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相逢对面(又名人鬼情未了)

还没有成为叔的二少和已经成为鬼的宝玉
2 圈子: 仙剑奇侠传五前传 CP: 红白 角色: 夏侯瑾轩 皇甫卓 TAGS:
作者
椰子 发表于:2015-07-25 20:40:11
椰子

写在前头的话:文是2014年7月开始动手的,因为懒没打大纲,于是也放不出来,等有一遭没一遭地到今年7月的时候,被官方打脸打肿了orz,但是总觉得应该写下去吧,为了当年同萌的姑娘,不过必然是没力气圆下去了,就快成了烂尾_(:з」∠)_。
重要提醒:主角之一和官方必然的OOC请注意。

【一】

清晨时分,刚从丹枫谷的后山打柴回来的宁老伯在刚走到开封城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一个身着蓝白相间服色的女孩子,因而吃惊地掉落了自己握在手中的斧子。

都是两个鼻子一张口,女孩子长得也并不吓人,她甚至还和善地对着宁老伯笑了一笑。宁老伯惊讶在于,这个姑娘竟是从天而降的,踩在一把长长的宝剑上头,迎着风极其突兀地出现在地面上。

将宝剑收回到剑鞘里,姑娘抬头看了看高大的城门,走到尚还没有回过神的宁老伯身前,稽首道:“老人家,借问一下,仁义山庄怎么个走法?”

宁老伯这才又仔细打量了面前的姑娘一眼,发现她身上那件蓝白衫子其实是一件修道之人常着的法衣,他心中受惊方定,赶忙如此这般地将路线告知了过去,那姑娘又低首谢过了,摇摇地径直进了开封城。

当年初建开封城之人许是极爱弘旷辽远,故而城内道路俱是大开大阖,青石铺街、净土覆道,往来车马行人各畅通无阻。小姑娘跟在一个巡街完毕的捕快后头,不一时走到了开封府衙门口,转过身看去,那朱门大户的门扉上方,端正书写了四个大字,却正是仁义山庄。

守在门口的弟子见了她身上的服色,对视一眼,快步迎了上来,当前一人便拱手作揖,“来的莫不是蜀山的道长?”小姑娘赶忙回礼:“不敢,小道是蜀山草谷道长门下弟子衡源,奉师命前来拜访皇甫门主。”对方便笑应:“门主正于府内恭迎道长仙驾,快快请进。”

衡源随了接引之人步入府中,绕过屏风便瞧见前厅的大门,正要迈步,一片红得耀眼的枫叶飘飘地落到了她的足前。仁义山庄的弟子见她顿在那里瞧着红叶发愣,便笑了解释:“道长是第一次来开封罢?这开封城二十几年前也不知怎地了,城外那片谷地里的枫树的叶子到了冬天竟然还不落,一色的红彤彤,从那以后,竟然再不见枫叶转绿,府衙请了无数法师来瞧,最后有几个修行深的道长说是谷地里汇集了灵气的缘故,才使得枫叶常红不落,是福而非祸,府尊大人听了欢喜非常,便禀明了圣上之后将那山谷改名字丹枫谷。因了丹枫谷的缘故,这开封城里偶尔也会有枫树沾了点灵气,譬如我们府里的这几棵。”他一面说,一面抬手一指那树冠。衡源听闻之后也颇惊奇,点头道:“世间灵异稀奇之事,俱是百闻不如一见的。”旁边一个年级轻轻的人就笑道:“可不是呢,要说稀奇,我们仁义山庄也不止这一件,听说我们门主幼时……”话说到一半,便立刻被旁边一个持重的人给打断了:“门主在前厅恭候,道长请随我来。”

衡源赶忙收回被枫叶吸引走的目光,跟了引路之人朝前走,正厅之内早迎出一个头戴银冠身材高挑之人,面容看去廿岁有余,最多不过三旬,而眉目间持重沉稳,见了衡源,躬身行礼,衡源在蜀山曾跟在师父身后见过这青年一面,识得他正是如今仁义山庄的庄主皇甫卓,便也上前回礼。

客套一番延请客人进入前厅,奉茶过后,皇甫卓挥手命随侍弟子退下,这才向衡源道:“此事本应在下亲自前往蜀山,却还要劳道长受此奔波之苦,实在愧疚。”

衡源笑道:“山上清修无事,比不得皇甫门主事务繁忙,且御剑到此也不过须臾,何谈奔波之苦。只是小道来之前蒙家师一再叮嘱,万不敢多加耽搁,门主说与家师的那样东西,还请与小道一观。”

皇甫卓点点头,“请随我来。”侧身让过,将衡源请入后屋,眼前桌案之上,端正摆放着一把锋锐夺人、柄做墨绿的长剑,雪亮的剑身正中贴了一张出自蜀山的道符,衡源尚未走近,便已然感到一股缠绵而且沉郁的哀怨戾气,以这把无鞘长剑为中心缓缓散发出来。她心知这便是师父差她此次前来将要携走之物,方欲伸手去取,却又想起师父命她所传之语,遂对皇甫卓道:“家师尚有一言,此剑中之物虽然力竭,但护门主数十载尚不成问题,若被小道携去,则家师恐再有昔年之事发生。”她复述过草谷交代的话,心中虽不是很明白,但面前这个皇甫门主显然是听懂了。他只是笑了一下:“有劳草谷道长挂心,皇甫卓不敢以自身安危为儿戏,但亦不愿行损人利己之事。”衡源见他心意已定,便伸手将那花纹古朴的长剑执起,放入背后早准备好的剑匣之中。皇甫卓又命人速速备好筵席,衡源心中记挂师父嘱托,长剑既已拿到,不再多耽,婉拒过主人的留客之礼,拜别了皇甫卓之后当即御剑离去。

将蜀山客人送出大门,直到身影消失在苍穹之中后,皇甫卓方才收回目光,一转眼,却看见门人修武正站在他身旁,眉目间忧色冲冲,顿了几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门主,就算我们说的话都不算什么,草谷道长的劝您好歹也听些才是,怎能随便就让长离剑离了身?”

皇甫卓知他性格急躁,这话想必早在心中憋了好几时了,心中感动,但又不免有些薄怒,口中道:“你与孤临关系颇好,竟也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修武心中早就矛盾两难,此番见皇甫卓问了出来,索性赌气道:“若门主与孤临之间叫我选一个,我自然是要选门主的,何况当年草谷道长助他出来,也是为了门主的身子。此番离开开封,孤临他自己都是不情愿的罢,他这次回到剑里头去,还不是门主你……”他心直口快,说道此时才生生将一个“迫”字给堵在了口边。意料之中,皇甫卓怫然不悦道:“覆天顶一战,孤临为护皇甫家诸多弟子,与那魔教两名护法相抗,因此才伤了命脉,他这几年间都在强撑苦忍,若是再发现得迟了些许,早就魂飞魄散。孤临成形或许是皇甫家所助,但仁义山庄岂是挟恩图报之地?此等话语,以后休要再提。”

皇甫卓说毕便转身进府,绕过前厅回到自己的书房之内,桌案上一封已经拆阅过的信笺正是之前草谷所书,言道若让剑灵回到长离剑中,虽难养气以自愈,但长离仍可有镇邪辟异之能,还望皇甫门主三思云云。皇甫卓不自禁地笑了一下,依旧将信纸折好装回信封内。抬眼看去,正前方一架悬于墙壁上的剑架如今已然闲置。这般的剑架不止书房,皇甫卓自己的卧房内以及议事的正厅之中均有一挂,俱是用来让门主放置长离剑而用的。

那长离本是皇甫家祖传下来的一把上古宝剑,只因嗜血过多而染上了邪性,据闻皇甫卓儿时身体羸弱且体质特异,而府中更有这么一把邪异的长剑,险些要了他的一条命去。后来还是一位蜀山的道长教与当时老门主一个法子,寻了位双亲已逝的姑娘请入皇甫家做半个主人,身份便是养剑之人。说来也神奇,自那之后,长离剑不再作怪,反倒成了仁义山庄的镇宅法宝,皇甫卓的身子也日渐好转,老门主又跟府中一些信得过的老人说过,等到剑灵成形出剑,可成为皇甫家在武林中的一大助力。只是天不遂人愿,几年前的覆天顶魔教之劫中,老门主丧命,大半的门人弟子也遭了毒手,那位养剑的姑娘以身殉剑,令剑灵提前出剑相抗魔教。这剑灵夏孤临当真是挽救了皇甫家几近灭门的危机,在随着四大世家一同杀上魔教老巢覆天顶之时,以一当百,但无奈魔教也有无数身怀术法的高手在,夏孤临对上其中两位护法及一队教众,魔力互冲之下,虽然得胜,却也受伤甚重。他性子沉闷不会声张,皇甫卓直到几年后方才发觉到不对之处,赶忙修书询问蜀山道长如何挽救,草谷收信后左思右想,又同几位师兄妹之间商讨,想起一处所在,若将长离剑放置在那里,剑灵自会汲取其中魔气来治愈伤势。皇甫卓询问之下才知道长们所说之处竟是蜀山防御最严的锁妖塔底层,心中大是感动,但草谷却又来信叮嘱,夏孤临若只在剑中而不离开封,则长离仍可护得皇甫卓不染灵邪,只是数十年后剑灵也当形消体散。是故皇甫卓执意不允,强命夏孤临回入剑中后便取了灵符将之封印,知会草谷请来蜀山弟子携走。

将草谷的信收入处理过信件的匣子之中,皇甫卓另拆了一封新送来等待他处理的信笺。信上字迹潦草,写信之人显然也无暇思索行文。而皇甫卓阅过数行之后轩眉紧皱,不由自主地悚然站起,瞬间心口传来一阵搅扭般的剧痛,唇齿一张,一滩刺目的鲜红将信纸上的墨色掩去,他急促地呼吸了几口,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那一片血色出神。


【二】

皇甫卓骑在马背上,手掌下意识地抚上前胸,疼痛过后的心脏似乎还在毫无规律地抽搐,齿缝间仍残留着铁锈一般的滋味。背后传来车子的辘辘声,还有数匹骏马踏在官道上杂乱无章的响动。皇甫卓心中念及那信中所言的事情,突然一勒缰绳,将身下马儿调转过头,对着马车里自己此番带出来的玉石和古董等采买们道:“我欲要先行一步,你们自管走着,不必挂心于我。”又交代随从门人们照顾好马车里的年岁大的长辈,自己再操纵坐骑,双腿微微使力,迅疾朝前方奔去。

自吐出那口血后,这几日里皇甫卓除了偶尔心悸之外并无其他异样,起初他还在赶路的间隙寻了名药铺的坐堂大夫把了一番脉,除却被叮嘱好好生注意调养之外便也没有多余的言语,而后自己心下偶一琢磨,许是长离不在,自身那怪异的体质又来添乱的缘故,只是比起幼时一闹腾起来便全府不得安宁的情况要好上不知许多倍,放心之下,将赶路的速度又加快许多,开封至明州那上千里的路程,不过几日便到了目的地。

他下了马,仰头看着这座连色彩都似乎要比开封鲜艳许多的城门。他行过在懒散的空气里打了个懒散哈欠的城门官吏,守城官淡淡地瞥了一眼他的武人装束,最终懒懒地揉了揉眼睛,从荷包里掏出一条晒好的小鱼干扔进嘴巴里。

他觉得自己还依稀能记住城内的道路,沿途的摊贩们急切地向行人兜售着货物,新鲜的海产在盆中摇着尾巴;他踩过因为运送鱼鲜而变得湿漉漉的青石街道,拾级登高,明州府衙的门口有捕快在张贴新的公告;他穿过两间宅邸中隔出来的巷道,院墙内传出女孩子荡秋千的吱呀声和笑闹;他体会着和开阖有度的开封截然不同的柳暗花明,顺着爬满了藤蔓的石墙再次踏上阶梯,藤蔓在他手下呻吟着凋零,石墙斑驳脆弱,簌簌地掉落下残灰余烬。

一位老苍头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皇甫卓将他粗糙的双手握住,他们的前方是明州府中的高地,世人曾艳羡过这里的视野和那片华丽的宅邸,如今却成了明州城里一块最丑陋的伤疤。

皇甫卓握住老苍头手中的木棍,慢慢走上前,断壁残垣中间还依稀可见雕琢精美的飞檐玉柱,火星在曾经的华美上飞舞,不时还传出燃烧殆尽时残酷的噼啵声。

一场火,真真正正终结了一座世家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归宿。

他在余热未尽的废墟上攀爬,用手中的木棍毫无意义地扒拉着灰烬,些许火焰还在四处小口小口吞噬着残存的脆弱木片和绫罗,一座断裂的铜奔马睁着大大的双目躺倒在碎石块中间。他停在废墟深处的断柱上,蹲下身去,慢慢用手掌拭去一块残缺不全的牌匾上的灰烬,上头的字迹已然伴随着牌匾化作一团焦黑。这里原来似乎是一间卧房,所剩无几的多宝阁压叠着雕花牙床,中间的缝隙里还歪倒了一架铜制的悬挂毛笔的笔架。皇甫卓鬼使神差地探手到了那个笔架的旁边,他觉得自己好像触到了什么东西,收回手来,掌心中是一片红色织锦,边缘焦黑而且零碎,一阵夹杂着火星的热风卷过,那片织锦随之在他的手中化作灰烟。

明州滨海而建,近到这座城池似乎连一呼一吸都在过滤着淡淡的水汽和微微的腥咸,那样的味道,便在无形之中,瞬间就灌了他满喉满眼。

他转身走回原处,从废墟上一跃而下,老苍头用粗布衣袖擦拭着浑浊的眼睛,颤巍巍地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坐着,狠狠地喘息了几口,而后就开始咒骂这天杀的火灾。

覆天顶一役,夏侯门主父子及其二弟殒身净天教,明州正气山庄再无主人,门人弟子或去投奔了青州夏侯旁支,或是黯然自行离去,也有些念及老门主恩德的,守了夏侯府两三年,终是寻不到任何的出路,便也不得不离开了。夏侯家门下生意有些关门休业,余下为青州夏侯家接手,遂也逐渐将重心迁离了明州,剩下些老家人和还不愿离去的弟子,守了些小本生意,勉强度日,只是人丁稀少,那府邸的开销再也不能维持,偌大的宅院被弃置不用。

他派了自家铺子中的几名掌柜和供奉数次前往明州,回来也只说皇甫家不擅长海运,这摊生意不可接手;当铺之类倒可以商谈,但大多都被青州的夏侯族人接手后清理了债务而转手了,唯有许多仓库里海运贩卖回来的海外珍宝或许可由仁义山庄出钱收购,钱资分给那些弟子门人或是仆从等,打发他们离去。

皇甫卓听过便允了下来,也同明州那边商议约好个日子过去看货,谁知就在预备出发的前几日,便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原本是正气山庄守门的老苍头陆原此刻终于停止了哭泣,他忘了忘那一片废墟,冲皇甫卓跌足哀叹道:“连个念想,也不留给我老人家啊!”

又缓了一会儿,他才让皇甫卓扶他起来,看了他身后一匹孤零零的坐骑,奇道:“皇甫门主自己来的?”

“我只是先到,他们一两日间也就到了。”

老苍头点点头:“货不在这里,都搁在了老傅的当铺库房里头,那里现在空了,正好放东西,一会儿我带门主过去看货。”

皇甫卓赶忙说不着急,看他颤巍巍地站着,似乎是疲倦得过度,便要扶他上自己的马,陆原被搀着走了几步,突然又跑回去“扑通”跪了下去,满眼泪水,哭道:“门主,小人没把家看好,小人该死!”他抽噎着,不知是说给逝去的夏侯彰听还是倾诉给身后的皇甫卓,“不知是什么獐头鼠目的混账半夜进来偷东西,为了借亮点了火,这夏侯家的全部基业,就在这里足足烧了三天,三天呀!等我们看见跑过来去救火,根本扑不灭,都毁了,全没了!”他沙哑着嗓子哭了一通,又开始叫门主,叫二门主,叫他苦命的少爷。等皇甫卓终于把他扶上马牵着回到他口中老傅的当铺里时,已是黄昏时分。

老傅原也是夏侯家一处当铺的朝奉,如今当铺的生意没了,老傅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堆钗子罐子和盒子这些小玩意儿来卖,据说都是以往夏侯家出海随手带回来又懒得理会的陈年杂物。皇甫卓把老苍头送到地方,老傅就赶忙要张罗着要打扫出来一间房间给他住,皇甫卓拦阻了下来,说自己已经选好了客栈,何况明后日还要有府中其他人过来,实在不便叨扰。


【三】

他从摘了牌匾的破旧当铺中出来,信步逛了一会儿,鼻中嗅得海风愈发浓重,抬首看去,面前倒是一座上等的酒楼,楼上大书三字“金潮阁”,他到得此时也觉腹中饥馁,遂迈步走了进去。立刻有小二前来招呼,见皇甫卓衣饰华丽,就向他建言何不登上高阁选个倚窗而坐的雅间,正好可以一观昏黄时分的海景。皇甫卓便叫他引路上楼,随意点了几样茶点和菜肴,小二答应着要走,皇甫卓突然又将他叫住,想了一想,道:“你们这儿可有什么好酒?”

明州顶尖的饭庄自然有顶尖的好酒,打上一角,酒家侍立在旁边与他温了,酒香未尝先醉。上等青瓷的杯子在他手指间光晕流转,皇甫卓淡淡抿上一口,随即一仰脖颈,将杯中佳酿悉数咽下,如是连番喝了数杯,盘中菜肴竟是一口没动,小二见他喝得痛快,禁不住笑问道:“客官可是觉得小店的酒还过意的去?不若小的再去给客官打上几角?”

隔了一会儿,才听到那位客官缓缓道:“不必了,只不过是多喝几口,方能确认这酒我是喝过的。”

小二未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敢冒然接话,皇甫卓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袖中取了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起身从楼梯走了下去。

几个赤脚的孩童笑闹着从他身边掠过,皇甫卓看他们一路留下的湿漉漉的小脚印,微微笑了一下,便迈步顺着那些水痕一径走到海边。

明州海岸的沙细软中掺杂了些微碎石,亮晶晶的沙砾漫过他的靴子,这靴子的主人便索性将它留在了沙滩上,赤着一双足踩上海波一次一次冲刷的滩涂,不远处的栈桥上是归来的船家,扯了嗓子呼唤前来迎接的妻子。一个老妇人挎着竹篮沿了海滩一路走来,走到皇甫卓跟前,期待地给他看竹篮中的物事,一摞精挑细选的贝壳被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枚硕大的颜色鲜艳的海螺。皇甫卓伸手从篮子中拈出一枚蛤蜊,老妇人便堆了笑,让他将蛤蜊的壳掀开,给他看里头盛放的一块口脂。

掏出几枚铜钱给了老妇,那枚蛤蜊便留在了他的手中,皇甫卓盯了它一会儿,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要此物有何用,但最终还是将两扇贝壳合上放入怀中。开封的家中好像见过这样东西,他突然想到,带了裂纹的蛤蜊壳,同一些用不到的幼时杂物一起收到一个闲置的箱子里,似乎是父亲差了两名侍女为他拾掇的,侍女们将这个蛤蜊扔进箱子的时候他扫过了一眼。现在想想,实在是忘却了整理旧物这样一件事情为何还要劳烦父亲特地为他操心,许是也丢弃了一些物事,他那时还颇有些心痛来着,如今看来,少年心性,倒是惹得长辈的笑话了。

他沿着沙滩走到栈桥的跟前,做工的挑夫扔了担子正在啃糍糕,坐在栈桥上头将两条腿子耷拉下来晃悠,见一个人站在底下一径盯着他便也愣住了,试探着拿了块糍糕朝他伸过去。皇甫卓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的失态,赶忙道歉推辞,只说方才在想事情,那挑夫也不介意,把糍糕扔进他的手中笑道:“家里的给做多了,左右也吃不完的。”皇甫卓便谢过他,咬了那已经冷硬下来的糍糕一口,挑夫顺了他的眼睛朝海上望去,“在等人?”“唔,”皇甫卓回答,一边小口小口地吞咽粘甜的点心,隔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这个朴实的汉子,“可有出过远海?”“未曾哩!”对方笑道,“些许年前有过打算,但家里老娘和浑家不让,生拉硬拽给拦下了,说我被猪油糊了心,竟看着回船带回来的利市,倒看不着喂了鱼的鬼们!如是几番闹腾,我便也就罢了。”他指了不远处给皇甫卓看:“那壁厢的几个小娘子,便都是外人随了船去甚么爪哇暹罗,半载啦,也不见回来的,每日里都要来这里望一望方罢。”他爬起来重新挑上扁担,“我干活计去了,兄弟你且自便!”

金潮阁除却是食肆之外亦经营客栈生意,皇甫卓先前已将坐骑交予他们去喂些饲料,从海边回去时房间已经收拾妥当,窗外隐隐还可听到海潮声响,莫名地令人安心。



【四】

两日后仁义山庄的其余人等匆匆到来,寻着皇甫卓后,一行人再次回到了老傅所在的当铺。

前日里的老苍头陆原亦在那里,当铺里还有几个年轻人,一问之下不是原来的伙计就是夏侯府的门人弟子,老傅叹息说让他们在这里蹉跎岁月终究不好,年轻人就应当出去闯一番事业,这次变卖出去银两,就先多与他们些许。

老傅从伙计那里拿来一把钥匙,对皇甫卓一行人道:“请随我来。”当先在前头引路走到库房门口,门上的铜锁积满了经年的灰尘,老傅眯着眼睛将钥匙对准锁口插了进去,“吱扭”一声后推开沉重的大门,道:“请进吧。”

仓库应当在之前已经清理过一次了,箱笼等物大都被安置在最里面,老傅指着外头的空地说:“原有的不止那些,都是搬出去还了债务和亏空,”他甚至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好在没叫他们看到里面的这些,不然一顿明争暗抢,我们这几个人也拦得他们不住。”

他让伙计们到里头去将东西搬至明亮之处,皇甫卓赶紧让自家的门人也过去相帮,抬将出来一字儿排开在地面上,物事过了青州旁支的眼,剩下的原也不多,五六个尺许长的木箱,胡乱抹去上头的蛛网积灰,开了锁后,老傅便似乎是终于认命了似的,背过脸去道:“皇甫门主请看罢。”

仁义山庄的朝奉和采买们见皇甫卓点了点头,便都走了上去,依次从箱子里拿出几样东西,对着阳光反复观看,彼此之间小声地交流,一个机灵的小弟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块干净的布,将库房里的几张椅子抹拭一番,请两位老人和皇甫卓先坐着等候。

皇甫卓听着采买们拿起又放下那些器皿和饰物时清脆的撞击声,而正气山庄的人俱是沉默着,木然看着他们一行以审度的眼光打量眼前的物事,不断地挥舞着算盘,一个年轻人低下头去,偷偷用衣袖胡乱擦了把脸,狠狠咬住了嘴唇。

皇甫卓莫名生出了些许负罪之感,似乎眼前这样的情景是在背叛着他的记忆。日前那样的明州海港不该由来如斯,他尚能记得开阔的船坞和穿梭不息的脚夫,繁忙的季节里甚至连夜晚也是要被征用的。晚归的渔船点亮了灯火,脚夫们高叫一声,便有船家用藤筐抬来新鲜出水的海鱼,水煮火烤,酱汁浓郁,他坐在沙滩上头,赤脚浸在一圈一圈的海浪中,伸手接过有人递来的烤鱼,正想道一声谢的时候,那人却不见了。

仁义山庄古董行的孟朝奉走过来道:“门主,我们已经挑选的差不多了,您是否再验看一遍?”

皇甫卓点点头,看那些箱子中的物事被拣出许多摆放在一张桌子上,大多是珊瑚和珍珠的制品,另外还有些金银和琉璃器皿,皇甫卓便问道:“只这些了?好像少了许多。”

孟朝奉道:“门主请看,剩下的多为香料和织锦,陈年的香料实在难以找到买主,至于布匹等物,色泽早已黯淡了。”他凑到皇甫卓跟前,手藏在袖子之中套上皇甫卓的手腕比了个数字,低声道:“他们已经商量好了个价格,门主是否给个参量?”

孟朝奉自认这个数字对于眼下的正气山庄来说是最公道不过,而仁义山庄难免还要吃些积压不好出手的亏,熟料皇甫卓微微摇了摇头,也低声道:“莫要压价,只按正常市价走罢,正气山庄货物的成色,当年便是极有声誉的,不必再检验了。”又看了剩余箱子里的东西,续道:“按上等香料和布匹的市价以八折计,把其余的都购了罢。”

“门主……”孟朝奉为难道,“那些物事,这等价格,怕是要砸在手里。”

皇甫卓正要开口解释,余光瞥见陆原和傅朝奉,便只道:“且都收了,我自有计较。”

孟朝奉只得应了,早有人拿了算盘算好价格,同正气山庄的伙计计议而去。皇甫卓站在原处,蹲下身子随手翻了翻箱子底的东西,几样硬物下头露出一角有些泛黄的纸张,他便轻轻将其抽了出来,见纸张底下还堆了一些物什,却只是些譬如荷包扇子一类的旧物,想来是陆原他们在离开正气山庄之前将看起来能带走的都装进了这些箱子。

他两手将纸张张开,一看之下,不由愣了。

纸上是一幅画。

一幅画,带着题词。题词节选了前朝有名的诗人作的诗,“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字体颇有意兴湍飞之自如;再看纸中丹青,与那行若流云的字迹相比,却更似随意一挥而就:一位白衣持剑少年腰身后仰,上半身几与地面相平,长发倾垂下来,手里长剑斜指,手腕似乎即将要挽出一个剑花,另一只手握一酒杯置于胸前,杯中仿佛还有余酒若干;从画中只能看到少年的侧脸,眼眸微微闭起,颇有江湖潇洒之气概。

皇甫卓看着,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腰间的长剑,这柄费隐是他自习剑以来便惯用之物,后来也换过几把,但均觉不够趁手,因此除却长离交给夏孤临背负之外,随身佩剑依旧还是它。他几乎想去拔出费隐剑刃,再去确认一眼上头的花纹是否果真与那画中少年手里的长剑是一般的。纸张的右下角以蝇头小楷细细写了几个字,“己亥年廿月二十五日,共皇甫兄醉饮于怡园,因以为记。”小字之下,又有小字,“皇甫兄酒后惊鸿剑舞,晨起自知,羞愤恼怒,此画为我预先封藏,逃得粉身之祸,幸哉!”

孟朝奉见他盯着手中的纸甚长时间,便也忍不住朝那纸上张了一眼,叫道:“这不是门主吗?”说完之后又省了一下,续道:“倒是更像十年前的门主。”

陆原听了他的叫嚷,便道:“那箱子底下都是我们老门主和少主的杂物件,一会儿我叫他们清理出来,我们少主就喜欢个书呀画呀的,若是画了皇甫门主倒不足为奇,您小时候也常来的,”他似乎是想起了当年的趣事,唇角的皱纹也浅淡起来,“府里的人呀,几乎都被少主画了个遍。”

孟朝奉看皇甫卓一径只是发愣,便也叹了口气,对陆原道:“老人家有所不知,我们门主遇了场事故,伤好之后,将陈年的旧事忘却了些许。”

陆原便上下看了皇甫卓一会儿,良久乃缓缓道:“竟是如此,是小老儿唐突了。”说毕,慢慢转过身子,依旧回到椅子上坐了。

价格商谈妥当,仁义山庄的人做事迅速,连买走的东西都装好了,孟朝奉数好一摞银票交到老傅手中,就看向皇甫卓,等门主示下。

“有重货在身,还是尽早运送回去罢,”皇甫卓道,“此次辛苦你们。”他看到陆原已经蹲下身将已经几乎空置的箱子依次慢慢关上,而自己手中却还握着那张画纸,一时也不知道是否该将此物放置回去,老人家却也没有再跟他讨要,似乎他们今天已经舍弃得够多了,再多一样也算不了什么。

当铺里再无人有留客的心思,皇甫卓走在最后,踏出门的时候,他听到内堂里一个苍老的声音低声长叹:“罢了,你也别伤心,我们自家的事情,落到他人眼中,当然只是陈年旧事而已。”寥寥絮语,入得皇甫卓耳中,却莫名有如一柄重锤,沉闷狠痛地敲击上他的胸骨,他倒靠在门框之上,又快速直起身子,逃也似地疾步冲了出去。



【五】

他回到金潮阁,上楼依旧坐到靠窗的位置上,小二已经识得他,忙忙打上一角酒来温着,几样荤素不一的菜品码好摆上。皇甫卓静坐不动,缓了好些时候才觉得胸中滞涩之感有所去除,而桌上酒香怡人,禁不住攥起杯子,慢慢小口饮下。

又搛了几口菜,正吃着,从雅间门口瞧见对面空堂上来了个男子,衣衫破旧,眼睛不时朝楼梯瞧去,似乎是在急着等人,不一时嘈杂的谈话声响起,有个乡绅打扮的人带了三五随从自楼梯走上来,坐着的人赶紧站起来笑迎道:“郑员外,小人在这里!”

那个郑员外见他选了的位置不好,皱了眉头道:“也罢,咱们把字签了便走罢。”说毕就坐了下来,旁边的随从自怀中掏出一张纸放到桌子上,郑员外就指着纸上的字跟对方说着什么,那男子连连点头。

皇甫卓把头转了回去,依旧朝窗外看,街道上奔过来一名妇人,匆匆忙忙地跑到楼下,抬头看看匾额,似乎是不认得字,良久咬了一下嘴唇,还是走了进去,片刻之后,人却是冲到了楼上,看见郑员外这一桌之后,即刻泪流满面。与郑员外交谈的那个男人见了她,惊惶地站起,“谁告诉你来的?”

妇人大哭道:“魏三,我嫁与你这几年里,苦也吃得,罪也受得,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就这般将我卖了!”

魏三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急怒道:“你悄声些,也不怕人家听了笑话!”

女子更是涕泪涟涟,“我作甚么怕人家笑话,你不将我当做人来看,瞒着我做下这等事来,却还怕出丑不成?”

魏三见因为妻子这一闹的缘故,已经有数位坐在远处的客人朝这边看来,更是羞臊,拉了妻子的手道:“你要听个道理是不?走,回去我跟你好好说个道理!”

郑员外伸手拦住他,“慢着,你说来就来,说走又走,你消遣我不成?”说毕,一双眼睛朝那魏三身后的妇人脸上扫了一扫,倒是颇为满意地笑道,“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瞒着小娘子作甚?小娘子,我与你实话说了罢,你这夫君最近手里吃紧,找我商量着让你来我家几年,倒也不是将你卖与我,只是个典婚罢了,待你为我郑家开枝散叶后,我着大轿送你回去可好?”说着拿眼睛一瞪魏三,“你休要吓着了小娘子,需知等你按了手印,这小娘子就是我家的人了,也不知你这长相,那里寻来的这等花容月貌的娘子。”

那妇人眼见丈夫当真是要将自己典与他人作妻,又任由着他人在人前如此轻薄自己,羞气难当,一扬手就要朝魏三颊上打去,还未够着,便被魏三牢牢抓住,怒道:“给了你好大的胆子!你乖乖听话,我便不多计较,今天你既然跟来了,那便自跟郑员外回去,倒也省了我家去接你。”

他妻子哽咽难当,直哭道:“你这般无情无义,我就是一头撞死也不跟他去!”

郑员外冷眼看着,他一个随从早怒道:“魏三,你还在这里唧唧歪歪作甚!昨儿已得了我们家老爷的定金,难不成还想抵赖不成?”

魏三赶紧赔笑道:“哪里哪里,您等着,我马上就签!”一手将自家妻子的两只手紧紧攥着,另一手去戳了桌上的印泥,重重朝白纸上按去,他的妻子眼见丈夫冷心冷血再无其他余地,双手又被制住,绝望之下一头朝桌旁的栏杆上撞去。只听得有人高叫一声“慢来!”,另一边却斜刺里蹿出个人影,只用了手掌虚虚一扶,便有一道柔和的气息将她的额头去势阻住。

众人反应过来后,才看清救下了魏三妻子的是原来坐在他们对面雅间中的白衫客人,而又有一个满身绫罗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在另一边捉住了魏三要按下去的手指,见妇人被救,也是松了口气,随后啐了一口,朝魏三骂道:“大丈夫男儿汉,却做得下这等不要脸的事情,你羞也不羞?”

魏三刚从惊吓中反应过来,硬着头皮道:“我自家之事,碍着你一个外人什么相干?”

那中年人冷笑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名下商铺对面那个黑赌坊里,成日净见你进进处处,你每日里好赌烂赌,我只道你输光了家产也就罢了,不想竟然还丧尽天良至此。也罢,既然你是要卖妻消债,却别忘了你的债主可不止一家。我算算,你前脚进赌坊后脚进饭庄,足足赊了我家多少酒菜来着?你为见朋友生怕自己一副穷酸样,赊了我家布庄的蜀锦袍子你可还了?今岁四月,你踅进我家珠宝铺,藏了根金钗子在鞋里头,我只当你带回去哄妻子高兴,便假装没有看着,如今想来定是也送进赌坊去了,你是要跟我见官还是还账?”

他说一句,魏三的脸就白一分,末了扑通跪在地上,哀求道:“郭大善人,您行行好,实在是小的这回欠了他们的债,若是不还,就要拿我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没了胳膊腿,小的可怎么做活,不能做活,可如何还您老的钱呀。”

一旁的郑员外早不耐烦,“魏三,我没工夫等你,这字据你签还是不签,你家娘子,你典还是不典?”他说完,看向郭大善人,勉强拱了拱手:“郭兄台,兄弟知道你乐善好施,但这人已经拿了我的定金在先,我也是看他家的小娘子甚得我心,就连价也未曾压,他若反悔,只怕不是一条胳膊一条腿的事了。”

皇甫卓叹了口气,插话向靠在栏杆上抽泣的女子道:“夫人现今意下如何?恕在下直言,尊夫并非良人,夫人但有开言,在下即可替夫人了结这等烦心之事。”魏三听了他这番冷冷的话,眼睛又瞥着他腰间的那柄长剑,一时间吓得脸色煞白,只当皇甫卓的“了结”是要将自己一剑毙命。郭大善人也大摇其头,“兄台,你武功高强,应该是江湖中人吧?这人虽然可恶,但还罪不至死,你杀了他一走了之,也不是真侠义的所为。”

皇甫卓禁不住笑道:“在下何时说过要取他性命了?”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到郑员外跟前:“这魏三收了你的定金,但是终究还是没有签下这字据,因此这典约不算成立,如今我替他双倍还你定金,此事就此作罢可好?”

郑员外皱了眉头,他身边随从更是欲要发作,但一看郭大善人在明州城里也颇有势力不好得罪,二来那名白衣江湖人险见不是个好惹的主,良久也只得伸手拿了那张银票,应付地一抱拳,“侠士好仗义,想必能和郭兄是同道中人。”又转向郭大善人,话里带刺道:“郭兄日后也不用总感慨没了夏侯家的明州城世风日下了罢,小弟祝你们把酒言欢!”语毕,“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留下那魏三愣愣地跪在原地。

郭图瞅了郑员外的背影,毫不在意地笑道:“员外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家身子的好,”压低了嗓音向皇甫卓,“有那个银钱多看些大夫,也省的整日价只见开花不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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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椰子 更新于:2015-07-25 20:42:38
    椰子
  • 【六】

    买主打发走了,皇甫卓倒有些为难起来,自己擅做主张绝了这典妻买卖,但这魏三显然不会就此改过自新,他妻子如今不得被典给郑员外,迟早也要被典给王员外李员外,忧心道:”郭兄你看,此事……“

    郭大善人朝他一笑,随后冲着魏三一瞪眼睛:“说吧,我的债,你怎么还!”

    魏三颤巍巍地:“大善人呀,您和这位侠士是要了我的命啦,我眼见一条胳膊和腿都要没了,您看我这身上还有哪里值钱的,就都拆了零碎着拿去罢!”

    皇甫卓“哼”了一声,“我最见不得这等撒泼耍赖的行径,你再多说无用之话,剩下的胳膊和腿也别留着了!”他这么一吓,那魏三果然再不敢胡说,只是磕头如捣蒜。

    郭大善人伸手将他拎了起来,“我的铺子里还少长工,你卖妻卖子来得干脆,现在愿不愿意把你自己给卖了?”魏三一怔,郭大善人又续道:“你欠赌坊的债务,我也帮你还了,但是你势必是要一辈子与我做活还债,以后,若我再见你进一次赌坊……”他想了一会儿,突然笑道,“你也见识这位大侠的功夫了,我是他的好朋友,到时候就请他过来,削了你的四肢,扔到赌坊跟前叫所有好赌之人引以为戒,你看这般如何呀?”

    皇甫卓皱了皱眉头,只觉这郭大善人倒是自来熟得很,若是这魏三真的再犯了,自己还当真赶来明州砍了他的四肢不成,但眼下也不好多说,当即也眼光变得凌厉,手按剑柄,在那魏三脑袋顶上发出“哐啷”一声,吓得他连叫不敢了,又给郭大善人磕头如捣蒜,拉了自家的妻子一径低着脑袋跑了。

    郭大善人也不阻拦他,更拦住了皇甫卓的去路,皇甫卓为难道:“郭兄……”,他却哈哈笑了一声,把住皇甫卓的手臂道:“你看起来年纪比我小,我就厚脸皮当了你这个‘郭兄’,兄弟怎么称呼?”

    皇甫卓道:“在下复姓皇甫,单名一个卓字,是开封人氏。”

    郭大善人拊掌笑道:“好名字,好地方!我叫郭图,你叫我郭兄也好,老郭也罢,随意称呼!”

    皇甫卓赶紧行礼,郭图又道:“我看兄弟刚才是要追那个魏三,目的怕是为了他的娘子,是也不是?”

    皇甫卓皱眉道:“郭兄,说话不可造次,皇甫卓与那位夫人毫无瓜葛。”

    郭图更是大笑道:“兄弟误会我了,我是说兄弟看那个魏三毫无良心,怕他的小娘子跟着他受苦,只怕心里琢磨着逼他写休书呢!”

    皇甫卓略不好意思道:“这等家务事,小弟也的确不知该如何是好,且又非籍属贵地,尚怕是有心无力,不能照顾周全。”

    “不是还有我么!”郭图命人安排了一间极好的房间请他坐下,重新上了饭菜,一面给他倒酒一面叹道:“我让他给我做活,也会让他娘子进我家的绣坊,这样我家中的管事娘子就好去多加照应,她一个女流之辈也算是有了个存身之处。说老实话,这个魏三,我真怕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我看兄弟对赌这一字不甚知晓,这个字,一旦沾上了边,又有几个能从中出来的?”

    仁义山庄家风严谨,皇甫卓自然对赌博从无接触,倒是常听闻多少人因为嗜赌而倾家荡产,他便更是嗤之以鼻,便是连这个字也厌恶得去听了。郭图今天显然是心情爽快,连喝了数杯,向皇甫卓笑道:“我见兄弟是个仗义的敞亮人,就直对兄弟说了,你是外地人不知,这明州城里认识我的,都知道我郭图十多年前那可是明州里顶有名的郭小混子,那魏三常去的赌坊,当年我才是常客呀!”

    皇甫卓微微吃惊,他见这郭图行事利落,虽身上有些市井之气,但举手投足可称得上潇洒,穿着富贵,魏三又叫他郭大善人,那个郑员外也不敢同他无理,倒不曾想到竟曾经也是个赌徒。

    郭图早知他会惊讶,一边喝酒一边续道:“兄弟你道我刚才为何跑出来得那样快?我见了这个魏三,就好像见了当年的自己,是真恨不得剁他几刀才解气的,只不过,我自认当年无耻,这魏三比我还可恨,我虽是输得连裤子也无了,但也没想过要做卖妻鬻子的缺德事情!”

    皇甫卓笑了笑:“想必这也是为何郭兄会有今天的缘由。”

    “兄弟是想说我还良知未泯?”郭图嘿嘿一笑,“就算你说的是一半的原因罢,另一半却是我当年遇着的大福星。”

    皇甫卓见他颇有兴致,便也顺着接下话去:“愿闻其详。”

    郭图不言语,仰头往肚子里咕咕灌了好几大口酒,方慢慢道:“兄弟你看今天魏三是把娘子拿出来给卖了,我那时候也跟他今天似的,刚输了一大笔,脑袋里头全是如何翻本的念头,回到我那个家里拿了我浑家的嫁妆就往外头拖,我浑家死命跟我争抢,两个人吵吵嚷嚷地就闹到了门外头。我那时犯浑,心里急起来,一下子就将她甩到地上爬不起来,自己拔腿就要跑走,却被个大家里头的下人给堵住了路,我心里恼火,骂了一句是哪个不长眼睛的,挥手要打,却被人将胳膊掰转过来,痛得我大叫。正嚷着,就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说:‘你们先放开他,问问究竟是怎么个回事?’我听那少年声音清清朗朗的,而扭着我胳膊的人立刻就松了手,回头去看,地上果然站了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身红衣服,穿得极其喜庆,正在扶着我家内人,见我看过来,皱了皱眉道:‘这位兄台,家中何事不好说开,却非要难为尊夫人?’我看他说话文绉绉的,心里也没好气地说:‘这是我家事,任凭你是谁也管不着!’他也不生气,眼睛在我手里抱着的匣子和我浑家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就好像是明白了似的,但他还没再说话,我可不耐烦啦,说了一句:‘都别耽误我发财!’撞开他两个侍从就跑了。我一路跑到赌坊门口,这一脚还没迈进去,又被那几个红衣服的侍从给拦住了,这小少爷也不知为啥脚力那么快,笑眯眯地走到我跟前,还是慢声慢语:‘古人有诗曰……’”郭图拍拍脑袋,“你看我这记性,当时眼都急红了,倒真没记得他念的诗,就什么‘分贝’啊之类的。”

    皇甫卓沉吟一下,笑道:“可是‘贝者是人不是人,只为今贝起祸根,有朝一日分贝了,到头成为贝戎人。’这首?”

    郭图一拍手,“是了是了,就是这个!他当时念完,又说什么赌之一字大大地不好,一旦赌了,也就贪了贫了,最后就怕是为贼了。我前头的诗没听懂,后头这话可听明白了,这不是骂我呢吗?出手就想打他,可别看他身子瘦小,躲我的拳头竟绰绰有余,我也没心打他,见他让了那扇门,就要进去,谁知再又被扯住,如是几番,我忍不住大骂了他一顿,惹得他的随从都要上来揍我。他也不恼,终而竟然跟我说我的赌技差劲已极,就连他都可轻松赢我。我当然不服,一怔之下手里的匣子竟然被他抢了,他也还是笑,说十天之内约我和他一赌定输赢,千两的银子做赌注,我若是赢了,银子都归我,我若是输了,就得听他的吩咐。那可是一千两呀,他为了证明自己不说谎,当即先从怀里掏了块金灿灿的小金锞子出来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只觉两眼发花,问他说话当真,他说岂有不算数的道理,为了防止我不相信,就先给我十两银子,但是十天之内不可以去赌坊,他的手下若是发现我进去一回,别说十两银子要被要回来,那一千两更是想都别想了。这可是上等的买卖,何况他一个小娃娃,怎么可能赢得过我,我为了那一千两,别说忍十天,一百天也不成问题呀。于是我就这么答应了,而我也早觉得那一千两银子其实也早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皇甫兄弟,你说我是赢了还是输了?”

    皇甫卓喝了杯酒,道:“由此可见,郭兄虽口口声声说自己犯浑,但一言一行,却着实是守信之人——不过至于郭兄问得这个问题,在下以为,郭兄是输了。”

    郭图笑:“十天之后,那少年派人约我到了一艘船里,船舱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摆着瓜果茶水,他就站在里头等着我,见我来了还行了个礼,我不耐烦,就问他:‘你要赌什么?’他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我一看,嗬!马吊、叶子戏、猜宝种种,一应俱全,随便我挑选。我到这时候也还在托大,说:‘我不难为你,就选个最简单的。’拿了那个骰盅过来,跟他赌数大数小。那小公子也不介意,说了句‘就猜大罢’,倒是叫我先摇,我取了盅摇晃,耳朵听着筒里的动静,直到听到我想要的之后重重扣在桌子上,向他道:‘该你了!’。他毫不在乎似的,隔了一会子,才轻声道:“只怕不够大”。我一听就乐了,大声道:‘小娃娃,哥哥我从小玩这骰子玩到大,它们的动静我再熟悉不过,你且来瞧瞧这是大是小?’我说完揭开盖子,低头一看就傻在那里了,里头六个骰子加起来不过八点,他见了也还是笑着,合上盖子上下摇了几回,放在桌子上打开给我瞧,五个面是六点,剩下一个还是四点,无论如何,都要大过我太多了。那第一次我还权且当做是小孩子家头回手气好,结果接下来数次,我不但一回没赢,摇出来的点数从来不曾有超过八点的,而那少年每次随手摇晃,有时甚至只是拿起来掉过个头又再放下,十七八次下来,我竟一次没得赢。”郭图说着,脸上倒泛起了微笑,喝了口酒,续道:“我还不想善罢甘休的时候,那小公子却停了下来,向我说道:‘这几番下来,兄台可还有什么要让与我的了?’他身边那几个侍从把白条压了一沓推过来,得意洋洋地跟我点数,我不仅没有到手那千两银子,就连我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不仅得拆分零碎了变卖给他,还得搭上内人孩子和家中房宅,只怕就连下辈子的家当也得预支出来。到这时候,我才明白自己此番是遇到了行家。但我那时见他年纪轻轻,又从头到尾都好似玩笑一般,正想张口赖账,他旁边的侍从却变了脸色,‘夺’地将一把钢刀插到了我跟前,大喝道:‘赌场之中无父母,你既然输给了我家少爷,就理当欠债还钱,你欺我家少爷好脾气,可知我家老爷雇我们这些江湖上舔刀口吃饭的是作何用处的!’话音一落,我就觉得刀片子划过,两刀将我的两块头发削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头皮来,咱这辈子头一遭和那玩意儿离得这般近,差点就连裤子都尿了。那个少爷这就把手下的人叫住,也不多和我说,就问我这些债要怎么个还法,何时能将房契连着家人都送到他府上去,他问得很认真,再没了随随便便的样子,我只觉自打惹上这个赌字以来所有的自信都给毁了个透顶,连一个小娃子都比不过,我还存着什么翻盘的心思,当时就觉得连老婆孩子都输没了,活着一点子意思也无。谁知他们等了一会儿之后,那个少爷又跟我说,欠他的债是一定要还的,他也不难为我,房契给他,妻子入他府中为奴,我这个人反正也是没什么用,说不准被逼的急了起来还要做些犯法之事,反倒连累了他,就叫我即刻离开明州城,再别出现在他跟前。我心里一股邪火就窜了上来,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指着他道:‘你个小娃娃别嚣张,我既然输给了你,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你要说我是个能做出那些不讲情理的事来,也未免忒看低了人!你给我一年半载时间,我若不能还得起你的帐,我自去找你把自己剁了还债!’他好像就在等我这句话似的,我话音这边刚落,他那边就叫我画押立字据,末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似乎大事已了一般,拍拍衣服当先走了。我更觉得是被小瞧了,简直没被气个倒仰,我郭图虽然犯浑,但既然已经把自己后路给断了,那也该学着说一不二,一年半载时间短了点,但我怎么也能赚够钱将我妻子赎回来,其余的到时候再说罢了——皇甫兄弟,你不要一径地笑,当时那会子,我是一半迷糊一半清醒,憋着一股气儿,想自己也是个男儿,哪能受这些窝囊气。”

    “郭兄先前在赌坊博戏之时,受得气想来也不算少,依小弟看来,不是受不得气,是受不得一个小孩子给的气。”

    郭图拍拍脑袋,“正是呢!你说谁会想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娃娃,就能在半个时辰里头逼你到死路?”

    皇甫卓点点头,又摇摇头,“要说是逼郭兄到死路,却又不像,在下看来,他倒是给郭兄指了条明路生路,在下斗胆猜测,自那日之后,郭兄洗心革面,还了赌资,当是才有得今天。”

    “兄弟你猜着了一半,洗心革面不假,自己去找生财的路子也是真,但一年的功夫,就算是财神爷,要攒齐那些银两,也是万万不能的。一年之后,之前那几个吓唬我的红衣服的下人居然果真找到了我,我索性将自己攒下的全部家当都捧了到他们的跟前,跟他们说:‘我赚的不够,但赎我浑家和娃娃的钱总归是够了吧?剩下的,叫你家少爷看着办罢,是直接要了我的命还是零零碎碎叫我受苦,老子我认了!’谁知他们点了点我的钱,又对视了一眼,全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正色跟我说:‘我家少主眼光果然了得,当时就说你并非无可救药之徒,如今看来倒真能洗心革面,听说你这一年来在明州还混了一点子名气出来。这些钱你收好,给家里置点房子和地,老老实实当你的掌柜老板罢!’他们说完就要走,我又惊又喜,突然想起一事来,在他们背后大喊道:‘你们究竟是哪家的?’他们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我瞧着他们的红衣劲装,脑袋猛然反应过来了,这明州府里头,除了正气山庄的夏侯家,还有哪个世家是历代最喜着红的?原来那个小娃娃,居然是夏侯家的少爷,哈哈,我老郭载在他的手里,倒也不枉——皇甫兄弟,你一直笑下来,看来听得的确欢畅呀!”


    【七】

    皇甫卓收了笑,起身朝郭图一拜,慌得郭图赶紧起来把他按下去,“作甚么作甚么,我老郭哪里当得你来拜?”

    “郭兄仗义疏财、急公好义,信守承诺而心胸坦荡,这等浩然君子在下心里既钦且敬。”皇甫卓坐下后又举杯:“敬郭兄,也敬那位夏侯少主。”语毕,将一杯仰头喝下,再斟了一杯,却是洒在了地板上,郭图看着他的行动,眼圈便红了起来,“你……你知道?”

    皇甫卓点点头,“既是江湖中人,覆天顶一役,岂敢不知?”

    “你也去了覆天顶上?”郭图急声问道,“那,你见着了……”

    皇甫卓愣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在下……”他一把捂住了头。

    郭图唬了一跳,拍着他的肩膀:“兄弟,你可还好?”

    皇甫卓定定神,方才的剧痛一瞬间后即刻消散,化作了醉酒般的眩晕,他扶住郭图的手:“在下无事,郭兄的故事太精彩,一时喝酒喝得急了些。”

    郭图舒口气,“那就好。”他又握了拳恨道:“兄弟你可知,前几天,不知哪个杀才闯进正气山庄偷东西,竟将整个庄子都点着了,我当时却不在明州,等回来的时候跑去看,什么都没了,一兴一衰,不过就这几十年的事!听说覆天顶收拾战场的时候,夏侯家的人个个都被邪火烧得看不清面目了,只好收作一处,勉强靠衣服分辨出来门主,分着埋了。唉,不说这些伤心的了,喝酒喝酒!”

    他说得尽兴,喝得也多,此时已经有些醉眼迷离,不自禁地伸手拨弄着桌上的箸筒,皇甫卓顿了一会儿,忍不住从荷包中摸出几块碎银子,郭图见了赶忙嚷嚷:“这一桌我是请定了,你别跟我争抢!”皇甫卓道:“我不是与郭兄争,只是方才脑中转过一事罢了”他将箸筒里的箸都倒出来,却用筒扣住了桌上的碎银,问道:“郭兄方才见了几块银子?”郭图愣愣回答:“有六七块罢。”皇甫卓用手指弹了弹竹筒,再揭开看时,桌上只剩了孤零零一块银子,郭图瞪大了眼睛,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这出老千的法子我也见过不少,但那都是早就备好的东西,哪里像你这样,随手拿来一个筒就能够得了的?好兄弟,你再来一次,叫我看个清楚。”皇甫卓这次掏了几个铜钱,将钱币的正面朝上,扣在了底下,手指摩挲了一下竹筒,给郭图看时,桌上的铜子儿便都掉了个面,看得郭图苦思冥想也没想出所以然来,求助地看着皇甫卓。

    皇甫卓会心一笑,缓缓摇头道:“那位夏侯少主小孩心性不说,倒是将术法这等技艺都用在了博戏之上,当真胡闹。”

    郭图咧了嘴:“兄台,你方才这话说的,十足十的教训口气呀!”

    皇甫卓一愣,郭图又急道:“快告诉我,你可要急死我不成。”

    皇甫卓将竹筒的口朝他一比,郭图往筒里看去,只见筒内底部牢牢吸附着五六块碎银,他伸手拿过来,朝地上甩甩,银子像是被黏在那里似的,愣是甩不出来,皇甫卓按上他的手背,另一手并指作决,只朝那竹筒一指,碎银子便即刻咕噜咕噜地滚了下来,还不等郭图说话,他又朝桌上铜钱比划过去,只见那几枚铜钱稳稳地翻了个身。郭图嘴巴里似塞了个水煮蛋,“这这这,”他瞪了皇甫卓半晌,见他脸上似有笑意,猛然醒悟过来,“兄弟,你是说当年那夏侯少主赢过我,用的就是这个法子?”见皇甫卓微微点头,又道:“那这是什么法子?”

    “武学一道,不乏玄幻,譬如修仙大派蜀山,其门人往往行走凡世间,多少点拨过些许世人。区区不才,也曾有幸拜读过几部粗浅的五行术法,夏侯家名门正派,门人弟子绝不可能耽于赌博,想必那位夏侯少主博戏之时,没能让你这位老手看出破绽,又得心应手,就是以五行术法驭气一道,将骰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郭图怔怔地,半晌又朗声大笑起来:“俗话说十赌十骗,果然一点不假,只看谁骗术高超呢!”

    两人又喝了几杯,皇甫卓便要起身告辞,郭图意兴未尽,拉住他道:“兄弟还能在明州盘桓几天,不如索性住到兄弟我的客栈里头,让我好生招待一番!”

    皇甫卓推辞说明日便要启程,郭图不免大叫遗憾,又嘱咐说若是再来明州,一定要找他喝酒。付了酒资出门,郭图晃晃悠悠地去揭自己的马缰,皇甫卓看他费了一番心思才爬上马背,提缰欲走,心中忽而又想到一事,开言道:“郭兄,你可知道昔年正气山庄一众魂归何所?”

    郭图举鞭朝城外指道:“出城西北十几里以外的兴草坡,好兄弟,你若能多留几日,过些天我置备好水酒祭物,咱们可一道去祭扫。”他说了,就见皇甫卓苦笑,赶忙补充,“不是为难你啊,只是我每年都去几次罢了,时间也早定好,无妨无妨,你们江湖人更不讲究这个。看来你和他们家还是有世交的,捡个时候去瞧上一瞧,就是尽了心意了不是?”他一面说着,身下的马儿一面忍不住迈步子朝前走,等郭图说完话,已经离了皇甫卓数十步之远,还能听到他喊道:“下次来可要寻我喝酒啊……”

    皇甫卓便忍不住唇角上挑,他平日里难得遇到如此爽朗洒脱之辈,倾谈一下午,胸中十分畅快,顿了一顿,又觉酒意上涌,心中也说不上存了什么念头,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竟是借了酒兴三步两步迈出了明州城池,顺了方才郭图所指的方向直奔兴草坡而去。

    他与郭图作别之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沉,此刻足下又因为饮酒而有些踉跄,所幸脚力尚快,一路上都是些趁着日落之前要赶回明州的人与他错肩而过。他奔出十余里后,便凭着直觉上了一条岔路,脚下道路开始变得向上倾斜,皇甫卓心中忖道:“这或许便是那什么兴草坡了。”

    上得坡来,一阵带着凉意的晚风吹过,倒叫头脑清醒了许多,定睛看去,这兴草坡上,星星点点地散布在沟壑草丛之间的,俱是墓碑和坟茔。

    都说人生前荣华,身后也不过同是三尺容身之所,但兴草坡上的墓地大都修葺整齐,占地广阔,坟前常有供品,显见都是明州富贵之人的归处,皇甫卓垂目辨认着碑上的石刻,最终停在了一片坟茔之前。

    这处墓地与周遭比起来,建造时也可看出下了功夫,而近些年来显然是再无心多加打理,墓前杂草少有人拔去,墓碑颜色黯淡,供物也不若周遭的丰富。他望着墓碑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拜去,碑上名字俱是多人,刻痕也稍显犹豫,想必埋葬时面容极难分辨且尸身分之不开,只能大约猜测着下葬,墓葬中一座封土稍大的,碑前书写“正气山庄夏侯门主夏侯彰,二门主夏侯韬,少主夏侯瑾轩之墓。”皇甫卓瞪视良久,慢慢在碑前跪下,微微叹了口气,道:“小侄拜见两位世伯,见过夏侯世兄,请恕小侄怠慢,四载之间,竟未能早日前来拜谒。”他凝视着墓碑,努力在脑海中回忆着两位门主的面容,隐约倒是还可记得龙行虎步的夏侯门主和学富五车的夏侯二门主来开封做客,夏侯门主夸赞了自己的品貌见识,然后就禁不住要回头斥责些什么人,偶尔也会被气得吹胡子,二门主夏侯韬往往就会三言两语将他的火气平去。

    三拜起身,才发觉自己冲动前来,既无水酒又无纸钱,竟是对前辈十足的不敬了,而此刻夜色降临,明州城门定然已经下钥,他皇甫卓平日难沾酒,今个醉饮之下,竟荒唐地把自己扔到了野外去度过一宿,好气又好笑时,胸中酒意未消,索性抱剑坐在墓碑之前,为夏侯家守夜一晚,也算尽了自己的子侄之礼。


    【八】

    一群昏鸦飞过,皇甫卓竟觉得倦意阵阵袭来,他换了个姿势,将长剑竖在身旁地面上,余光瞟见夜色里的墓碑,逡巡了一阵,慢慢伸手到了怀中,摸到白日里随手揣进去的那张画纸,抽出一截,又慢慢放了回去,忍不住对着墓碑低声道:“夏侯世兄,恕皇甫卓微恙难愈,竟然忆不起世兄相貌。”,又想到画中右下角的蝇头小字,续道:“皇甫卓幼时心气高而自重不足,想必曾多次给过世兄难堪,如今欲致歉而无门。正气山庄凋零,府中生计成忧,皇甫卓自当竭心尽力以解两位门主及世兄之忧,只是皇甫卓乏智计而少良谋,若有处置不当之处,还望世兄有以教我。”他沉默着,鬼使神差般地伸手摸上碑面,指尖顺着“夏侯瑾轩”四字的刻痕慢慢滑下,忽听得身后一声“簌簌”之音,皇甫卓猛然回头,一个十二三岁、衣衫褴褛的少年呆呆地瞪着他,末了张口道:“你是人是鬼?”问出去之后,又自答道:“嗯,不像是鬼。”

    他便不再理皇甫卓,从他身旁踢踢踏踏地走过去,到了不远处一个新被祭扫过的墓前,捡了几个馒头揣到怀里,又走回来,终于是看了皇甫卓一会儿,“你大半夜跑到这里做什么?看你也不是饿肚子的人,待在这儿,不怕见鬼啊?”

    “那你便不怕么?”皇甫卓问,又说道:“拿别人家的供品来吃,不大好罢。”

    少年眼睛一瞪,“左右真鬼也不会吃的,周济我们这等穷鬼岂不得当?”他凑到皇甫卓跟前一屁股坐下来,“我问你,你见过鬼没有哇?”

    皇甫卓点了点头:“见过,看你后头那不就是一个?”

    少年猛地一回头,只有凉风冷夜,鬼影子却半点也无,他不屑地“切”了一声,又四顾打量了一圈,诡笑道:“竟拿这等无趣的来诈人,我要说我真能看见鬼你信是不信?”

    皇甫卓笑道:“信。”

    少年张着嘴,把已经想好的反驳给噎了回去,闷闷无趣地咬了一大口馒头。

    皇甫卓问道:“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还有我妹子。”

    “作甚么营生?”

    “捕鱼杂役,交了税就没剩的了。”

    “你总是来这里找东西吃?”

    “那又怎地?又没吃你家坟前的!”少年看了看他身后的墓碑,“不过反正你这里也没甚可吃之物,瞧你打扮上也不似穷苦,怎地不多放点祭物上去,恁地寒酸!”

    “你方才不是还说,鬼不吃这些东西吗?既然不吃,放多了又有何用?”

    “鬼当然不吃,这些东西只算是给活人看的,”少年大摇其头,“何况这些已死之人,纵然还有魂魄,埋下去之后也在这边待不了几天的!”

    皇甫卓认真看了一眼少年,“待不了几天,有何处可去?”

    “我娘说,那唤作往生去了!先下阎罗殿,论生平、行决判,该下几层地狱下几层,受了苦赎了罪,投胎的投胎,散魂的散魂!”

    皇甫卓笑了笑,正要说话,少年的眼睛转了一转,又凑过来道:“我看见鬼啦!”

    “在哪……”话未说完,皇甫卓猛地一把将少年拖到身后,伸手握住长剑拔身立起,少年顺了他的目光看去,“咦”了一声,道:“原来你也能看见啊?”

    层层坟茔之间,有一个阴阴惨惨接近白色的影子飘荡,皇甫卓见它穿行在各块墓碑之间,间或停留一下,而后又手舞足蹈地飘到另一处,它盘踞在一个坟上,似乎在品度,继而慢慢落回地面,白影上渐渐有了色彩,而后鼻子和嘴巴也随即出现,终而幻化成了一个身穿锦衣的富商。

    少年被皇甫卓拉在身后,探出脑袋笑道:“你莫怕呀,它不害人的。”

    富商在荒地中蹲身直背,就好似坐在了一张椅子上,面前似乎是摆放了饕餮盛宴,它一会儿小酌、一会儿搛菜,偶尔还要腾出功夫与身旁共进饭食的宾客说笑,残酒撤去,富商擦擦嘴巴,忽而身形改变,却成了一位刚刚中榜的举子,端的是春风得意;又一忽儿却是个没了丈夫的寡妇,素衣无妆,临窗洒泪;再一晃变作了个致仕的老官人,白发苍苍尚且不墮忧国之志。一盏茶的功夫,这白影自娱自乐一般,变换出各种不同形态,但似乎一直毫无伤人之意。

    少年早就跳到了皇甫卓的身旁,嬉笑道:“它也不太喜欢言辞,我们只说过几句话,它名唤作‘戏鬼’,生前许是个戏子,到了死就去瞧这里头埋着的人活着时候的模样演将出来。”

    说话时分,那戏鬼似乎终于注意到人声,抬了头朝这边看了看,依旧慢悠悠飘将过来,围着皇甫卓所在之处缓缓游移,它未幻形时只是一个虚飘的影子,但皇甫卓甚至能感觉到这影子好似笑了一下,它突而停顿住身形,夜幕之内,身上慢慢罩上了一层正红的色调。

    皇甫卓微叹了一声,那戏鬼所化正是一名身着正气山庄服饰的年轻弟子,眉目间神采飞扬,它的面貌在转瞬之间变换了数次,或舞剑、或射猎、或垂手侍立,它每变化成一人就换一个位置,皇甫卓和少年的周遭迅速形成了一个红色的残影圆环。倏尔戏鬼顿在原地,这次它再幻化出眉目和唇齿,面容刚毅、目若朗星,恰是夏侯山庄老庄主夏侯彰;但见夏侯彰咬牙切齿持剑站立,随后眼眸倏忽大睁,似是看到了什么完全不能相信的事情,渐渐虎目含泪,蓦然似是在戟指痛骂,长剑斜斜一挥就要冲上前去,又被生生地钉在了原地。他伸出一只手来,直直地朝前方抓握,却终究不知是否够到了他想去触碰的东西。然后他的唇角淌下一缕鲜血,他的眼睛尚且不放弃地望向前方。终而,夏侯彰无神双眼下的唇齿轻轻张开又缓缓阖上,他好像吐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皇甫卓忍不住超前迈了几步,他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夏侯门主倒下的躯体,那着红色衣袍的伟岸身体穿过他的双臂又斜着飘飞滑走,重新幻化成戏鬼那飘摇如一缕雾气的形态,皇甫卓几乎怀疑自己听到了一声轻笑。“等等!”他忍不住叫道,而戏鬼压根不理会他,就这样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少年“咯”地一声笑了起来,“莫非你是未看够戏?”

    “不,我只是……”皇甫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叫住戏鬼想要做什么,末了看向少年道:“你竟真能看到鬼魂?”

    “该当是我来问你才是,”少年叉了腰,“人言我这乃是阴阳眼,莫非你也如此不成?”

    皇甫卓摇摇头:“大抵不是。”

    “那又是为何?”

    皇甫卓却不答他,隔了一会儿,将怀中剩余的现银都掏了出来递给他:“拿回去给你妹子买些吃食,别再夜里来这种地方了,虽然此番遇到的是个不伤人的,但妖鬼一类,人不可测。”见那少年脸上不服,正要反驳,就续道:“倘使真遇到个万一,你妹妹去找哪个依靠?”

    一句话戳到了少年心坎上,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了皇甫卓的银子,皇甫卓便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发顶,“若是你安顿好了你妹子,有一天想要谋点事情来做,倒可以去开封找我,找仁义山庄就好。你这异能也再休要多与他人言。凡事多看少说,免得麻烦缠身不好收拾。去罢。”

    少年歪了脑袋,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来:“我又不认得你,你作甚么对我这般大方?”

    皇甫卓“嗤”了一声,摊手道:“你便当我今日喝多了酒水,犯了迷糊,白白便宜了你这小子不成么?”

    少立刻年从善如流,“好说,好说。”撒开步子一溜烟去了。

    皇甫卓看了会儿少年挺拔而瘦弱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他又回头看了身周的坟茔,不知怎的竟想起开封城外丹枫谷中葬着的那个孩子,离去的时候,也同这少年一般大小,心思一样的机灵,但却沉闷寡言,他是他的第一个弟子,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四年的心结,大抵一辈子也无法开解,然而回去之后,也该去看看那个孩子了。



    【九】

    回到开封,正看着自家玉器行的老朝奉王季在路上走过,见了他赶紧迎上来一把扯住辔头笑道:“好些时日不见门主,今儿正巧遇上,我也要去寻孟老弟,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一会子长庆楼里头,老朽做东,替门主和孟老弟接风何如?”

    皇甫卓不欲拂老人家好意,遂先回到府中休整一番,出门吃酒自不必着门中服饰,沐浴后换上一身白色锦袍,将长剑摘了,即刻朝长庆楼走去。

    其时开封城内宵禁甚晚,勾栏瓦肆、酒楼饭庄,往往开至夜半方才不再人声鼎沸,皇甫卓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黑,酒楼之中廊庑掩映,四处挂起灯笼,天井中间摆下了台子,有艺人在上头唱诵诸宫调。皇甫卓被引至天井处的一阁间之中,此次与他一同前往明州采买的孟朝奉孟林书已经和王季坐在了里头,三人彼此之间行了礼入座,王季就吩咐下去将茶饭按样摆来,一面亲自温了酒满上。

    酒过三巡,王季笑道:“听孟老弟说,此次明州随门主一行,也算得了不少宝贝,前几日我看老弟铺子中可是进账许多。”

    孟林书道:“正是还要和门主说呢,那些珊瑚等摆具卖相甚好,已经有不少乡绅员外来看货的,香料之中也有些愈陈愈好的可以贩卖,只剩下那些锦缎等物我倒不知该如何作价,时间久了色泽暗淡得很,门主需得给个参量才是。”

    皇甫卓道:“买下那些旧物的确是我私心,少不得需赔上些,我的计较是将那些缎子送到府尊处且入库封藏,待到入冬时日发放给穷苦之人,至于陈旧的香料可留下自用,或是折价贱卖也好。”

    孟林书一一应了,又喝了几口酒,猛地想起一事,看向王季道:“前两日兄弟刚刚回来,路过马行街那边的时候,瞧着一家新的古董行开张大吉,王兄可知道不?”

    王季点头:“正也是要跟门主说的呢,门主可还记得骆德成这个名字?”

    皇甫卓低头想了一会儿,“莫不是河南府临溪庄的少庄主?”

    王季道:“正是,不过那是十几年前的少庄主,如今已然是身为庄主了,这古董行便是他家开的。”

    孟林书道:“这临溪庄开铺子好好的不开在他自家的河南府,却要跑到开封府来开,是何道理?”

    王季道:“瞧老弟说的,咱们不也将好几处铺子开出了开封?”

    孟林书又道:“且住,你方才说那骆德成是临溪庄的庄主,年纪想必不会太小,怎地那日我看出门应对的却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王季道:“只因那少年正是骆德成之子,骆粱。”他看向皇甫卓,“门主还在想骆德成的事情?”

    皇甫卓点头,“那位骆兄确是十五年前见过一面,只记得那时的临溪庄家业并不是很大,骆老庄主来开封见了父亲和王叔,是要贩些手中的古董,王叔收了几样却又拒了几样,可是如此?”

    王季点头:“只因老朽觉得其中几件东西来得古怪,不敢贸然收下,骆老庄主倒是没说什么,那骆德成少主很是对老朽不满呐。”说毕呵呵一笑,“倒不曾想这些年后,他家的生意摊得也开,如今做到了一处,门主少不得需要些往来。”

    正说时,那唱诸宫调的人得了看客的赏钱走了下去,换了一人上台,先唱了个大诺,咿咿呀呀地唱上几句,便开口说上书来。皇甫卓起先还和王季孟林书等说笑,后来愈发觉得钻入耳中的话语恁地奇怪,掀开阁间的帷幕听了一忽儿,忍不住摇头道:“这说的却都是些什么!”

    王季抚掌笑道:“门主近年来事务繁忙,竟少出来吃酒赏乐,这位说书的专爱讲些当今江湖轶闻给看客听,博几声彩儿,他讲的少主勇斗潞州恶霸牛大虫的事儿,少主听来可好?”

    皇甫卓无奈笑道:“今晚却是王叔设套来圈我!”

    孟林书也乐:“这讲得好生出色,我也听得入了神,什么白衣素带、什么面若敷粉,呛啷啷剑出鞘,明晃晃慑人胆,倒说得少主好不英雄!”

    “两位都来取笑我,”皇甫卓将帷幕放了下来,“哪有那许多话说。我还能记得点,不过是个混子在排队等官衙发放赈济粮米的时候非要同身前的小娘子换个位置,小娘子未同意,这人便恼羞成怒,竟踢了那娘子一记窝心脚,我撞着,岂能要他好过。倒是这江湖传闲话的人未免太多,都十几年前的事了,竟传得这般邪乎!”

    “侠义之事,天下老百姓哪个不爱听?”王季笑道,“你若让那说书的清清淡淡平铺直叙起来,我也不干,才不会赏他钱哩!”

    孟林书拍掌道:“王老兄说的有理,既如此,我需去赏他几个大子儿才是。”说罢也不顾皇甫卓阻拦,掀开帘子走出去,此刻那说书人正说到这皇甫少主侠肝义胆,更有一手琢玉的好功夫,接下来又是一番洋洋洒洒的话来说他雕出的玉是怎样精巧,便有人笑道:“那台上的,你口口声声道皇甫门主雕玉雕得好,你可见过?”

    说书的道:“怎地未见过哩!虽说现在少主已成门主,雕玉的时候是极少的,但他少年时也雕了有几样好的,据说当时的府尊大人去仁义山庄做客,见了皇甫少主的杰作,赞不绝口,忍不住讨了走摆到府衙里头去了呢!我大件虽未见过,但那少主雕出来的小物事,仁义山庄的人自然是有得了戴出来的!”

    说书的继续说下去,边上坐着的几个人就自行笑道:“说起来,也确有段时间,好些人都去求皇甫少主的玉雕,若是当真得了,说出去,也有几分面子。”旁边一个卖瓜果的闲汉便凑将上去,道:“这几位郎君,可需皇甫少主的玉雕?”其中一人道:“怎地?难不成你有?”闲汉道:“有倒的确是有,只此刻不曾带在身边。”那人便道:“你且取来看看,我们怎知你是不是骗我们作耍的呢?”闲汉眼睛转了几转,“若是真的,几位可会买?”“若是真的,买下来又何妨?”闲汉拍手道:“既如此,几位郎君且稍待着,我回家拿去!”一溜烟出了酒楼。


    【十】

    孟林书听着,心道,那时候的确有许多人上门来求门主的玉雕,老门主便发了火,因这些人哪里有几个真正懂玉的,不过是看仁义山庄名声愈大,又同开封府衙关系匪浅,借着求玉的名头送些钱财器物好攀上关系,遂命少主不许再在玉器上花费功夫,只钻研武学。算起来,除了被府尊大人讨走的那件,统共也不曾做礼送走多少,怎地会有落在这闲汉手里的?他扔了几个铜钱到那天井里的台子上头,回去坐到帷幕跟前,琢磨着等那闲汉折转回来看看他拿来的究竟是什么,若果真出自门主之手,倒不如自己出个高一点的价买回来,省的落在外头惹来麻烦。

    这孟林书念着此事,又和皇甫卓王季喝了几巡酒,谁知直到酒酣饭尽之时也仍未见那闲汉回转,先前同闲汉搭话的那桌人也早就料得对方是消遣来的,已然将他忘了个干净,开始猜拳行酒令起来。

    三人尽兴而归,孟朝奉自觉一身酒气,不愿回家太晚叨扰妻儿睡觉,索性顺脚回到铺子里头去歇息,第二天捧了个匣子去到仁义山庄找寻门主之时,又恰恰碰见有个不认识的家丁也拿了只匣子请门人转交皇甫卓。

    因皇甫卓正在写一封信,孟林书便坐在了一旁喝茶,等皇甫卓搁了笔,看了门人递送进来的盒子,随口道:“这是谁送来的?”

    送东西进来的人道:“他说自己是瞻古轩的人。”

    孟林书放了茶碗,“瞻古轩?那岂不正是我那日瞧着的骆德成开的古董行的招牌?”

    皇甫卓伸手过去将匣子揭开,入目是一张纸笺,上头寥寥数字:“长庆楼外偶得,不忍见之落入庸人之手而遭亵玩,因以物归原主。”皇甫卓放下纸笺,看匣中一块柔软的锦帕之上放置了一挂风铃,以竹节为架,以金银丝绦为绳,悬垂七股,每股俱穿以贝壳,绳结末端均系以美玉一块,玉上皆有雕工,或为孔雀,或是貔貅,拎起最上端挂钩,贝玉相撞,其声清越动听,不足的是其中两股下的玉坠已失。且整挂风铃做工略显粗糙,不光贝壳选取十分随性,玉坠的质地也各不相同,显见只是制作之人一时玩乐,并非是作贩卖所用。

    孟林书见皇甫卓只拎着风铃反复瞧看,似乎并不知其来历,又瞥见那纸笺上的话语,心中一动,道:“莫非昨儿长庆楼里那闲汉并非胡诌?”

    “先生此话却是何解?”

    孟林书便将自己昨晚出了阁间所听到的说了出来,又伸手拈起风铃下的一块玉坠摩挲了一会儿,笑道:“这等玉质,倒的确像是咱们家搜寻来的料子,至于雕工上看,门主还不识得自家的技艺么!”

    皇甫卓皱了眉:“少时心浮气躁,琢出的玉石也千般模样,我倒是的确不记得何时雕过这样一挂风铃了,更何况……”他慢慢将风铃放到桌子上,一时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而孟林书同样在撑着额头,道:“看起来八成是门主少时玩乐之作,门主不放在心上这并不奇怪,只却不知是怎么落入那闲汉之手,又叫临溪庄的人给撞了个正着。”

    皇甫卓缓缓道:“这倒也不难猜,我幼时物件的确很有一些为父亲命人收拾丢了出去,想必就是那时被人捡拾走的。”

    孟林书摇头叹道:“昨夜我本也想着莫叫门主的东西被那些市井闲人拿在手中,万一当真遇到有心人做文章反倒不好,不想还是被他人抢先了一步,我猜瞻古轩的人买到此物可并非碰巧,但不知道他们心里做的什么打算。”

    “也不必非往坏里揣测,”皇甫卓道,“因是如今瞧来,我倒势必得上门送拜帖去了。”

    孟林书拍手道:“这便是了。他临溪庄来开封府做古董生意,本应他们上门谒见,此刻一挂风铃,却是反客为主了。”

    皇甫卓不答,瞧见孟林书手边的匣子,问道:“孟先生这拿来的,又是何物?”

    孟林书赶紧捧了匣子打开笑道:“从明州运来的货物我们当初挑拣得还是不细,愣是夹带了几样杂物进来,我便让他们并作一处,将来门主若是再去明州,不如送还给他们——不过反正也没什么,几样墨锭之类的东西。”

    皇甫卓朝匣子里看去,孟林书说的不错,零零散散的都是些用了小半的墨锭和毛笔,还有一把半旧的扇子和一个荷包,他随手将荷包的丝绳扯开,从里头滚落出来两块玉石,边缘参差不齐,显然原本是一块整体玉佩,如今碎裂掉了。皇甫卓是爱玉之人,忍不住便轻叹了一声,将碎玉握在手里,心道莫非是这一路运送货物回来,终究不够小心仔细,竟将这玉佩震碎了?随即想到那些箱子中大件的器物都不曾有损,何况这小小玉雕乎,再看那裂纹,应该是早先便已经碎了,才被它的主人收在荷包之中。

    细细端详看去,这碎掉的玉佩为羊脂白玉,质地细腻且毫无杂色,拼凑起来时作宝剑形状,自剑刃到剑柄剑穗、乃至吞口血槽,无一处不细致入微,虽然刀锋之中难掩不够纯熟的手笔,但依旧可见琢玉之人着实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如是碎掉,难免可惜。

    他来不及品度自己心中升起的怅惘,又想道,人常言碎玉挡灾,若此玉碎去时的确为他的主人挡掉一劫,则何惜之有。握了那两片碎玉在手中,倒似痴了一般,及至孟林书在他耳边唤了一声方才回过神来。

    孟林书惦记着铺子里的生意,也不多待,将匣子留在桌案上,跟皇甫卓告了辞,听皇甫卓命人取一张空白烫金帖子上来,脚下便停了一刻,建言道:“门主,我琢磨着如今那瞻古轩中是他家少主人在打理,那骆粱年纪轻些儿,当初其父骆德成对门主以“弟”称之,按辈分论起门主还长他一辈,岂有做主人的长者上门去拜访小辈的道理?倒不如叫王老兄或是小人相代,也不算落了双方的面子。”

    他如是说着,那边皇甫卓早提笔将帖子写好了,用手折好封上,沉吟了一刻摇摇头道:“我若此时不在城中倒也罢了,既在此处,还是亲自前去为好。”孟林书见他已经做好打算,便不再多说。

    及至午后,就有门人进来回禀说是拜帖递进去了,那瞻古轩的少主已着人来请,皇甫卓带了老朝奉王季并几名随从跨马直奔马行街,递上名帖,从门内迎出一名少年,王季在皇甫卓背后看到,心里忍不住赞叹了一番。因这少年生得着实不错,一双眸子湛然有神,武生打扮,腰系盘螭琉璃佩,脚踏粉底薄靴,也是个眉飞入鬓、英姿勃发的长相,面貌上竟有三分似皇甫卓少年模样,倒让王季因以往一面之间对他父亲骆德成的微辞消去了不少。

    那骆粱也不含糊,见了皇甫卓大大方方地呼以世叔,自称小侄,请进后屋奉茶,王季展目打量这屋中布置,但见多宝阁上所摆无一不是奇货稀珍,有许多虽一时辨认不出,但都罩着层古旧久远的沉重气息,其年代必定经得起考证。他坐在皇甫卓身旁一面品茶一面暗地咂摸,时间一久倒愈发觉得不自在起来,就像是被什么盯上一般,王季久在古董、玉器这些行当里头浸淫,对此种直觉再熟悉不过,难免皱了皱眉,心中暗自嘀咕,瞥眼之间却见皇甫卓面色很是不好,虽仍然与骆粱谈笑,但额角沁出的冷汗加之有些发白的唇色叫王季担忧非常。

    皇甫卓之前也只在少年时与骆德成有过几天的交情,那时候老门主皇甫一鸣陪着骆德成的父亲游赏开封,研讨古玩,便叫自家儿子与骆德成做个玩伴,三五日后王季和孟林书等将临溪庄带来的古董能收的都以高价收了,骆老庄主即便带着骆德成告辞而去,彼时还未有骆粱这个人,因此皇甫卓此时同这小少庄主之间除却场面上的寒暄之外,倒也没有许多可谈的。王季正琢磨着该找个什么借口催皇甫卓告辞离去,便已经有自家的人从侧门悄悄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皇甫卓瞧见了,便问何事如此慌张,王季挥退门人,道:“实在不敢瞒少庄主和门主,开封府衙府尊大人差人急寻门主,他们不敢耽搁,才火速来报。”

    骆粱便微笑道:“既是父母官有公务派下,小侄安敢抗命强留世叔,只待小侄将手中事务一一了却,再寻个时间和去处好生向世叔请教。”说毕从容站起将皇甫卓等人送到瞻古轩门口,等他们上了马方才抱拳行礼折转回去。

  • 2#
    椰子 更新于:2015-07-25 22:01:36
    椰子
  • 【十一】

    皇甫卓在马上行过了一条街方才将之前的不适略略压下,王季忧道:“门主可还能撑持?”

    皇甫卓点头道:“并不碍事。”又过了片刻,道:“王叔心中定然有事。”

    王季微叹:“若说二三十年前我还对门主的体质心存怀疑,但那几年一番忙乱之后,老门主信得过我等几个,将事体详细说了,又亲眼见长离剑和夏管家的事情,哪里还会不信,老朽如今想说什么,门主定然要更清楚才是。”

    皇甫卓道:“王叔是开封城里头古董上头的大行家,可愿说说那瞻古轩里头的古玩器物来历如何?”

    王季低声道:“想昔年老朽就婉拒了骆老庄主的几样器物,皆因来路诡异而骆庄主又不能一一说得清楚,如今粗观那瞻古轩里头陈列的,着实有几样邪性得紧,未曾详查,倒叫门主吃了苦头。”

    皇甫卓双眉紧蹙,隔了一会儿方真正平定了心中的烦恶之感,念及府衙的催请,加快驾马赶回,几个差官正聚在府衙和仁义山庄的中间,见皇甫卓一行人到来赶紧上前相见。进到衙门之中,府尊也是一脸忧色,来不及奉茶便命师爷将事情详实道来。

    原来前几日府衙接到报案,羊角街的陈举人家里的公子恰似中了邪似的,翻脸不再认自家妻子,时而纵声长笑、时而又哀哀啼哭,而那身子却一天比一天衰弱下去了,偶有清醒时刻,口口声声只道宅中有人,请来差官搜查住宅并无所获,而后有差役在搜查之时似也被人撕抓啃咬,一番挣扎之后,身上青紫交叠,竟也一病不起,又有衙役归家之后神思恍惚,每日或憨笑或呆滞,不饮不食,把个全家唬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人说别是邪物作祟,请了道士作法,却也不见成效,那陈举人一家且不说如何张皇,连带着府衙这一行每日里也哭天喊地,府尊一时也说不清是人为还是邪灵,还是师爷想起皇甫卓似乎多少懂得些仙法,便说倒不如请他来计议。

    论到妖邪异物,皇甫卓早年时候也不甚相信,他自己幼年虽受邪灵之苦,但总还是抱了执拗的心思,觉得自家算是个异数,这世间还是朗朗乾坤要更胜一筹,总不至于如此这般邪乎。还是年轻时经历了些事情长了点阅历,渐次才将少年时的想法抛至一旁,但让老门主皇甫一鸣倍觉过犹不及的是,他虽明了这世间鬼魅怪妖皆蠢蠢欲动,却不知怎地坚信了妖魔中也有良善之辈,不能相提并论,皇甫一鸣苦口婆心百劝不成,父子俩每每谈及此类事情往往不欢而散,还好当时的养剑姑娘夏初临蕙质兰心,能在皇甫一鸣一怒再怒之刻将话题扭转,或是索性直接扶走皇甫一鸣去听琴品茶了。

    皇甫卓听了府尊和师爷同他讲的陈府之事,稍一琢磨决定还是过眼一遍方才敢置评,府衙派了十几名胆子大的差官跟着他出来,仁义山庄的门人虞辛也带了几个弟子,怀中揣好从蜀山道长那里得来的几张灵符,众人一同朝羊角街的陈府走去。

    陈举人近来已经将举家迁址到别苑中住去了,但惟独陈公子带之不走,你若强行将他带离,他夜半翻墙也要回来,这几日痴傻更甚,口中还喃喃有词,竟是些什么“爱怜儿你莫要离去”之类的,陈家上下谁也不知道这爱怜儿究竟是哪一个,只见公子如今形销骨立,风吹吹便能飞走,水米不进,眼看就要没得救了。

    皇甫卓和众位差官在陈府之中逐门查看,待一行人走到陈公子的书房门口时,皇甫卓的神色便凝重了起来,轻轻用剑柄敲开房门,午后的阳光被窗纸过滤一番后洒入房内的故纸堆中,桌案前一应摆设文房四宝俱全,案边有高矮烛台各几架,烛台再侧,摆放着一座供读书人疲倦时休息的贵妃榻,另一端却是一尊古色古香的博山炉。

    一众差役但见皇甫卓的眼光凝聚在了博山炉上良久不语,蓦地手按剑柄,道:“劳烦各位且去这府邸外,各执刀剑护住四门,必要时可将灵符贴在武器之上,不才心中有个计较,不论成败,且试他一试。”

    众人见他似乎看出了什么门道,又得了府尊的命令一切听从皇甫卓的吩咐,便答应了一声各自退出去了,虞辛等人四处看了一遍也没看出什么名堂,碍于门主命令,也跟着差官出去了。留下皇甫卓一人按剑站在这间书房之中,双目中一点神采俱汇集到那博山炉之上,身上隐现淡淡的光芒,足下不丁不八,几成对峙之势,而那古物并无动静。日头逐渐西斜,皇甫卓有若入定,身上光芒不见暗淡,反倒慢慢汇成丝弦般的光线,渐次将博山炉笼罩在其中,蓦地不知何处似乎发出轻微的颤音,皇甫卓左手一动,长剑已经弹跳出鞘,右手在空中接住剑柄,低叱一声,剑刃化作寒芒朝那古物当头劈下,恰在此时,博山炉竟似活过来一般就地躺倒,皇甫卓剑锋横削,那博山炉也一骨碌躲过这番追击,书房房门陡然开启挡住剑势所向,博山炉顺势藏靠到门后。皇甫卓的长剑生生顿在了半空中,房门本是在内上了门栓,那陡然间不知如何轻松推门而入的正是陈举人家患了病的公子。皇甫卓手腕横翻,猛力后退数步方才将挥剑的气力收回,那陈公子仿佛不知自己方才在生死之间已经走过了一个来回,嘴角嘻嘻而笑,一步一步地朝皇甫卓走来,眼神空洞无物,将指甲长而惨白的手朝皇甫卓一寸一寸地伸去,皇甫卓偏头欲躲,陈公子的胳膊仿佛陡地暴长三分,指甲“夺”地楔入皇甫卓脸侧的木制书架中。皇甫卓一个翻身闪避开去,那陈公子将手从书架中抽回,全然不顾指尖淋漓的鲜血,脸上的笑容更加阴恻,忽而裂开唇齿,幽幽地道:“公子,似此良辰,公子手执利器,身怀杀意,岂不辜负了如梦佳期?”这番话若要一个女子说出,也算得当,但如今从一个面色若鬼的男人口中道出,却是阴惨惨入耳惊悚。

    皇甫卓面色不变,长剑铮然回鞘,依旧手持剑柄,将剑鞘朝陈公子肩头砸去,陈公子惨然一笑,竟用手指抓住了皇甫卓的剑鞘,全然不顾指骨发出的脆裂之声,道:“公子好生粗蛮,不解妾意也就罢了,却还要生生的来搅扰妾之良宵。”他说话的功夫,口中吐气污浊,皇甫卓只觉一阵天晕地转,乍回头的功夫,却见那尊博山炉也从门后挪出,炉中升起袅袅烟雾,眼前眩晕难当,双耳有如雷鸣,隐约中似听那陈公子的声音竟然不再嘶哑难当,而是变得娇俏婉转,“公子不解风情,妾身又岂能再不知趣,暂请公子稍留,品上这一品红袖添香夜了……”

    再醒之时,书房外蝉鸣幽幽,一泼靛蓝将庭院从上而下染了,极深之处净成黛色,好一个无月之夜。轻纱数丈、薄绫若干,无风自动,微微从贵妃榻上青年的面庞睫羽上拂过。屋门轻启,廊下竹影中朝露正在酝酿,窗扉未关,栏外园圃内晨雾尚未生成。博山炉稳座于榻前,花纹质朴,色泽典雅,炉前红烛滴泪,正待素手相剪蜡花。

    皇甫卓眼眸似睁微闭,只凝了那茜纱窗、素罗帐,修长的手指从榻上垂下,手中再无冰冷的长剑,指尖无意识地蜷曲,又慢慢将五指张开,几番周折,却终于被一袭绯红所覆盖。

    形若远山的炉盖被揭开,执盖人细细将素碳铺盖在炉底,又以香铲撮出香灰将碳覆盖掩埋,他指尖一翻,便有香箸一付,拈出一枚苏合香球,置于香灰之上,慢慢将炉盖放回原处,如是,遂有袅袅香烟缠绕而不相离,作冒雪出云之势。

    添香人燃香毕,又抬头四顾一望,行到红烛之前,手执灯剪,将残余的烛芯剪去,回首看见榻上的人,缓缓撩起素纱。皇甫卓的眸子黑得沉郁,映不出他半分身形,他只将一袭红袖再次覆上对方的手指,察觉到那指尖在他的袖中颤动了一下之后再归于沉寂,曼声道:“绣帐博山炉,银鞍冯子都。”指尖再次震颤起来,他掩映在烛光之下的唇角微微挑了一下,“你不喜欢我这样说?那便罢了。”他看榻上的人似乎在挣扎,遂续道:“你近年来劳心劳力,虽疲乏不显于面上,仍需得当调理,今夜请公子品香,为公子安神,公子,莫忧也。”

    皇甫卓启唇欲语,全身上下似乎哪里都不受他的控制,心知自己定然还有要事悬心尚未解决,但那茜纱窗边红烛泪,博山炉暖泛浓香,眼睫昏昏沉沉,神智摇摇飘飘,只觉这良辰一夜,就该如此颓废,尽付与魂梦一痴之间,唯心底一线不舍,却又无从去说。

  • 3#
    = = 回复于:2015-07-25 23:43:47
    = =
  • 为什么隐约记得这篇文呢……
    语言好棒!!!气氛也好棒!!!
    唯求不烂尾
    • 多谢GN,不过烂尾什么的,的确是因为没力气去多写东西了导致原本的埋线都草草给收拾的这种,力求还是有结尾啦
      椰子 评论于 2015-08-04 22:12:47
  • 4#
    椰子 更新于:2015-08-04 22:13:09
    椰子
  • 【十二】
    虞辛等人在陈府外侯了整整一夜,府中丝毫不见动静,忍耐不住同一名差官进去查看,刚走到书房门外,就见皇甫卓正坐在回廊上凝视着房中出神,身旁的石台上有一人阖目而睡,瞧去正是陈举人家患病的公子。皇甫卓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微一颔首,道:“陈公子确是为灵邪所侵,如今邪物已走,公子的身体正在恢复。”差官见陈公子虽是昏睡未醒,但面色不再青白狰狞,忍不住暗暗赞叹,又问道:“那这邪物可曾伏诛?”皇甫卓微叹:“不才技艺生疏,未能将其诛杀,还烦劳差爷告知陈相公,公子书房中古物博山炉,乃妖邪栖身之所,此刻妖邪虽然离开,难保不再回返,可速将此物以灵符封印,若有德高望重的高僧或道长愿净化之,当为上策。”差官笑道:“此事好办,可禀报府尊大人,请大相国寺的大师们相助。”他知道真相后难免惴惴,叫来同伴们一同走进书房,房内同昨日想比多了些打斗的痕迹,博山炉的位置似乎是有些变动,陈公子患病多日,陈府上下惊惶,书房并无人来,如今却似有一股沉郁的香薰气息,仿佛刚有人在其中读书品香一般,差官没工夫多加细想,小心翼翼地将博山炉装进匣子之中,运出府去。
    陈府事情已了,虞辛等人想到皇甫卓这一夜辛苦,都请他回府休息,皇甫卓却丝毫未觉精神有何不妥,便先和差官等人一同去到开封府衙内见过知府,将事情详述,众人不免又一番惊讶慨叹,知府遂叫上陈举人共赴大相国寺,又要给皇甫卓谢仪,皇甫卓推辞出来,这才回到府中沐浴更衣。
    擦拭过湿发之后走到回廊上想吹吹风,一出门便见卧房门口垂悬下来一挂风铃,正是那日孟林书拿过来的,皇甫卓哑然一番,想必是自己随手将这风铃放在了桌子上,洒扫的婆婆见到后便索性给挂在了门外。看这七股风铃在微风之中相互撞击,玉贝琢磨,倒也十分好听,只是其中两股最下失却玉坠,未免突兀,心中一动,回身进房将那个荷包拿出来,把里头碎裂的两半羊脂玉分别系在了绳结下端,略有些自得地笑了一笑。
    这时有人禀报说王朝奉正在堂前,皇甫卓早便猜到他会过来,要人将王季请到府中池畔的凉亭中奉茶,自己也朝那边走去。王季坐在亭中也不急着喝茶,见过皇甫卓忍不住张口就问:“老朽听说,那在陈举人家作祟的,是个博山炉?”
    皇甫卓点点头,王季摇首道:“门主也知道了?”
    “正是。月余之前孟先生跟我说有人持一汉时博山炉去寻他欲卖个好价钱,孟先生也看那古物甚是精美,忍不住找王叔商量,但最终还是未曾购下。”
    “岂不是呢!那人拿来的时候神情就很是不对,东西的来路说得也十分不清,我再看那物精巧大气,但总觉得哪里不干不净的,慎重为上就没有要。方才我听了门主的消息,找伙计去打听了一下陈家这博山炉的来处,却是陈举人半月前从瞻古轩所得。”
    “虽是如此,也不能就说此炉便是先前王叔所拒之物。”
    “这却还不容易!门主所见博山炉,炉盖之上、山峦中间可有一道寸长刮痕?炉柄之上,有小指大小铜绿,而炉台上方有铭文一处,但却被人毁去一半,仅能辨识年代,却难寻其最初原主?”
    皇甫卓沉吟半刻,道:“王叔所言,不差分毫。”
    王季敲手叹息,“昨日门主与我亲眼见过,那瞻古轩中尚有不少古物来历都十分怪异,门主体质敏锐,想必比老朽更有所感,做古董一行本就该小心翼翼,不义之财不该轻取,那骆小少爷求名心切尚可以理解,怎地骆庄主本人还如此糊涂!”
    “骆庄主也到了开封了?”
    王季摇摇头,“昨儿门主去陈家之后,老孟又来找了我,说是听到一个新消息,骆庄主曾献宝于宫中,龙颜大悦,得了御赐的牌匾,骆氏门下一众生意都是水涨船高之时,同行之间,也不免要让他一让。”
    皇甫卓擎了茶碗,啜饮一口,道:“古物灵邪一事,仁义山庄不能置之不理,但若说骆德成明知凶险而故意引狼入室,却也不当如此,只能说怕是生来并不信邪、求财心急了罢,那瞻古轩中的确存有阴气,骆少庄主也实不知情,我等更不好对别家如何做生意多加置喙,只待下次拜会之时,将事情透知一二,看骆氏父子如何行事罢。”
    王季道:“门主说的是好,但这世人有几个真正见过妖魅长得什么样子?又有几个真正深受其害?要如何说项才能让他们相信,说得多了,又该是怀疑咱们不安好心了。”
    “并非是妖邪便要为祸人间,因此也不能直接断言,但此次陈府事发,府尊定然要查询博山炉来路,大相国寺的禅师又非常人,想必此次不需我们提醒,府尊和禅师自会前去说明厉害。”
    王季听了这一番话,心知有理,又问道:“门主昨夜制服那妖邪,可是十分费力?”
    这一问下来,皇甫卓的神情反而有些茫然,想了半晌,道:“妖邪之称,不过一概而论,若细分之,陈府之中的,却怕正是阴间鬼魅。”
    王季惊道:“开封吏治清明,人心多向善,且地气灵洁,为何会招惹上恶鬼?那鬼怪究竟有何图?”
    “大抵是吸人精气,强炼自身魂魄罢了。”皇甫卓道,“惑人心智,趁虚而入,此鬼魅所擅长,只不过……”
    王季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皇甫卓这个只不过下头想接上什么,却听他又道:“倒是据我昨夜所见,那鬼魅似乎不止一个。”
    “门主以一人之力,将它们都驱逐了?”
    皇甫卓苦笑一声,“不瞒王叔,只怕驱逐也不是我之功劳,倒更像是它们自行走了。”
    王季张口结舌,竟不知该如何回话,而皇甫卓也默默饮茶,心绪几番回转,末了也不晓得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皇甫卓所料似乎不错,开封府尹查到那博山炉是从瞻古轩购得之后,果真同大相国寺的禅师一同请了骆粱前去,将利害之事说明,而骆粱也十分明理,跟府尊保证以后收购古董必然会好生查看一番,又请道法高深的道长去瞻古轩前摆下水陆道场,并向城中贫苦之人施舍银钱,好不热闹地办了三天,而他的父亲骆德成也在第三日到了开封,设宴邀请开封城中长者名士,看在圣上赐匾接见的份上,连府衙也派了差官和师爷前来凑趣。众人见骆德成行事言语潇洒,而其子骆粱又少年意气、俊逸倜傥,不仅在席间应对自如,且又当庭舞剑助兴,便纷纷感慨年轻有为,也有长者借了酒兴想起当初仁义山庄皇甫卓昔时来,两相比对,大赞代有人才出。
    那长者说着此话,才想起来话中另一人皇甫门主可也是在被邀请之列,自己在正主面前置评其人,虽说的并非坏话,但也难免有些尴尬,连连朝皇甫卓举杯致歉,皇甫卓索性一口饮尽杯中酒浆,也笑道:“少庄主剑法独到,剑势如虹,霜峰雪刃,非皇甫卓所能及。”
    慌得骆德成匆忙站起,“皇甫世兄哪里话说!犬子徒学的一招半式,在众位长辈面前耍弄已是贻笑大方,哪里当得上皇甫兄高赞!”又呵斥骆粱道:“卖弄轻浮,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在皇甫世叔跟前,徒增笑尔,还不赶紧谢罪,日后再多向皇甫世叔请教。”
    骆粱依了父亲的命令到皇甫卓案前躬身为礼,又要敬酒,皇甫卓急忙将他搀起来,看少年眼里难掩的一丝委屈,拍了他的肩头抚慰,又向骆德成道:“世兄何必苛责,临溪庄自有精妙剑法,少庄主也显见得其灵髓,如今只是历练机会不多,他日闯荡江湖,世兄但坐等群豪赞誉可也。”
    “他哪里当得起皇甫世兄你一口一个少庄主的称呼!”骆德成摇头道,“没的折了他!但称他一声世侄,就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他话语一转,又道:“提及闯荡江湖,我这犬子想必也没那份能耐,但他自幼贪玩,学了一堆杂学功夫,若见天只用来胡闹,也只能丢在下的面子。如今我父子初来开封府,喜这里物美天华,然前几日因瞻古轩中所售古董中寄藏妖邪,不仅劳累府尊大人,还要让皇甫门主和大相国寺众位禅师忧心,我父子好生羞愧。据禅师所言,那妖邪十分棘手,如今仍未被擒住而只遭驱逐,加之市坊传言,难保不会人心忧忧。此祸瞻古轩应负首责,犬子虽年幼不才,但仍愿以微末功夫,助开封府戍防,前已向府尊大人表明心迹,今番趁此也跟诸位名士立下个军令,妖邪不除尽,我等无颜面折返临溪庄!”话音一落,众人叫好,纷纷干尽杯中酒,骆德成又命人传来早就请好的歌舞伎和乐工,为客人助兴。

  • 7#
    = = 回复于:2015-08-11 17:44:44
    = =
  • 带感!!!!
  • 9#
    (,,Ծ▽Ծ,,) 回复于:2015-09-16 19:29:37
    (,,Ծ▽Ծ,,)
  • 現在竟然能看到紅白文!!我哭~~~留個爪印
  • 9#
    椰子 更新于:2015-09-25 15:25:11
    椰子
  • 【十三】

      酒酣席散时已是三更,饶是皇甫卓甚少酒醉,但被诸位长者依次劝酒,此时也免不了眼耳发热,骆德成招待周到,派了车马将宾客送回,对皇甫卓更是百般嘱咐车夫稳妥驾驭。那车马和驾驭之人挑的的确都是上好的,稳当当地将皇甫卓送到了仁义山庄正门之前,皇甫卓觉得眼皮有些沉重,自怀中掏了些银钱赏给车夫,车夫谢过扬鞭离去。

      他下车时门前已经有两个年轻的门人守在门口等待他归来,皇甫卓示意他们二人开启门扉,正要迈步踏入,忽听到门前石阶侧边有人咕哝一声,待得看去,却是一位破衣烂衫的游方僧人,倚了山庄的石阶壁闭目打鼾。他心中奇异,只因开封城中大相国寺香火鼎盛,往来开封的僧众前去投宿无有不允的,怎地这位却跑到大道之上睡觉来了?一位门人轻声道:“门主莫管他了,黄昏时分便在这里歪着的,舍他斋饭吃了,问他为何不去大相国寺他也不答,欲要请他入府睡一宿吧,却又不知底细,谁知他是否是个真和尚,反正歇宿的地方在那里摆着,相去又不远,他自家愿意在这里窝着,哪里管得了呢!”皇甫卓也点点头,嘱咐道:“那末明晨也记得送些斋饭与他。”

    说完便要进府,忽听到那僧人长嗟一声,吟道:“贫鬼守门,日破我盆。孤牝不驹,鸡不成雏。”皇甫卓一愣,那个门人却已然大怒道:“这和尚,好生不懂事体!我们舍你斋饭,你却在我门前念诵贫鬼咒我们,是何道理!”

    皇甫卓道:“大师出家之人,却还执着于贫鬼富鬼耶?”

    那和尚笑道:“你怎知我执着的是贫富却非鬼魅耶?”

    皇甫卓道:“若执着鬼魅,大师何不渡化之?”

      “佛渡有缘之人,佛不得佛道,亦不渡众生。”

      “何谓有缘?”

      “相交是有缘,交恶亦是有缘,同船是有缘,同车亦是有缘。檀越不见方才檀越归来处,鬼魅盈车耶?”

    那门人终是忍不住,打断道:“和尚大胆!”皇甫卓压住他手背让他止话,正要再问,那和尚已经翻身站起,道:“此处不得安睡,静处亦是闹处,铁马风铃,扰人睡眠,去也,去也!”言毕径直离去,未曾回头。

      门人尚在发怒,皇甫卓已经将门推开,道:“且先进去罢。”那门人猜他心绪不佳,劝道:“门主何必跟一名疯僧认真。”

      “不尝认真,你我皆不懂禅机,又岂能认真得起来。”皇甫卓在正厅前拂开了他要来搀扶的手,道:“夜深了,你们不必管我,自去休息。”等两个门人离开,他自己走回卧房前面,本来的酒意已经在同那僧人对话时消解了大半,此刻被夜里的风一吹,先前的睡意早已消失。进了屋子将身上的繁冗衣袍换成轻薄白衫,头冠和簪子也取下来,见书架底端还放着一枚玉环,便顺手拿过来将两侧散发在脑后束起,多点了几支蜡烛,倚案翻阅起最近几日积攒下来的账务等事项来。

      待将案上的账册都翻阅完毕,窗外已经开始泛起隐约晨光,夜幕逐渐转白,一阵晨风吹过,数只飞鸟从檐上飞起,廊下铁马击打鸣响,门前的风铃也随之相和,皇甫卓忍不住起身走到廊下,深吸了一口清气,胸肺间舒适许多,又凝了那金玉奏鸣的铁马和风铃,游方僧人的话倒是出现在头脑之中,禁不住朝庭院四周环顾,围墙边枫树树冠如云,绯红若霞,在晨雾之中更添秀美,正是一片静谧。皇甫卓一笑转身,自房中抽出费隐宝剑,跃到中庭,剑身前指,一点剑光如水银泻地,蓦地挥洒开去,扬出千道残影,红叶摇摇,为剑气激荡,若干坠落枝头,穿插于白衣剑影之间,皆未曾伤,剑锋侧转,接下红叶一片,自眉眼间缓缓掠过,又扬臂于空,载轻风而落尘寰。剑舞既罢,剑客执剑长立,树冠凝静片刻,蓦然轻轻摇曳,洒下朝露薄雾,将树下之人激了个惊灵,惹得他茫然朝树上望了望,伸出手指将面上一颗缓缓滑落的露珠儿抹去。

      他还要再舞剑时,洒扫庭院的侍女已经从角门进来了,遂作罢,嘱咐了侍女几句,进屋沐浴洗漱过,亲自拿了几本账册匆匆出去。

      侍女已经将扫帚搁下,开始侍弄起庭院里的花草,她用花锄将土壤松动一番,又蹲下身去清理杂草,丝毫察觉不到她身后的廊檐上方靠坐着的两个影子。

      两个影子都尽力让自己隐藏在高出一截的屋室的隐蔽之中,身形可见是一男一女,女的展目一望,确定这庭院中只剩了这侍女之后,便抱怨道:“方才你为何恁般鲁莽?此人体质不俗,身怀灵异之能,你不只在他家庭院中耽了一夜,更要在他的眼皮之下晃动树杈招惹于他,若为他所察,岂非坏我等大事!”

    男子的话语略有些不以为意:“在下是见这位主有趣,一时妄动,以后再不敢啦。”

    女的轻哼一声:“你哪里是一时妄动,那日陈府之中,他本将要是我囊中之物,亦是你出来搅局,本念着此人虽然难得,但自结识你以来,诸多吸取精魂之时从不见你相争,此番你既然难得有合胃口之物便让与你也无妨,谁料你戏耍他一场之后却将他纵放了,实不知你究竟作何想!”

    男子微微一笑,没有作答,女子又道:“罢罢罢,左右如今也是不能擅自动他的了,只你还要在此徘徊不成?”

    男子答道:“我心下觉得这座开封城内值得细细游玩一场,这几日方得了兴,姑娘且请先回去便是。”

      “我自是无法管束住你的了,”女子道,“你尽兴去不要紧,莫叫什么和尚道士捉了去才好,远的不说,你脚下这山庄的庄主,心心念念的可就是要拘束了我等好去府衙邀功呢!”

      “贪名逐利?他不是这样的人。”

      “但他是个‘人’。”女子笑了一声,“且住,你可少说几句罢,莫遵了你那名号,反倒应在我的头上,我可吃不起。”她迈了一步,晨光便落到了她的身上,女子迅速化作一缕青烟,“我俩之间且说好,你若终不会吃他,便还留与我罢,莫让他人占了便宜。”语毕,青烟消失在了空中。

      男子的身影垂手而立,不知如何他已经移到了卧室的门下,风铃的垂络拂经他的额角,仿若无物地穿了过去,他便也自得其乐地凝视了风铃半晌,曼声自语道:“青帘朱幕风铃语,深院回廊昼日长 。”

    【十四】

      白日时皇甫卓去寻了王季,因有一批从西边新运来的玉石籽料到了,琢玉的师傅们带着徒弟和伙计都在帮忙卸货拣选,王季看着他们将籽料往库房里头搬,颇有些自得地跟皇甫卓道:“这批老师傅们带出来的徒弟中也确有几个好的,此次派去的眼光就着实不错,不仅买下了些好材料,路上还兴起与人赌石,赌下来的几块,都没给门主丢脸。”皇甫卓笑道:“那王叔势必要好好奖赏一番,有不足的,尽管去府中找管事的讨要。”王季拈须道:“他们现在火候还不够足呢,都知道自己的斤两,赏我是已经都赏过了的,近几日有些大户送礼办酒,很是从咱们这儿挑了些东西,倒得叫那些老师傅们辛苦辛苦,多赶工再雕刻完工些摆件。”一边说,一边引皇甫卓去存放了成品的小仓库去,给他指点还剩下的珍品。皇甫卓看了会儿,跟王季道:“好的精品,只怕三载才得一个,细细雕琢,不好操之过急,倒是客人买来随意把玩的小物件可多赶赶工,王叔和孟先生不妨挑些玉璞送到我那去,过几日我若是清闲了,也帮忙刻上几个简单的。”王季倒笑了:“门主亲自刻下的,就算是扇子坠也能卖个好价钱。我说,门主这是技痒了?倒不必劳烦你给玉器行刻小东西糟蹋技艺,琢玉一道,也算是能修心养性的,等下老朽就叫他们挑选上好的璞玉送过去,门主事务缠身之余,不妨换换心思。”皇甫卓摇头:“闲暇之余随性雕刻,更是哪里对得起上等的好玉,边角碎料即可。”又问及准备何时再去运料,王季说也不过就这几月里,原石多了也不怕,小物件有的是人喜好,况且为了千里挑一出好的籽料,更是得多多益善。

      宴饮后的这个次日瞻古轩的骆家父子二人更是没有闲下来,骆粱甚至带了数名护院相帮差官巡街。当晚仁义山庄的虞辛从外头办事回来时在街上被唬了一跳,只见骆少主一手桃木剑一手符文,带了三五护院、七八道长并着九十衙役在街上疾行,众人手内持着铃儿、幡儿,举五彩令旗,诵五雷法令,见了他便叱喝道:“勿那行人,且请速速归家!”虞辛下意识应了一声,暗暗惊奇着进了庄门,发现修武也正扒着门缝瞧热闹,便随后问道:“你说骆少主这般折腾,可能真捉到鬼来?”修武略有点不屑,末了道:“明天看罢,他捉到了,也省的门主劳累。”虞辛便就正捅了他一捅:“我说,你不觉得这临溪庄……”话还未说完,修武就跳开了:“这几日我遵着门主的教训谨言慎行呢,才不同你胡说!”一本正经地将虞辛给噎了回去,闹得虞辛满头雾水,望了他的背影道:“你那脑袋里想的是些什么!我问的是觉不觉得这临溪庄少庄主还真有那么几分似咱家门主年少……”话没说完,修武却又跳了回来,瞪了眼睛道:“不像不像,哪里像了,你别是也听了那宴会上的人胡说八道,夸那孩子什么不好,偏偏要拉出门主来比,且不说辈分有序,便是他让咱门主先去下帖子的这份傲慢,门主当年就万万不会如此!”虞辛瞪了他半晌,忍不住笑了:“你方才还说谨言慎行呢,一激动又忘了,实不像你这岁数的人。”修武也缓下神来,捣了他肩膀一拳,“还不是你惹的。”两人便说说笑笑一路去了。

      不说虞辛等人心里存着疑惑,几天来开封城中的人见了这种阵仗,也都暗自嘀咕,其中自然还有许多不信的,便议论府尊大人莫不是太大题小做了些,就算皇甫卓有些能耐,也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何况怪力乱神之说,若没有亲眼所见,如何就能轻易信了过去的。

    这天清早,开封城门刚刚开启,去下辖县办事回来的修武就排在前几个进了城门,转过几条街角,鼻中嗅到一阵香气,忍不住滚鞍下马,把缰绳栓到食肆前边的柱子上,棚下一人便站起来朝他招手道:“出城去了?快来快来。”又回头道:“小二,再添一份汤饼。”

    修武看过去,正是自家古董行的朝奉孟林书,便走去坐下笑道:“孟先生早啊。”店家早将一碗热腾腾的汤饼端上来放到他跟前,修武取了筷子,“倒让先生破费了。”

    孟林书道:“这有什么,你出去一趟也辛苦了,区区一碗汤饼,老孟我还是请得起的。”说罢两人一齐笑起来。

      吃了几口饭,腹内也暖和起来,修武因问道:“我看先生今晨红光满面,是遇上了什么喜事?”

    孟林书笑道:“若说喜事也算不上,不过倒可以让你看看。”他从腰上解下来一个小包裹,里头包了个锦匣,打开锦匣给修武看,却是一块绿中透白的玉璧,式样古朴。修武还待再看,孟林书已经将其收了起来,道:“刚得了的,拿的好价钱,一个行脚商那里买下来,我一打眼就觉得错不了,粗看是先秦的绝对没跑了。”

    修武赶紧恭喜他一番,二人又说起别的来。

      因正是清早饭点,棚下来客许多,再进来的已经没有空余的桌子,两个年纪稍大的老者便向孟林书询问是否能够拼一下,孟林书让他们只管坐着,老者谢过之后坐下也叫了饭,一面吃着一面闲聊起来。

      修武就问孟林书道:“这又过了好几日,先生可知那驱鬼的事情,有无结果了?”

    孟林书摇摇头,“尚未呢,也辛苦了衙门里的捕爷们,平日里捉匪也罢了,遇到这从来没捉过的,难办透顶。”

    旁边的老者听到他们的谈论,也插嘴道:“两位朋友,可是信了这鬼神一说?”

    修武道:“有什么不信的呢,陈举人府上那般情形,还能怎么解释。”

    老者便摇头叹气道:“敢问这位朋友,那鬼怪之物,你可曾亲眼看见?”

    修武一愣,随即道:“终不成非得眼见为实,难道府尊大人的话,老人家也不信不成?”

    老者笑道:“不过是用饭之余的闲谈,朋友也不必这般认真,连府尊都搬出来了。只不过这些天的阵仗非但没有看到效果,反倒弄得人心惶惶,却连鬼影也不见一只,我等百姓心存疑惑,也是情理之中。”

    他的同伴便也道:“依我说啊,见过那鬼怪的,也只皇甫门主一人不是,咱不敢妄言皇甫先生看错了,但何不再多确认之后公之于众,你瞧原本这开封城内宵禁之前是何等热闹,如今一旦入夜就匆匆还家,连火烛都不敢熄灭,担惊受怕一个晚上,第二日连干活的精神都提不起来啦。”

    修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正要再说话,孟林书已经按住了他的手,哈哈了两声道:“不管怎样,谨慎些也是好的,何况我听说陈家的公子这两天好了许多,谈起病中的事情,也说得颇是玄乎,这等怪症若是个例也便罢了,要真是什么妖邪异物引起来的,难保不会有第二起,你我都该小心不是。”说完举起碗把自己的汤饼吃完,拉了修武起身结账离开。

      走过这条街,修武也难再忍住,道:“宣扬得满城皆知难道是门主做的?他们尽管不信,爱如何便如何,招惹了鬼魅,也不关别人的事!”

    孟林书微笑道:“你这脾气直,发作之前也该多想想,他们懂些什么,自管说去好了,人一旦认定的,你做再多说辞也是无用。”
    修武叹道:“我岂不明白,只是往往难以咽下这口气罢了。”

      “门主这些时日也没闲着,看似在满城溜达,实则在寻找线索,但我猜此刻尚未出门,你赶回去禀报事务也来得及。”孟林书道,“今晚上朝中致仕的舒侍郎做寿,我收到了帖子,得去凑个热闹了。”

      “你自管准备去吃酒罢,”修武道,“依你说的,我得先回去了。”

    二人分开,修武微微催快了坐骑的速度,回到仁义山庄,打听过后去演武堂,正碰上皇甫卓一身劲装从里头走出来。
      修武笑道:“门主好久不来演武堂了。”

    皇甫卓把剑收回剑鞘,也笑:“琴歌她们在我院子里种的花开了,呵护得不得了,自是生怕因我练剑将花草伤到。”

    修武便跟在他旁边,一路走一路将办完的事情回禀了,皇甫卓点点头道:“我原也觉得卖过去的那几样物件应该是无妨的,只不过这博山炉的事情一出,对那一类的古玩难免有些担心,你这次去询问一番后咱们便都能放下心了。你赶路回来辛苦,回去休息一下罢。”
    修武想到方才吃饭时那两个老者的话,忍不住问道:“门主你还要出门去查探那什么鬼魅的事情?“

    皇甫卓顿下脚步,道:“怎么?”

    修武“呃”了一声,摸头道:“没怎么,就是……听闻骆庄主他们现在已经在帮府尊的忙了,我私心觉着门主也不需如此尽心尽力……”

      “早一日有个结果,也早一日安心。”皇甫卓道,“何况那天的确只我一人见到了……”他突然朝两边转了转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方才……可曾看到有人从那里走过去?”他问修武。

      修武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是庭院边上的一个月洞门,门旁植着一颗槐树,他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见皇甫卓一脸凝重的样子,背上也禁不住出了些微冷汗,赶忙道:“属下不曾。”

    皇甫卓倒是眉头轻皱着,又等了一会儿,道:“可能是树影的缘故。”他又走了两步,回头对修武吩咐道:“不管怎样,最近叫府中的人都小心谨慎,尤其是夜间,最好结伴而行,陈府之事,我们山庄也不能不防。”

    自临溪庄在开封开了古董行之后,骆家渐次将瞻古轩后面的几间勾连搭的楼都盘将下来,用作住房。是夜,骆家少主骆梁收拾妥当,手里也依旧拿了驱邪的物什,点了几名家中护卫径直往府衙走去。

      夜色之中,可看见一行人渐渐离得远了,这瞻古轩匾额之后的屋檐上却露出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影出来。这人将身形紧紧贴服在檐上,手中握了一把鞘作玄色、纹络皆融入夜色里的长剑,他将剑拄在身旁,沿着房梁矮身疾行,堪堪停在古董行的仓库上方,一晃又隐身在檐后,随即便不再动弹,只暗自屏气凝神起来。


      【十五】

      这人正是仁义山庄门主皇甫卓,先前与王季去到瞻古轩拜访时两人均已觉得轩中藏品颇有些不妥,随后陈举人府上鬼魅藏身的博山炉也被证实是从这里购得。陈府事项由于官衙介入已然不可能瞒住,但皇甫卓仍未将先前在瞻古轩中所感透露,只因自己只凭一时直觉,一不能说服众人,二也真正未见到实在的鬼魂,是故这几日入夜之后他便自行潜伏至瞻古轩屋上,以求查证方好行事。

      他守在屋顶等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拜访那日的异样感觉丝毫再无半点,连续数日皆是如此,皇甫卓又再耽了一会儿,便轻轻顺了墙壁溜到地面上,几步跃到围墙边缘,借了一颗树干翻越出去,稳稳落到宅院外边的青石板路上。

      双足刚刚再次踏上地面,只感到有微风扫过面颊,随后心脏跟着泛起一丝悸动,他不及细想,只凭了最后捕捉到的观感,随着直觉追赶而去。

      皇甫卓发现自己最后停下的地方是自家的一间古董行前头,他再运气去察觉周遭,却别无所获,愣了一会儿,陡地想起白日中修武跟他提过孟林书所购的那块先秦古玉,心下一凛,能入得了孟林书眼的自然不是俗物,而假若那古玉是先民祭祀法器,又经历这许多载光阴琢磨,说不好便有了灵气。一面想着,一面已经腾空而起,跳上店铺的墙头,在夜色里辨出孟林书歇宿在此处时的卧房,转眼间已经到了那房檐之上,却是使了一个倒挂金钩,一手一脚攀住檐角,将眼目朝窗缝里张去。

      屋内自是无灯无烛,却有一股异样的冷气从缝隙中弥漫出来,皇甫卓屏住呼吸,伸出手指轻轻在窗纸上戳出一个洞来,在一片漆黑中,以他身负的异能,便能够看到一个虚若无物的幻影出来。

      鬼魅本就可以夜色作为屏障,因此隐约只能看清那幻影做女子打扮,正立在房中的多宝阁之前,她前方的隔板上是一方锦匣。忽而女子幽幽开口道:“我还道你是去了哪儿,原来是察觉到了这块古玉的灵力,只是古玉虽好,其中灵力并不算丰厚,你却何苦定要此夜出来?”

    这女子身影虚飘,足不点地,显见并非为人,而那玉上附着之物似乎此刻也觉得理亏,并不答言,女子便道:“你出来随我回去罢,何必眼界低浅,只贪一时的好处呢?”

    她话音落下,那古玉之上便也泛起一道黑影,立在了她的身后,虽不发声,但显然是听从了对方的话,女子便转过身带了身后的影子,径直穿墙而出。

      女子一发声,皇甫卓便立刻辨别出这声音正是那日在陈府中附在陈公子身上的鬼魅,如今她身处自家庭院之中,如何还能再让她离开加害他人。当下不再犹豫,足尖在墙壁上一点,已经翻身跃下挡在二鬼跟前,低斥道:“休走!”剑尖寒芒直奔那女子胸口而去。

      女鬼措手不及,只勉强往旁边闪去,“啊”地轻呼一声,皇甫卓的长剑将她的肩头刺穿,剑刃如若触碰无物,但女子的呼声中已经带了痛苦,皇甫卓便更不留情,剑上剑气横扫,将这鬼魅生生拍飞出去。

      正待跨上一步将她毙于剑下,原本跟在女子身后的那道黑影蓦地欺近到眼前,一手便朝皇甫卓胸前抓去,皇甫卓闪身避过。这黑影身量不高,但速度奇快,转瞬之间已经攻出几十招,皇甫卓被他步步紧逼后退,直到脊背贴上院墙,黑影一拳捣来,皇甫卓偏头躲闪,那拳头撞击在墙上化作四溢的黑气,黑气之中仿若积累着扑面而来的无穷怨意,只逼得皇甫卓呼吸一滞,顺着墙壁朝侧边退了好几步。他不及调整,左手双指并拢,指尖有晕黄的光芒闪烁,正是以道家术法中阳系术法五灵净邪抚过剑身,“呼”地一声反手削去,剑刃虽被闪避开去,但那黑影也被剑气狠狠伤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皇甫卓微微愕然,足下不由得顿了一下,恰待再要乘胜追击,只觉得因为方才吸入了黑气的缘故,耳边“嗡嗡”不绝,那黑影也懂得乘势之道,忍着被打伤的难受,将全身黑雾凝成一束打入皇甫卓胸口,激得他踉跄后退,黑影趁机拔步闪过墙去。歇在一旁的女子抚着胸口喘息,看皇甫卓没有追赶那个逃走的黑影,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她,脸上便显出惊惶的神色,危急间又有一道身影立在了墙上,袍袖一拂,女鬼便腾身而起,滑出数十步之外,而那身影助她这一臂之力后又转瞬消失。女鬼见皇甫卓还要追来,一转眼瞧见店铺里的守夜人已经被这边传来的动静惊动正赶过来,遂掀起一阵阴风,将那守夜人朝皇甫卓的方向猛推过去,皇甫卓赶紧将剑尖避开把守夜人接住,对方认识他是自家门主,慌里慌张地站稳了,皇甫卓已然留下一句“追贼到此,你不必惊慌”随后纵起轻功离去。

      一旦溶入夜色里,两只鬼魅身形更是倏忽不定,皇甫卓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开封城的街道上化作两道黑烟散入夜幕之中。他有些恨恨地紧攥了一下手里的费隐长剑,又伫立了良久,直到听见更夫缓慢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方才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

      他不愿令府中弟子看到自己这样一身打扮,早在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将一件斗篷扔到了山庄外头的一颗枫树上面,此时便跃上树去取了斗篷披在身上,绕到庄院侧面的角门处让值夜弟子给自己开了门,直接走回卧房。

      皇甫卓将身上的夜行衣换了下来,转身靠坐到椅子上闭目凝神,隔了一会儿睁开双眼,看到手边的案上摆着的那块羊脂白玉,这是孟林书派人送来挑拣好的几块玉料中的一块。他忍不住轻轻抚上,不自主地便拿了一旁的刀具,在玉料上浅浅雕琢下几刀,随即又有些不太满意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拈了砚台边搭着的毛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勾勒出一幅玉佩的草图,形状一如自夏侯府得来的那几块碎玉,他愈画愈细,直到将玉佩的每一处细节都标示出来,这才搁了笔,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刚刚站直,皇甫卓突然全身一绷,脸色变得惨白,他将手掌按上胸口,那里不久之前被追拿的鬼魅重创过,隔了一会儿,似乎再也不能承受伤患处传来的剧痛,皇甫卓发出一声轻叹,朝身后的地面上直直地倒下去。

      他的身体还没有接触到地面,这个看似只有一人的房间中突然有人“啊哟”叫了一声,随即有风自门扉处生出,檐下风铃交错而鸣,清风绕到桌案旁,在颤动的烛火中化作了人形,伸手去接皇甫卓倾倒的身子,但皇甫卓依然穿过了他朝地上摔去。情急之下,人影的周身泛出一丝淡紫色的光晕,他再弯身下去,两掌中的光晕牢牢将皇甫卓托住,在离地不过寸余的地方。

      人影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皇甫卓双目紧闭,没有半点反应,便将他托得高了一些,更恰似一个依在他怀中的姿势,然后便伸手去探他的腕脉,而这动作却在半途便凝滞了。

      桌上的费隐剑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他的颈项上,长剑的另一端握在皇甫卓的手中,皇甫卓轩眉扬起,冷冷瞪视着这个显见非人的来者,淡淡道:“你这邪灵,近期的害人之事有你参与,是也不是?回答!”



    ——调整了一下格式,以及终于把我超级想写的这句话给写出来了,开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