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 天墉归来

五周年了,还要继续嗨
9 圈子: 古剑奇谭一 CP: 苏越 角色: 陵越 百里屠苏 TAGS: 游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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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五年计划 发表于:2015-07-16 10:58:10
下一个五年计划

一、

“话说那肥鸟大侠,也不知是什么出身,整日里一袭玄衫不苟言笑,在江湖上也是独来独往。可见过他的人都说,从没见过那般厉害的剑法。你们还记十几年前长安城里闹妖怪的事么?那鹏妖的翅膀扇起来啊,那个叫遮天蔽日,大半城墙都叫它刮倒了。连太华山都来了人,还不是一个个的束手无策。结果那肥鸟大侠一来,就见炽光一闪,他人就不见了,紧跟着轰得一声,你们知道怎么着了么,那鹏妖居然就被劈成了两半!哎呦,转眼那天上下起了血雨,整个长安城都红啦。也没人看见那肥鸟大侠是怎么出的手,就见他落地瞪了那妖怪一眼,那小山似的尸身就自个儿燃了起来,没一会儿就成了灰,顺便连道上的血雨都蒸干咯。至于肥鸟大侠,他老人家也没理会一把鼻涕一把泪赶过来的官府,默默收了剑,几个腾跃就消失在了城墙外。这样的身手,也难怪才短短十年就霸了那侠义榜。”

“老爷子,你倒是说说看,这肥鸟大侠为何叫肥鸟大侠呢?”

“还不是因为他带了只肥……不,海东青么。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就见他到哪里都带着那只鸟,还总跟它说话。一来二去,就得了这么个诨名。有人说,想见肥鸟大侠,就先准备上半斤上好五花肉。要是他那鸟闻到味道肯飞过来,那肥鸟大侠也会一道现身。”

“爷爷爷爷,如果我也买些上好五花肉,肥鸟大侠是不是就会过来帮我把走丢的小花抓回来?”

“傻丫头,肥鸟大侠忙得很,这几年也渐渐不大出现了,哪有功夫帮你抓猫啊。对了,还有谁想听肥鸟大侠大战三百艳鬼的?好好好,等我喝口茶歇歇——”

  

哪怕重复第一百遍,说书人总有法子把同一个故事讲出不一样的滋味来,叫听故事的人移不开脚步。一直站到夕阳西斜,陵越才想起来,自己今日是出来给师叔抓药的,这会儿赶回去怕是要摸黑走山路了。

他终于还是默默从人群中退了出去,忍住了没问那说书人,上回说到肥鸟大侠一剑斩鹏妖的时候,并没有用火烧那鹏尸的一段,这段新加的情节,到底是真还是假呢?他心里明白,这问题未免太过较真了,那说故事的人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嘴里又哪来什么真相可言。

话虽如此,在路过隔壁肉铺的时候,陵越还是忍不住往那挂五花肉之处多看了眼。

当然他只是看看,他既不相信买了五花肉就真能见到那个传奇侠客,也没法再从洗得发白的道袍内兜里再多掏出一个铜板。

回道观的路途不短,从山里到县城大约要走上五个时辰,多数商贾往往会租匹马,再不济也骑头驴。不过陵越只靠走的。他今年十七,走这么几里路还不算什么。这些年观里没什么香火,师父去得早,师叔师伯们身体又越来越差,除了他也没其他青年弟子了。他每日除了砍柴挑水,照顾好观中老小,便只能趁半夜空闲的时候抄抄经书,最多再练一会儿剑。

说是练剑,其实也就是毫无门道地挥舞一下那根他自己削的桃木棍。如今这世道,修仙问道皆是有钱人才能干的事,那些御剑千里之法与起死回生之术,在他们这些乡野小观里全是神话传说,连见都没亲眼见过,至于修习更是连想都不必想。

陵越出身其实不错,可惜家道中落,没几岁就被父母送到了这间城郊的道观。他小时候,观里还没破败得这么厉害,记忆里师父是个有着很长白胡子的老头,没事的时候还会跟他吹嘘自己年轻时候上昆仑山求道见到剑仙的故事。陵越这名字也是师父起的,他老人家还神叨叨地宣称,这是一位老友的意思,他还说,有了陵越这资质不错的徒儿,他便不愁观里后继无人。

可惜他师父的眼光与修为一样,连说平庸都勉强。陵越谨遵师父教导,勤勤恳恳练了十年剑,除了强身健体之外,并没有其他功效。在师父过世之后,养活整个道观的重任便落到了陵越肩上,温饱压力下,习武练剑都只能靠边。

走到半道上的时候,天就已经转黑了,陵越加快脚程,总算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山头之前,望见了自家道观灰蒙蒙的屋顶。

再走近些,他忽然觉出了一丝异样。往日这时候,他应当会看见小师侄在门前扫地。莫非今日观里出了什么事,才早早闭了门扉?

在进门之前,他心里便咯噔一声,这大事恐怕不好。

以陵越之几乎与常人无异的修为,自然是察觉不出这满道观的妖氛的。在他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浓黑如墨的妖气就像蛛丝一般,早就将这小小的道观缠裹得密不透风,而他正往那张开的血盆大口中走去。

等陵越嗅到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看见他的师叔师伯皆躺倒在地,每一个人都目眦欲裂鲜血满身,胸腹处似被利爪撕开了个大口子,心肺不翼而飞,肚肠流了一地。离门最近的,是他不满十岁的小师侄,那孩子趴在地上,怀里犹自抱着那破破烂烂的笤帚,脑袋却被硬生生地转了个方向,满面泪痕,一双大眼惊恐地瞪着陵越,眼里早就没了光亮。

陵越在原地呆立了会儿,手里刚买来的药包掉到了地上,瞬间浸透了血。

他想起前几日师伯对他提起,这几日观中前辈留下的避妖灯总是明灭不定,山里头恐怕不大太平。陵越当时觉得没什么,那供奉在大堂长桌上的油灯实在太过老旧了,谁知道是不是快要没油,才那般有气无力。他甚至在今早进城的时候,还想着是否要多买些灯油回来,好让师伯不再念叨。

眼下来看,他终究是犯了大错。

陵越忍不住去想,如果他没有多听半个时辰故事,是不是会在出事之前赶到。他强忍着在长辈尸身前跪下的冲动,硬是一步步走到大堂里去,取下那盏愈发微弱的油灯,再回房拿了平时练习用的桃木剑,牢牢握在手里。

他挪回了院子里,一手护灯,一手执剑,死死盯着那扇被他重新关上的门。

妖气大约是愈发浓了,连他都能感觉到湿冷的雾从门缝里钻出来,慢慢漫过脚背。有了他手里那盏灯,那雾气倒没将他彻底吞没,而是似乎有所忌惮一样,在他腰部之下徘徊。

不过好景不长,那灯到底年代久远,符咒之力所剩无几,没过一会儿烛火就只剩下一线,在陵越掌中虚弱摇曳。

此消彼长,门外等着的东西终于按捺不住,开始争先恐后地往里扑。陵越听着那鼓点一般接连不断的撞门声响,仿佛看见有无数漆黑的爪牙正破门而入。

就是那些东西……杀害了他的长辈同门,还啖食了他们的血肉。陵越感到自己握剑的手在颤抖,有一个声音在他体内呐喊,想让他提剑将那些作恶的妖孽斩杀殆尽。

但他能做什么呢?他没有上天入地的能耐,没有斩妖除魔的身手,只有一柄从未沾过血的、由他亲手打磨出来的木剑。

他终是看见了那妖怪长什么模样。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全身上下长满了尖锐的獠牙,两只前蹄就有如水缸般大小。妖怪在黑腾腾的浓雾里瞪着他,一双细长的眼红得滴血。

陵越没有后退,当妖怪朝他冲过来的时候,他举着剑的手反而更稳了。

他闻得到那妖嘴里的臭气,看得见它歪斜的嘴角淌出的涎水,这并没有令他恐惧,反而燃起了他的怒火。他不仅没逃,反而迎了上去,大喝一声挥出了木剑。

木剑直直刺入了妖怪的嘴里,然后,卡在了两根獠牙之间。

陵越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刺得更深些,换来的是一声轻响。

他的剑,断了。

妖怪毫发无伤,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头,将还握着剑的道士甩出了丈余。

陵越滚到了一边的柴堆里,那一摔让他“哇”地吐出了一口血,痛得两眼一花。但他没打算就这样进了妖怪肚子。他奋力一抓,将一根木柴握在了手里,打算在那妖怪扑过来的时候,再狠狠戳一次它的眼睛。

但那妖怪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在陵越动手之前,它的獠牙就刺破了他的道袍,将他钉在地上,眼看就要将他的胸膛撕碎。

“妖孽……休想……”

陵越头昏脑涨,不合时宜地想起下午听过的故事。

……如果他真的买了那些五花肉就好了。

这时,他的耳朵配合地听到了一声长而悠远的鸣叫。

院子里忽地腾起了一道炽光,那妖怪像是受到了莫大惊吓一般,松开了陵越,往后退去。但它的动作还不够快,一抹赤色剑影在它隐入雾气之前,削去了它的大半獠牙。

陵越艰难地睁着眼,看见一个漆黑的影子站在他跟前。

那人的肩上停着一只威风凛凛的海东青,手里执着一柄炽红长剑。

那一瞬他心如擂鼓。

“你是……”

“小兄弟,借你怀中灯烛一用。”那人头也不回地说道。

陵越毫不犹豫,将油灯扔了出去。

那人扬起剑锋,剑尖挑起那一豆灯火,另一只手在胸前结了个咒印,转瞬之间,那原本极其细弱的火光轰然跃起丈余,蔓延过整个剑身,亦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造了那么多杀孽,你该死了。”

他冷声说完,高高跃起,将燃烧着的长剑劈向那一团粘稠的浓墨。

一声凄厉的嚎叫响彻天际,一道细细的金红焰光贯穿了那雾气,随即炸裂开来,半空中到处都是炫目的碎火。而那妖怪的真身被迫现了形,在地上抽搐片刻,最终焚成了焦炭,寸寸成灰,消弭无形。

陵越怔怔望着落在跟前的背影,心中想道,至少他如今能够确定,焚化那鹏妖尸身的故事,该是真的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朗声说道:“多谢……大侠。”

“不必言谢。不知能否告知,这刻有天墉城符咒的灯台是从何处而来?”那人回过头来,看见了陵越,清冷的声音蓦地变了,“……师兄?”


二、

一身是血的小道士举着干柴站在原地,还以为自己是耳鸣。

毕竟传说中的肥鸟大侠英明神武,应当不会眼花。

那玄衫青年见了他的反应,眼里那一瞬的光亮慢慢淡去,转瞬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清淡漠。

观里遭了大难,除了他之外老老少少都被那妖怪害了命,陵越再怎么少年老成,一个人处理十几口亲人的后事,还是有些支撑不住。

幸好那肥鸟大侠也没跟说书人说得那般,救了人就走,而是留了下来,帮着陵越将他的同门尸身一一收殓下葬。

道观后头的山上,埋着他的师父和师祖,如今又多了十几个崭新的坟茔。陵越花了一夜工夫亲手刻好了每一块墓碑,又在师伯师叔坟前挨个磕了三个头,一直跪到了天亮才起来。

见他起身,一直站在不远处的玄衫青年似是松了口气,伸手召回了立在松树上探头探脑的海东青,转身走了。

陵越连忙追了上去,跪得久了膝盖发麻,脚步略微踉跄。

玄衫青年停下来,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陵越垂首道:“大侠救我一命,陵越定当竭力报答。”

那人愣了下,没能抑住那瞬间的错愕:“你……仍叫这个名字?”

陵越不明那“仍”字该作何解,只好点点头,道:“我师父起的。”

青年沉默片刻,道:“我除那妖,不过举手之劳,你不必报答。既然已在此处安家,那便安心留下。”

言罢就要转身离去。

陵越深知,若让他就这么化光而去,此生恐怕再无见面机会。他脑门难得热了一下,放下了平日里的那些规矩,伸手就抓住了青年的胳膊,大声说道:“还请大侠带我一道走。陵越如今孑然一身,唯一所求便是能学些功夫,将来能如大侠一般斩妖除魔,好不负师门期盼。”

青年听他说完,忽地出手捏住他的手腕,并指于他脉门处虚虚一探,眉间沟壑渐深。他望着陵越,神色复杂道:“你天生气虚,不适合习武。”

类似的话他的师伯也说过,陵越少时体弱多病,一副早夭之相,正因为如此父母才狠心将他送至道观,希望道门清修能给他一线生机。除了他那师父,没人相信陵越有朝一日能学有所成。虽然如此,陵越从小对剑术总有一种莫名的痴迷,哪怕手里没有真正的三尺青锋,只有一柄笨拙木剑,他仍不想松手。

眼下这话出自他从小仰慕之人口中,说毫无打击,定然是假的。但陵越今日里将是发了犟劲一般,同门被屠的伤痛刻在心上,渐渐变成了另一股冲动。

他不愿就此安逸庸碌一生,连从妖怪爪下回护同门都力有不逮。

小道士死死抓着救命恩人的手,道:“我并非是想修仙,也不是想变成大侠,我只想打跑妖怪。”

也许肥鸟大侠会嘲笑他不自量力,以他那点微末修为,连给大妖塞牙缝不够。

然而青年没有这么说。他只是扬起一只手,削了一根松枝,递到陵越手里。

“若你能在三招之内碰到我的衣角,我便带你走。”

陵越接过松枝,眼眶有些发热。肥鸟大侠不仅没有直接拒绝他,还给了他一个与之过招的机会。

握着松枝的时候,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些年月下练剑的时光,他所思所想只有手中的剑,还有眼前的目标。

他对着玄衫青年行了一礼,稳稳地举起了手中的松枝,就仿佛那是一柄真正的长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一往无前。

这些年并没有高人指点,他的剑没有章法可言,他不懂复杂剑招,只凭着一股气,而只要心中意气不歇,最朴实的剑招都仿佛能生出连绵不绝的剑意来。

可这对玄衫青年来说自然构不成什么威胁。

他微微侧身,便躲开了陵越的第一剑,身形之快,连衣角都未动。

一剑落空,陵越收势转身,心中没有因为实力差距而感到失望,反倒畅快至极。他紧接着又出了第二剑,角度同第一剑一样,然而就在青年挪步躲避的那一刹那,他提剑的手腕一转,陡然换了个方向,直刺对方面门。

换作真剑,他恐怕还没有那个腕力,不过陵越熟悉木剑的手感,懂得利用松木的韧性。

玄衫青年不得不出了手,手指轻弹,以一道剑气将那逼近前额的木枝弹开寸余。

陵越被那霸道的剑气迫得后退数步,松枝点地,眼中光芒更盛,竟硬生生借了那剑风之力一跃而起,转眼再出一剑。

他的心里出现了一个影子,玄衫墨辫,剑若炽火,一剑将那妖怪劈开……他下意识地学了那个人的样子,用上了一模一样的剑招,松枝划过半空,竟也隐隐起了罡风。

不知是否被他剑意所激,下方的青年面上起了微澜,背上裹剑的黑布也松开了,露出一半赤红剑身,眼看就要跃至他掌中。

但陵越终究气力不够,光学了形而未得其神,那一剑还没送到,剑招已老,可他又心有执念,不愿就此收手,加上那妖怪留下的伤势未愈,嘴角竟被他自己逼出一丝鲜血来。

见他若此,青年蓦地一惊,松了手里的剑,向上跃起,一把搂住了陵越的腰,紧张问道:“……你可有事?”

陵越轻咳了声,咽下那口血,瞪着青年的胸口小声说:“我赢了。”

青年低头,就见那根快要折断的松枝虚虚抵着自己,而另一端还死死攥在怀中之人手里。

  

肥鸟大侠一如传闻中那般居无定所,如今身边多了一个人,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就多了些许犹豫。

陵越倒是不介意风餐露宿,在路过的山林里转了几圈,在一棵大树下寻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将枯枝收拾了一番,又找来一堆干草铺了铺,没一会就拾掇出了能容得下两人并躺的简易床铺来。

他手里拿着更多干草,回头招呼了下捡了果子回来的青年:“大侠,你习惯睡软些,还是硬一些?”

青年在离他丈余处坐下,摇头道:“我不用。还有,不要再叫我大侠。”

陵越愣了下,一句话脱口而出:“那肥,肥鸟?”

青年正在捏诀的手抖了抖,刚燃起来的篝火窜起了半丈高,惊飞了肩头的海东青。

陵越惊觉自己失言,低头道了个歉。他明明记得说书人讲过,肥鸟大侠不过是个诨名,哪里有人真的叫肥鸟的。

青年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道:“我名叫百里屠苏。还有,阿翔如今也已……瘦了。”

陵越看着那朝他低鸣的海东青,心中莫名冒出了个念头,它好像的确没那么像芦花鸡了。芦花鸡……他又是什么时候听人说过,肥鸟大侠的鸟像芦花鸡的?

他略带局促道:“好,百里……大侠。”

青年听到后轻轻皱眉,叹了口气,道:“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言罢也不再看陵越,背靠着树干闭上双眼。

陵越也不说话了,低头将刚拣出来的树枝削得光滑些,串上果子,架在火上烤,隔一会儿翻下个。等到果子皮逐渐焦黄,冒出浅浅香气,他便将它们取下,逐一去皮。多年来他习惯了照顾观中晚辈,这些事做来也算是得心应手。

等确定那果子能入口了,他将其中一串先递到另一个人跟前,挣扎半晌才轻轻叫了一声:“……屠苏?”

树下的青年猛地睁开双眼,定定然望着他。不知是不是眸中倒映了篝火的关系,那目光烫得陵越心头一颤,险些将手中的果子掉到地上。

就在这时,阿翔忽然俯冲下来,叼走了他手上的果子,得意地在百里屠苏头顶转了一圈,飞回树上。

陵越惊讶道:“它还吃果子么?”说好的只吃五花肉呢?

百里屠苏瞪了那抢食的海东青一眼,闷闷说道:“那要看是谁烤的。”

无论是百里屠苏的话,还是他瞪着海东青的目光,都让陵越略微不自在。他连忙坐回原处,去取剩下的果子,道:“其他的很快就好。”

他本以为肥鸟大侠快要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他还会和一只鸟抢食置气。

烤完了果子,一串给了百里屠苏,另一串他自己吃了。陵越边吃边摇头,和自己想得一样,平平无奇,只是能吃罢了,为何那边一人一鸟吃得那般开心?

莫非这闯荡江湖的日子实在太过辛苦,这些年肥鸟大侠也不常在侠义榜上出现了,兴许好些日子没钱吃饱饭了吧。

因为这个念头,陵越省下了自己那串果子的最后一个,体贴地塞给了百里屠苏。

虽然稍有些惊讶,百里屠苏还是接了下来,慢慢吃完。

火光给青年俊秀的眉目更添了分柔和,陵越直到这时才发现,肥鸟大侠看起来比他想象的年轻许多。一个外貌不到弱冠的青年,却已在江湖上成名十数载,这不能说毫无古怪。

也许这正是他必须隐藏行踪的原因。

陵越想起之前他忘了回答的问题,从随身的包裹里翻出了那盏已经熄灭的油灯,拿给百里屠苏,说道:“屠苏那天说,这灯台上刻着符咒,是天,天……”

百里屠苏接口道:“天墉城。昆仑山,天墉城……”

他重复第二遍的时候,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一边用拇指慢慢摩挲过那油灯斑驳的表面,眼神逐渐放空。

陵越好奇道:“昆仑山?那……天墉城可是修仙门派?”

他明明不记得这个名字,可是一颗心却跳得极不安生,那既像躁动,又像闷痛,好似平白无故地生出一抹刻骨的思念来。

百里屠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为何,他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类似的情绪。

对面的青年低声说道:“天墉城是昆仑八派之一,擅封印之法与御剑之术,曾是天下闻名的修仙大派……亦是我的师门。”

陵越心一沉,问道:“曾经……那天墉城如今……”

百里屠苏搁在膝上的手蓦然握紧。他轻摇了摇头,道:“我找不到它了。”

陵越一惊,偌大的门派,难道还会不翼而飞了不成?

百里屠苏继续低低说道:“整整十七年,我无数次回到昆仑山,却始终找不到那通往天墉城山门的路。”

陵越问:“那……门派里的人呢?”

百里屠苏答道:“这些年我踏遍了万里山河,都没有他们的消息。”

陵越睁大双眼:“他们都不在了么?”

百里屠苏勾了勾嘴角,笑得颇有几分苍凉,他不再看陵越,突然起身翻上了一侧的树梢。

过了许久,久到陵越已经睡着,树上的人才轻声说了句话。

“我之前始终不确定。直到见了你,我才明白……我最想找的那个人,他的确不在了。”


三、

陵越前前后后已经好几日没合过眼,这一宿虽是露宿野外,睡得却格外酣甜。

朦胧间他也似感应到了电闪雷鸣,但他实在太累,只当是自己做梦,一直迷糊未醒。等睁眼时天色已是大亮,他从树下爬起来,刚一抬头便觉得鼻尖一凉,原是头顶上方的枝叶上积了丰沛的雨水,正不住地滴下来。

这一夜不知是刮了多大的风,除了离他最近的这颗树屹立未倒,边上那些矮痩些的无不被吹得东倒西歪,好些灌木都被连根拔起。昨夜他们生的篝火堆早就不见了影子,被水洗过的地面露出点静谧的绿来,竟连常见的爬虫都消失了。

陵越忍不住摸了摸他亲手铺在地上的干草,和昨夜刚睡时一样,还是干的。

这时远远地传来一声鸟鸣,是那头海东青,紧跟着另一个人落地成形,走到陵越跟前,拔出不知何时插在地上的焚寂,重新背回身上。

“这几日妖怪多了许多。”百里屠苏的语气和今日风挺大一样随意,“赶路时,你需跟紧我。”

青年的脸色似乎比昨日要苍白一些,垂在身后的发辫也略微散了,发尾有一缕比旁的短了一截,隐隐散发着股枯焦气。他肩上的海东青也没好到哪去,白羽光泽黯淡,还多了好几处雷火灼痕。

陵越咂舌,莫不是那些雷都打到了那人身上。

他这一夜酣眠,未被雷雨和妖怪打扰,想必是因为那柄留下的剑。想到赤手空拳的肥鸟大侠是怎么打妖怪的,他心头蓦地一热。

面对这无声关怀,连道一声谢都稍显累赘。

一路上百里屠苏不说话,陵越也天性喜静,多数时间都是陵越练剑,百里屠苏看着,偶尔出手指点。那只海东青不知受过何种训练,极具灵性,每每发觉妖怪踪迹,都会飞回百里屠苏身边示警。最初百里屠苏除妖的时候,陵越不会跟着去,直到后来他一套剑法练得差不多了,勉强有了自保能力,才开始一道同去。

陵越对剑术确实颇有悟性,多数剑招只要看百里屠苏练过一遍,他便能照原样使出来,行云流水,分毫不差。可惜道家剑术讲究剑道合一,他虽学得了形,却碍于内府真气全无,无法使出那剑法威力的十分之一,终究难有进境。

百里屠苏不是没试过助他拓宽筋脉提升修为,有一次他用好几日时间寻来了一株千金难买的药草,让陵越服下,结果陵越吃完便淌了鼻血,发了半夜高烧,差点没让百里屠苏抱着他去县里寻郎中。

好不容易以真气将那药力从陵越身上逼出来,百里屠苏深思一阵,道:“这样的体质,我只在一位故友……的妻子身上见过。”

从此他再未提过修炼真元之事。

对此陵越并无气馁,每人天资有别,比起自怨自艾,不如把能学到的都一一融会贯通。他反复琢磨剑招,将一招一式都练得无比纯熟,不觉枯燥乏味,反而自得其乐。他虽是个道士,但不求得道,只觉得当个逍遥山林的剑客也不错。反正只要剑够快,一样杀得了妖。

他常常会想起与百里屠苏比试的那三剑。也许假以时日,他能再与那人试一次剑,希望到时不必屠苏手下留情,他亦能走过三招,甚至三十招。

他对百里屠苏说了这个想法,青年怔怔望着他,轻点了点头,道:“我总欠你一次比试。”

陵越听见他这么说,莫名觉得心里一松,似是将什么长久以来求而不得的东西重新抓回了手里。

  

百里屠苏说得没错,年关将近,这妖怪是越来越多,除之不尽。

一日他又斩了一头豹妖,焚寂沾血,剑鸣不止,杀意始终未散。海东青在半空盘旋一阵,落在百里屠苏肩头,冲着西方双翼颤动,鸣声急促而尖锐。

陵越问道:“有什么古怪么?”

百里屠苏蹙眉道:“是昆仑山。天墉城消失十七年,镇妖谷的封印怕是松了。最近遇上的妖怪,恐怕大部分都是从那里出来的。”

陵越恍然,他们循着妖气一路西行,眼看再过不久就要见到那巍峨高山。他这辈子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可心里却好似清楚那白雪皑皑的山峦是什么模样。

他心头跃动,刚想问是否要进山,就见身边之人变了脸色。

百里屠苏紧锁着眉,眉心朱砂艳得有些异样,手里的焚寂挣动得愈发猛烈,被他死死抓住,深深扎进土里。

陵越去握他手腕,一触之下只觉像握到了半熔的铁块,大惊道:“屠苏,你怎么了?”

百里屠苏咬牙,盯着陵越落在他腕上的手,轻摇了摇头。

陵越犹豫片刻还是松了手,看着百里屠苏坐下调息,自己默默守在一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百里屠苏睁开眼,虽是垂着头,但面上已恢复了平静。他没看陵越,只是哑声说道:“我要上昆仑山,你先回去。”

陵越自是不肯:“我与你同去。”

百里屠苏阖着双眼,声音亦冷了下来:“这是我天墉城之事,与你无关。”

陵越噎了下,胸中一阵滞堵,脱口而出道:“怎会与我无关?我亦……我……我的剑法由你所授,自然也是天墉城的剑术,天墉城的事也是我的事,你休想一个人离开。”

百里屠苏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道:“你不是最痛恨妖怪么?你看着我。”

陵越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冷不防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那样的眼神,他看见过许多许多次,在他的同门凄惨死去的那个晚上,在每一头被他们斩于剑下的妖怪身上……他的心重重一跳,蓦地站了起来。

百里屠苏见他反应,半是失望半是倦怠地阖上眼,道:“若是害怕的话……”

他话说了一半便愣住了,愕然望着落在肩上的手。

陵越待他,既憧憬又崇敬,平日里总是不敢太过亲近,眼下是急得连分寸都忘了,一心探他颈侧脉象,口中问道:“可是煞气又犯了?”

百里屠苏如遭雷击,吐出一个字:“你……”

陵越清醒过来,倏地缩回手,只觉一阵莫名。煞气两个字,他以前听都没听过,压根不知为何会就这样跳到嘴边。

“你不必太过担心。”百里屠苏说了下去,语气已缓和许多,似是不打算深究他知道煞气之事的原因,“这些年我已找到了压制煞气之方法,已经很多年未曾发作了。想必最近是频繁动用真气,才有一些反复。只要我及时回到昆仑山,吸纳天地清气,再闭关一阵,便会好起来。”

陵越毫不犹豫道:“我送你上昆仑山。”

  

这一走便又是半月。

为了制住煞气,百里屠苏生生封住了自己的筋脉,一路上状况愈发差了,半数时间都昏睡不醒。

百里屠苏昏睡的时候,陵越守着他,寸步不敢离。

有一回他不小心打了个瞌睡,睁开眼的时候见到那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望着他,眸光柔和得似是融化的春雪。

他听见百里屠苏说:“师兄,你放心,屠苏很好,没有变成怪物。我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再等等。”

陵越不敢说话,闭眼心想,那个人一定还在做梦,把他当成了其他人。

百里屠苏说着说着低下头去,声音很轻,又很重。

“那年我逃下山去,不愿跟你回天墉城,我以为那才是我想要的……师兄,屠苏错了。十七年了,我最想要的是回去,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陵越心里愈发难受,很想跳起来大声告诉另一个人,他能回去,他们俩一道回去。

可当他重新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百里屠苏又昏睡了过去,不过换了个姿势,弓着背蜷缩着,几乎把脑袋埋在了他肩上,指尖离他很近。

他鼓起勇气,触到那只伸向他的手,虚虚握住,没用上什么力道。

毫无意识的青年慢慢舒展了眉。

  

一直到第二日黄昏,百里屠苏都没再醒过来。

他们已抵达昆仑山脚下,道上风雪一日一夜未歇,幸好找到了一间废弃的酒舍,好让强撑着走了一日的百里屠苏调息休息。

陵越走到外间去,找到一处积灰的破灶台,想办法生了个火,打算煮点干粮果腹。那火刚升起来,外头的门就被推开了,倒灌进来的大风夹着冰粒,一下就把那点火花扑没了。

他用不了咒术,这火生得艰难,这下连阿翔都很不高兴,扔下好不容易寻来的干柴火,立在灶上扑棱了好几下翅膀,看起来很想去扇罪魁祸首的脑袋瓜。

那群人大摇大摆进了屋,也没注意到陵越,先占了仅剩下的那张桌,掏出酒壶喝了起来。

“这昆仑山下头是愈发没人了。”

“可不是,你还记得天墉城还在那会儿,上这条路来求仙问道的人络绎不绝,连几万年不化的积雪都踩没了。”

“呵呵,此一时彼一时,十几年前那事一出,你看看现在还有谁记得天墉城。”

“话说师叔,这天墉城到底是怎么出的事?”

“还能怎样?保不定是遭了天罚呗。你还记得琼华派吧?那几百年前也是盛极一时,还不是得罪了老天爷,直接给化了灰。我看这天墉城,也是想要逆天而行,这才犯了天怒,遭了报应。”

“他们……犯了啥事?”

“谁知道呢,那些修仙大派一个个的金玉在外,败絮其中,里头也不知藏了多少腌臜事。我们这趟来,也就是随便挖挖,那天墉城的门派虽然没了,这附近的洞府里说不定还藏着些宝贝。”

听那帮人诋毁天墉城,陵越心中甚是不忿。可他牢记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强忍下来,立在灶后,只希望那群人能快些离开。

未料此刻异变陡生。

“那是什么?好凶煞的剑气!”

“这是上古凶剑之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是天墉城的人?天墉城勾结魔族,藏污纳垢,这才遭了天罚么?”

“快去看看,这剑的主人说不定就在附近……”

那群人竟发现了焚寂。陵越暗道大事不好,只好提了自己的佩剑,从灶台后方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另一拨人亦皆穿着道袍,大概是附近道观的人。他们见了陵越,大惊失色,其中较为年长的一人问道:“你是何人?”

陵越走到他们面前,在另一张桌前坐下,不动声色道:“天墉城的人。”

他坐姿看似寻常,实则颇有玄机。那凳子其实早朽烂了大半,只剩下一半摇摇欲坠的凳脚,没些功夫很难坐住,一般人早跌到地上去了。

那群人面面相觑,年轻些的弟子按捺不住,煞白的脸上纷纷冒出了冷汗。

年长的道士有些见识,自然不会被这年轻过头的后辈一点小机巧就唬住,当下冷喝道:“既是天墉城的人,怎会携凶剑下山?说,这剑到底什么来路?你莫不是魔族假扮的吧?”

陵越冷眼不答。

倒不是他有意唬人,不过是悬空坐久了实在累得慌,他本就没什么内力,再僵持下去怕要露陷。

屠苏还正昏睡着,又煞气在身,于身份上百口莫辩,断不能被他们发现。为今之计,他只有棋出险招,看能不能吓退他们。

心念一动,他集中精神,催动体内为数不多的真气,强令它们汇聚到一处,随后低喝一声,并指而出。搁在一旁的长剑铮鸣一声,跃起丈余,如疾雷般当空斩下——三道无形剑气迸射开来,交错飞旋,分别刺向那群出言不逊的道士。

为首那人当即变了脸色,吼道:“是天墉城的三才剑!”

另一人道:“退,快退下。通知其他门派,天墉城的人真的回来了,叫他们都速速打消主意,下山去吧……”

一剑使毕,刚猛的剑气仍在来回冲撞,逼得其他人止不住得后退。

陵越招了招手,长剑回到他手中,剑尖直抵地面。

方才那剑已超出了他的极限,屠苏一再警告过他,他真气不足,不能以气御剑,否则会遭到数倍反噬,致使筋脉受损。他如今已尝到了万蚁蚀心的滋味,连站立都困难,眼前更是一片虚影。

那群人……该退下了吧?

可惜事如愿违。

“快看,他在吐血!他支撑不住了!”

“臭小子,胆敢虚张声势骗人!我们上!”

阿翔长鸣一声,挨个在那群道士面门上啄了过去,那群人怒不可遏,一半人追着阿翔到处跑,另一半人朝陵越围攻过来。

陵越背靠墙壁稳住身形,手里的长剑有如千钧重,可他必须举起来。只有长剑在手,他才能保护屠苏。

忽然间,他瞥见了一道炽光。

那是真正的,天墉城的剑,锋锐无匹,直破云霄。

破败的屋子裂了道口子,碎石轰隆隆地落下,砸得那群人哭爹喊娘,四散逃去。

百里屠苏手执焚寂,立在陵越身前。

陵越忍不住问道:“煞气,没事了?”

百里屠苏回过头来,淡淡说道:“再怎么煞气缠身,护你周全总是做得到的。”


四、

赶跑了那拨人,两人也不再耽搁,吃了些干粮便继续赶路。陵越不会御剑,百里屠苏又没法用腾跃之术,所以走得并不快。他们才刚走到山脚下的石阶处,就听得半空一阵剑鸣,竟有数十道清光从天而降,落地变成一众道士。

那群人之中,有穿各色道袍的,也有作剑客打扮的,一看便是从各地赶来,将这往日空旷苍凉的昆仑山脚挤出了几分热闹。陵越想起方才被百里屠苏打跑的那几名道士,显然他们原本也该位列其中。

为首那人面容苍老,至少也有七八十的模样了,冲着百里屠苏道:“你便是那自称天墉弟子之人?就是你打伤了我门中晚辈?”

他虽见了百里屠苏与陵越在一起,但大概没将陵越那点微末修为放在眼里,说话时视线始终未离百里屠苏背上的焚寂,仿佛时刻提防着那凶剑会大开杀戒。

百里屠苏说了一个字:“是。”

另一人说道:“道门皆知,天墉城陨落也有十几年了,你们这俩娃娃看起来也就十来岁,怎么可能是天墉城之人?我看十有八九是邪魔变的。”

陵越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无理之人,肥鸟大侠侠名在外,怎是旁人可随口污蔑的。可他深知眼下多说无益,那群人有备而来,必定不会让他们轻易上这昆仑山。

他料想得没错,那群人未等百里屠苏回答,就直接动起了手。

一时间咒光与剑气交织,不由分说地朝他们当头罩下,百里屠苏一手将陵越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自背上连布带剑抽出焚寂,举剑相迎。

剑锋未出,然而焚寂剑气依然非凡兵可阻,一时间只见人影起落,兵刃落地之声不绝于耳,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一干人等多数趴到了地上。

百里屠苏收了剑,低低道了声:“得罪了。”

他也不再理会那一地惨叫的人,但也没直接越过他们走上石阶,而是带着陵越转身离开了。

陵越一见百里屠苏的脸色,便知道他煞气发作得更狠了,那一双黑眸里血色浮浮沉沉,就好像要拽走那人仅剩的清明。他强忍住伸手扶一把的冲动,只默默陪着,往更荒无人烟的雪山深处走去。

他们换了一条路,一条没有路的路。

百里屠苏抬头望着前方的茫茫荒山,忽然说道:“那年我私自下山,走得便是这条路。这里再往上就是悬空山,离镇妖谷很近,群妖环伺,他们不敢来。”

没有人,却有妖。但陵越明白百里屠苏的意思。妖比人还好对付些,道士除妖天经地义,可若是对上另一群人,出手重了便是理亏。

他愤懑未平:“修道之人,怎可如此心术不正。”

百里屠苏听了他这教训人的语气,不知为何神色松缓了下来,嘴角似有笑意:“不是人人都有那道心的。不过我答应过……我虽下山,但绝不能让煞气控制心智,出手伤人。”

兴许这十七年里,他有家归不得,便是靠这约定控制着自己,一次次与煞气苦苦相抗,终于没有丧失神智堕入魔道。

个中辛苦,绝非他这几句轻描淡写所能言明。陵越望着他,心口一阵闷闷的疼,低声说了句:“如果我能早些找到你就好了。”

百里屠苏的背影震了震,没有说话。

  

离镇妖谷越发近了,风雪渐止,可气温越来越低。那种冷是阴气森森的,直往人骨血里钻。陵越没有真气护体,越走身体越僵,好像呼气都要成冰。可他硬是没说一个字,跟在百里屠苏身边一步未拉下。

百里屠苏倒是发现了,看他一眼,伸过手来,将他冻得发青五指扣住。

源源不断的热意自脉门处传来,陵越只觉得脏腑内淤积的寒气终于散了,通体舒畅,脸色都红润了许多。那只手给他传罢真气,并未离开,依旧紧紧牵着他。

陵越低头望着他们交握的手,脸颊不仅不冰了,还有些烫,磕磕巴巴地说:“屠,屠苏……”

百里屠苏直视前方,面不改色道:“我练火系法术,不怕冷。”

陵越愣愣地看着他的侧脸,只见他脸色也隐隐发青,眼睫与发梢上都覆着细细冰霜,哪里像是不怕冷的样子。眼下为了抑制煞气,那人自封筋脉,唯一能调动的真气怕是都传给了自己。他不由得挣了挣,大声道:“我也不怕冷。”

百里屠苏没理会他,只说道:“在天墉城,大的照顾小的是应该的,小的不能反抗。”

他说得理直气壮,一副以前辈自居的模样,陵越无法反驳,想起之前那人梦话,嘟囔道:“定是你师兄说的。”

百里屠苏干脆承认:“是。”

陵越:“……”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眼前人扬眉吐气暗自得意的错觉。

百里屠苏见他仍有些勉强,又说道:“或者我放手,你可以抱着阿翔走。”

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发自真心,至少阿翔不这么觉得。在感受到主人的目光之后,海东青小脑袋抖了抖,翅膀扇得格外卖力,即刻扑棱棱地飞远了。

陵越只好认命,老老实实被牵着,想着最好能快些走到悬空山。

  

好在有阿翔在前方探路,他们一路避开了大部分妖物,走得还算安生。

不过越往上走,妖怪就愈发密集,想躲都躲不开。最开始还是三两小妖,再往后妖氛渐浓,几乎遮天蔽日,叫人连路都看不清。

他们走走停停,能躲则躲,躲不开便举剑一战。陵越从未在一天之内杀过这么多妖,他手里的剑已被妖血浸得通体暗红,乍一瞧都快跟焚寂相差无几。他实在太过疲乏,到后来挥剑的手都在颤抖。百里屠苏状况更差,他每出一次剑,眸中血色就加重一分,既要催动真气又要压制煞气,想必筋脉负担不轻。

然而他们无路可退。山下那些乌合之众,山上的这些妖怪,他们之所以那般肆无忌惮,不就是因为在他们眼中,天墉城已经没了么?

但陵越不信。越往上走,他心里的念头就越强烈。

天墉城并没有陨落,它一直在那里,在等百里屠苏回去……在等他回去。

他力量微薄,没法翻云覆雨,也没法御剑带着百里屠苏飞回去,但他还有剑,还有腿,就算需要背着百里屠苏一步步爬上悬空山顶,他也一定做得到。

快到山顶的时候,陵越已浑身是伤,衣袍上沾满血污尘土,而他手里的那柄普通的剑,已经在一次次反复劈刺的过程中磨出了缺口。

按照百里屠苏的说法,这处山顶上本来不该有雪的。然而此刻天上不住地在往下落东西,那不是干净的素雪,而是黑漆漆的泥灰。往上看去,山峰全然被黑雪覆盖,不见一点苍青色。在他们头顶,乌黑的云絮还在奔涌不息,其中不知累积了多少蠢蠢欲动的妖气。

这里是群妖的狂欢地。它们聚集在这里,这个曾经它们不敢越雷池半步的禁地,庆祝仇人的陨落,它们的自由。

浓黑的妖氛如龙卷风一般裹住了整座山峰,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百里屠苏蓦地睁眼,揽住陵越肩膀,往身后一带:“有大妖。”

大地震动起来,好似又有一座山拔地而起,罡风挟裹着无数碎石砸向他们,百里屠苏挥起焚寂,裹着剑锋的黑布终于在冲击下寸寸断裂,露出炽红如火的剑身来。

陵越看见了百里屠苏血红的双眼,知道他放弃了抑制煞气,因为他们已到了生死关头。

地面正在缓缓裂开,百里屠苏搂着陵越的腰迎风跃起,足尖踩在一块滚落的山石上,借力一跃,再踩上另一块山石,短短一瞬已蹿到了半空。

底下传来一声嘶吼,就像一记闷雷,在山谷中炸开,引起阵阵回音。一只只剩下白骨的利爪撕开了沉沉黑雾,追上攀在山壁的两人。

百里屠苏头也没回就是一剑,剑气与那骨爪狠狠相撞,溅起一串火星,半空中的许多石块被烧着了,砸下山去,紧跟着山下便传来更为凄厉的嘶吼。

陵越忍不住回头,只见裹着剑气的火龙正与那黑雾绞缠在一处,就如一点点被大海吞没般那一点炽红越来越弱,最终看不见了。而那黑海上,飘着一双又一双血气腾腾的眼睛,密密麻麻,紧盯着他们不放。

百里屠苏对他说了句:“别看下面。”

有一头骨雕从上方俯冲下来,百里屠苏一剑削断了它的半边翅膀,随后带着陵越纵身一跃,正好抓住那雕的爪子,借着它半边身子未散的上升力再攀了数丈。

松手之后,陵越就地滚了一圈,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山顶。

眼前正是他们要找的悬空山……而山上,什么都没有。

百里屠苏凝望着面前的虚空,握着焚寂的手背上青筋毕露。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其实,我早该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他一步步走向悬崖,风吹起他脑后散开的长辫,将他一个人的影子衬得那般寥落。

陵越涩声问道:“每一年,你都是这样回到这里的?”

孤身一人,杀出一条血路,随后面对空荡荡的山顶,寻不到唯一的归处。

百里屠苏闭了闭眼,道:“那年我执意不回来,从此便不再是天墉弟子……这也许,便是宿命吧。”

说完他似脱力了一般,整个人往后跌去。

陵越大惊失色:“屠苏!”

他拽住了那人的手,可拉不住他,而他们的脚下是万丈悬崖。

陵越紧紧抱着百里屠苏,两人一道不断下坠,风刮在脸上,竟带着浓浓的血腥味。陵越这才发现,眼前之人背上多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其中有一道几乎贯穿了他的左侧肩膀……可他只想着护住自己不断往上,直到此刻,那个念头断了。

天墉城……他怎么可能不是天墉城的人?!

“屠苏,你永远都是天墉城的弟子。天墉城永远都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抱着失去意识的那人,心底一阵锐痛,似有千万个念头正在炸开。

两人擦着山岩滚下去,阿翔陪着他们一块飞下来,焦虑地啄起主人的长辫,可惜止不住他们下落的势头。

绝望之中,陵越摸到了一柄剑柄,他知道那是焚寂。

他拔出了那柄炽红的长剑,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几乎是凭着本能一般,用力挥起剑锋,刺向头顶荒芜的青石。

焚寂剑锋抵着岩壁一路下行,摩擦出一道长长的火花,陵越单手抱着百里屠苏,执着焚寂的那只手隐隐发麻。

可他不会松手,两只手都不会松。

他不知自己是否起了幻觉,在他晕眩的视线之中,那道细细的火花正在逐渐扩散蔓延,终似点燃了整座山峦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青峰映着赤火,宛如傍晚的云霞,照亮了这片暗沉的天幕。

而那火仿佛灼化了那堵山峰,山石在某一股未知的力量作用下一点点剥落开来,就像皲裂的泥土,而有什么东西正从山体深处破土而出。

那力量令天地变色,与之相比,之前妖怪导致的地震根本算不了什么。一道金光从绽开一条缝的山顶射出来,轻而易举地刺破了那浓厚的妖云,逼得那滚滚浊气四散避开。

乌云散尽,一道剑影凭空出现在澄天一角。

而就在那剑影正下方,一座青金之城正从碎裂的山体内部缓缓升起。

“天墉城。”

陵越念出那三个字,双眼一瞬不瞬,似是感到了热意。

瞬息之后,那青金城悬停于山顶,而剑影徐徐下落,落到了陵越手里,化作了一柄幽蓝色的长剑。

人剑合一,长剑铮鸣不止,陵越的心绪亦然。金色剑光从他手中迸射来开,交织围绕着他的身体,无数回忆正一一浮现。

刹那间,他明白了自己从何处来,又应往何处去。

他一手揽住百里屠苏,另一手在胸前结下法印,口中轻喝了声:“起。”

两人消失在原地,只余一赤一蓝两道剑影向那头顶青金城中央的展剑台上飞去。

那一瞬,剑鸣响彻昆仑山巅。

剑光如海铺展开来,波涛蔓延过每一处,驱尽了漫山遍野的妖氛,将大小妖怪重新镇压于咒印之下。

  

历时一十七年,天墉归来。

  

昆仑山,天墉城。

百里屠苏自少时居处醒来,一时觉得自己定是在梦中。

他恍恍惚惚地推门而出,停在屋檐上的海东青立刻俯冲下来,亲昵地啄了啄他的脸颊。

一身玄衫的青年愣愣地冲着他的鸟说:“阿翔,用力些。”

听话的海东青在他脸上毫不留情地留下了一道红印。

陵越从临天阁赶回来的时候,恰好看见百里屠苏傻兮兮地站在路中央揉脸。

百里屠苏一见到他,立即放下了手,端出一副沉着冷静的模样,又在看清楚面前之人身上的道袍之后,不加掩饰地愣住了。

陵越强忍笑意,走上前去,正想开口说什么,手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百里屠苏上上下下打量着陵越,手还颇为放肆地在他手背上摸了好几下,两眼发直,喃喃说道:“我还是头一回梦见师兄呢,就跟真的一样。”

陵越咳了咳,见那人拉着他手不放,还是没忍住说了句:“胡闹。”

百里屠苏眨了眨眼,说:“哦,还会说胡闹了。”

陵越:“……”

他开始不确定先前那一摔是否有长远影响了。

百里屠苏忽地扑了过来,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陵越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推开,却听那人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师兄,屠苏真的好想你。”

他心里不由得一酸,想起百里屠苏在山下同他说过的话。那么多年他的师弟一个人漂泊在外,一次次豁出命来回昆仑山,却一次次失望,到头来也不过是化作一句轻飘飘的“想他”,而这句话若师弟清醒,也定然不可能真的说出来。

他叹了口气,抚了抚师弟的脊背,道:“当年我封印天墉城之时,确实应先同你说声。那时东海危急,红玉说你想解封赴战,然而师尊与我深知解封之事只是一时之计。蓬莱出世已成定局,就算你胜得了那欧阳少恭,也解不了天地迸裂之危厄。幸好我天墉城尚有一古法,能使得城体变形瞬移,获得无坚不摧的力量,正可阻一阻蓬莱。”

百里屠苏一愣,问道:“那蓬莱坠落,欧阳少恭从此下落不明,皆是……天墉城所为?”

陵越点头道:“正是。不过那咒法太过复杂,必须倾尽我们全体弟子的灵力,再由布阵者以一魂一魄注入剑中,方能催动。那时我向掌门自请,由我来施这咒。而连我也未曾料到,在毁去蓬莱之后,我便……失去了意识,天墉城飞回昆仑山,却因封印未解而埋入山体,弟子们也都因之陷入沉睡。”

自此,他一魂一魄同天墉城一道沉眠于昆仑山,另一半残缺的魂魄却入了轮回,托生于一户寻常人家,后又因机缘巧合而遇见了成为肥鸟大侠的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怔然望着他:“师兄,你……我早知你转世魂魄不全,却不知是为了救我……”

陵越摇头叹道:“是,也不是。若非师弟一心想回到天墉城,又怎会因为那一盏刻有门派咒印的油灯赶过来,救了我的命?又怎会带我一道上山,让我解开封印,令天墉城归来?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也许这就是师尊当年没有阻止我的原因。”

百里屠苏眼里有着深深的感动,嗫嚅道:“我……”

说了一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仍抱着陵越不放,而陵越也没挣开。

他疑虑不定,慢慢皱了皱眉,猛地抬起头,吻住了面前的人。

陵越眼前一蒙,被搂着亲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涨红了脸,道:“你你你……”

百里屠苏舔舔嘴唇,若有所思道:“原来真不是假的。”

陵越直接甩了一袖子:“行止逆乱,以下犯上,你给我好好回房闭门思过。”

百里屠苏应道:“哦。”转身就往某个方向走。

陵越怒道:“那是我的屋子!”

百里屠苏瞧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可是师兄,你缠着我习剑半载,本就习惯了同吃同住啊。”

陵越这回没有甩袖,直接甩了一道剑气过来:“我看你还是滚下山,好好当你的肥鸟大侠去吧。”

阿翔被那道乱飞的剑气惊得从院子一头飞到了另一头,羽毛都掉了好几根,无辜地叫起来,黑豆似的小眼珠哀怨地瞪了主人一眼。

百里屠苏抱胸站在原处,望着陵越气冲冲远去的背影,轻轻说道:“师兄,我答应了要做你的执剑长老的……所以无论花多久,我一定要回来。”

  

——完。

    1#
    回复于:2015-07-16 15:28:04
  • 少侠调戏师兄,何必连累肥……阿翔!
  • 2#
    撒花欢迎楼主 回复于:2015-07-16 19:20:35
    撒花欢迎楼主
  • 因为楼主这篇文,我从越苏党成了苏越党→_→
  • 3#
    (´・ᆺ・`) 回复于:2015-07-17 01:47:54
    (´・ᆺ・`)
  • 一个不甚坚定的苏越党愉快极了。
  • 4#
    .⁄(⁄ ⁄•⁄ω⁄•⁄ ⁄)⁄. 回复于:2016-03-14 09:35:18
    .⁄(⁄ ⁄•⁄ω⁄•⁄ ⁄)⁄.
  • 好看好看好看好看好看最后陵越一剑天墉归来帅死了!燃死了!!!
  • 5#
    (,,Ծ▽Ծ,,) 回复于:2016-04-10 01:06:35
    (,,Ծ▽Ծ,,)
  • 啊啊啊啊苏越好!!
  • 6#
    = = 回复于:2018-11-03 21:01:12
    = =
  • 好甜啊,结局真美好!