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望苍穹

“欲练神功,引刀自宫。”否则“欲火如焚,登时走火入魔,僵瘫而死。”
153 圈子: 侠客风云传 CP: 明轩 荆谷 萧燕 明燕 角色: 东方未明 燕宇 荆棘 萧遥 谷月轩 TAGS: 傅任
作者
暂定 发表于:2015-09-24 08:00:06 有肉
暂定 有肉

我是一块红烧肉

    1#
    = = 回复于:2015-09-24 08:35:27
    = =
  • 练邪功有风险啊,哎哟我擦……

    场景气氛渲染得太好了,还有未明儿藏在天真下的诡异,看得人背后发凉……
  • 2#
    .⁄(⁄ ⁄•⁄ω⁄•⁄ ⁄)⁄. 回复于:2015-09-24 10:00:34
    .⁄(⁄ ⁄•⁄ω⁄•⁄ ⁄)⁄.
  • 好虐!心疼大师兄,看了开头完全没猜到是这么个发展
  • 3#
    .⁄(⁄ ⁄•⁄ω⁄•⁄ ⁄)⁄. 回复于:2015-09-24 10:54:05
    .⁄(⁄ ⁄•⁄ω⁄•⁄ ⁄)⁄.
  • 未明这画风太赞了!这段明谷明燕看得奇爽无比。只是…不期盼he,只想求结局时给未明个全尸…(我有种天龙教新任教主东方未明神助攻使荆谷萧燕傅任一众cp圆满的错觉…告诉我我一定是想多了啊QAQ
  • 4#
    = = 回复于:2015-09-24 12:38:26
    = =
  • 你的二师兄荆棘已下线
  • 5#
    (=ˇωˇ=) 回复于:2015-09-24 12:40:40
    (=ˇωˇ=)
  • 状声词用得好好,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w☆
  • 6#
    = = 回复于:2015-09-24 13:03:34
    = =
  • 最后房内发生了什么?!小皇子在邪线上线了!转圈~求详细的燕宇肉(敲碗
  • 7#
    = = 回复于:2015-09-24 13:18:29
    = =
  • woc丧心病狂的太太,满嘴是油的我qwq
  • 8#
    .⁄(⁄ ⁄•⁄ω⁄•⁄ ⁄)⁄. 回复于:2015-09-24 14:01:10
    .⁄(⁄ ⁄•⁄ω⁄•⁄ ⁄)⁄.
  • 看到明燕的我就这么天真的进来了……QAQQQ太太跪求不要太虐……下手轻点、轻点……
  • 9#
    (,,Ծ▽Ծ,,) 回复于:2015-09-24 14:22:32
    (,,Ծ▽Ծ,,)
  • 看到标的所有CP我兴奋的扑了进来,看到开篇大师兄领了盒饭哭着咽下了粮食,拒绝拉灯让未明儿邪的更猛烈些吧!(滚)
  • 10#
    = = 回复于:2015-09-24 14:24:18
    = =
  • 哎呦我擦,丧心病狂……【默默捂住了脸
  • 11#
    = = 回复于:2015-09-24 18:45:30
    = =
  • CP全中然而要不要这么恐怖Σ( ° △ °|||)︴
  • 12#
    .⁄(⁄ ⁄•⁄ω⁄•⁄ ⁄)⁄. 回复于:2015-09-24 22:04:12
    .⁄(⁄ ⁄•⁄ω⁄•⁄ ⁄)⁄.
  • 快看我又找到了一篇好吃的粮
  • 13#
    ( ´◔ ‸◔') 回复于:2015-09-26 01:37:48
    ( ´◔ ‸◔')
  • 一章看完我才意识到我到底看了些什么.....妈妈,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大师兄便当那段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
  • 14#
    (  ͡°  ͜ʖ  ͡°) 回复于:2015-09-26 02:02:10
    (  ͡°  ͜ʖ  ͡°)
  • 我喜欢我喜欢!邪明就是要这样丧病才带感!大大求更~
  • 15#
    .⁄(⁄ ⁄•⁄ω⁄•⁄ ⁄)⁄. 回复于:2015-09-26 02:19:40
    .⁄(⁄ ⁄•⁄ω⁄•⁄ ⁄)⁄.
  • 这清奇的文风我好喜欢!
  • 16#
    = = 回复于:2015-09-26 21:30:41
    = =
  • 已看呆……为第一章就领便当的大师兄和持续下线的二师兄点个蜡

    边哭边杀人的未明儿邪的好带感
  • 17#
    暂定 更新于:2015-09-27 05:56:05
    暂定


  • 整个夏天都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雨。才酉时,天已全黑了,东西南北四面八方,雷声绵延不断,仿佛全天下都在下雨。猛然一道闪电,将大地映成白昼。
    荆棘趁着这道电光,在柴房里找到了他翻遍铸窑也没摸到的铁锄和铁锸。他刚出柴房,房顶便塌陷了,轰地一声,灶上着了火,转瞬就被大水熄灭,腾起一团烟雾,转瞬又被雨雾吞没了。谷月轩房里,东方未明正不知疲倦地折磨着燕宇,对屋外事充耳不闻。
    荆棘对谷月轩屋里的事也充耳不闻。他径直走进无瑕子房中,带进去一地泥水。他点了灯,从无瑕子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衣裳,手一抖,衣裳掉在脚下的泥水里。他愤恨地盯着那衣裳片刻,脱了鞋袜扔出门外,抓起衣裳来擦干净地,又到檐廊下抱起无瑕子。
    老头子分明一把骨头,却沉得不行,荆棘将他抱到床上,手臂都发抖。他不禁腹诽,传说修炼内功可返老还童,老来身轻如燕,定是胡吹的,要么就是老头子练得不对,还不肯听别人的话。
    无瑕子的白发中夹了些花泥,荆棘打了水来,捧在水里洗净了,又换了水,脱下无瑕子的衣裳为他擦身。他有几年没见过老头子的裸|体了,他记得几年前还不是这样皮包骨头。他试着揪起一块皮,那皮就僵住了,仿佛骨肉分离了,回不到原位去。他再不敢乱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擦完了身,又去找来一身干净衣裳换了。他穿得很慢,恨自己笨手笨脚。过去师父一生病,都是谷月轩与老胡照顾,他就抓住准备脚底抹油的东方未明去修房子。每次谷月轩从师父房里出来换水、端药、奉茶,他就停下手里的活,在房顶上看着。
    他想到这不再往下想,回忆太耗力气。

    他出了门,穿上鞋,摸着黑到老胡房里找来干净衣裳,然后趁着又一道闪电到院中去抱老胡的尸体。老胡更比师父重了千斤,他一抱不起,一屁股坐在地上,泥水一瞬间涌上来。他懊恼地抹着裤子上的泥沙,喘了几口粗气,弯腰勾着老胡的胳膊,将他从泥里拔出来,拖向师父的房里。他心想,老胡,对不住,我也是没有办法。师父门口的木阶将泥巴刮了下来,拖到屋里就只剩了黑水。荆棘为老胡脱下衣裳,就着衣服将黑水赶出了屋,剩下些污印,他也没有力气再擦了。他就在地上为老胡擦洗穿衣,耗费了一个时辰。然后他精疲力尽连滚带爬地回到院中找谷月轩。
    一道闪电如期而至,为他点亮了方向。他方才已力竭,可摸到谷月轩冰冷的身躯,他又有了力气。他将谷月轩的胳膊放在肩上,架着他站起来。他的腿有些抖,晃了两步才站定。雨水冲刷掉谷月轩身上的血污,雨水清凛的腥气代替了血液浑浊的腥气。他将谷月轩抱到檐下,心说,你等一等。

    他在后院找到一辆推车,踏着泥泞,歪歪扭扭地推过来。车轮格楞楞地作响,天上轰隆隆地回应着,谷月轩房里的东方未明依旧不知疲倦、充耳不闻,正发出神魂颠倒、令人害臊的长吟。燕宇一声不吭地承受着,也可能是昏死过去了。
    荆棘将车停在无瑕子门口,从车上卸下一大捆草垫,他铺了一些在车上,又到屋里,为无瑕子和老胡各裹了两层床单、一条衾被、一卷竹席,再缠上草垫,扛回车上绑住。谷月轩房里传来几声咳嗽。他想起了师父的咳嗽,手上便温柔细致了些。他在车上盖了一大块布,将车轭架在肩上,拉着车辕,歪歪扭扭、格格楞楞地向院外走。他经过谷月轩时看了一眼,夜太黑,什么也看不见。他冲着黑夜说,你再等等。

    站在逍遥谷的后山,进能看见忘忧谷,远能望见洛阳城,荆棘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前后左右都是什么风景。他幼年常来此仰望夜空,星星那么近,触手可及,像能摘下来似的。他觉得武功高手一定有本事摘下星星来。谷月轩捉过一只萤火虫来糊弄他,没过两年就被他拆穿了把戏。

    他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下巴磕在了石头上,口里一阵腥。背后的推车“当”一声倾倒,砂石翻滚,两堆草垛哧溜着滑下去,“咚、咚”杵在地上,那块盖布飘落下来,泡进泥里。哎呀!师父!老胡!
    无暇子和老胡头低脚高地架在车上。荆棘将车靠着石头放下,两堆湿透的草垛直立起来,而后直直地倒下去。荆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去抬其中一堆,抬不动,又去抬另一堆,另一堆更重。他想,幸亏他没把谷月轩也扛过来。他咬着牙,推着草垛在泥地上滚起来,滚到车边,沿着斜坡滚到车上,肩膀顶着绑好了,又去滚另一堆,一边滚,一边哭。
    他停在一片桃树林,卸下锄锸,一刻不停地挖起来。他感到有什么凉滑滑的东西从脚面上溜走了,有什么缠上他的铁锸,被他强行挣断了。他的汗一冒出来就被雨水冲走,口渴就仰天喝雨水,他觉得自己喝了好多,可一点尿意都没有。
    他挖了一个坑,推下去一个草垛,砰地一声,也不知道是师父还是老胡。一切都和他想的不一样。他本想选一块风景秀美的宝地,师父在主,老胡在偏,头在哪边,脚在哪边,哪边有风,哪边有水,坟头多高,碑刻什么,都一一有数的。他盯着眼前这身份不明的草垛,根本分得清哪边是头哪边是脚。此时他发觉天蒙蒙亮了,已能隐约视物,石头树枝泛着银光,雨也小了,他得快些了,谷月轩还在檐廊下等他。他不想等到东方未明完事,或是天龙教的人回来。一想到东方未明或者天龙教众将碰到谷月轩的身体,他就气得浑身发抖。
    他又挖了个坑,心想着去他娘的风水宝地,他连个棺椁都弄不来。另一堆草垛砰然落地。他挥舞着铁锸铲得泥土纷飞。

    荆棘拎着锄锸回到院中,燕宇的宝剑明晃晃地插在院篱上,篱下的一串红全被雨水打烂了。谷月轩房中,东方未明偃旗息鼓,燕宇不知死活。谷月轩靠在檐廊下,前襟上的血变黑了,晨光照着他的下半截身子。他的胸口有些凹陷,腹部有些隆起,那些破碎的五脏六腑都淤在那里。想到这,荆棘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也搅在了一起,疼得跪倒在地。他捱到谷月轩脚边,想歇一歇,哆嗦着摸了摸谷月轩的脸。人一死,即使脸蛋栩栩如生,摸着也是硬冷的。
    那张脸原本不是那样的。在黄骆家的密道里,他碰过那张脸,那时的手感是饱满又柔软的,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随着谷月轩房里悉悉索索,他突然想起谷月轩的脸为什么变硬了——谷月轩嘴里含着东方未明的玉呢!他得把玉抠出来!他指头用力,听见手指下面谷月轩的牙齿咯咯地磨着玉,想起师父那块揪出来再收不回去的皮,便不敢再动了。

    晨光熹微,白云出岫。一只斑鸠落在檐上,扑闪着尾翼咕咕鸣叫。荆棘猛地跳起来,冲向自己的屋子。他被谷月轩的身体绊了一下,趔趄着俯冲了好几步,龇牙咧嘴地直起身又冲了好几步。他翻出一身自己的衣裳,回到檐下,打横抱起谷月轩,向瀑布去。

    清晨的溪水冰凉,和谷月轩一样冰凉,荆棘洗得满手通红。也可能这都是谷月轩的血,连青苔都染得有些红了。他们过去常在此玩耍过招,赢的将输的按在地上,自上而下,四目相接。他总因为好胜而拼尽全力,总是气喘吁吁,心跳不已。此刻他自上而下凝视着谷月轩,已明白了,他的气喘和心跳不是因为拼尽全力。而谷月轩已不会再睁开眼。
    他感到胃里有些酸胀,于是直起身子仰望天空。碧空如洗,阳光灿烂。

    他再次低下头为谷月轩穿衣服。为了不让谷月轩的五脏六腑错位,他贴得很近,动作很轻,他们上一次这么亲密还是在黄骆家的密道里,那时候密道坍塌,天摇地动,风沙迎面扑来,谷月轩搂着他,替他挡住飞沙走石。他不服气,猛力挣开,反手掐住谷月轩的脖子。劲风扑灭了一排火把,密道尽头一片黑暗,四周围尘土弥漫,微弱的火苗摇曳着,照映出谷月轩错愕的目光。
    他咬牙切齿地说:“这没人看着,你逞什么英雄?!”
    谷月轩被尘土呛到。
    “为了我你不要命了?!为了我你什么都愿意?”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亲在了一起。也不知道为什么亲得那么凶狠,更不知道为什么那之后每次想亲他就对他发脾气。然后谷月轩就还口啰嗦他。他说你凭什么管我。谷月轩说你是我的师弟。我不做你的师弟了!然后他就跑了,谷月轩追不上他。
    他此刻明白了,想起来了。在密道里,他一边亲吻一边反复问“你愿不愿意、你愿不愿意”,那些被他激烈的亲吻堵得吞吞吐吐的“我愿意”,他都想起来了。

    荆棘在回忆中为谷月轩小殓完毕,看着干干净净的脸庞,不愿他再沾污泥,决定为他做一口棺材。他抱着谷月轩回到院子,打定主意,要是天龙教的人敢废话他就和他们拼命。可是天龙教的人已走了,燕宇和他的剑也不在了。于是他将谷月轩放在院中的长案上,找来铁具,到无瑕子门口磕了三个响头,进屋拆了无瑕子的床板,又拆了老胡、东方未明和他自己的床板。他在谷月轩门口站了半晌,一眼也不想看,一步也不想迈进去,于是伸手关上了门。
    他在院里挥汗如雨直到日中,感到口渴,想去喝水,扭头看了看谷月轩,猛看见谷月轩上方盘旋着一只大肚子绿头蝇,跃跃欲试要落下去产卵。他怒不可遏,一锤扔过去,锤头当啷落地,蝇子扇动翅膀,轻巧避过,挑衅似的依旧盘旋在谷月轩上方。他怒火更盛,拔出佛刀魔剑,一记一刀起程。他的刀风迅猛,扇得蝇子上下乱飞,却始终碰触不着,刀收了势,又嗡嗡地靠过来。他暗恨自己磨蹭,连个棺材都造不好。他绕着长案使了几招,更多的蝇虫聚过来,逍遥谷如此一尘不染的地方,哪来的这些畜生?
    蝇虫撞在刀背剑脊,撞得昏头昏脑,却不肯死去,很快又精神了。荆棘焦头烂额、筋疲力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傻就傻吧,傻了也不能让这些畜生碰到谷月轩。他麻木地挥舞着手臂,太阳照得刀剑、汗水、蝇虫都闪闪发亮,檐廊、院篱,遍地金光。这些光亮让他晕眩,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出刀、挥剑,听声辨位,随意出招。原本他的刀剑双绝,刀太快,剑太慢,刀式繁复,剑法单调,他试过改进,却不得要领。此刻他的刀使出剑法,他的剑用上刀法,刀剑合璧,浑然天成。他不敢睁眼,只怕这灵光消失。他感觉有什么牵引着他用力,带领着他前行,有什么轻弹着他的手腕,轻击着他的肩肘。他恍惚地听见,“师弟”。他紧闭的眼缝中涌出了泪水。

    他使完一套刀剑双绝,猛睁开眼,只感到胸中波涛澎湃,双臂灼热,天地间无穷大的力气都聚在他的手臂上。他低头看,一地蝇虫尸体,忙丢开刀剑,去摸谷月轩身上,掸了一遍,竟无半只蝇虫,心中大为震动。他仍感到双臂发热,有源源不断地力气,便跑回棺材旁叮叮当当地敲起来。他每敲上一阵,便到谷月轩身边去赶蝇虫,使一阵刀剑双绝。他起先闭着眼睛,后来睁开了。刀是刀,剑是剑,刀亦是剑,剑亦是刀,时刀时剑,随心所欲,已与他融为一体了。

    他造好棺材,郑重其事、小心翼翼地将谷月轩抱进去。他将棺盖推到谷月轩的胸口,又对着他舞了一套刀剑双绝,这一回舞得风生水起,荡气回肠,四周围树叶纷飞,檐廊上鸟雀奔逃。棺材里谷月轩闭着眼睛,似乎正微笑着。
    荆棘一声大吼,合拢了棺材,用麻绳拴在背上,拖到后山师父的墓旁埋葬了。他对着师父、老胡和谷月轩磕了几个头,回到院中,放了一把火,从此离了逍遥谷。



    东方未明正在奔往京城的马车上。燕宇在他对面睡着,面色发青,双目深陷。东方未明直到早上才发觉他吐了血,才注意到他受了内伤。
    山路颠簸,燕宇皱了皱眉,似乎醒了。
    “燕兄?”东方未明小心地问。
    燕宇几乎没有睁眼,只伸手握住手边的剑,东方未明便知道他醒了。那剑是他在杭州的时候送给他的青冥剑。那时候他新学了一套掌法,请燕宇陪练。燕宇陪他练了一天,他便送了这把剑,说以剑为信物,若以后燕兄有所求,便来找他。那时两人都不甚在意,没想到有一日竟派上用场。
    “昨日在下走火入魔,失了心神,多有得罪,请燕兄见谅。”
    燕宇睁开眼,一声不吭。东方未明递过去一颗药丸。燕宇不接。
    东方未明劝道:“在下一身是毒,燕兄与在下做了那些事,若不服解药,恐怕过不了明天。”
    燕宇拿过药丸吞下。东方未明递过水去。燕宇喝了水,看了一眼车窗外飞逝的树林,靠着车棚闭目养身。
    “燕兄的伤……”
    “不要紧。”
    东方未明听燕宇气息微弱,便不再多说,只看着他。燕宇身上穿着谷月轩的衣裳,原本那身昨夜被他撕烂了。他盯着他的身体看得入迷,仿佛他的大师兄在他身边。这位“大师兄”少言寡语,又身受重伤,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根本离不开他,让他无限欢喜。阳光穿过树林,照在车里一闪一闪,他的心也一颤一颤的。
    突然,东方未明目光一凛,燕宇也睁开眼,马一声嘶鸣,扬起前蹄,马车倾斜,东方未明抱起燕宇,一掌轰开车棚,飞身跃开几步,落在天龙教众身后。
    前面不远围了几十名武当弟子,气势汹汹地对着他们摆开乾坤阵,当中的方云华长剑一指,喝道:“燕宇!你果然勾结魔|教,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燕宇攥紧拳头不说话。
    方云华又道:“你背叛师门,害死你师父青霞子,使青城派落入魔|教之手,又来害我师父。这等武林败类,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我等便替青城派清理门户,除了你这恶徒。”
    燕宇气得发抖,却被东方未明按住。
    “你放开我!”
    “我自有安排,你信不信我?”东方未明贴在他耳边说道。
    燕宇盯着他琢磨他的话,武当弟子与天龙教众战作一团。东方未明并未出手,只在众人身后悄然观察。这时候后方树林里传来窸窣响动,接着几声口哨。东方未明目光一沉,玄冥子果然不信他,派了摩乎罗迦来盯着他。燕宇见了摩乎罗迦更是目眦欲裂,挺剑便上。东方未明忙追上去,一爪扣在燕宇肩上。燕宇回身一剑。东方未明闪身避过。燕宇也不与他纠缠,转而向摩乎罗迦刺去。东方未明不悦,皱了皱眉,眼神冰冷,一招烛龙泣天掐住燕宇手腕。燕宇没料到他出手如此狠毒,疼得剑脱了手。东方未明顺势抱住他,轻声道:“你杀不了他。”燕宇牙关咯咯作响。东方未明干脆捏起他的下巴强吻。燕宇气得眼前发黑,掐着他胳膊打了个冷颤。
    摩乎罗迦经过二人身边,冷笑道:“东方未明,仗还没打完呢。”
    东方未明抬起头,睨笑道:“那就请你快一点啊。”

    摩乎罗迦与支援来的天龙教众入了阵,武当弟子眨眼便不是对手,死的死,撤的撤,最后剩下方云华与几名弟子,弟子们正叫着“方师兄先走”,便被方师兄剑尖一转,用一招青城派的幽谷飞涧刺死当地。方云华收了剑,对燕宇施了一礼:“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场误会,还请燕兄见谅。”又对着摩乎罗迦和东方未明抱了抱拳,“两位使者,在下有事,先行告辞,劳二位代我向教主问安,咱们天龙教再会。”说完扬长而去。
    燕宇紧咬牙关,瞪起双眼,面色铁青,额角脸颊脖颈一路经络凸起。东方未明见他不好,一手刀劈过去,将他打晕。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洛阳,在天剑门住下。燕宇醒过来,坐在窗边望着院子一言不发。东方未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出那是二人初相识的地方。此时已黄昏,室内晦暗,东方未明看不清燕宇的脸,只看着他的衣裳,看了一会,他开口了:“在下为燕兄豁出了性命,去京城劫法场,燕兄却不肯实言相告,是否有失公平?”
    “……”
    东方未明见他不答,又道:“恕在下失言,该叫殿下才对。”
    “我不是什么殿下。”
    东方未明笑了:“燕兄究竟如何得罪了武当?”
    “我找你之前本想请卓掌门出面,碰巧看见方云华对卓掌门下毒,反被他诬陷。”
    “于是燕兄走投无路,来找在下?”
    “……是。”燕宇收回视线,望向东方未明,“你为何要杀谷大侠?”
    东方未明顿了顿,说:“父仇子报,父债子偿。不过这一点,似乎燕兄与在下看法不同。”
    燕宇被他戳中痛处,沉默不语。
    东方未明温言道:“在下想为燕兄疗伤。”
    “我的伤无碍。只请你救萧兄弟。”
    东方未明玩味一番,忽然悠闲地问:“燕兄既然视死如归,何不跟皇帝交易,一命换一命。皇帝得了燕兄的命,还会和一个萧遥过不去吗?”
    燕宇皱了皱眉:“不是皇帝要他的命。是丐帮。”
    “哦——”东方未明拖了个长音,若有所悟地说,“柯老帮主棒打鸳鸯。”
    “没这回事!”
    “没这回事?”
    “没有!”
    “没有就好办了。”东方未明一掌将燕宇吸到身边,“我最讨厌棒打鸳鸯。”
    “你干什么?!”
    “为你治伤。”
    “住手!”
    “嘘。”东方未明一指点在燕宇肋下,点着他的伤处,将他按坐在自己腿上,“青城派功法讲究阴阳和合,燕兄的伤要怎么治,燕兄心里最清楚。”
    燕宇吃疼,直冒冷汗,想移开东方未明的手却又不能,咬牙说道:“我练的不是那一路。”
    “我见过紫阳子的紫阳神功,同一门派的武功,万变不离其宗。武功的事,燕兄瞒不了我的。”东方未明突然松开手。燕宇长喘了几口气。东方未明又道:“中了太极神功,伤痛绵绵不绝,燕兄恐怕没有一刻好受。日后救出了萧遥,燕兄却不在了,岂不是白费力气。”
    燕宇摇摇头:“你只管救他,不必管我。”
    “怎能不管?燕兄来投靠我,眼看着燕兄难受,在下于心不忍。”
    “我并非投靠你,也不会加入天龙教。”
    “那救了人之后,燕兄去哪?”
    “……西域。”
    “自古西域就不是太平之地,燕兄何必自欺欺人?除了天龙教,燕兄还有别的去处?燕兄不想治伤,是打算听天由命,一死了之?早知如此,当初为何接受诚王之邀?萧遥搭救燕兄之时,燕兄为何不拒绝?还有,尊师死于摩呼罗迦与紫阳子之手,天下却皆以为是燕兄所为,如今卓掌门中毒,也算在了燕兄头上,这不白之冤,燕兄不打算洗清?尊师的仇,燕兄不报了?燕兄不报,这世上还有人为他报仇吗?”
    燕宇眉睫颤动,攥紧了拳头。
    见燕宇不应,东方未明又道:“燕兄身份尊贵,天龙教上百人加上我东方未明也比不上燕兄一条命,死便死了。”
    “东方兄这话何意?我并未要你送死。”
    东方未明笑道:“燕兄不会以为,我带着一百多个天龙教众就能进京城劫法场吧?我没去过京城,尚且知道不能,何况燕兄在京城长大,应该比我清楚。”又说,“古来起事,哪有单枪匹马的?楚霸王有项梁,汉光武有刘縯,那萧遥就是有冯异之才、邓禹之略,诚王一死,便英雄无所用武。一个心怀天下的大丈夫,为了保护燕兄一人,背叛师门,身败名裂,落得这么个下场,真是可悲可叹。”他顿了顿,“诚王虽死,陈崇英也逃了,但诚王一派还有谁,燕兄想必清楚。没有这些人帮忙,如何进的了京城?若要这些人帮忙,燕兄除了继承诚王大业,别无选择。燕兄虽无意争权夺利,但若要救萧遥,若要问心无愧,燕兄便不能置身事外。燕兄便不肯做楚霸王、汉光武,至少肯做个楚王孙、刘盆子,也不枉费天下英雄一腔热血。”
    燕宇目光闪烁,脑中掠过无数念头。
    东方未明掌上聚起一股内力,注入燕宇腹部,让他舒服一些,柔声问:“我若是起事,可不想追随一位行将就木之人。燕兄肯不肯疗伤?”
    燕宇微一眨眼,按住东方未明的手,凝视他片刻,问:“东方兄武功高强,为何还要觊觎青城派的武功?”
    东方未明哈哈一笑:“在下就喜欢燕兄这样的聪明人,省得在下扯谎。”他牵过燕宇的手,放到耳后试脉,说,“燕兄见过陈崇英的武功?”
    燕宇一惊,飞快地往下扫了一眼。
    东方未明牵着他的手向下摸去,一边笑道:“还在呢。昨晚燕兄不是试过了?”
    燕宇猛抽回手。
    东方未明抱住他,轻声道:“在下练这功夫,常受欲念折磨。青城派双修之术可使精气环流,既能治伤,又能练功,还能免得走火入魔,你我皆受益,何乐而不为?”他感到燕宇挣动,抱得更紧,贴着他耳语道,“燕兄若肯帮我,摩呼罗迦、紫阳子、方云华、当朝皇帝、还有那些杀死勤王、诚王的凶手……燕兄想要谁偿命,我都送到你手上。”
    燕宇浑身一颤,沉吟片刻,反问:“你想要谁的命?”
    东方未明无声地说:“玄冥子。”
    燕宇一怔,正要开口,东方未明忽然亲他,鼻中故意大声呻|吟。梁上隐约有什么悉悉索索地经过。太阳落山,室内更暗了。东方未明低眸瞧着燕宇的衣裳,那衣裳泛着金光,仿佛一室的夕阳余晖都凝在上头。他的呼吸沉重了,心底有什么似要迸发,不受控制了。梁上摩呼罗迦走了,他却不想停下。
    燕宇猛地别过头,厌恶地挡开他的嘴,吹气瞪眼了一会,垂下眼帘,飞快地说:“双修之术有很多种,你去找个浴盆倒满热水——”
    东方未明低沉地笑了几声。


    望苍穹 二、丧至亲荆棘通悟,报师仇燕宇入魔  
    待续

  • 18#
    (  ͡°  ͜ʖ  ͡°) 回复于:2015-09-27 06:56:44
    (  ͡°  ͜ʖ  ͡°)
  • CP全中!吃吃吃!
  • 19#
    ( ´◔ ‸◔') 回复于:2015-09-27 08:38:34
    ( ´◔ ‸◔')
  • 荆棘埋葬师门的那一大段,真是看得人心里像有把锉刀磨来磨去磨来磨去……
    燕宇要黑化准备了吗,东方你熊的!
  • 20#
    = = 回复于:2015-09-27 09:49:02
    = =
  • 前半段真是从未感到如此之虐……然后急转直下是要走燕宇当皇帝路线了吗!看到两人开始合作总算放下心来……开始以为燕宇是想救师傅,没想到被诬陷了,总觉得能牵绊他的很少,但每一样都很珍重,唉……最后,请不要拉灯啊啊啊!肉肉肉!
  • 21#
    (  ͡°  ͜ʖ  ͡°) 回复于:2015-09-27 12:45:47
    (  ͡°  ͜ʖ  ͡°)
  • 向太太献上膝盖一枚……

  • 22#
    (,,Ծ▽Ծ,,) 回复于:2015-09-27 14:39:24
    (,,Ծ▽Ծ,,)
  • 我的天哪,除了CP全中,这文风也是格外喜欢啊,场景和景色渲染简直绝了!!!文不要停肉不要拉灯!!!(抱住太太用力哭
  • 23#
    (  ͡°  ͜ʖ  ͡°) 回复于:2015-09-27 17:19:00
    (  ͡°  ͜ʖ  ͡°)
  • !!!!!!!!如此带感!!帅!!!表白!!!!未明和燕宇小哥请一定要珍惜……QAQ
  • 24#
    = = 回复于:2015-09-27 20:56:38
    = =
  • 绝了,真绝了,整个人现在都是震惊的不要不要的,啊,太太,啊。
  • 25#
    = = 回复于:2015-09-27 21:19:38
    = =
  • 看完第一章我还有一丝丝希望大师兄没死,看了更新死心了。尤其阿棘回去找尸体时那个描述“胸口下限肚子涨起”,好狠啊,还不如一刀穿心给个痛快…… Q-Q  荆谷的糖居然都是回忆里的,好一把沾着糖渣的刀!给大大跪了!
    燕宇线倒是看得很爽,蹲等下文。
  • 26#
    = = 回复于:2015-09-27 23:58:33
    = =
  • 这剧情!这画面!这气氛!太太爱你(づ ̄3 ̄)づ╭❤~!!
  • 27#
    .⁄(⁄ ⁄•⁄ω⁄•⁄ ⁄)⁄. 回复于:2015-09-28 03:00:50
    .⁄(⁄ ⁄•⁄ω⁄•⁄ ⁄)⁄.
  • 刀得狠甜得挠人太太太棒了!
  • 28#
    (,,Ծ▽Ծ,,) 回复于:2015-09-28 17:22:50
    (,,Ծ▽Ծ,,)
  • 更新好粗长!看得一本满足!又虐又赞啊,求更多!!
  • 29#
    (,,Ծ▽Ծ,,) 回复于:2015-09-28 17:53:34
    (,,Ծ▽Ծ,,)
  • 未明这流氓耍得太帅了!!虽然想说燕兄你不要挣扎了但是想想还是挣扎的燕兄最美味,继续等刀
  • 30#
    (  ͡°  ͜ʖ  ͡°) 回复于:2015-09-28 23:39:05
    (  ͡°  ͜ʖ  ͡°)
  • 邪明美美美!邪明燕soooooo好吃!
  • 31#
    (  ͡°  ͜ʖ  ͡°) 回复于:2015-09-28 23:58:50
    (  ͡°  ͜ʖ  ͡°)
  • 看到方云华想起一个小细节,记得在武当祝寿的时候燕宇帮古实说话,方云华立刻驳了回去,说燕宇为魔教妖孽说话,如果古实后来没被还清白的话确实容易一起诬陷呢……
  • 32#
    = = 回复于:2015-09-29 07:08:14
    = =
  • 好看哎!这个会搞长篇吗
  • 33#
    = = 回复于:2015-09-29 12:39:29
    = =
  • 这刀刀到肉的虐感……被太太虐出抖M体质了,QAQ不要停
  • 34#
    ( ´◔ ‸◔') 回复于:2015-10-02 15:07:38
    ( ´◔ ‸◔')
  • 这篇还会有更新吗……刷了好多次,好好看!
  • 35#
    暂定 更新于:2015-10-06 11:13:48
    暂定


  • “……可恨那李林甫,巧言令色蔽主明,詈夷为跖误忠良,可怜那张曲江,高明昭显逼神恶,春兰秋桂无人折,可叹那唐天子,花萼相辉霓裳羽,年老志衰荒社稷,可悲那杨贵妃,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可惜那大唐盛世,祸乱四起、生灵涂炭……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
    “噫!你个小娃娃,讲话颠三倒四!讲个皇帝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故事,却又怜惜起王孙公子来了?那些个王孙公子娇生惯养,危亡关头个个抱头鼠窜,有什么好怜惜的?”
    那“小娃娃”默默叹了口气。
    “哎,你这个故事,让老夫想起本朝于太保,也是一腔热血无处洒,那徐有贞、曹吉祥,牧竖小人,阴险狡诈,罗织构陷害忠良,本朝……”
    狱卒当当敲了两下牢门。
    老犯人道:“明日就见阎王去啦,还不让说个痛快?”
    狱卒踢踢踏踏到远处巡逻去了。
    老犯人接着道:“于太保受难那天,京城的树啊草啊一夜之间全枯了,阴气森森,没有太阳,冷风侵着骨头,百姓披麻戴孝,踩着一地的枯叶,呲啦呲啦地为他送行,白花纸钱漫天漫地,像下起了鹅毛大雪一样。风声哭声呜呜咽咽,像团乌云,数日不散去,就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清清楚楚的……”
    “老人家胡吹。”一个中年犯人打断他,“那是人心中的哭声。”
    “你懂个屁。忠良在世是百姓父母、国家栋梁,过世便回到仙界做神仙,冤魂恶鬼都怕极了他,他一回去,都炸了锅,到人界来闹。百姓怕大忠臣一走,不仅家国不保,阴阳两界都不得安宁,便将他们供在庙里。换做那奸佞伏法,截然两样。去年此时,那奸贼刘瑾判了磔刑,剐三千三百多刀,真是千刀万剐。深秋时节,温暖如春,绿树如茵,百花齐放,行刑三日,日日艳阳高照,百姓还买刘瑾的肉,铜板撒在地上,一地金光闪闪。刘瑾的肉拿来喂狗,狗都欢欢喜喜的。”
    中年犯人道:“老人家又胡说,去年此时你已在狱中,如何得知?倒是小兄弟,你那时还在外头,你听说了吗?”
    那“小娃娃”点点头,道:“晚辈那时在成都,听说了消息,心中快活极了,还去……大吃大喝了一顿。”
    “你不是说你以乞讨为生?还能大吃大喝?”
    那“小娃娃”挠挠头:“就是……那么……大吃大喝呗。”
    “哈哈,老天爷也欢喜,赏了你一顿饱饭。”

    话音刚落,狱卒巡逻回来,带来一道奇香,像有吸力似的,将一行犯人一个个吸到牢栅边,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狱卒停在小犯人牢门前,将个纸包从栅栏间塞进去。小犯人打开纸包,顿时油香肉香酒香漫溢来开,只听咣当咣当两声,老犯人、中年犯人被这香味吸在两侧牢栅上。
    那老犯人嘬着腮帮道:“今是什么好日子?老天爷又赏你饭吃了。”
    小犯人望着纸包里的一壶小酒,一只叫花鸡,也嘬着腮帮子说了声,谢谢师父。他左右看看老、中两位犯人,说道,“二位前辈,晚辈一人吃不了。吃得多了,明日到了刑场,吓得屁滚尿流,也不好看。晚辈有一不情之请。晚辈与二位虽不能同日生,却要同日死,按江湖规矩,是拜把子的交情啦,不如干脆就拜把结义?”
    老、中犯人喜出望外,痛快答应。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念刘十三、”“王尊礼、”“萧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黄泉路上为伴,来世再做兄弟!”
    三人将酒肉递了一圈。老犯人刘十三撕了块肉,嚼了嚼,草草咽了,叹气道:“哎,不吃了。吃一口,胃里抽抽,心也跟着抽抽。”他听萧遥吃得香,道,“老三,你嘴里砸吧,我听得难受。”
    萧遥道:“我原本也是个斯文的人。是我的师父教我,吃肉吧唧嘴,喝汤打滴流,那才吃得舒坦。”
    “你这师父,怎么不教些好?”
    “师父说,一个臭叫花子,能吃什么好?自己再不觉得香,如何咽得下去。师父教了我许多好的,他教我一身武功,教我为人的道理,带着我行侠仗义,教我忠肝义胆、精忠报国。”
    “你这‘忠忠义义’几个字颠来倒去,最后竟做了反贼,你师父定然十分恼怒。”
    萧遥又苦又甜地笑了笑:“师父救我一命,如今要了回去,只是辜负了他老人家十年栽培。十年有三千六百日,一日换做一刀,剐身上一块肉,也算相抵啦。”萧遥手里的肉送到嘴边,又放下去,“不知明日我行刑时,是个什么光景,是一片惨白,还是一片金光。”
    老犯人笑:“你个小乞丐,谁认得你?官家说你是反贼,你喊冤枉,谁会信哪?”
    萧遥欲言又止,叹了叹气。
    中年犯人王尊礼道:“三弟,你听着,万事万物之理无外于心。”
    萧遥一怔。
    “你若自认忠贞,问心无愧,那你死时便是满目凄凉。你若自认奸邪,自认天理不容,那你死时,定是晴空万丈,一片金光。”
    老犯人道:“老二喝醉啦,说起胡话了。老三,管他晴天阴天,人活一世,对得起良心便是。我刘十三原本良民,被刘瑾家人诬陷,抓到牢里。官逼民反,我家人都已起义,如今不知打到哪里了。人生便是如此,老老实实过,却要受这磔刑。索性那刘瑾已死,老夫也算死而瞑目了。老三,咱们今日不提这个,你再给哥哥说个故事吧,那天宝年间事太惨,说个别的吧。”
    “大哥、二哥,萧遥受教了。”萧遥拜谢一回,道“那就说秦叔宝洛阳大战……”
    “哎,三弟,”中年犯人摆摆手,眯缝着醉眼道,“你讲了几日盖世英雄,也该换个口,讲讲儿女情长。”
    刘十三嗤笑:“他个小乞丐,哪懂什么儿女情长?”
    “我、我怎么不懂?!”
    “哟,你懂?你个小叫花子,还知道人事?”
    二位哥哥揶揄笑着,瞧得萧遥满面通红,道:“我、我知道的,我就、就讲个人事的故事。”


    一年前的这时候,老天爷开眼,赏了萧遥一只肥鸡、一壶美酒。何止是一只肥鸡、一壶美酒!还赏了他一桩自从被继父踢出家门那一刻起、今生今世都不敢奢想的美事。

    传说勤王遗孤在蜀。成都那几天,官兵、锦衣卫四处抓人,百姓惶惶,闭不出户,萧遥暗访了一日无果,落得个两手空空,饥肠辘辘。他趁着城门未关出了城,到后山破庙里过夜,一进庙门便闻到一股奇香,两只眼睛顿时直放绿光。他在草垛间搜寻,草间蹿出几只和他一样双眼发绿的大老鼠。他猛扑过去,老鼠尖叫着四散奔逃,倏忽不见了。他笑嘻嘻地爬起来,怀里多了个油纸包,贴在鼻子上闻闻,呀,是只烧鸡!他一边拆包,一边假装凶狠地对阴暗中的老鼠们说道:“敢过来,连你们一块吃了!”
    孟冬时分,天寒地冻,那烧鸡又凉又硬,他啃得龇牙咧嘴,嚼得脑仁直疼。几口肉下肚,他恢复了些理智,冲着庙中央那尊高大残破的菩萨拜了拜,这么一低头,在香案下面发现一坛酒。那酒已去了封泥,只用红绸堵着,剩了七成。他尝了尝,酒味浅淡,满口果香,于是又喝了一大口。他对着菩萨举了举壶,又对着天地各举了举。天黑下来,皎月初升,透过庙门上的窗棂洒了一地银白。他喃喃道:“菩萨保佑,先父泉下有知,那刘瑾已伏法,他老人家的冤屈也洗清啦。往后史书上记一句,‘刘瑾擅权,迫害良臣,’这良臣之中,有他一位。只是我落魄至此,恐怕今生难有子嗣,忠良之美名无以流传,实在是迫不得已,请他老人家不要怪罪。”他叩了叩首,又啃起鸡来,遵照他师父柯老帮主的砸吧大法,当真越吃越香,越嚼越带劲,龇牙耸鼻,像只野狗一样。
    不知哪位大善人经过此地,走得匆忙,留下美食,救了我一命。不知阁下是不是那位勤王后人。勤王后人哪,如今遍地官兵,你不现身,倒是好事——王孙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但愿你也遇到好人,已逃出成都去了。求菩萨显灵,保佑恩人与勤王后人都平安无事——
    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在心中祈福,忽听得庙门外一阵乒乒乓乓刀剑相击,庙门轰然大敞,一个人影飞身进来,刚落地,又有几个人影尾随而至,刀锋嗡鸣,寒光凛凛,将那人困在其中。那人使一柄长剑,月光下轮廓分明。他姿态优美,身手敏捷,一记鹤翼苍穹,上下翻飞,将那几人逼出庙门。萧遥借着月光一看,被围攻那人持青冥剑,使一套青城绝剑,乃是青城派的燕宇。另外一边共四个人,乌纱帽锦绣服,用绣春刀法。锦衣卫?萧遥心念一动,丢下烧鸡酒坛,几步奔去,双掌一错,一招亢龙有悔,使出全力,虎虎生风,将四名锦衣卫震飞出去。
    黑暗中突然杀出一人,锦衣卫与燕宇都是一惊。萧遥扑上去,口中叫道:“燕兄!在下——”他话未说完,燕宇一掌推开他,喝道:“不要多管闲事。”说着又与锦衣卫打斗起来。
    萧遥心知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便不多言,冒着刀光剑影钻进几人当中,左右开弓,几掌打得锦衣卫口吐白沫。燕宇补上几剑,四人应声倒地。萧遥蹲下来探探几人鼻息,抬头看着燕宇。月光映着燕宇冰冷的脸庞,血水顺着他的剑身滴滴滑落。萧遥站起身,燕宇的剑尖已抵在他喉咙。
    “在下受挚友临终之托,寻找勤王遗孤,从锦衣卫手中保护他。这位勤王遗孤,想必就是燕兄了。”
    燕宇目光一闪,手上的剑却没有动。
    “殿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为何用剑抵着我?”
    燕宇无言以对。萧遥一笑,顶着剑尖弯下身。那剑尖不刺过来,反而急忙避开,离着他喉咙两三寸,一道低下去。萧遥又笑了笑,勾起地上锦衣卫的胳膊,倒退着向后院拖去,那剑尖没再跟来。等萧遥将那锦衣卫的尸首从后院的一段断壁残垣间推出去,听着尸首咕噜噜滚下坡,嘭一声落了地,再回头,那燕宇已收起剑,也拖了一具尸首过来。二人合力,将四具尸首都推下坡。萧遥问:“除了这四人,还有人见过燕兄吗?”
    燕宇摇摇头。
    “先去庙里坐坐,天亮些再走。”
    燕宇没有问去哪,只点点头。

    回到庙中,二人为防万一,不敢生火。萧遥凭着记忆摸到他的烧鸡,引得吱吱鼠叫,他赶走老鼠,蹭蹭鸡上的土,又吃了起来。他吃了两口,感到身旁的燕宇似乎挪远了些,猛想起人家身份尊贵,便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燕兄,我、我饿了两天……”
    燕宇不答。
    萧遥舍不得鸡,便挪远了去吃。吃了几口,只听咕噜一声。
    “诶?”萧遥瞧着燕宇。
    又是咕噜一声。月光下燕宇脊背僵直。
    “这……燕兄,我撕里面的肉给你?”
    “不必了。”燕宇背过身去。
    萧遥摸着酒坛喝了两口,放到燕宇身边,道:“喝点酒暖暖身子,如今也不能讲究了。”
    燕宇盯着酒坛片刻,忽地举起来咕咚咕咚一通海饮。他喝完放下酒坛,长舒口气,道:“我不是什么殿下,萧兄无须多礼。”
    萧遥莞尔而笑,取过酒坛道:“好,燕兄痛快,在下干了。”

    酒肉下了肚,已过三更,萧遥正想眯上一会,忽听院中喧哗,窗棂外投进一片火光。
    萧、燕一惊而起。萧遥闪身菩萨像后,藏进佛袍里。燕宇眼看这塑像背后鼓鼓囊囊,哪里藏得住人,便守在一旁,手按剑柄,蓄势待发。萧遥忽地抓了他一把:“燕兄,这有个洞!”那菩萨背后破了个洞,像里中空,二人钻进去,放下佛袍,庙门便咣当一声开了。
    菩萨像正面也破了些孔,漏进光来,随着火把移动忽亮忽暗。萧遥想从孔里看看庙中情形,可他与燕宇藏身时不曾多想,此刻二人面对着面,像中狭窄,错身不得。像中尘埃密布,呛得萧遥直流眼泪。
    进庙的人似乎搜寻完毕,火光不再移动。其中一人道:“李长老,弟兄赶了一天路,今夜就在此歇脚吧。”
    萧遥一听大喜,来的这群人是他丐帮的兄弟,这李长老正是帮中的八袋舵主。他刚要动,感觉燕宇捏了捏他的手。只听又有几人走进庙来,一人道:“李长老,远道而来辛苦了。”
    李长老回道:“周大人客气了。这几日可有收获?”
    周大人说:“咳,那勤王之子藏得极深,恐怕事前已得知,说不定已离开成都。朝廷捉拿这么多年都捉不到,他也练就了一身狐潜鼠伏的本事。”
    萧遥感到燕宇紧紧捏着他的手。
    李长老道:“周大人莫急。我等收到洛阳史捕头的信,一路尾随诚王的人进了城,想必那勤王之子尚未出城。依我看,不如官府搜查暂缓几日,只把住城门,待我等潜入城中悄悄探查,那勤王之子必定露出马脚。”
    周大人道:“如此甚好,有劳诸位。若有收获,皇上重重有赏。”

    萧遥听得大惊,感觉燕宇似乎看着他,忙连连摇头。燕宇放开了他的手,他又一把回握住。他知道丐帮大忠堂为朝廷卖命,却没想到会卷入这桩事来。挚友丁泓的遗言犹在耳畔,师父与诚王的面孔在他眼前轮番闪现。他内心煎熬,只觉得这菩萨像里奇热无比,像个烤炉一般,不仅烤皮肉,连肚肠都烤,烤得他五脊六兽的。隔着两层衣裳,他感觉燕宇的身体也奇烫。他闻见自己奇臭,而那燕宇奇香,是什么香他说不清楚,大约就是修道人士常沾染的熏炉焚香。那香顺着鼻腔沁入肺腑,让他一阵心旷神怡。他想再闻一闻,不由自主凑得近些,突然感到肩膀上隐隐生疼,侧目见燕宇正咬着他的衣裳。这衣裳多年不洗,满是油污,又脏又臭,你咬它作甚,要咬你咬我——念头一冒出来,萧遥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捏捏燕宇的手。燕宇松开口,强憋着气,十分难受地靠在他肩上。这一靠,他感到燕宇的那些难受瞬时从肩膀传递过来,野火蔓延,侵遍全身,一股热流夹着电光从头顶直冲小腹,腹间不禁抽动几下,对面燕宇的腹间也抽动几下。那地方火烧火燎地磨蹭几回,彼此是何情状便如赤身裸|体一般清晰了。你个臭叫花子、臭不要脸,人家是金枝玉叶,你算什么东西,你才几斤几两,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萧遥在心里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大气也不敢喘,拼命压抑着跳到眼前的那些闲书里的诗词图画。他的心跳如鼓,对面燕宇一样心跳如鼓,两颗心赛着跳,两面鼓对着敲,直敲得萧遥耳中叮咕隆咚,敲得他浑身冒汗,敲得他脑子犯混,禁不住胡思乱想。他们头对着头,胸对着胸,腹对着腹,大腿对着大腿,膝头对着膝头,脚尖对着脚尖……脸贴脸,鼻贴鼻,唇贴唇,心贴心,肉贴肉,棒贴棒,卵贴卵……他感觉自己要疯,狠掐下了下大腿,手肘一抬撞在菩萨像上。
    “什么声音?”庙中人站起身,脚步声靠近来。
    萧、燕各自一个激灵,急忙摒气凝息。
    萧遥自恨不已:燕兄,我害了你,下辈子我为你做牛做马!
    只听菩萨像边“噗”地一声,接着一阵“吱吱”狂叫。
    “嘿,你们瞅瞅,这蜀中富足,连耗子都这么大个。”
    那老鼠不知受了什么罪,狂叫着死去了。萧遥逃过一劫,对那老鼠感激不尽。鼠兄,你死得有情有义,菩萨看在眼里,下辈子定让你投身好人家。
    听庙中人似乎都坐下了,萧燕二人才敢缓缓吐出这口气,不经意间全吐在对方耳际,庙中安静了,二人心里却喧闹起来。萧遥侧目看,那燕宇咬得嘴唇出血,那皓齿红唇……萧遥的脑海中一行穿得五颜六色的小人敲着花鼓叮咕隆咚喜气洋洋像迎新娘子一样晃荡出来。他闭上眼睛,意识中已听凭欲望的驱使,吻上了那皓齿红唇,他递过自己的嘴唇,对方就咬上来。咬吧咬吧,愿意咬哪就咬哪,都给你咬。他在意识中激动、快活、发狂,意识外又知道深陷下去十分危险,性命攸关,便换着地方掐着自己,心中念道:一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若欲忏悔者,端坐念实相……

    “咚”地一声,庙门大开,一人喊道:“李长老!后院有血!”
    萧燕二人被这声喊激得一阵痉挛,咬着对方脖子才忍下这声呻吟。庙中人叮叮咣咣抄家伙吆五喝六地冲去后院,二人也拼命克制着浑身的颤抖,小心翼翼钻出菩萨像,溜出庙门,运起轻功拔足狂奔。他们跑进山林,跑上山坡,一口气跑了几十里,跑到坡顶树林边。林外有一片漫坡,坡下是一片银湖,湖面上一轮圆月,与那夜空中的一模一样。远处狼嚎,近处猿啼,在两岸间悠悠荡荡。
    二人气喘吁吁望着对方说道:
    “萧兄,你给我喝了什么……”
    “燕兄,那酒里面不干净……”
    话都没有说完,四瓣嘴唇便黏在一起,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萧遥脑海中噼噼啪啪地闪现白光。燕兄、燕兄,你得揍我,你快揍我,快把我揍醒!他想归想,手却不听使唤,玩命揉着燕宇的背,从背揉到腰,又从腰揉到人家臀上去。那燕宇没有揍他,反将指头插进他肮脏打结的头发里。从没有人如此对待过萧遥。那指头不知是冰是炭,萧遥头皮发麻,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啪”地断了。他脚下一软,抱着燕宇滚下漫坡去。漫坡上的野草又湿又凉,浸透了两人的衣裳,两人的体温反而更鲜明了。萧遥的理智也都滚丢了。他坐起来,三把两把扯下裤子,又脱去燕宇的裤子,脱了一条裤腿便忍不住,扑到燕宇身上接吻,抓着两人的东西撸动起来。从钻进菩萨像里开始的那份焦灼瞬间释放,积压在想象中的爱恋霎时点燃,化作了无尽的快活满足,心跳震得胸口发胀,鼓噪得耳膜生疼。他狂乱地呻|吟喘息,吻得换不过气,口水都来不及咽下。他恨自己油腻肮脏龌龊,可他停不下来,死也停不下来。他抓过燕宇的手放在自己下面,不一刻海啸山呼天崩地裂,他的眼中五彩缤纷,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

    萧遥无比尴尬,低头在草地上摸索着穿了裤子,回头见燕宇已坐起来,呆滞地颤抖着穿起那条裤腿,摇摇晃晃站起身,踉踉跄跄沿着湖边走。萧遥连忙爬起来,六神无主地跟上去。月色浅淡了,现出了银河,一颗流星从他们面前划过去。燕宇脚下一滑,萧遥跟着一弯身,搂着燕宇的腰,放倒在湖边的大石上。四目相对,一双映着星河,一双映着月湖,盈盈脉脉,脉脉盈盈……


    “……把那领口儿松,缕带儿解,前襟儿敞,一片莹白酥胸,两点茱萸嫩色。一阵幽兰,直教那张生神魂飘荡,搂得个温香玉软,亲一亲软玉温香。明月照西厢,春色满人间,一宵欢爱,一晌缠绵。”
    萧遥瞧他两位义兄流着口水眼光发绿,大不敬地想:两个老色鬼,活该关监狱。
    那二位问他:“后来呢?”
    “后来?后来……”


    后来萧遥便只能杜撰了。他在那大石头上,在浩瀚的星河下,将燕宇亲了个遍。酒里的药性随着上一次泄出来已淡了,不再那么心急火燎、欲罢不能,他心想着好歹是头一次,也可能他一生只得这么一次,便耐下性子温柔缱绻。他凝视着燕宇的脸庞,越看越觉得美好,像黑夜中的明月,冬日里的暖阳,春雨后的繁花,炎夏时的甘露那么美好,像脑袋干枯时的一本书,饥肠辘辘时的叫花鸡那么美好,像这世上一切一切的美好。书里说美人如玉体若凝酥,竟是这般甘甜。他没亲过别人,不知道是不是人人都是这个滋味,还是只有燕宇是这个滋味。
    燕宇的手伸进他得衣裳里,似乎也将他摸了个够。他越发恨自己又脏又臭,像坨泥巴,恨这双沾满油污的手,恨这张和老鼠争食的嘴。
    燕宇双眼迷离,眼睫缓缓眨动,剪着月光,一闪一灭,不知道是醉着还是醒着。
    萧遥的脑中浮现出一千万个人神共愤的念头,又浮现出一千万个正人君子,一千万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柔情。他没有继续下去做到最后。燕兄,我萧遥这一生认定了你。我虽然此刻落魄,可我不会一生落魄。我再不会让人嘲笑你,再不让你躲躲藏藏,我豁出这条命也会保护你的。一片流星坠落,萧遥许下心愿。


    狱卒将萧遥刷洗干净,又泼了两桶冷水,让他感觉不到冷。又为他梳了头发,他的头发打结,疼得他嗷嗷叫唤。狱卒拿刷子拍着他的屁股:这都喊疼,等会怎么挨刀子?
    萧遥闭了嘴。眼前上方有个小窗,窗外是三个月未见的天空,飘进来三个月未闻的光天化日的气味。
    狱卒为他裹上块白布,牵着他出了牢房,推着他上了囚车。他的前面,刘十三与王尊礼也上了囚车,他们聊了一夜,此时都沉默了。远处响了几声锣,官兵晃晃荡荡地走起来。囚车咯吱咯吱地前进。萧遥抬头仰望天空,天空奇妙得很,白不白、蓝不蓝,仿佛只因天亮了,便楞柯柯地、漫无目的地亮着,一如街两边的百姓,既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悲悲切切,一个个麻木不仁地看着囚车过去。萧遥看看前方,大哥、二哥也都在仰望天空。苍天啊。

    囚车来到西市,光景大不一样。巳时过半,西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十字路口,一个小伙子扛着一柄大刀,扎了个马步,耍了个刀花。“各位老少爷们捧个场,关老爷姓关,在下也姓关,关老爷使青龙刀,在下也使青龙刀……”离他不远,一少年一身缟素,满面哀愁,跪在地上,膝上放一架琴,膝前立个木牌,牌上前四个大字:筹资葬亲。琴声如泣如诉。“可恨那祝员外啊,见我年幼欺辱我。我本是男儿郎那不是女娇儿……”几个卖药郎扛着锄头在人群中穿梭。“壮|阳。补气。滋阴。美容。延年益寿。多子多福。哎,官爷,官爷您要不要?”
    “滚滚滚!”巡逻的官兵将那卖药郎们赶到路边。路边一个异域人士摆个罐子弄蛇玩。老百姓好奇又害怕,远远地围了个圈。那弄蛇人坐在当中,舞动双袖,袖中波涛汹涌,里面不知藏了多少小蛇。他脖子一缩,领子里钻出几十条蛇头,一同摇头晃脑。围观中男娃娃们哈哈大笑,女娃娃们哇哇大哭,妇人们拍着心口直喊老天。这时候路另一端敲锣打鼓,双关帝庙走出一队艺人。老百姓们翘足引领。那演关二爷的脸倒是红,除了脸红,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像样。这位关二爷喝得烂醉,假髯斜挂在嘴上,髯上挂着一串串晶莹的酒珠,随着酒嗝纷纷落下来。那手中的《春秋》换成了杜康,青龙刀也换成了杜康,纸糊的赤兔马随着他的醉步摇摇晃晃。关二爷后面跟着岳爷爷。演岳爷爷的是位大胖子,战袍扣不拢,铠甲系不上,手里提着肉,嘴角闪着油,说话声如洪钟,走路震天动地。他说的是,再来一屉包子。茶馆里跑出几个书生,指着这两位痛心疾首:糟蹋!糟蹋!百姓掩鼻笑问:二位爷,天上过得好?

    萧遥看着人间百态看得痴了。他回想起了护送燕宇从成都到杭州的那一路,虽然为了躲避官兵和丐帮时常风餐露宿,却是他这一生难得的好日子。
    午时了,监斩的刑官御史一干人等进了席棚喝茶。狱卒揭开了萧遥身上的布。他赤条条地绑在东牌楼下,他的两位哥哥穿着囚衣绑在西牌楼下。那二人斩首,他是凌迟。他感到一阵冷,一阵羞耻,毫无意义地缩了缩卵|蛋。他听见临近的两个小兵窃窃私语:你看那席棚边上那块地,每次行刑,都有些小太监、小侍卫偷偷在那看着,那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那太监都是豹房里溜出来的,一个个生得可俊俏。什么不好看,非要看杀人。可不是?人缺了命根,心肠也狠。喏喏,你看,这不是来了。哟,还真是……
    萧遥不禁顺着他们说的方向看了看,第一个小太监生得一般,那第二个倒是俊俏……何止是俊俏,在他萧遥的眼中心中、人生中,再没有更俊俏的人了。他又看了一眼,燕宇身边跟着个侍卫,正是东方未明!
    他心头大震,再次扫视台下人群。各个路口蹲着些乞丐,茶楼内外坐着一群青城弟子,锦衣卫守在牌楼四周。他汗毛倒竖,心跳得飞快,一个念头飞逝而过,耳朵里轰轰隆隆。被捕至今,他从没有过片刻后悔,此刻却后悔了。燕兄、燕兄,你来做什么,你不该来!他心中一动,忽然嚷道:“青城派的诸位!”
    那关二爷、岳爷爷停下脚步,弄蛇人将蛇缩回袖中,舞刀的收了刀,弹琴的止了琴,乞丐们回过身,青城剑客们站了起来,百姓们抬起头,刑官们放下茶盅。他的余光里那“小太监”正牢牢地盯着他。
    他不敢看。他多想再看他一眼。
    他喊道:“青城派的诸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下有一言请诸位听。害死青霞子前辈的,是紫阳子与天龙教,并非燕大侠,诸位莫要冤枉好人!”
    “蠢儿!”路口的老乞丐一声痛骂,“那燕宇早已是魔教东方未明的玩物!那东方未明欺师灭祖,血洗了逍遥谷。如今二人形影不离,日日鸳鸯戏水,行些苟且之事,你倒还一片痴心。”
    这一声用上内力,从萧遥头顶直灌进来。萧遥感觉胸口吃了一记闷棍,打得他发蒙,喘不上气。余光中那“小太监”被“小侍卫”搂进席棚后面。他多想看一眼。
    他多想再看他一眼!


    望苍穹 三、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
    待续

  • 36#
    .⁄(⁄ ⁄•⁄ω⁄•⁄ ⁄)⁄. 回复于:2015-10-06 11:22:52
    .⁄(⁄ ⁄•⁄ω⁄•⁄ ⁄)⁄.
  • 啊啊啊停在这里看得我好心焦啊!真好看!真好看!
  • 37#
    = = 回复于:2015-10-06 13:13:15
    = =
  • 啊⋯⋯萧遥⋯⋯真是⋯⋯  
  • 38#
    (,,Ծ▽Ծ,,) 回复于:2015-10-06 13:27:19
    (,,Ծ▽Ծ,,)
  • 我……我感觉说不出什么话了……杀或是被杀,家国大义又或者是儿女私情……人人都疯了……又像是都比平时还清醒……入魔还是得道……
  • 39#
    .⁄(⁄ ⁄•⁄ω⁄•⁄ ⁄)⁄. 回复于:2015-10-06 13:30:27
    .⁄(⁄ ⁄•⁄ω⁄•⁄ ⁄)⁄.
  • 好精彩!好文笔!看得欲罢不能!
  • 40#
    = = 回复于:2015-10-06 14:42:11
    = =
  • 这个文风太赞了!!
    被鸳鸯戏水吸引了全部注意2333
  • 41#
    = = 回复于:2015-10-06 15:54:14
    = =
  • 更新了!这篇好畅快!文笔像鼓点一样震耳,真希望能顺利救下萧遥
  • 42#
    ( ´◔ ‸◔') 回复于:2015-10-06 16:39:21
    ( ´◔ ‸◔')
  • 小乞儿好可怜QAQ能不能让他活下来
  • 43#
    (  ͡°  ͜ʖ  ͡°) 回复于:2015-10-06 17:14:30
    (  ͡°  ͜ʖ  ͡°)
  • 更新顶!
  • 44#
    = = 回复于:2015-10-07 15:25:07
    = =
  • 棒!!!!求后续啊啊啊啊!!!
  • 45#
    = = 回复于:2015-10-07 16:10:48
    = =
  • 看到作者还在更就放心了,相当好看啊,继续蹲
  • 46#
    ( ´◔ ‸◔') 回复于:2015-10-07 20:26:24
    ( ´◔ ‸◔')
  • 萧遥这是不想让小王子他们来救他吧……不过青城派怎么也来了这么多人?
  • 47#
    .⁄(⁄ ⁄•⁄ω⁄•⁄ ⁄)⁄. 回复于:2015-10-07 23:51:11
    .⁄(⁄ ⁄•⁄ω⁄•⁄ ⁄)⁄.
  • 这文笔太赞,典雅,能收能放。
    荆谷还有戏份吗敲碗求!
  • 48#
    = = 回复于:2015-10-11 11:41:05
    = =
  • 为什么未明要.....燕小王子啊!至今没想明白逻辑的我....
  • 49#
    (,,Ծ▽Ծ,,) 回复于:2015-10-11 19:37:09
    (,,Ծ▽Ծ,,)
  • 又舔了一遍~~好心焦,求更新~~
  • 50#
    ( ´◔ ‸◔') 回复于:2015-10-12 14:32:14
    ( ´◔ ‸◔')
  • 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篇的更新吗QAQ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