异现象,看来也并不可怕,”女记者在画面外说,“你瞧,他们都在微笑呢。”

END


    1#
    = = 回复于:2015-11-01 11:22:36
    = =
  • 真是个温柔的故事……就是虐也虐得很温柔很美好_(:_」∠)_

    博物馆不考虑出个结婚照周边吗?我买一打!
  • 2#
    = = 回复于:2015-11-01 20:21:27
    = =
  • 好美,但是好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